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辽阔地区没有主人,乱,就是这里最突出的表象。
幽州地广人稀,沈融一行人骑马许久,连个人烟都没看见。
鲁柏也一脸感慨:“下官初到这里之时,还当这里是什么未曾开化的地方,原以为两三年前的皖洲就已经足够惨烈,不想到了这里才是真正的人吃人啊。”
部族们在这里如入无人之境,大祁汉人与少数部族通婚屡见不鲜,街上跑的孩童要么戴着鹿皮做的毡帽,要么就是披头散发,讲究一些的才会扎点小辫。
总之这里完全不像是大祁曾经的领土,没有自己的文化、文明、主宰,实实在在是一个野蛮的三不管地带。
鲁柏与沈融道:“两边通婚生下来孩子左右都不受待见,大祁不承认有部族血统的子民,匈奴瓦剌也将这部分人当最低下的奴隶来用,还专门给他们起了一个名字叫乌尤奴。”
沈融怀里兜着雪狮子,听到这里拧眉道:“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海生在一旁开口:“少说已经有二十年。”
二十年,足够一批又一批的通婚之子降生,最年长的估计都已经有二三十岁,更别提这期间还在不断降生的小孩。
越乱,越穷,越生孩子,而且一家很可能还有好几个。
在古代人眼中,这样出生的血统就是“不纯正”“不受待见”,可在沈融眼里,这是什么?这就是强强联合的混血儿。
原生于幽州的居民本来就个头高大,匈奴瓦剌又极擅长骑射,基因甚至比北方居民还要凶悍,近亲容易生出傻子,可当两个原本并不交融的血统互相碰撞,极有可能诞生人类文明另一个璀璨的新民族。
但现在,这部分人却在幽州干着最低下的活儿,被当做奴隶来使用。
沈融觉得这已经不是暴殄天物了,这是在逆人类进化。
海生冷不丁的又道:“据茶马院的人探查,阿苏勒极少在外人面前露面,极有可能就是一个有着汉人长相的通婚之子。”
鲁柏连连点头:“正是,若阿苏勒真的是匈奴马场主和汉人女子生出来的孩子,那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在不是个简单的人。”
毕竟大部分的混血还都在泥坑里打滚,但阿苏勒凭借自身本事已经能跨国土和沈融萧元尧远程谈判了。
雪狮子在沈融胸前的布兜里打了个滚,四爪朝天喵嗷了一声。
沈融用下巴蹭蹭它的大脑壳:“乖猫儿,天黑之前差不多就能进城了。”
马背上颠簸,幽州的路几乎可以说没有,一行人是在荒野中策马穿梭,又不能骑得太快,一来对地形不熟悉,二来后面还跟着好多精锐步卒。
沈融带着政事阁茶马院众人一起先行前往乱市所在之城,宋驰则留下带着军务署的人寻找大营驻扎之地,半个月之内,务必要叫所有士兵都下船进入幽州。
一路不敢耽搁,太阳落山之时,沈融终于看见了一个矗立在地平线上的破败城墙,城门上书“广阳”二字,已经被风雨日头侵蚀的快要变成“厂日”。
在繁华瑶城待习惯了的沈融被这里的贫穷和落后惊的没了言语。
太乱了,太穷了,这里的人除了家家户户养点牛羊马,仿佛根本不知道“征服自然”,也不知道地是可以耙的,种子是可以种的,常年以奶和肉为食物,虽然可以长得高大,但长久缺乏主食和素菜,也极易引发一些疾病。
沈融怀疑这里的人不止是喝茶,而且是把茶叶泡开当“野菜”吃,他们在南方不缺粮食但缺马,而这里到处都是马粪味道却找不见几个菜市粮店,若不是他们绕开京城走海路南北通航,还不知道这里面有这么大的利益可寻。
萧公说的没错,你有我无,你无我有,供需相接只需要一条商路,就可以从中获取暴利——如果不是被人从中阻挠的话。
茶马院的人来得早,已经在广阳城中买下了一个大草场,他们的盐和茶砖以及已经置换来的马匹都放在这个大仓库里面,人也都住在这里看着,以防止一些夜贼来盗。
说到这里鲁柏就满脸无奈:“我一看这里的样子,就知道广阳城里的贼不少,虽从第一天就开始防范,但也架不住这贼人源源不断,而且其中很多都是小孩子,打也不是罚也不是,只得骂一顿放走,过几天就又来。”
沈融转头看他:“能出来当贼的家里肯定没几个米粮,可能是想要以茶砖盐巴去换点吃食钱财。”
鲁柏:“公子算是说对了,这些小贼里头大多数都是通婚子,有些可能也不是自己想来,是主人家派来的奴隶。”
派小奴隶出来偷东西,运气好的遇上鲁柏这种儒商骂一顿赶走,运气不好被人家打死也就打死了,反正也没人在乎“杂种”的命。
沈融没再说什么,只是面色沉沉嘴唇抿着,姜乔知道沈公子心慈仁善,此时定然是极不高兴才会情绪浮于表面。
他们人马众多声势浩大,后面跟随的一千精锐更是盔甲加身腰挎长刀,还没有靠近广阳城,就已经吓到了不少在城外游散的幽州人。
其中不乏一些地痞流氓少数部族,沈融等人从江南而来,虽没穿什么锦衣华袍,但也干净整洁衣料柔软,言行举止周身配置一眼就能瞧出是一群贵人,尤其是政事阁里的一群文臣,全都是汉人中的顶配,如何能不叫幽州的“泥人”们震撼?
鲁柏和海生在前面带路,沈融跟在后头,他骑着马怀里兜着一只名贵狮子猫,面相比发上的羊脂玉簪更加温润,长命锁上的莲花铃铛轻轻作响,更有胯下神霜洁白似雪,哒哒马蹄踏过夕阳残照的广阳城,似迎神入凡世无边苦海。
姜乔看见街边一些人脸上的呆愣神情心情复杂。
很久以前,他和他弟弟就是这样看着沈公子,世间苦难者何其多,他和姜谷又何其幸运可以叫神仙垂目,姜乔心中还有一些小阴暗,沈公子定然不会对广阳城乱象坐视不管,但他担心北方乱,民风狂化已久,若是有些人恩将仇报叫公子伤心,那还不如直接带兵踩平了好。
沈融不知道身边的小豹子又在暗搓搓黑化,随鲁柏进城没多久,便到了茶马院暂时驻扎的草场。
看得出来鲁柏已经叫人把这里仔细收拾了一番,马粪牛粪味道淡了点,也没大街上那么冲鼻了。
“实在是委屈公子了,我已经叫人收拾出了最大的一间房子,还给诸位大人也都收拾出了房间,今夜大家就先暂且歇下,等明日一早,我立刻派人去与阿苏勒的手下接触。”
天色已晚,只能如此。
人困马乏又坐了大半个月的船,沈融年轻还好一点,谭贡杜英等人早已经乏了。
沈融下了马,和政事阁的人道:“条件简陋,大家先忍耐一下,这地方大的像个农场,过几天给正言先生养几只鸡,下了蛋我们还能做茶叶蛋吃。”
杜英掸掸衣上尘土:“以前在翠屏山上时常念叨天下人之苦,如今跟着恒安出来走了一遭,才知道我等还是保守了。”
谭贡认真:“既然出来了,便不在乎什么陋室,能住人就行,只盼得这里有朝一日也可以变得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啊。”
沈融叹气:“那我们就得好好努力了。”
幽州温饱都还尚未解决,民风也都没有开化,现在想来他们在江南举办官考真是办对了,若是在这里起步一穷二白的,多少年才能凑齐一个开国集团。
这一夜,所有人都在困乏和淡淡的草场气息当中入睡,到了半夜,沈融忽的被一阵狗叫声吵醒了。
雪狮子更是从被窝里出来弓腰哈气,整只猫猫炸成了一大团棉花糖。
沈融连忙披衣而起,走到院中才看见姜乔一手攥着那狼狗的嘴筒子,一边低声恶狠狠威胁它:“别叫,吵醒了公子有你好看。”
沈融:“……乔儿,干嘛呢。”
姜乔回头,表情瞬间纯良:“公子,我和这狗玩呢。”
沈融表情复杂:“院子是不是来人了。”
姜乔只好道:“……还是吵醒公子了,有贼刚从外头翻了进来,狗听见动静就开始叫,鲁大人和海大人有经验,已经往后仓库那边追去了。”
沈融皱眉嗯了一声:“我觉轻,几位先生却都乏了,等会多叫一些巡逻队伍在住处守着,你跟我到仓库去看看。”
姜乔立即行礼:“是,公子。”
鲁柏没想到沈融来的第一天他们就“闯祸”了,这些小贼有一段时间没来了,今晚上却都像是约好了一样跑来草场里偷茶砖盐巴。
如今不比从前,沈融在这里住着,他若是被贼人惊扰,那鲁柏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好在海生身手好反应快,又在仓库布了陷阱,一网子下去直接抓了十来个,还有一些逃窜的也都被守夜的官员抓回来了。
墙根底下,一群蓬头垢面的小毛贼挤成一团站着,鲁柏气得来回踱步。
“……都不能过段时间再来‘光顾’吗?每次又偷不了多少东西,主人家叫你们来你们就来?万一被打死了怎么办!……以前我和你们既往不咎,但现在你们知不知道这里来了贵人?惹了我我能饶了你们,惹了那位贵人,整个幽州都能被主公给踏平了!”
鲁柏唉声叹气:“以后别来了知不知道!实在没钱就去做挤奶工,去捡干马粪,不要你们主人说什么就听什么,这广阳城里能有几个好人家。”
一群十几岁的小孩不吭声,海生忽然道:“我知道你们的娘大多数都是汉人,你们能听懂一些大祁官话,莫要再来偷东西,否则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他个子高,因为以前一个人在海边生活了很多年说话总带着一股冷调,倒是比苦口婆心的鲁柏威慑力强很多,其中有些小孩怯生生的说了几句陌生语言。
鲁柏急的挠头:“说人话,我们听不懂。”
【叮——双语翻译已上线!】
系统实时在沈融脑海中道:【“带不回去东西,我们也一样会被打死。”】
【“主人们说广阳城来了恩都里,使我来看看,我不是偷东西的。”】
【“万物自然之神,为什么不戴着鹿角帽与鹰羽,而戴着汉人那无聊的头簪?”】
沈融悄无声息行至仓库,听到这里痛苦面具的问系统:你这个翻译到底准不准,这都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啥是恩都里?
系统:【说出来宿主可能要不高兴】
沈融:……
【但还是要和宿主解释一下】系统咳咳:【恩都里就是“神明”的意思,幽州人多以游牧和渔猎为生,因为尚未开化,所以对刮风下雨等自然现象一无所知,在他们眼中,这一切都是神灵创造,风是风神扇动的,雨是雨神掌控的,山神住在高山深洞主宰山中飞禽走兽,他们把自然现象和所有自然物都视为神灵化身并加以崇拜,认为这样就可以为人们治病占卜和祈福】
系统:【汇报完毕(捂锅盖)】
沈融:………………
好熟悉,脑子好痛,好像在哪里看见过——这不就是跳大神吗???
沈融深吸一口气,他留在顺江南北的神子传说好歹还是经过了一番努力扮演,外加百姓口口相传才有了知名度,来了这幽州,一个晚上还没过去就已经被动脱离人籍了。
但沈融尊重每一个地区的原始文化,他捂着唇角咳嗽两声,姜乔上前敲了敲鲁柏肩膀低声道:“公子醒了。”
鲁柏连忙转身,便见沈融裹着大氅站在风中,脖颈周围是一圈软乎乎的狐狸毛,风一吹,那茸毛便轻轻贴着沈融修长白皙的脖子。
鲁柏吓了一跳:“惊到公子了?公子快快回去,这些都是野蛮人,恐怕要冲撞了您。”
沈融:“他们都偷东西了?”
鲁柏唉声叹气:“是啊,这个点来的都是些小奴隶,我本不愿意为难他们,但如今公子在这里,便不得不与他们言明利害,免得将来被主公撞见全都杀了……”
沈融默了默,脚步轻轻上前,他从包裹全身的大氅中缓缓伸出手,一群小泥崽子蓬头垢面的看着他,吓呆了的猫头鹰似的。
系统:【宿主要开始表演了吗?】
沈融:遇事不决,神鬼力学,我们要快速从根源解决问题。
他面无表情扫视了一圈,根据系统提示随手点了几个刚才说话的小奴隶:“你们,不是偷东西的。”
他手指移动,又指向另外几个:“你们,才是偷东西的。”
不论是贼方还是己方,所有人都沉默了,沈融学着萧元尧缓慢踱步的步调,带着压迫力和冷香气在所有小奴隶面前转了一圈,而后停在了一个人面前。
他剔透眼眸直视那人:“你身上有马奶味,还有血腥气,你不是普通的奴隶,为什么也跟着一起来凑热闹?”
鲁柏和海生这才看向那人,鲁柏一直在幽州待着,经沈融这么一提醒,才仔细看了看那脏兮兮的少年。
他惊声:“不对,这里的都是惯犯,我以前从没见过你,你是个谁呀,怎么突然跑到我家来了!”
幽州的夜黑的可怕,海生用火把往前照了照,那人鹿皮帽子下是一张脏到看不清五官的脸。
他头发很长,看起来毛毛躁躁,却还给自己扎了几条小辫,尾部用破布带子绑着。
他叽里咕噜吐出一串话。
系统:【“我叫赤那,今天刚给主人的马接生所以身上有血味,小马要喝奶我就去挤了马奶,我和他们一样,都是来看恩都里的。”】
沈融微微眯起眼睛,却见这个脏泥蛋子鼻子动了动,忽然笑嘻嘻道:“keke。”
系统:【“猫。”】
“可可,恩都里。”
系统:【“小猫神。”】
沈融:??
系统:【“美丽的小猫神,就是你想要马匹吗?”】
沈融猛地一顿。
系统继续翻译:【“能带来茶砖和盐巴的恩都里,如果你能驯服草原最烈的马,我便把剩下的二百匹无偿送给你。”】
沈融倏地开口:“姜乔,海生。”
不远处再次传来狼狗的吠叫,在广阳城中传了很远。
姜乔和海生刚动作,一直说话的少年就带着年轻好玩的语调笑了几声,而后抬起手指抵在唇边,一道长长的口哨划破夜空。
仓库一半放盐茶,一半放马匹,此时所有马匹都咴鸣了起来,整个马厩仓库都仿佛在震动。
姜乔和海生原本要上前擒拿,见状率先护在了沈融面前。
一众脏兮兮的乌尤奴惊慌跪地,祈求神明不要发怒。
唯有那个戴鹿皮帽子的“小贼”飞速跃上高墙,还挑衅般转头冲着沈融道:“你果然能听懂我的语言,恩都里能和一切自然万物对话,你想要马何必这么辛苦,自去草原转一圈,万马都会朝你奔腾而来。”
沈融:“……”
他要是真有那个本事就好了。
少年正要越墙而下,沈融高声道:“阿苏勒!”
阿苏勒身形下意识一顿。
沈融淡然:“下次把脸洗干净再来见我,恩都里不喜欢带着腥臊马奶味的臭小子。”
作者有话说:
萧元尧初见融咪:你好,我叫赵大。[抱拳]
阿苏勒初见融咪:你好,我叫赤那。[抱拳]
(然后两个人都被神仙咪咪一眼识破[彩虹屁])
<久违的作话碎碎念>:敬畏自然之神的神秘学,在古代也不全是封建迷信,很多原始宗教都产生于母系氏族社会的繁荣时期,那时候大家对一切都心存敬畏,应该是人与自然真正和谐相处对话的时候。[三花猫头]
*赤那:蒙古族,狼。
*keke(音译):达斡尔族,猫。
*恩都里:满语,神明。【相关都来自于查找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