源源不断的乌尤奴开始聚集在沈融旗下。
接连七日,整个广阳城的奴隶几乎都被换了回来,茶砖海盐飞速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数不清的人口。
茶马院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在跑集市就是在跑集市的路上,沈融偶尔会跟着一起,防止鲁柏因为听不懂异族语言而被坑骗,只要是他出现的时间,整个交易场面都会变得分外和谐。
旧奴隶主们高兴,茶马院的人也高兴,乌尤奴们更加高兴。
这是一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赚大了的交易,如此大规模的场面,已经从广阳城传到了幽州各处,附近渔阳上谷的奴隶主也陆续前来这幽州最大的交易市场,用乌尤奴换取北方草原极其少见的盐和茶。
这也是鲁柏做过最爽快的生意,整日里走路都是轻飘飘的,沈公子叫他只管收人,旁的不用多算,鲁柏和茶马院同僚便使出浑身解数应收尽收,喊得嗓子都哑了。
草场当中,因为乌尤奴数量暴增房子早已经住不下,政事阁的文人们都开始打通铺,翠屏三贤更是住在了一个屋子低头不见抬头见。
但没有人发出抱怨,哪怕这个时代能读得起书的人家世都差不到哪里去,也甘之如饴跟着沈融在这艰苦条件下热火朝天的干。
情绪是会感染的,士人阶级穷其一生都在寻找自己读书的意义,而收容乌尤奴是一种全新治民方式,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干一件千古流传的大事情——对文人来说,只这一点就已经无法拒绝。
乌尤奴的历史只有短短的二十几年,是以哪怕沈融说了不管男女老少全都要,但实际年纪最大的乌尤奴也不过三十岁。
三十岁,正当壮年!
二十岁至三十岁之间的青壮年乌尤奴更是一抓一大把,其下还有数不清的十几岁少年人,也各个都人高马大一把子力气。
这些人没有更丰富的食物,很多都是喝着马奶羊奶长大,又会捕猎野牛和野熊,奶与肉反哺他们本就强悍的基因和身体,因此全都是手长腿长的大高个。
沈融今年也长高了两三厘米,论起来也是个身形翩翩的男子,只是给乌尤奴中一站,依旧矮了一截,更令他意难平的是,大部分乌尤奴还在继续长。
在乌尤奴们眼中,恩都里实在是太小只,看起来还不如一些小崽子健壮,于是他们絮絮低语交流密话,系统整天在脑海里给沈融当翻译官。
【他们又在蛐蛐宿主了】
沈融:……又说我啥了?
系统:【他们让你多喝奶多吃肉,这样就能长得又高又壮】
沈融:……行。
他承认自己胃口不大,尤其是一年前因为贪吃火锅而血条大掉,治好之后吃饭就变得小家子气起来,教训太过惨痛,叫沈融实在难以遗忘啊。
萧元尧在的时候还好,他的剩饭有人打扫,萧元尧不在,沈融为了不浪费宝贵粮食,一顿饭的确吃的不太多,他的正餐放在乌尤奴们眼中就像开胃小菜,也难怪他们整天暗中担心恩都里的生命,又不敢拿到沈融面前来说。
当仓库中的茶砖和海盐只剩下一个角落的时候,沈融手下的乌尤奴已经来到了三千人左右。
人太多,房子肯定住不下,沈融干脆大手一挥将隔壁两个草场也买了下来,先在土房马厩里打地铺将就将就,等宋驰从大军那边挪出手来,他们再想办法搞一搞基础住房建设。
从南到北收人几年,这是头一次条件如此简陋,他心里觉得亏欠新加入的伙伴,但对乌尤奴们来说,恩都里身边就是传说中的神国。
他们在这里不会遭遇无端打骂,每天睁开眼睛不用担心能不能活到明日,他们彻底聚集在了一起,不少乌尤奴们此时才发觉,原来他们族群有这么多的人。
大家都有着一样的命运,又都拥有同一个主人,每当沈融出现,所有乌尤奴都忍不住偷偷看这位恩都里。
他会叫他们干什么活呢,养马?牧羊?不论那是什么,哪怕是可怕的死亡,乌尤奴们也觉得心中充满荣耀。前所未有的向心力和凝聚力让他们蠢蠢欲动想做一些什么,好向沈融证明自己是有用的。
然而沈融什么都没叫他们做。
他叫他们沐浴,休息,吃饭,一些还太小的孩子夜里受不了冻,沈融便将这些炸毛的小猫头鹰全都放在了自己屋子里,那精贵的木炭彻夜不灭,手脚皲裂的孩子们被恩都里养了两天,眼中光芒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们还太小,不知道这翻天覆地的变化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沈融身边永远充斥着温暖香气,说话也总是带着笑意,还会督促他们每日洗脸洁牙,兴致起来了还会给他们扎歪歪扭扭的小辫。
哪怕并不漂亮,他们也舍不得拆,孩子们从这个草场乱跑到那个草场,依偎在父母怀里和他们炫耀恩都里的神赐。
这里没有人嫌弃他们,因为沈融喜欢他们,所有人也都喜欢他们,就算追逐打闹,也没人会训斥奴隶不守规矩。
太快乐了,太幸福了,以至于心底产生了不真实的感觉,晚上睡觉偶尔会惊醒,以为一切都是一场极致诱人的梦境。
阿苏勒从遥远的马场回来,却发现家里没剩几个人,他左右转了一圈,拉住一个小崽子问:“乱跑什么,你阿爹呢?”
“阿爹去城里啦。”
阿苏勒挑眉:“这么早就出去了?”
小孩扯着少年衣摆转圈:“广阳城的恩都里收了好多乌尤奴,我阿爹的弟弟们也都被收走啦,阿爹是去看望他们的!”
阿苏勒一下子就不笑了:“恩都里买了乌尤奴?”
“嗯嗯!恩都里用昂贵的茶砖和盐巴买走了许多人,还给我们吃鸡蛋,还邀请你去草场做客!”小孩放开阿苏勒的腰带期待极了,“阿苏勒,恩都里亲自邀请你,你去的时候能不能把我也带上,我好想见他,想他再摸摸我的脑袋。”
阿苏勒看着小乌尤奴,忽而又笑道:“知道了,玩去吧,别忘了扫马厩里的杂草。”
回来的路上下了雨,阿苏勒进屋,摘下帽子甩了甩雨水,上好的貂皮让那水痕丝滑甩落,不沾染分毫潮湿。
草原变得泥泞,春天到了,又该收起貂皮帽了。
不算清晰的镜子前,照着一张一看就是汉人血统的脸,然而那精致的小辫与不羁的眉眼又让他充斥着汉人少见的狡猾和野性。
阿苏勒定定看了一会自己,抬头将一缕头发仔细扎好,他在镜子面前转了一圈,背过脑袋观察后腿有没有沾染肮脏泥水。
当发现有几片泥点,他立刻弯腰搓了搓,泥水已经干了,稍微一揉便细细掉落,再用手拍一拍,就会处理好这片脏污,裤子不用换,鞋子却已经脏的不能看。
阿苏勒换了一双没穿过的新鞋子,出门的时候小奴隶已经把马厩的杂草扫完了,他趴在木栏上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阿苏勒觉得稀奇,因为这种充满希望的表情不应该出现在乌尤奴的脸上。
“阿苏勒,你又要骑马出去吗?去城里吗?”小孩道:“可以带上我吗?我去找我阿爹。”
阿苏勒:“你过来。”
小孩跑上前。
阿苏勒抬起袖子给他闻:“我身上有没有血腥气和马奶味?”
小孩仔细闻了闻:“没有,你刚从草原回来,身上都是青草的香气,好闻呢。”
阿苏勒满意了:“好,去把鞋穿上,我带你出去。”
他从马厩里牵出来一匹黑色大马,那马被养的油光水滑炯炯有神,阿苏勒骑马到大门口,远远瞧见已经等着他的小乌尤奴。
他马速不减,反而腰背压低加快速度,小孩熟练伸长双臂,见阿苏勒半个身子都挂在马背上,顺着疾风一把将他捞了起来。
有些事情不能怪这些乌尤奴,阿苏勒亲眼见过沈融,知道那个人就是一个裹着蜂糖的危险漩涡,谁靠近他都有可能陷进去。在乌尤奴眼中,那是能给他们赐福和救赎的恩都里,但在阿苏勒眼里,他看见的是比左贤王部还强壮的士兵和寒光闪闪的长枪大刀。
这是一个不知来路又极度危险强大的人物,他能叫所有人都听他的话,他想买马,为此能将条件一退再退,茶砖不够,也能妥协按照他的要求拉来盐巴交易,可见其对马匹的深刻执念。
茶与盐对幽州来说比黄金还要珍贵,他买不到马就转而用来买人——乌尤奴将沈融视作恩都里和救赎,但这位恩都里买了他们却只为了警告和威胁他这个马场主。
阿苏勒低头问怀里的小崽:“他买了多少奴隶了?”
“很多很多——这些天广阳城所有的奴隶都被买走了,我阿爹说,还有渔阳的奴隶主也来交易,人太多了,不管男女小孩恩都里全都要,他真是一个伟大又仁慈的神明。”
神明?阿苏勒笑了一声,也许是吧,带着军队和刀子的神明?真有意思。
马匹速度越来越快,小乌尤奴张开手臂发出了欢快的叫喊,阿苏勒低头看他一眼,“我把你也卖给恩都里好不好?”
小孩一愣连忙道:“我们一起吗?”
阿苏勒:“不,我不会把自己卖给任何人。”
“……那,那我也不去了,我阿爹也没去,他只是去看望弟弟们,马场的大家都还在,你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小乌尤奴钻进阿苏勒怀中,“我们永远都会记住你的恩情,阿苏勒,你是一个伟大又勇敢的人。”
短短几日,广阳城就已经变了一个模样,阿苏勒策马入城,在城里见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各种各样的人,说着各种各样的语言,他们兴高采烈面色红润,时而高谈阔论,时而窃窃私语,街上的奴隶已经很少,就算有,也是被急匆匆的带往某个地方。
顺着小乌尤奴手指的方向,阿苏勒看见了那个眼熟的南方商人。
——正是还在继续收人的鲁柏。
他骑马而过,因为这匹黑马实在太漂亮,鲁柏下意识多看了一眼,然后就与阿苏勒对上了视线。
只是一瞬间,却叫鲁柏背后浮起一层汗毛。
茶马院的人问他呆住做什么,鲁柏猛地回神,脑海中却还是那一双带着无边凉意的幽黑瞳孔。
“一个乌尤奴?”鲁柏低声猜测,“看气势又不像,眼神怪吓人的……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谁啊?”同僚问。
鲁柏揉揉额头,忽的福至心灵:“这个人的眼睛和主公好像!我说怎么吓我一跳,一会回去得多看几眼沈公子缓缓……”
阿苏勒一路未停,马蹄哒哒走过城内,他视线扫过几处暗角,发现那里都站着带刀的兵卒。
幽州无主,地位特殊。
大祁不会眼睁睁看着匈奴占领名义上的领土,匈奴也觉得吃这么一个贫穷的地方得不偿失,于是幽州乱象频出,各族混居,又充斥着流放而来的罪犯和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再加上乌尤奴,可谓是一锅谁也吃不下去的糟糠杂饭。
但现在,却有人将勺子伸进了锅里,看样子还吃的津津有味游刃有余。
阿苏勒在这里长大,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幽州的可怖,而能吃得下去幽州的人,只会是更可怖的存在。
农庄草场外,下了一场雨后是一个大晴天。
门口守卫警惕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远远地,他们听见一道急速而来的马蹄声。
循声望去,一匹黑色流光冲入视野,阿苏勒牵住马头,将小乌尤奴放下马背。
“他来找他父亲。”
守卫掌心搭在刀把上:“你是谁?”
黑马原地踏了踏,阿苏勒摇着马鞭笑:“是你们主人买空整个广阳城只为见我一面的人。”
……
对于阿苏勒来说,沈融无疑是一个庞然大物,十八九岁的少年人却能只身前来,浑身上下除了马鞭什么都没带。
勇气,似乎是他一往无前的秘诀。
阿苏勒想他现在真应该先好好睡一觉,而不是在这里接受连鞋底都要检查一遍的搜身。
“差不多行了,就算是见大祁皇帝都没这么严格。”他淡淡道。
守卫充耳不闻,确认他并未携带锐器或者暗器,这才将他放了进去。
阿苏勒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就知道为什么守卫不跟着他了。
整个农庄草场五步一人十步一队,就连鸡窝都有专门的守卫,所有人都身姿挺拔衣帽周正,绝不是草莽或者什么匪寇。
这是汉人的正规军,正的都要发邪。
阿苏勒抬脚往前,一路有人看见他,却并没有多少好奇,大部分都各司其职目不斜视,越往里走,就越有一股扑面而来的危险。
那是真正经历过战争的士兵才会有的气势,是无数敌人血液才能浇灌起来的强壮战士。
阿苏勒收敛余光,带着些微薄红的鼻梁颧骨之上,是一双孤狼般警戒机敏的眼睛。
很快,他再度被拦住了脚步。
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高个少年站在院中,身边是数不清的带刀侍卫。
盔甲摩擦声之后,夹杂着孩童一点别扭的官话,随后一道耳熟声音响起。
“乔儿,谁来了?”
姜乔回身行礼:“回公子,看打扮是两个异族人。”
沈融探头:“找我的?”
姜乔还没说话,阿苏勒便出声道:“你说不喜欢带着腥臊马奶味的小子,恩都里可否再闻一闻,今天我身上还有没有奶味?”
沈融动作一顿,他抬起手背扬了扬,周围的侍卫悉数列开,阿苏勒抬眼看去,那危险的层叠包裹之后,坐着一个极漂亮的贵人。
还有一堆小乌尤奴,跟在阿苏勒身边的拉木眼睛都睁大了,因为那拍过他脑袋给过他茶叶蛋的手,此时正轻柔攥着一个小奴隶的发髻。
排了半天队才排到的小奴隶一动不敢动,眼睛一个劲儿的往上看,想瞧瞧恩都里给他梳了一个什么冲天辫。
沈融将手上的小辫子认真扎完,这才缓缓起身,他表情温和抬脚向前,阿苏勒用了抓最烈野马的定力,才没有叫脚步后退。
人群分开,攻守易形。
被阿苏勒的苛刻条件逼到兵分两路似乎还是昨天,沈融每走一步唇角都上扬一分,他知道,他又赌赢了。
想帮助乌尤一族崛起是真,想要阿苏勒的马匹也是真,沈融既要又要,偏偏尽得上天宠爱。
拉木跑过去撞进沈融怀里,沈融摸了摸他脑袋,脚步停在阿苏勒一米之外。
他明镜一样的眼眸仔细观察着这个叫他和萧元尧苦恼不已的驯马天才,与想象中的野蛮和初见时候的糟糕形象截然不同,此时的阿苏勒势如疾风鹰眼狼首,骨相清俊浑然天成。
阿苏勒眯眼:“恩都——”
“嘘。”沈融抄手微微凑近,那张雪白漂亮的脸庞重重压在了阿苏勒的骨骼之上。
他说不清此刻感受,非要形容,那大概是一种华丽至极的惊悚,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血脉压制感。
因为他发现,沈融正一寸寸的观察他,恨不得从他的面皮看进骨头缝里,阿苏勒升起一股怪异感,不知道沈融在看什么。
他略微错开目光,下一瞬又硬刚上去。
阿苏勒启唇:“恩都里在看什么,看我像不像一个乌尤奴?还是说,你想用这样的方式继续威胁我,让我为你的军队配备战马,供你在北境大开杀戒。”
沈融缓缓睁大眼睛,阿苏勒笑了笑:“难道我猜的不对?或者伟大的恩都里只是单纯发善心,可怜乌尤一族的命运,所以洒下福祉笼络人心——”
姜乔歘地抽出长刀,面色带着森然杀意。
沈融站直身体,把姜乔的刀推了回去。
“你不是匈奴马场主的儿子,你也不是乌尤奴,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我们先不谈马匹的事情。”沈融表情认真一字一顿:“臭小子,你有哥哥没有?”
作者有话说:
阿苏勒(不了解融咪版本):可怕的恩都里[合十]
阿苏勒(了解融咪版本):不是,我哥他凭什么?[问号]
融咪(限定幼师版):凭你哥比你帅,长在了我的心巴上[害羞]
消炎药:男人的容貌,老婆的荣耀[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