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浩浩荡荡沿着江水前行。
不出两日,孙平就与陈吉混成了一见如故的好友。
“我在黄阳竟不知将军身边有了陈统领这般臂膀,真是憾然啊!”孙平喝着热乎乎的杂米红薯粥道,“想我们和将军还在州东大营那会,高管队他们与将军算是最说得来的,后来沈公子就来了,沈公子一来,我们的生活就越变越好,包括挪腾大营都是沈公子起的主意,来来来,我和你仔细说说沈公子此人……”
陈吉眼睛放光凑近,孙陈二人嘀咕半天又互相交换了一些信息,而后啪的一声合上掌心,握的紧紧的道:“原来你也是!”
陈吉郑重:“孙管队居然也!”
孙平和陈吉深深吐出一口气,信沈公子者,百灾全消啊!
孙平:“所以我一点都不意外将军走到哪里都要把沈公子带到哪里,倒是高管队一直对此颇有微词。”
陈吉侧过脑袋:“哦?”
孙平便与陈吉随口聊起了平日里观察到的细枝末节,又说到年前萧元尧本指派高文岩一人留守黄阳,沈融却点了自己同守,此事叫高文岩颇有微词心底不满,平日里其实对他有点不冷不热的。
陈吉虽前身是个鱼贩,可他也是能单杀安王叫其残血还能全身而退的猛人,这会听着便微微皱起眉头。
“此人似乎心术不正有些贪功啊。”陈吉眉头紧皱,又嗨呀一声:“怎的留他在黄阳主事?万一此人生变,那……”
孙平忙道:“陈统领不必过于着急,我之所以没有通报将军这事儿,正是因为此人虽与沈公子不太合,但却是最早追随将军的人,我们一起杀过净匪山的土匪,又一起大战黄阳,他对将军算是忠心,将军说的话倒是全然听的。”
陈吉长长哦了一声。
“那他得早点习惯将军和沈公子的关系,也得摆正心态,若还将自己当‘元老’,想要独占某城某地,恐怕早晚要心思失控啊。”
孙平发出认可的声音。
那黄阳是萧元尧带兵打下来的,功劳也是大家的,并非说谁守在那谁就是那里的“县官”,只是高文岩以前也出身微末,一朝得势难免有些轻狂起来。
孙平这些话平日里也没人可说,遇上陈吉算是倒了个痛快,说出来心里便松快了些:“其实此次高管队把位置让给我,大约是因为不想和沈公子一起行动,别的倒是没什么,且先看着,人心复杂,以后的事儿谁知道,”
陈吉摸上腰间鱼刀,手指摩挲了一下。
现如今的队伍当中,孙平与陈吉结识,陈吉又与赵果聊得来,赵果和林青络平日里也喜欢偷偷蛐蛐,虽说这几个人没坐在一起过,但因为沈融就织成了一张嗑的来的人际关系网。
陈吉虽是个长着络腮胡的壮汉,还喜欢哭,可心思却跟鱼刺一样细。
此时与孙平聊过便也先按在心中,毕竟人家啥也没干,还老老实实的待在黄阳努力建设给萧元尧省了不少事,这就没办法说了,搞不好还要破坏队伍团结。
……
船队继续前行。
在靠近石门峡的第一个大弯,萧元尧命人在桅杆上挂上了梁王的旗帜,趁着夜色正浓将船队悄悄靠近南岸。
南岸江滩乱石丛生,陈吉率领着鱼影兵一众人先行下船潜行,待探到前方并无梁兵营帐后才来回禀萧元尧。
“将军,前方没有梁兵生火扎帐的痕迹。”
萧元尧:“将粮船卸在岸边石林,叫人砍些树枝隐蔽好,其余船只继续前行,驶过这个弯再看。”
陈吉:“是!”
沈融抄着袖子站在船边,目光定定的看着岸边的石头黑影。
陈吉路过他:“沈公子在这瞧什么呢?”
沈融抬抬下巴:“瞧这石门峡有没有藏一些好东西。”
跟萧元尧出来的目的就在这,多激活一点地图,也能多到处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军用的物资,好东西不嫌多,多搞搞事业捡捡人才,匀一匀萧元尧的注意力……咳咳。
陈吉挠头,也跟着看了两眼,但除了乱石头堆什么也没有看到。
待船队行过弯道,前方的水流忽然变得湍急起来,船头明显能感受到冲击力度,哪怕是顺风行驶也变得十分吃力。
与此同时,系统现身:【叮——欢迎宿主来到石门峡景区!石门峡为顺江下游第一大峡谷,江面最窄处不到百米,因地势落差大非常适合小情侣玩一些刺激项目,也可以进行一些团建活动哦】
沈融腹诽:团建还是团减还有待观察。
系统强调:【是团建哦】
沈融不与它争这些,听完系统日常播报就叫它退下了。
萧元尧要去梁兵营地当二五仔,但这个二五仔也不能当太长时间,奇袭奇袭讲究的就是一个奇一个快,速战速决攮梁兵一刀子然后遁入石林找奚兆才是正经事。
再往前行驶了百余米,江边忽然有人吹了一声哨,随即一群穿着梁兵盔甲的人涌了出来。
他们先是瞅了瞅这有些眼熟的船只,又看见了桅杆上飘扬挥舞的梁王旗帜。
竟是援军吗?
王爷喊援军了吗?
陈吉趴在船边招呼道:“喂,兄弟,出来巡逻呢?”
那群人面面相觑,然后用南地口音道:“你是哪个将军的手下?可是前来相助王爷擒那奚兆?”
陈吉热情道:“咱们是萧将军旗下的小兵,不多,也就两三千人,在驻地闻得王爷与奚兆焦灼苦战,特乘船而上前来助阵!”
说着他又指了指头顶的旗帜,拍了拍身上的盔甲:“你瞧,咱们是自己人呐!”
那群小兵一惊:“竟真是——那奚兆老贼奸猾至极,见打不过王爷便带着兵往峡谷里头藏去,石堆杂乱又有洞穴,鬼知道他们藏到哪里去了!”
洞穴?沈融蹲在陈吉后头竖起耳朵。
不过联想到这里地形,有洞穴也不奇怪。
只是洞穴内构造复杂,一不小心就会迷路啊。
“王爷已带兵困守奚兆七日,正准备派一队人马深入石林,只要擒得奚兆,石门峡必破!”
赵果也探出头:“喔,那正好,快快带我们前去汇合,一同擒拿奚兆!”
萧元尧朝后打了个手势,一众兵卒鱼贯而出,利索的从船上下去,与那巡逻的人勾肩搭背:“兄弟,你这甲不错。”
“你、你们的也还行。”梁兵巡逻之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见装扮与船只,的确又是他们王爷的手下,便稍稍松懈戒心,一边走一边和“援军”说这几天的战况。
梁王并非不是聪明人,相反,他很会训兵,是以才多年压了安王一头,可说到底他和安王也都是大祁的人,争来斗去也都是在大祁这个王朝还存在的范围之内。
此时并没有多少起义军,也没有多少二五仔,纵使有天大的脑洞,谁又能想得到顺江一带出了萧元尧这号骚操作频出的人?没见过?没见过就对了,吃过亏还怎么上当?
正因为从没有人用这种“光明正大”的手段偷塔,所以偶尔偷这么一次,便能糊弄的梁兵团团转。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什么将带什么兵,萧元尧的演技出神入化,手底下也没几个老实馒头,各个都自来熟的跟进了自己家门一样。
沈融并没有随着萧元尧下船,而是与林青络一起留下,待一半士兵都从船上下去之后,又悄无声息的顺着江流把船开回了路过的弯道。
船上尚余一半兵卒,沈融与他们道:“如今优势在我们,可也不能掉以轻心,若梁兵反应过来或萧将军奇袭成功,咱们便留一些人手驶船顺流而下直回黄阳,我带着其余人再与萧将军汇合。”
说着他就点了一队人马出来专程守船。
沈融的本领众人早就见识过了,是以这会便一脸信任,只是被挑出来的人不能下船杀敌,脸上均遗憾可惜不已。
林青络扫了眼众人脸色:“这船还能用,若丢在这实属可惜,能把这些战船全须全尾的送回去,便是开船人的大功一件。”
沈融暗暗朝林青络竖了个拇指,果然人才都是全能型的,林大夫这演讲能力也是很不错啊。
他这么一说,留下的人才打起精神头,一个个面容紧绷,把战船看的比自己命都重。
在黄阳只扒了梁兵一千多副盔甲,萧元尧便率着这群穿着梁盔的人下了船,沈融与林青络带了剩下一半人在后头守着船只与粮袋。
夜色静谧,河岸两边只有虫鸣,沈融有直通萧元尧的导航,一点都不慌找不到他在哪。这一晚便是留给萧元尧自由发挥的时间,待到天亮,是成是败自会见到分晓!
这头,赵树赵果陈吉孙平成功打入敌军队伍,萧元尧走在前头,听他们在后头说话。
巡逻兵道:“不知这位萧将军是驻守哪个城池,竟能这么快得到王爷鏖战的消息。”
赵果打哈哈;“就是靠顺江下游的那个城,所以才能驶着我军战船迅速前来啊!”
“竟是如此……诸位兄弟,前方便是此次准备夜袭的营地了。”
几人面色一动,在黑夜中抬头看去,火光照耀着眼中的战意与伪装。
孙平悄声:“……沈公子一人在船上可行否?”
赵果:“路过藏粮之时陈统领已经率兵下去探查过,那地方没有血迹与混战痕迹,当是安全。”
陈吉:“放心吧,我搜了三遍呢,保证连个鬼都找不见,我这么惜命,可是用脑袋和萧将军做担保的!”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战船须得有人守着,沈融在后头他们也放心。
只可惜这次深入敌营不能随手捡甲,战场摸金摸习惯了的赵树赵果心里还有些遗憾。
正四处警惕,就见萧元尧指尖打了个手势。
众人安静下来,看见营地里出来了一队人马。
这群人见到他们面容一惊:“来者何人?”
巡逻兵忙道:“是援军!得知王爷鏖战特意前来相助!”
萧元尧主动上前,与这群头戴雁翎的军中管队道:“援军已至,奚兆必败,路上听闻诸位兄弟要去夜擒奚兆,是以立刻前来相助。”
那些梁兵军头看了萧元尧几眼,盔甲是他们的盔甲,旗帜是他们的旗帜,士兵们也各个凶悍魁梧,不像是土匪,也不像安王手下那群草包蛋,一看就是正规军啊。
他们王爷何时训了这么一支军队出来?
梁王手下将领众多,一时间还真没人把萧元尧对上号,又见这么一支雄兵前来,这段时日在这里苦苦鏖战的心思便吐露出来。
“奚兆老贼奸猾不已,眼看打不过王爷便带人往石门峡深处里钻,不过他们也没多少粮食了,困上这么几日,今夜正好前去捉拿这群疲兵!”
萧元尧应和:“正是如此。”
一行人一齐往军营中走,赵树赵果陈吉孙平各率一队,如鱼入大海般迅速混入了梁兵队伍。
一时间梁兵营地内到处都是认亲和拉聊声,须臾又重回原样,再去细看,便不知道哪些人是刚来的,哪些人是已经在此苦战已久的军队。
赵果低声:“照将军所说,梁王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与奚将军相耗,今夜出兵必然是梁军精锐,想要将奚将军一举拿下。”
第一次上战场的陈吉摩拳擦掌:“精锐好,精锐好啊,若是能在这地方砍一刀,岂不是要叫梁王气死?”
孙平左右观察:“这里没有王帐,想来梁王军帐应藏在后头,这里只是先锋军。”
赵树终于成功加入群聊:“如果有王帐反倒不好办,越往上咱们也越不好装啊。”
四人各自对视一眼,随时听后萧元尧的鸟哨号令。
梁兵队伍迅速集结,加上“援军”,竟凑齐了五千人马,兵卒密密麻麻离开营地,夜半行军至江流最窄的石滩前,再顺着最窄的江面摸向对面奚兆率兵潜逃的方向。
忽的听闻两岸有杜鹃啼鸣,又有鸟飞下来去啄梁兵将领头上的雁翎头盔,一时间队伍里起了些许骚乱。
萧元尧捏起手指,趁乱抵在唇边长长的吹了一声口哨。
大半梁兵已经下江,这里水流大,众人都是你挤我我挤你向前走,陈吉在黑夜里笑出了一口白牙,摸出鱼刀便悄无声息的结果了身边一个梁兵领队。
又将尸体按下江面,叫其神不知鬼不觉的顺着湍急河流迅速消失。
一百多名鱼影兵仿佛回了老家一样,融在队伍中像幽灵一样收割着敌军性命,只是夜黑人多难免认不清友军,便照沈融所说,以红薯为暗号,有红薯干叼在嘴里的都是自己人,若是没有,只管攒军功便是。
大部分梁兵还在不断前行,只是觉得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偶尔转头一看,就见左右都是嘴里叼了个什么东西的兵卒,但也只能疑惑一秒,便被迅速收割了性命。
如此大规模的暗中奇袭在黑夜中进行了足有一刻多钟,运气好已经上了对面江滩的梁兵还在往前行进。
背后,原本幽绿的江水在黑夜中已经变得血红一片。
不断有尸体被江流无情的冲刷下去,不肖一会,空气中便传来了浓郁的血腥气。
领头的梁军头领终于察觉不对,刚一回头就对上了一把寒光长刃,萧元尧一言不发,转瞬就结束了他的性命。
这才有人惊恐高喊:“队伍里有叛徒!”
赵果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实在没忍住嚼了半根红薯条下肚,又留着半根在嘴里,他干脆也不演了,直接抽出腰间双刀,左右手一齐开工杀了个痛快。
这一放开杀敌,赵果才感受到了沈融锻刀的工艺有多精湛。
虽不及他们将军的龙渊融雪,这两把双生刀却也是吹毛断发,往往不用花费多大力气,只是刀刃一扫,便是无数军功。
“好刀……好刀啊!”赵果眼睛发亮,忍不住去找他哥,就见不远处的赵树比他还激动,举着手里的双刀在岸边剁起了臊子。
赵果:“……”
他哥这人,平日迟钝,可一上战场就像解开了什么封印,往往比赵果还要能更快的反应过来战局变幻,也能与萧元尧配合的无比默契。
桃县大营一千多二五仔就这样混在敌军队伍中,将梁王用来擒奚兆的精兵杀了个七零八落,平均每个人手里都有三条以上的敌首功,直杀的暗无天日鸟鸦鸣叫,天边擦起鱼肚白才逐渐停下。
萧元尧握着融雪刀站在石滩上,虽沈融不在身边,可与刀相伴,便仿佛与沈融灵魂相伴,心中也只有一个念头——要把战功带回去,要把最好的东西带回去,要将浑浊尘世洗刷干净,再留他一世在这凡俗之界。
此次奇袭不若黄阳时穷寇莫追,想要逃回营地或者逃到江边山上的梁兵均被追上结果了性命,若留敌军回报,便是要叫他们被动了。
赵树赵果陈吉孙平各自整合队伍,随着萧元尧速战速决,将大部分敌军尸体都推入顺江毁尸灭迹,少部分则散乱留于江滩上,石堆饮血,尸气冲天,队伍还没撤走,已经有食腐的鸟在上空盘旋。
桃县大营的猛虎团在石门峡小试牛刀,原本各个都使了十成十的劲儿,最后却发现只出七成力气便能杀的敌人丢盔弃甲,一时间还有些迷茫,颇有种在自家营地练生练死,出门发现外面都是软面团的感觉。
萧元尧提着刀去问那领头将领奚兆去向。
却见此人瑟瑟发抖精神错乱,一边喊着有鬼一边涕泪交加的叫:“他就是从这里逃上山的!我不知道他去了哪——你去找他索命,不要来找我!”
赵树冷哼:“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早就听闻梁兵在南地作威作福,不想他们也有今日这般任人鱼肉的境地。”
孙平从军多年也是有所耳闻:“梁王重兵轻民,苛捐杂税比安王还要严重,军中已然粮紧要来石门峡抢,竟不知南地百姓此时是何拮据模样。”
已经反骨当了一次刺客的陈吉幽幽道:“安王有咱们将军‘护’着还好些,今冬雪灾有沈公子相助也没出什么大乱子,可梁王没有啊,再这么玩下去,南地百姓必反无疑。”
几个浑身血气的男人暗暗点头,又觉得这一天恐怕已经在来的路上。若是南地有人造反再一呼百应,那头疼的不止是梁王,还有所谓正统的朝廷了……若各地皆乱,那大祁王朝,又能存在多久呢?
孙平陈吉不敢深思,又觉得跟着萧元尧与沈融何其幸运,若非这两位,他们早都饿的饿死,冻的冻死了。
天光大亮,鸣金收兵。
石门峡下第一道弯,沈融站在船边看着暗红江水。
这江水颜色从半夜便开始变,直至天亮才缓缓回清,众人便知萧元尧大事已成,均翘首以盼的等首将归来。
林青络与药童们已经备好了各种伤药,正有条不紊的指挥着众兵卒弄好床架,若有伤兵,待治疗结束便随着船只回返,也不必再于山间颠簸。
有鸟雀飞向石门峡上游,又有一队精兵悍将顺流而下。
沈融远远便瞧见了萧元尧的身影,男人并未戴盔,发髻上是黑蓝相间的长绳,因一夜酣战而鬓角微微散乱,却在瞧见他的第一时间放出笑意,远远的朝他挥了挥手。
沈融又激动又担忧,每次出兵都怕萧元尧在外头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此时见他归来便忍不住倾身趴到船边,什么克制和害臊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老大!”
萧元尧步伐加快,“夜里可睡?”
沈融老实回道:“睡了一小会便睡不着,一个劲儿的担心你们,快快叫伤兵先过来,让林军医给大伙包扎一下!”
林青络早已经准备好了,带着手下十几个药童下了船,就地烧火取水,立刻便进入了工作状态。
留在船上的人羡慕的听着回来的说起这次夜战,想当初第一次上黄阳战场的时候还有不少人和沈融祈祷,如今几战过后,大伙嘴中终于换成了“萧将军厉害”“萧将军用兵如神”“萧将军爱兵如子为兵断后”等褒赞之词。
队伍的凝聚力总算不再以神鬼之说为柱心,而是几乎所有人都认可了萧元尧的作战能力与带兵能力,男人之间的崇拜欲一上来,谈起这些事情各个都神采奕奕,仿佛还能再战一场。
沈融看的欣慰极了,又趁此时间叫人架锅煮粥,好叫辛苦了一夜的人马能稍作休息。
安排好这些,他才摸到萧元尧身边,双眼亮晶晶的朝他看:“老大,我瞧着咱们的人没少多少,此战可是大胜?敌军那边如何?”
萧元尧由他看,一边拆下身上盔甲用江水擦洗血迹,一边与沈融道:“此招好用,但只能用这一次,下次梁兵定然防备更严,所以便没有手软,把梁王的先锋营该杀的全都杀了。”
沈融心中一震,虽知萧元尧的战场才能,却也因为他一次又一次出神入化的战绩而刷新认知。
萧元尧又道:“接下来便是去找奚兆和瑶城残兵,梁王很快就能反应过来,到时候就是一场恶战了。”
沈融深吸一口气:“我相信大伙的实力。”
两人旁若无人的轻轻说话,虽都是商议正经事情,可萧元尧一夜没见沈融,眼睛都恨不得贴着他不放,沈融也担忧了大半夜,正上下其手的摸他家老大有无伤口。
除了林青络忙的团团转来不及看,其余人均一脸慈祥的迷之笑容。
赵树虽然不知道弟弟他们为什么笑,但他不笑总觉得不合群,于是也跟着笑了两声,不想赵果立刻回头:“哥你笑什么,难道你也……”
赵树无辜:“我也不知道啊,就是觉得不这样又会被你们嫌弃……”
赵果:“……”
陈吉孙平:“……”
唉!小树将军哪里都好,就是脑子缺根弦啊!
可若说脑子缺根弦,战场上又像变了个人一样,自己剁臊子之余竟还有余力来帮他们灭敌,当称萧元尧旗下第一猛将。
赵树摸摸自己的宝贝双刀,朝着众人呲牙。
几个男人浑身一抖,然后转头各自找碗吃饭去了。
赵树:“…………”
沈公子他们又不和我玩!
在石门峡下的江弯短暂休整,萧元尧与沈融想法不谋而合,均赞同船只带着不能再战的伤员回返,陈吉此时便已经开始长心眼,进言伤员需有人照顾,叫回返的管队再多带一个队伍一起回黄阳。
萧元尧准允了。
由此原本二百人的回程队伍又多加了二百能拿刀的,加上伤员人数几乎来到了六百多,这里头大多数都是正儿八经在战场上历练过的,陈吉和孙平对视一眼,这才觉得事情稳妥了些。
他们头儿有今天这个家业不容易,那是一刀一剑肉对肉拼杀出来的,万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这便是手底下人多的好处,也是沈融苦心巴巴到处招揽人才的目的之一。
队伍越来越壮大,萧元尧却只有一个,哪能看得住所有人?若手底有人,有些事情便有他们去操心,也能叫萧元尧安心应战,做大做强了。
快速休整过后,船队带着伤员原地返航,这支载了三千人马的幽灵船队来得快,走得也快,连片旗帜都没给梁王留下。
“这是真结下梁子了。”沈融缓缓,“不声不响就干了对方的精锐先锋,我要是梁王能吐血三升,只是老大,你这次恐怕是藏不过去了。”
黄阳之战时萧元尧还是查无此人状态,梁王虽在这里吃了个亏,但估摸着也是推到了轻敌上,可大闹石门峡明摆着就是骚操作频出,若是这样梁王还反应不过来安王这头出了挂,那他这王爷也不必当了,直接养老去算了。
接下来的情势恐怕不会再像以前一样那么顺当,沈融眉头紧皱,思索着他们队伍该如何在群狼环伺当中博弈出圈。
要想安心,还得是上物资上装备啊,沈融深吸一口气,将脚底的石头捡起来看了看,须臾又失望的丢掉。
不再想那么多,萧元尧原地整军,熄灭火苗掩盖踪迹,在梁王反应过来之前,带着人马迅速回到了奚兆最后失踪的地方。
后头队伍警戒断后,医疗队走在中间,先行军则扛着救援粮食,沈融将裤腿和头发都扎起来,尽量不去看沿路满地的尸体。
顺着奚兆进入石林的路快速潜入,越往上,就看到血迹越浓重。
沈融心里沉甸甸的,觉得瑶城大营此次恐怕是损伤不轻,也不知道奚兆如何,他可是安王手底下少有的得力干将。
甚至都不用开系统导航,顺着一路零散的血迹就能辨认出路线,奚兆应该是有野地行军的经验,走的路线虽危险但小心点也能走通。
如此行过一个多时辰,沈融双腿都开始打摆子了,行军队伍才终于停下。
陈吉带人前去查看,然后脸色难看的回来:“将军,沈公子,前方乃是几处天坑洞穴,穴内杂洞丛生,周遭苔藓湿滑,恐怕不易通过。”
萧元尧:“洞穴边缘可有血迹?”
陈吉摇头:“并无。”
沈融坐在一旁喘气:“那恐怕人不在这。”
萧元尧神情思索:“不一定,完好队伍都轻易不能通过的天险,伤兵残将如何能过得去?”
沈融随口:“那你意思他们都在洞穴底下?可周围啥也没有,他们怎么下去?总不能是跳下去的吧?”
过了几息萧元尧下令:“原地整军,陈吉,你带人去——”
萧元尧话还没说完,一支冷箭就倏地从一旁石林中放了出来,队伍里的人都穿着盔甲,就沈融在前头一身柔软布衣,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一股大力扑倒,直到滚过几圈头晕目眩才停下。
沈融呆滞:“……咋回事?”
赵树赵果等人当即拔刀,沈融连忙:“等等!先别激动!”
他扯住就要暴起的萧元尧:“咱们还穿着梁兵的盔甲啊老大!”
放冷箭就对了,不放冷箭还不知道这是友军,现在好了,不用找了,只要把此人逮住,便定能找到奚兆。
萧元尧当即就往箭出之处寻去,沈融虽劝他不要生气,可却也知道萧元尧此时定然惊怒在心。
这纯纯就是一场误会,这波是真的援军到了呀!
沈融拍拍土泥从地上爬起,和几个眼睛瞪大盯着他的头领小将们道:“好着呢好着呢!问题不大!”
只见萧元尧身影消失在石林中,没一会便脸色冰冷拎了个人回来。
沈融定睛一瞧,果不其然是瑶城大营特有的红甲兵。
所谓红甲,其实也并非甲胄是红的,只是甲胄里头穿的那层内衬为红色,这可是有钱才能染出来的颜色,像他们大营以前没钱,就只能穿普通的黑色,便被称作黑甲兵。
孙平当即过去就揣了这人一脚,然后把身后背着的粮袋挤给他看:“你小子!你看清楚了没有就放箭?还专往我们将军的眼珠子上射!”
那人犟道:“你们穿着梁兵盔甲,难道不是那敌军?”
行,还嘴硬着。
沈融上前与他道:“你看没看后头队伍,我们也并非所有人都穿着梁兵盔甲,这盔甲是在战场上捡的,我们是安王派来的援军队伍啊!”
援军队伍?
那人再细瞧,便见先行军各个怒气冲冲的看着他,但又各个背上扛着粮袋,那应该是粮袋,一个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口都要扎不起来了。
如果是梁兵前来追杀,缘何会背着粮食呢?只有自己人才会带着粮食救自己人啊!放箭之人这才猛地清醒,当即膝盖一软道:“援军?援军到了?”
沈融:“正是!快快告诉我们奚将军在哪,好叫队伍汇合起来,我们刚干了梁王一个大的,恐怕对方反应过来就要带兵杀过来了!”
“奚将军……奚将军他……”
沈融心里咯噔一下,快走几步抓住此人肩袖:“如何?!”
那小兵声带哭腔:“奚将军中了梁王毒箭,虽当时便已剜肉刮骨,可毒素仍旧蔓延,昨日便已经昏迷不醒了!我们还剩一万多人马,无粮无首,只能找个天坑藏了进去——”
天坑?奚兆居然真的带人进了天坑!
萧元尧当机立断,也来不及追责:“速速带路!”
一行人面色肃然的跟上去,奚兆虽是瑶城守将,但却名气不小,手底下亦有忠诚亲随,此放箭之人便是他的亲兵。
队伍跟着这人走了个回头路,又七扭八拐被带到了一个杂草丛生的地洞。
这地洞隐蔽,又不在血迹附近,是以刚才行过才未发现。
现在细想前方血痕应是奚兆的诈敌陷阱,若真有梁兵追到这里,看见天坑也会重新折返另找他路,没有人指引,只会与真正的奚兆愈来愈远。
援军进入地洞,这才发现里头别有洞天,这地方地形复杂,这方洞口居然连通着里头天坑,众人走了地下通道,这才在天空洞穴里看见了一群疲兵伤将。
沈融心内震撼不已,身临绝境依旧殊死搏斗,难怪梁王宁愿围困也不愿和奚兆正面刚,若手里兵马大半折损在这里,那去石门峡后的潮泽县抢粮食又有何意义呢?
奚兆当真如此死守,叫沈融第一次见识到了何为一个将领的骨气与勇气。
“大家!头顶脚步声音是援军到了!是桃县大营的萧将军带人来了!”
或靠或坐在洞穴里的瑶城兵卒猛地抬头,还在不可置信的揉眼睛,就见来兵已经开始烧火架锅,二话不说先放粮了。
“真是……真是援军!是援军到了!我们将军有救了!”
十万火急,幸亏此行带了医疗队,药童们背着药箱迅速给一些伤势过重的士兵包扎处理,一群人被桃县大营整齐有素的动作惊的愣神,一时间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有吃的粮食,还有随行大夫看伤,这真的是行军队伍吗?怎么会有这么完备的行军队伍?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众人晃神间,沈融已经拽着林青络直直往里走,萧元尧亦跟随身侧,三人跟着那个带路的亲兵,在洞穴深处看见了躺在草堆里的一个人——正是中箭昏迷的奚兆。
曾几何时,萧元尧在双神山破庙亲手杀了一个自己人,正是因为此人中了梁王毒箭,今时今日又重演当时,若非奚兆自己狠下心削肉刮骨,否则根本就坚持不到援军前来。
萧元尧心情复杂,与沈融一起上前查看。
奚兆脸色发黑眼皮发红,伤口应是在手臂上,此时那里正缠着一圈带血的布。
林青络翻看奚兆眼皮口舌,又把脉片刻,然后面色就不太好看了。
“奚将军能坚持到现在真是个奇迹。”他缓缓道,“毒已弥散太多,就算我们连夜上来,恐怕也无力回天。”
沈融指尖一紧,还是不想放弃:“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这是奚焦的父亲,又与卢先生为一派,算是安王身边不可多得的清流,就奚焦那个精神身体状况,要是知道从小疼爱他的父亲中毒去世,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不行。
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奚兆决不能死。
萧元尧忽然开口:“这是蛇毒。”
林青络抬头:“将军如何得知?”
萧元尧:“我见过,亦听梁王骑兵轻狂说起,曾于上头进言,但没人当回事。”
林青络当机立断:“若是蛇毒,或有一药可解。”
沈融连忙;“什么药,咱们有没有?!”
林青络道:“南地潮湿,多有瘴林,林中有一蛇名为百步死,此蛇剧毒,但蛇窝附近有一草药叫回生蕨,正为百步死的解药。”
沈融破音:“南地?那要如何搞过来?奚兆不一样没救??”
周围有亲兵围着,本升起了一丝希望,又听到此言均面色绝望发白。尤其是那个本来要拼出一条命也要杀了“敌将”的,更是浑身摇晃膝盖一软。
林青络深吸一口气快速道:“回生蕨喜阴湿之地,石门峡水位落差大水汽丰沛,叫周围石林洞穴多厚腻苔藓与阴湿气息,诸位抬头看,这天坑洞穴上头便都是类似回生蕨的草类植物,只是不确定里头是否有回生蕨。”
沈融抬头,见这天坑少说有四五十米高,放在现代怎么说也得十几层楼,林青络所说的那些植物并不是长在石头丛生的洞口,而是在洞穴墙壁上,那里常年不见太阳,又积着水汽,是以穴壁十分滑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萧元尧亦是眉头紧皱,想来一身爬墙功夫在这天坑里也无法施展。
但也许呢?
也许里头就是有一株草药,刚好是奚兆所需,难道他们放着近在眼前的解药不取,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死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穴当中?
沈融现在想的已经不是什么叫奚兆欠他们人情,他就是单纯的不想叫他死,奚兆甚至都还没有白发,甚至还没有曹廉年纪大。
沈融低头,只是几个呼吸,便抬起发着灼灼微光的眼眸:“不见将军白发,不叫幼子哭幡,天坑生蕨,乃是老天爷不叫奚将军死,若你我止步于此,心生绝望,才是白费天机,命数断绝!”
林青络神色一怔,只见沈融站在那里,浑身都是“可以做到”的信念,这股信念强的可怕,如神晕一般笼罩众人,好像他们真的可以做到起死回生,真的可以在这无数植物中找到那一棵救命蕨草。
沈融之言亦如一击重锤砸入萧元尧心间,叫他蓦的想起了萧家祠堂满墙黑发。
他们一定经历过生死一刻,只是那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可以做到,可以救回,便叫萧家无数幼子哭幡,长大亦重蹈覆辙,一代代犹如魔咒一般将血肉都嵌进这大祁的国土,却叫自家门户凋零,十不存一。
沈融不轻易言弃的几句叫萧元尧浑身颤栗,牙关打紧,心田似有雷霆轰隆滚过,将浑身筋骨淬炼的无比坚韧。
这种信念感十分可怕,能叫一个人拥有无坚不摧的意志、永远也使不完的劲头,能叫人赴汤蹈火,悍不畏死,只因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只因他始终坚信不可为而为之,坚信逆天改命就能实现心中所盼。
林青络还在出神间,萧元尧便低声道:“如何做。”
沈融扫视众人,三两息便开口:“所有人脱掉盔甲,解开布衬,将布衬扭成长条牢牢绑死,做一条长绳出来!”
萧元尧一句话都没有,当即便率先脱盔,沉重盔甲落地,露出里面黑色的甲衬,其余人这才惊醒,不论是桃县大营的黑甲,还是瑶城大营的红甲,此时听到指令的全都卸甲脱衣。
黑与红第一次凝结起来,成为一条柔软长龙,沈融抬头看了看这石壁,上头岩石尖锐,若叫这帮夯重军汉上去,定然没几下便要磨的甲衬裂开,反倒危险。
他捡起一端绳衣,和萧元尧道:“我上去,你叫上赵树赵果,还有陈大哥几个人拽着我。”
萧元尧面色骤变。
林青络也出声:“不可!你身上毫无防护,怎能以身犯险?不若叫一个身量轻的药童——”
“那不是耽搁人家治伤救人?”沈融拒绝:“时间紧迫,我骨头细体重轻,这样才最保险,若为了救命反而殒命,我才不叫阎王捡这个便宜,萧元尧——”
萧元尧猛地后退两步。
沈融指着他:“你别跑,除了你,我不放心别人拉我,就现在,立刻马上上去找回生蕨。”
沈融见他不动,自己扛了绳衣就走,萧元尧猛地拉住他手腕,沈融回头:“若有朝一日你也身陷危机,我定然也会这般救你,我不会叫你们一头黑发便葬身敌手,将军有将军的死法,当荣归故里,而不是埋骨他乡。”
沈融说罢便走,萧元尧在他身后似乎出神凝视片刻,几步上前接过沈融手中绳衣,桃县大营的几人亦纷纷跟上。
林青络给奚兆舌下压了一个吊命的药丸,轻声呢喃道:“我到底跟了一群什么人啊……”
梁兵随时都有可能回过神来,沈融迈着爬山爬到发软的腿,将绳结一头牢牢的绑在了自己的腰上。
又凭借看一些自然探险节目的印象,将那绳衣从自己的双腿下绕了一圈,再度绑回腰间,如此缠绕,必定不会叫他在端头出现问题。
他自己也惜命,一节一节的快速摸过那绳衣,好在军中人士手劲都大,绑起结来分外结实。
沈融扯了扯腰间绳子,见萧元尧将每一个死结都再度用力牵绑了一下,这才抬起头,目光沉沉的凝视着他。
沈融:“老大你拉好啊!”
萧元尧掌心攥紧绷出血肉白痕,沈融双手抓着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天坑底部,无数士兵的眼睛都紧紧盯着他。
“喵的,是男人就拼了!”沈融轻巧下跳,转身消失在了萧元尧的视野。
所有人的心都骤然一紧,尤其是赵树赵果,额头已经流出了道道冷汗。
这可是天坑,万一摔下去,救也救不回来。
可桃县兵卒各个身高体壮,万万承受不起这节节都是将就绑起的绳衣。而瑶城的红甲兵已全是疲乏之师,有些人饿的都没力气站起来,如何能在这峭壁上找一颗难以辨认的草药?
沈融声音忽的从底下传来:“老大!放绳!”
萧元尧缓缓搓动手中绳衣,将沈融下放,他看不见沈融在哪里,只能感受到绳子那端轻轻摇晃,却又锥子一样每一次都重重刺入他的心底。
“放绳!老大!”
赵树赵果陈吉孙平万分小心的一点点下放绳衣,直到底下传来一声停,才敢喘出一口大气。
天坑之中,正午阳光刚好射入,道道光柱映照在坑壁上,沈融就趴在一处无法落脚的地方,鼻尖冒着冷汗仔细寻找林青络描述的回生蕨模样。
他扒拉了几处石缝里的植物,连根拔起丢下去,少年声音在坑洞中回响:“林军医,看看是不是!”
须臾,底下传来一句:“不是!”
沈融鼻尖汗珠滑落,又朝着上头道:“老大往左!”
那绳衣便在峭壁上来回剐蹭,好在沈融身轻,为了避免更多摩擦脚尖踩在洞穴壁上跳向下一从草。
他第一次跳的时候,上头拉绳子的人猛地感受到了一股坠落力量,赵果牙齿都咬出了血意,不敢去看萧元尧脸上的表情。
“沈公子!下边还好吗?”
过了几息沈融回:“好着呢!你叫老大放松点,绳子抖得我都能感受到了!”
赵果哪敢叫萧元尧放松,只更加攥紧手中绳衣,心道这头拴着可不仅是大公子的命根,还是他们整个军营的信仰,若沈公子出点什么事,赵果都不敢想他们这群人会疯成什么样,大公子又会变成什么样。
沈融又拔了几丛类似的草下去,林青络还是说不是。
他只好继续找。
临时绑起的绳子到底不如专业攀岩速降设备,没一会就磨的沈融腰腿间发疼,又因在乱石峭壁上来回蹭,不小心腿上脸上就擦了些血痕。
他一声不吭的吊在半空找草药,却不知底下密密麻麻的兵卒全都抬头呆呆的看着。
光纤笼罩,叫那少年仿佛神鸟翩跹,在一片水汽和光晕中来回叼啄不知疲倦,分明这是他们曾经瞧不起的乡下大营,分明两个大营才第一次对接,便就为他们将军做到如此地步——如此大义,岂是英雄二字就能简单概括!
兵卒们一声不响,却都眼眶发红鼻头发酸,他们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不知这种奇怪的感受什么,就是觉得有这个人在,好像心里就安定了一样。
却又忍不住为他祈祷,祈祷那回生蕨快点被找到,也不必叫他辛苦吊在半空,似乎下一秒便要摔落下来。
沈融几乎拔光了周围十米之内的所有蕨类,仍不见林青络说的那颗回生蕨。
他手心已有血痕,却不吭声,只一味的和上头道“放绳”,亦或是指挥他们向左,向右,向上,向下。
黑红绳衣在来回摩擦中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一直摩擦在天坑边缘的那部分更是已经见了毛边,散发着令人恐惧至极的气息。
终于,萧元尧压着嗓音开口道:“沈融!我先拉你上来!”
沈融:“等下老大,我马上就够到最边那窝了!”
林青络在底下大喊:“先上去!萧将军叫你定然是绳子磨损了!”
沈融也紧张:“我知道!马上!”
他猛地往旁边一跳,双手直接薅了一大把草扔下去,与此同时,头顶洞口处猛地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
沈融卧槽一声,浑身一轻似是落了两米,又猛地一重,这一下被拉的腰都快要断掉。
林青络的声音忽的从下传来:“有了!有了!沈公子!有了!”
沈融面容大喜:“真的吗?真的有?太好了!我就知道!自然环境这么相似肯定是会有的!”
他抬头往上,刚要开口叫萧元尧。
便见萧元尧一手紧紧抓在天坑边缘一个利石上,另一只手以一种扭曲的力度死死抓着绑着沈融的那一长条绳衣。
日光照在他颌骨紧咬的脸上,山中阴凉,萧元尧却满头汗珠,脖颈上亦全都是汗,沈融抬头,便有水滴从上掉落,接二连三的砸在他的脸上。
绳子绷直,萧元尧与沈融乃是一条直线,沈融这才知道方才的声音的确是绳结断落,只是千钧一发之际,萧元尧又重新抓住了绑着他的这条断绳。
他一下一下,一掌一掌的把沈融往上收,大半截天坑的距离,便叫他这样硬生生的纯靠臂力把沈融拉了上去。
直到二人能够看清对方的脸,直到沈融察觉有什么水珠砸进了自己的眼睛,又顺着眼尾落了下去。
并不涩然,也不是汗。
是萧元尧的眼泪。
正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他吓极了,也怕极了,却一丝劲头都不敢松懈,直到抓住沈融的手,把他彻底拉上来,才浑身都剧烈颤抖起来。
沈融腰腿本酸痛无力,却见一向体质好的萧元尧亦是抖的不能自抑,脸色唇色更是一片苍白,冷汗就那样沾湿了前胸后背,晕出一片惊心动魄的痕迹。
不等他说话,萧元尧又看了过来,沈融甚至能听到他牙关打颤的声音,又见他瞳孔发空,只来得及喊了一声“老大”,便被萧元尧重重的揉到了怀里。
似乎是在确认他还在一样,萧元尧用手摸过他的脑袋侧脸,又顺着脊背拍下,沈融不敢发出一丝一毫声响,任由萧元尧来回确认,感受着他每一丝绷紧的颤抖的肌肉,和那砸进他衣领,浸入他心口的滚烫泪珠。
沈融余光瞧见萧元尧眸色不动,眼尾却一片红痕,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他为了锻造龙渊融雪耗尽心血而强制休眠时,在林氏医馆醒来也看见了这般模样的萧元尧。
那时他便问他是不是偷偷哭了,萧元尧不承认,可如今再看比之更甚的相似神情,便知那时那日,萧元尧定也如现在一样满脸恐慌,眼神无光,避着人偷偷掉眼泪,却不叫人知道。
只当他生来坚韧冷硬,从不会低头作软弱姿态一样。
沈融承继家学,研究了十年钢铁,一心都钻到怎么做一把好刀子好武器上头,从不把情绪往其他方向延伸一点,唯恐乱了匠心,浑了脑袋,损了自身灵气。
此时感受着萧元尧剧烈波动的气息,心跳竟不由得加快了一点。
他拧眉,手掌拍了拍萧元尧弯下的背脊:“老大,没事啊老大,我好着呢。”
萧元尧咬牙不语。
沈融只好像贴雪狮子一样,生疏又生涩的贴了贴萧元尧的侧脸,叫他感受自己的温度。
“老大,我已经上来了,你看那绳衣,若是换了你下去,定然不出一时三刻便要断了,到那时我肯定拉不住你啊……还有,咱们真的找到回生蕨了,奚将军命不该绝,我们都命不该绝,我要叫大家都好好活着。”
活着看到你成就霸业的那天。
赵树赵果在旁亦是一脸冷汗不敢言语,不知过了多久,萧元尧才抬起了头,他每一个动作都要紧紧的牵着沈融,孙平陈吉等人默默跟在身后,众人重下天坑。
林青络已经拿了回生蕨入药救人了。
桃县大营轻声喊着萧元尧的头衔,又眼神颤抖的看着沈融。
身在古代,除了神鬼之学好使,还有一个东西分外好使——那便是名声。
若一人身怀大义,舍生救人,亦或是情深义重,生死相随,便足以上撼苍天,下撼黎民。
绝地之中,瑶城的伤兵败将目视着重新回来的几人。
一人忍不住抱拳高呼:“萧将军!”
便又有多人抱拳高呼“萧将军”。
萧元尧没有带他们打过仗,却已然叫他们心服口服。只说那不要命的洞口一跃,又有几人能够做到?几人能这般不畏生死?
如此重情重义,又倾尽全力营救他们主将,又如何能不叫众人拜服?
奚兆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双膝跪地,高高抱拳:“萧将军!沈公子!”
瑶城中人人皆传神子救世,可他们看沈公子也不比神子差到哪里去,都是一样至纯至善,仿若山中灵物!
这么好的为萧元尧立人设的时机,沈融怎么可能抓不住?
他便停下,将手从萧元尧掌中挣脱,然后展袖拱手长拜:“多谢萧将军救命之恩!”
他的金刚不坏之身早在生病时候就莫名失效了,若没有萧元尧拼死抓住那截断绳,他的异世之旅定然会戛然而止,萧元尧是真的救了他的命,就在刚刚。
只是好像吓得不轻,这会还脸色苍白,眼尾一片发红。
奚兆亲兵随沈融高呼:“多谢萧将军救命之恩!将军大义!公子大义!”
沈融悄悄贴到萧元尧身边,伸手戳戳他的侧腰。
“老大?”
萧元尧依旧垂首不语,像是刺激大了魂都丢了。
这咋办?
沈融唉了一声,踮脚贴近萧元尧耳边:“好啦,不怕了好不好?”
他缓缓的,一字一句的吐出生涩的软和音调:“元,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