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遮月,夜色冷长。
及至天明,沈融才听到外面传来整军的声音。
他知道,萧元尧这是要动了。
彭鲍不是傻子,不会不知道背后还有个萧元尧虎视眈眈,越是如此,他就越怨恨将他引来此地的张寿。
打萧元尧最好就是带一帮人搞偷袭,若是叫萧元尧退守寺庙,那他手里的兵可不止几百个,到时候便是想以萧元尧为踏板,也是难如登天了。
既如此,不如就地杀了张寿,也不算白来一趟。炎巾军与梁兵本就是死敌,如今没了萧元尧在中间,彭鲍只会发了狠的想要张寿的命。
恶与恶斗,彭鲍引发瘟疫,张寿以人为祭,均不是什么好鸟,苦的只有南地的百姓,被这群人一波波蹂躏过去,连求神拜佛都带着无力和麻木。
南泰城内,家家户户屋门紧闭,城里不断有士兵跑过,又有人高呼“要打进来了!”,有幼童被吓得啼哭不止,被大人用手紧紧捂住嘴巴,每个人心里想的都是活一天是一天,就算明日全家都死了也不奇怪。
到了快天明的时候,城内忽的有辘辘马车飞奔而过,不是旁人,正是要逃往抚州深处的张寿。
南泰城本非军事城池,不知道多少年以前,这里尚为一片平和安宁,又以酿酒闻名,是以吸引了不少江湖侠客与过路旅人,那时候,这里还是一个佛寺日日香火不断的繁华之都。
而今却一片死寂灰败,张寿可以逃,剩余梁兵也可以逃,但世代生活在此地的百姓又要逃亡何处呢?内有位高权重的张仙官,外有以斩首为乐的炎巾军,他们无处可去,走到哪里都好像是死路一条。
城墙内外,到处都是残肢血污,后半夜的时候炎巾军已经攀上了城墙,他们是穷途末路,光脚不怕穿鞋,打的有所顾忌的梁兵节节败退,直至弃守城门,张寿一逃,剩下的人就全都宛如一盘散沙。
彭鲍一把砍断梁王的旗帜,冲着剩余的起义军高声道:“搜夺粮草,反抗者皆可屠戮,莫追张寿,拿了东西立即撤回宁州!”
杀了一夜的炎巾军已然是红了眼,得了皆可屠戮的指令之后,便挨家挨户的去搜寻钱财粮食。
有一些家门里面空空荡荡已然无人,有一些平民藏在酒窖地窖,惊恐的听着地面的脚步声踩踏而过。还有没来得及藏起来的被追至街上,高喊呼求着“不要杀我”,然而炎巾军却充耳不闻,举着大刀正要砍下之时,忽的有一箭飞来,洞穿了他的胸口。
被追杀的平民惊骇的看着刽子手倒地,而后便见远处有一脸罩黑布背背箭袋的甲胄兵将,正以一种箭无虚发的态势射杀着在城内四处作恶的炎巾军。
黑布蒙面,煞神魔将!那人眼神更加绝望,正呆呆跪在路中间,就被刚射箭救了他的孙平一把薅到了旁边的空房子里。
“还愣着干什么?快藏起来!”说话间,孙平背后忽的跳出来一个炎巾军,他察觉杀气猛地抽刀,回身就结果了来人的性命。
将军说了,光是射箭好还不行,刀法也得好,这样在战场上遇到敌人突面,也能快速反手制敌。
孙平杀了来人,又举刀砍死了两三个,这才跑出去重新摸出箭矢,每一箭射出都收割着炎巾军的性命。
被他救了的人呆滞的看着这超出常理的一幕,不及反应,便见更多的“魔将”涌入城中,见到被追击的平民百姓二话不说便是救,若是遇到炎巾军或者梁兵便毫不手软,不出一时三刻,就杀的两方人马满街巷的逃窜。
彭鲍见势不好立即召了手下骑马奔逃,可还没有出城门,便又被逼退了回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若是心中没有起那一份搜刮城池的贪婪,说不定还有时间逃命,可战场之上,时机转瞬即逝,没抓住那一丝机会,便再也逃命无门。
南泰城外,身背长刀的士兵快速涌入,人群分流之中,几匹快马疾驰而出,马蹄落在南泰城千百年不变的青石板上,踩出了雷霆万钧的气势。
陈吉稍稍落后和孙平道:“此处便交由你与果树兄弟,我和将军去追那彭鲍和张寿老道!”
孙平:“知道了!当心些!”
陈吉猛抽一把马匹,随着最前方那抹身影一起飞驰而去。
沈公子还担忧这南泰城不好破,不想那彭鲍果真穷途末路杀红了眼,居然真的逼退了张寿,而今这两人都于城中奔逃,正好方便他们瓮中捉鳖,想用他们将军来做自己成名的踏板,那便看看谁才是谁的座下枯骨!
八九百还能拿刀的精锐齐齐出动,将这些时日积攒的怨气怒气一并挥洒了出去,又想到前方有萧将军后方有沈公子,一时间更是觉得浑身都是力气,恨不得荡平这城中所有四窜的蛇虫鼠蚁。
而南泰城外,张寿正在疯狂逃命。
跟了梁王这么多年,他少有现在这样狼狈的时刻,满头满脸都是冷汗,指挥徒弟赶车的手都在颤抖:“快!再快!快回去告诉王爷,那煞神要杀过来了!”
抚州是梁王的驻扎地,抚州之上便是顺江,顺江以北便是安王领地,而今宁州又被炎巾军占领,是以梁王不能再退,再退,便是那湿瘴潮热的岭南——自古岭南为朝廷流放之地,若是退守岭南,还不如现在就去死。
陈吉跟随萧元尧即将出南泰城之时,忽的看见了几个红头巾窜入了城外的樟木林,他立刻勒马道:“将军,我去追炎巾军!”
萧元尧马未停,命令却已下达:“活捉彭鲍,若是反抗,格杀勿论。”
陈吉:“是!”
他马头侧转,带了百来人便冲入了樟林,不多时前,这群起义军还险些屠城,而今也尝到了被人追杀的滋味,陈吉身影快如闪电悄无声息,直追的前面几个炎巾军踉跄逃窜。
自古以来,农民起义大多都是不了了之。
其中原因很多,内部缺乏管理是一方面,说白了就是太草台班子,今日你能上场称王,明日我也可以,乌合之众聚在一起军心首先不齐,还有一方面就是起义军对上真正的正规军,着实不太抗打。
梁王短短半年就快把号称有十万人的炎巾军打穿,若是彭鲍没有引发疫病,如今早就被梁王杀了。
而要是某一支农民起义军发展的不错后来却逐渐消失,或许只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那就是被正规军吸收同化了。
说到底,有专门武器和专门训练方法并且作战经验丰富的军队对上起义军基本就是乱杀,像张寿这样反被起义军杀的到处乱窜的,就一个字,菜。
连起义军都打不过,如何还能打得过萧元尧?
而彭鲍要杀萧元尧提升“名望”,也只敢趁黑趁乱偷袭,要是真刀真枪的对上,基本就只有死的份儿。
炎巾军本就已经苟延残喘,如今在这南泰城中,或许即将就要退出历史舞台了。
张寿则还在继续逃命。
他一路往抚州吉城而退,那里是梁王真正的大本营,梁兵如今只剩不到两万人马,几乎全都驻守在这吉城之中。
梁王到底养兵多年,别的不说,给士兵的甲胄是一等一的好,要不然萧元尧也不会战场捡破烂,还有他们的箭矢和长枪,全都比曾经的瑶城大营要尖利很多。
萧元尧追出南泰城三十公里,瞧见了一辆空壳马车,上前一看,张寿早已经弃车而逃,亲随纷纷打马上前,“将军,还要继续追吗?”
这个位置太深了,过了前面的山再走五十里,便是吉城外围。如今因为瘟疫,吉城所有军民一概不出,可若是追上去,便相当于把自己送到了梁王手中。
萧元尧接到的“命令”是追杀梁兵主力,并非是诛杀梁王,可他的目的恰恰相反,杀梁兵是其次,杀梁王才是关键,若是沈融不来,他定要死咬张寿,可沈融来了,叫萧元尧过热的脑海如清泉洗过,瞬息之间便明白当下局势该如何分布。
他勒马,看着远方的官道,须臾开口:“时机不对,走,回南泰城。”
“是!”
他们粮草将尽,士兵染病,如今大疫叫梁王守城不出,而抚州以北是顺江,抚州以南是岭南,西边则是难于上青天的巴蜀,他们就待在这东边南泰城,才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制止疫病,才是当下重中之重。
萧元尧策马回城,南泰城外,陈吉孙平赵树赵果集体围着一个人。
瞧见萧元尧前来,立即便起身让开,高头大马从那人身侧行过,萧元尧视野投下,看见了彭鲍扭曲溃败的脸。
萧元尧:“谁抓的?”
赵树赵果孙平齐齐指向陈吉,陈吉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多谢将军赏功!”
若非萧元尧叫他追击那几个炎巾军,陈吉也逮不住这狡狼,此番的确是他捡了一个大功,若是叫果树兄弟和孙管队来,照样能抓住这彭鲍。
萧元尧收回视线,再没有看彭鲍一眼:“绑起来,派人看好了。”
“是!将军!”
彭鲍脸上青筋暴起,高声叫吼道:“萧元尧!你就是煞神魔将天生灾星!张寿说的没错,谁杀了你,谁就是万军之首!”
萧元尧停住身影,须臾回头:“好。”
彭鲍一愣。
萧元尧眯眼看他:“那你来杀啊,为何不动?”
全身都被绑着的彭鲍大吼一声:“无耻小人!无耻小人!”
萧元尧冷冷一笑:“我就是无耻,你能耐我何?成王败寇,如今你已是败寇,还敢自称宁州王?你看我像不像宁州王?”
这句话中暴露的野心叫彭鲍猛地瞪大眼睛,“原来你……原来你也是……”
萧元尧:“堵住嘴巴,严加看管。”
赵树立刻塞了一团烂布进彭鲍嘴中,他嘴里那句原来你也是反贼到底没有喊出来,只是目眦欲裂,被拖下去的时候双腿还挣扎着蹬踹。
萧元尧骑马重返南泰城中,哒哒马蹄清脆响亮,无数人影在门后,在窗后,在地窖的缝隙里看他。
张寿在此盘踞了半个多月,煞神魔将的谣言早已经深入人心,或许对这群人来说,他脸上蒙着黑布,比那戴红头巾的彭鲍更为可怖。
他策马不停,直至城门之下,早已有人回佛寺报信,此时城门大开,许多伤兵染病者均被转移了进来。
黑压压的一片黑布蒙面者,叫南泰城中残留的百姓更加不敢出来。
只有少数被救一脸恍惚的人,才敢探出脑袋看一眼,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张仙官不是说这群煞神魔将会啖人血肉吸人骨髓吗?缘何他们却相救平民于炎巾军的大刀之下?
他们愣着,看着,忽的瞧见城门处不知何时来了一个青衣人影。
那人甫一出现,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便立即下马迎上前,却又没靠太近,好像说了一句什么,原本冷峻的眼角眉梢都是邀功的意味。
那个戴着帷帽的人影轻轻点头,然后给他比了一个奇怪的大拇指的手势。
于是幸存者们更加看不明白了,直到那修长人影走进城中,摘下帷帽,偷窥的百姓们才缓缓瞪大了眼睛。
沈融环顾四周,除了地上血迹,其余都已经被打扫干净,他转身与萧元尧道:“张寿跑便跑了,当务之急是先抑制瘟疫。”
萧元尧嗯了一声,又道:“虽张寿逃了,但彭鲍被抓住了。”
沈融:“就那个炎巾军的头领?”
“对。”
沈融幽幽:“炎巾军气数已尽,彭鲍被俘,就算宁州内还有起义军也群龙无首,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重新回家务农了。”
南泰城中还剩一些被俘虏的箭营士兵,还有一些没逃走的炎巾军,这群人还不能随意处置,恐有染病风险,最起码得先找个地方全部关起来才是。
沈融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街巷,“百姓们呢?”
萧元尧没说话,沈融往近了看几眼,然后对上了一双双窗缝里,门缝里,甚至地缝里的眼睛,瞧他看过来,啪啪啪关窗关门关地窖的响了一片。
沈融:“……”
正当他以为是张寿这厮洗脑洗的太彻底时,有一大片眼睛又重新窥探了出来,这次动作更轻,呼吸更浅,一个个的目光褪去麻木,却又带了另一种迷蒙感。
似乎在问“他是谁?”。
系统:【宿主,现在是一个很好的造谣时机】
沈融:我知道,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一人一统相对沉默几息,而后沈融道:你说我再这么装神弄鬼下去,男嘉宾的精神状态会不会更危险了。
系统:【三步之内必有解药,实在不行宿主按着他亲一嘴巴就没事了】
放以前沈融肯定要骂两句这是什么馊主意,但现在他老实了,他甚至觉得系统说的有道理,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打完仗,清理战场,扒盔甲和大刀,拿走一切可以拿走的物资已经是必备程序。
赵树赵果也加入了捡破烂大军,兄弟俩捂得严实,暂时不用太担心会有染病风险。
可是队伍里其他人已经等不了太长时间了,沈融把造谣大队的分队长果树吉平全都喊到了面前,当着萧元尧的面道:“要叫百姓信任我们,还是得多多说服他们,我这里有一套文案,你们照着抄送一下……”
赵树立刻:“公子不必多言!”
赵果:“我们都知道你想说什么。”
陈吉:“已经听果树兄弟说过路上的事情了!公子就是神仙下凡来相助将军结束疫病的!”
孙平:“保证两个时辰内叫城中所有百姓都知道我们的口号!”
果树吉平异口同声深信不疑:“信沈公子者,百病百灾全消!”
沈融:“……”
沈融疲惫一笑:“对,就这样对外宣传我,都去吧,我相信你们。”
四个人齐齐加了神圣使命感,不一会儿就没了身影。
他长叹了一口气,忽的听萧元尧道:“何须宣传。”
沈融:“?”
萧元尧:“你站在这里,无人不信你是神仙。”
沈融:“…………”
我就知道你才是重量级中的重量级。
*
永兴三十一年秋,南地大疫,炎巾军头领彭鲍于抚州南泰城被活捉,其余残党或捕或逃,这场发自宁州的农民起义就此画上了句号。南地各城池因大疫均城门紧闭,粮食日渐告急,几乎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边缘。
与此同时,安王部将萧元尧占领南泰城,隔着流云山与吉城遥遥相望,两城相距不过百里路程,梁王盘踞南地多年,第一次被安王逼到了生死存亡的境地。
梁王府中,梁王闭门不出,整个吉城都静悄悄的如死了一般,诸多谋士幕僚均草木皆兵,生怕那煞神不知何时从流云山那边打过来。
还有人连夜想卷了东西逃路,结果被梁王死士抓到,当场就抹了全家脖子。
短短一两日之内,时局骤然生变,所有人脑子里都在想一件事情——萧元尧这个人到底是怎么蹦出来的?
虽以前在石门峡就领略过此人用兵如神,可他竟然真敢只带几千人就深入南地,借着时疫爆发杀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只有梁王近随才知道这里头不止是萧元尧的事,还因为他身边有一个名为沈融的谋士,他才是放出这只猛虎的幕后之人。王爷渴慕此人已久,但却始终无法求得,因此发了好几次脾气,却也因此更加依赖张仙官炼制的丹药了。
南泰城内,所有重伤重病者皆被安置在了梁王在南泰建造的酒庄别院当中。
林青络不许药童们继续忙碌,给他们专门弄了个小屋子,叫所有染病的药童都在里头休息。
果树吉平跑回来一圈,言城中居然没有多少染病者,百姓们惊恐只是因为受张寿影响太深,对萧元尧有着很大的误解和敌意。
有误解和敌意很正常,人心中的成见本身就很大,张寿先入为主散播谣言,再加上萧元尧是个打仗见血的将军,是以叫百姓们多恐惧于他。
但这些问题都可以解决。
沈融不仅叫果树吉平去宣传尊星降世之说,更是在进入南泰城的第一时间,就派了人骑快马回返皖洲。
不是请援兵,而是请派粮。
他叫李栋按照六千人一个月的粮草来准备,李栋派粮向来只多不少,这一波来的粮食不仅够军队吃,也够救济目之所及的南地百姓。
不论什么时候,粮食总是最朴实的安慰剂,沈融虽想要统一南地百姓思想来防止瘟疫扩散,却也知道将实实在在的东西给到位,才能够事半功倍,如此双重作用,才是收拢南地民心的大杀器。
底下,赵树和赵果悄悄嘀咕:“今日去宣扬公子功德,还以为南泰城中到处都是死尸呢,结果这里的人居然都还好好的。”
赵果:“或许是因为一直在封城?外面村子里的疫病也传不进来。”
赵树:“……总觉得还有别的原因。”他鼻尖耸动:“好香的酒味。”
陈吉凑过来:“这里是梁王的酒庄,自然会有酒香,要不是现在时候不好,咱哥几个怎么着不得去搓一顿。”
孙平:“也不知道染病的弟兄们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啊……”
现在人群不能聚集时间过长,事情安排下去萧元尧便叫他们各自找地方待着,到了傍晚时分,士兵来报彭鲍意图撞墙自尽。
却没撞死,只是额头流了一点血。
萧元尧听完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叫人去酒庄外的高台点了一把火,火光大盛,照的半边天都是亮的。
白日里偷看这群将士的百姓借着夜色出来了一些,却也不敢离酒庄别院太近,影影绰绰的站在远处,有些小孩好奇探头,都被大人给拉了回去。
“不要命啦,小心被抓去做了祭!”
做祭似乎是南地百姓心中最为恐惧的一件事情,他们害怕此事,却因为长久的思想荼毒,觉得这种给上天当祭品的方式是对的。
天不下雨?那就祭祀。
地不长粮?还是祭祀。
疫病传播,那更要祭祀。
如今这南泰城被萧元尧占领,作为战败城池的平民,他们本该没有什么好下场——可他们现在却都还好好的站在这,其中有十几个人都是被所谓“煞神魔将”所救下来的。
是以他们好奇又略带惊恐的注意着萧元尧的一举一动,还以为他也要在城中祭祀。
却不想过了一会之后,一队头戴着红巾布的人被拉了出来。
他们面朝着台下跪着,各个脸上都是灰败和死寂。
有人认出这正是今晨还在南泰城中烧杀抢掠的炎巾军,一时间人群哗然,待到萧元尧戴着黑色面罩出现,人群又瞬间安静了下来。
说到底还是怕。
这年头,凡是手无寸铁的平民谁不害怕这拿刀拿枪的军队?更何况萧元尧还“凶名在外”,如今已然达到了可止小儿夜哭的效果。
萧元尧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两三息后,他抬手拽下了脸上罩布,随着他一起前来的亲随也都一起拽下了罩布。
炎巾军背对着萧元尧,是以不明白百姓们眼中忽然的惊讶是为哪般,不过他们现在也没有那个心情去关心这些,因为他们就要死了。
高台之上,冷峻人影开口:“诸位可看清楚,我等是人是魔?”
百姓们呐呐不敢言。
萧元尧:“张寿已经弃城而逃,所谓仙官,不过是满嘴谎言,张寿实为妖道,逆天行事,死后是要下十八层地狱来赎罪的,诸位信奉于他,难保不会被他牵连。”
沈融刚来就听见他家老大又在唬人,不得不说这神子发言人的口才还是好,短短几句用连坐方式就搅的百姓心中惴惴不安。
萧元尧:“南地瘟疫是炎巾军头领彭鲍所引发,并非天罚,而是人灾,你们祭祀求不来上天原谅,唯有杀了彭鲍,才能够止住这灾祸。”
话便说到这里,萧元尧手掌放在腰侧刀茎上,拇指抵开一点刀刃,抽刀出鞘的声音缓缓传来,跪于台上的炎巾军残党纷纷开始抖索。
沈融放下帷帽纱帘,微微侧身不看,三两秒后,熟悉的人头落地声传来。
百姓群中不知是谁发出短促尖叫,又及时捂住嘴巴,他们看着这几个时辰之前还叫嚣抢掠的人,一个个都变成了萧元尧的刀下亡魂。
于是有人心中开始浮现出一句话——原来大刀长枪不止是用来威胁百姓,还可以杀尽为害百姓的叛军恶首。
那对他们来说不亚于土匪恶贼的人,就这样被更厉害的人给轻松杀了,并且是专程为了他们而杀,就在他们面前,用这般强悍实力,却只是为了……为了保护百姓吗?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萧元尧继续举刀,在彭鲍颤抖的脖颈上猛地落下,如同砍瓜切菜一样,叫炎巾军彻底成为了历史无足轻重的一行记载。
火光耀耀,叫萧元尧俊美侧脸如同精细雕塑,他杀伐果断懂得审时度势,每一次困境,于他来说都是巨大的成长历程。
以前在皖洲得民心易,是因为他们一路走来太顺,来到南地才知民心有多难得,也许会被猜疑,也许用尽全力仍不被理解,还要遭遇无端谩骂,便是叫萧元尧这等天之骄子也觉得心中挫败,差点成了被这南泰城所锁的困兽。
沈融眸光远远看着,仿佛在看一个年轻帝王的成长手书,他站在人群不远不近处,却仿若离所有人都很遥远,远到时光能一直拉长至千年以后。
系统:【怎么样,521选的男嘉宾】
沈融:很有点东西。
彭鲍之死引得百姓面色呆滞,又看向萧元尧,觉得这个人也就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那张寿弃城而逃,反倒是这皖洲来的将军,替他们斩杀万恶之源,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还有白日里那些戴着黑色面罩的人说的话,莫非这萧将军当真不是煞星,而是什么中天尊星……对了,还有那一身青衣帷帽的神仙菩萨,好像是姓沈,沈公子……谁是沈公子?
有人挪动了一下脚步,不小心撞到了身旁人,神经紧绷正要如惊兔一般跳开,手臂便被人牢牢扶住。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温热力度,沈融扶了扶歪掉的帷帽,朝着一群百姓笑道:“萧将军杀人一向不叫我看,大家伙帮我瞧瞧,彭鲍死了没有?”
青衣帷帽,如意命锁,刚还在心中惦念的小神仙突然出现在眼前,叫南泰城百姓心中充满了不真实感。
与此同时,一种恍惚感和莫名的亲近袭上心头,若说萧元尧是夜煞,那沈融便是光源。
只是站在那里,笑一笑,便能使人心中安定,好像在这个人身边,就是太平盛世。
系统:【当然了,我们选的宿主也是顶好的宿主,男嘉宾是为了配你,而不是选了宿主去配男嘉宾】
沈融:那我还得感谢你了?
正和系统说话,便见刚还贴着他的百姓猛地后退,抬头一看,原来是收了刀的萧元尧径直朝他来了。
还是隔了几米的距离,萧元尧和沈融拱手道:“沈公子。”
沈融回礼:“萧将军。”
萧元尧:“恶祟已除其一,酒庄已经清扫,还请公子上座,共商如何驱疫。”
此男又开始演了,自己的老大自己宠,沈融哪有不配合萧元尧的道理?
他抄着袖口,抬脚走近萧元尧,“不必了,我现在就敬问上天,看看如何解除疫病。”
火堆噼里啪啦的烧,烧的所有人影都虚化,仿佛天地间只剩了他们二人。
萧元尧身上还尤带血气,在这么多人面前唯恐冲煞了沈融,沈融离他越近,他便越是一步步倒退,只是目光始终直勾勾的看着眼前人,双手紧紧攥着,唯恐他下一秒就要升天而去。
重要的话说三遍,事已至此,那就给这个古人来一点现代人的情感暴击。
沈融踏出一步,声音低不可闻道:“我爱萧元尧。”
萧元尧猛地停住脚步,幽黑瞳孔逐渐放大。
沈融便朝他再踏一步,声音更加清晰可辨:“我爱萧元尧。”
待到第三步,已然是站在了萧元尧面前,沈融抄着袖子腰身微微倾向男人,柔软嗓音重锤般砸入萧元尧的脑海:“我,爱,萧,元,尧。”
系统:【叮——检测到宿主主动触发系统密码!密码核验中!核验成功!正在召回正统521,召回中请稍后!叮叮——521召回成功!正副系统将接力为宿主服务!欢迎宿主进行历史读条!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