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医馆的后院种了药圃,一般不叫病客踏入,可是林青络行走在外多年,练了一双堪称毒辣的双眼。
此二人绝非一般,又撞上他家门,宜交好而非交恶。
他引了二人入后院偏房,又对萧元尧道:“我先去拿针,郎君稍候片刻。”
萧元尧;“快去快回。”
林青络点头,不论用不用得上,总归都备齐以防万一是最好的。
他脚步匆匆往返,回来时透过半撑的窗橼看见那郎君还一刻不放的抱着他“弟弟”,如此情深义重,当是个品行厚重之人。
这年头乱,谁家都怕惹了贼人,萧元尧此举倒叫林青络微微松了口气。
“郎君将他放到床榻上吧。”林青络看了眼萧元尧脸色,又笑着道:“此处虽为偏房,可行医者好洁,我叫药童三日一扫,床榻被褥俱是干净。”
萧元尧顿了顿,这才将沈融放到了榻上。
他眸光射向林青络,这大夫心细如发,动作间便可知晓他人所想,可见其游学行医经历之丰富,所见众生百态之繁多。
是个人物。
林青络朝他微微一笑,伸手搭在了沈融的脉上,萧元尧这下也没心思想七想八,只一心盼着沈融能好起来。
林青络垂眸问脉,须臾换了沈融的左手又诊了一遍,然后眉头皱起,发出了啧的轻响。
萧元尧听见这声皮肉都是一紧,他嗓音几不可查的颤动:“他如何?”
林青络:“怎么不早点来看?”
萧元尧心又落下去一截,与大夫低声交待道:“他此般全是为我操心劳力,以致病情反复拖大,也是我照看不仔细,当他好全了就放他一人在家,不想病来如山,烦请大夫救救吾弟,以后若有所需,我必还此恩情。”
“救人性命乃是医者天职,郎君不必客气。”林青络道,“令弟之病乃是肺热反复所致,夏秋交际,此病最是易得,我观脉象还有体虚肾亏之症,想来以前多是昼夜颠倒,饮食混乱。”
萧元尧更是牙关紧咬:“他以前流落在外远离家乡,想来遇上我之前吃了不少苦头。”他却不知沈融以前熬夜吃外卖那都是常事,只以为是自己没养好沈融的缘故。
林青络感觉自己又被喂了一嘴。
他也不吓唬萧元尧了,从一旁取过银针,神色定定与萧元尧道:“此病可治,就是需要银针通引,既如此,郎君便先来试针吧。”
萧元尧毫不犹豫,重重点头。
银芒闪过,这一施针,便是整整两日,沈融虽呼吸缓和许多,却仍不见清醒。
林青络已经从一日看诊两次变成了一日看诊四次,按理说最多一日半人就可以醒来,如今却已经两日已过,他从医多年从未遇到过超出预判之事,倒难得叫他有些怀疑医术。
只是诊来诊去,林青络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沈融就是睡着了。
睡得叫不醒,但这话他也不敢说,只得加重药量,看能不能给人一些刺激将人唤醒。
此间去县爷府上接生的老林大夫也回来了,一见萧元尧就激动高呼萧守备,林青络心内一惊,暗道这还真是个人物。
细细问过他爹才知道,萧元尧是安王州东大营的守备官,他虽不常出来行走,为人也低调,但前段时间乡里忽然回来了一批当兵的,各个都提着鸡鸭鱼肉,逢人便说萧元尧赠肉放归的仁义之举。
宿县已是如此,更别说其他地方,恐怕要不了多久,大半个皖洲的乡里都要知道有萧元尧这一号人了。
想到这里林青络不由得倒吸一口,如此名声,几人能得?更别说给人发肉放归,行走在外多年,他哪里见过这样的上官?
百姓又哪里见过这样的上官?自当感恩戴德口口相传了。
一时间他看萧元尧的目光少了些轻佻揣测,带上了一丝凝重和敬佩,又想到萧元尧漏雨前来为弟试针,不禁感叹此人的确名不虚传,当真是品性上佳。
——这便是沈融想要的效果。
名声对古代人来说如此重要,只要名声远扬,哪怕是第一次见到本人,都会有一个先入为主的好印象,如果本人的确人格魅力大,后续效果更是拔群。
萧元尧此番带着沈融寻医,误打误撞直接在林青络这里坐实了人设,叫林青络连他的医药费都不肯收了。
生怕收了铜臭与这种大德之人冲撞,再叫他损了阴德。
“萧守备不必过于担心令弟,”林青络收回诊脉的手道,“参片也含了,药水也喂了,如若还不醒,那便是之前劳累过度,此番是身体自行修补亏损,才叫他梦中酣眠。”
萧元尧不语,只出神的盯着沈融的眉眼看。
林青络摇头:“他这两日发了一身汗,又偶尔轻哼,想来是身上黏腻难受,守备不若打了水给令弟擦洗一番,如此他醒来后也觉得浑身爽利。”
这话萧元尧倒是听进了心里,林青络一走,他就去打了热水回来,只是打了水回来又开始发愁。
双手竟不知先解他的衣襟,还是先解他的裤子。
想来以前他连沈融的那里都瞄过一眼,初时只觉得竟有男人长得这般干净漂亮粉白可爱,现如今竟是连回忆的画面都不敢细想。
又觉得自己怎么变得如此肮脏,沈融与他毫无保留倾尽心血,他怎能背地里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龌龊想法。
萧元尧心一横,牙一咬,从袖口扯了一长条粗布,僵着手蒙在了眼上。
布条死结于他脑后轻垂,萧元尧低声道:“祖父曾言,君子当心境坦荡,不窥人私隐,不贪于欲念,如今我心境不平难以自纾,唯有遮住耳目,才敢动你分毫。”
男人鼻峰挺拔,薄唇抿紧,喉结来回滑动数下,才敢动手去解沈融衣襟。
只是蒙住耳目,却叫心声放大,一时之间在胸腔内轰隆滚过,又叫人痛苦,又使人贪恋这份苦味儿。
沾了热水的布巾擦过沈融的脸颊,脖颈,胸膛,萧元尧后颊紧咬,心中羞臊,又将人揽起靠在自己身上,环抱着去擦他瘦薄脊背,行至下处,又想起梦中长尾,一时间只觉得整个人都要滚烫到炸开了。
好不容易弄完了上身,萧元尧已是大汗淋漓,汗珠顺着额角鼻头汇集到下巴,他抬起手背囫囵抹去,恍惚觉得自己在受世间最残酷的刑罚。
到了下方,萧元尧实是不敢太过放肆,只撩起了沈融裤腿,布巾擦到少年腿根,就再也不敢往上了。
收拾干净,给沈融穿好衣服,又用擦过沈融身体的水猛撩了几把扑到脸上,才在原地深深吐息数下,浑身沉重的出去收拾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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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他外界如何兵荒马乱,反正沈融这一觉是睡了个天昏地暗。
就连自己已经不在大营都不知道,他睡姿不好,觉得嗓子难受了就要动弹,一会要趴着睡,一会又晾肚皮,被子也不好好盖,若不是有人在旁一直守着,沈融能给被子从窗户里挑飞出去。
还是系统忍不住叮叮叮的提醒他:【宿主生命值已回升,休眠时间即将结束,请起床与男嘉宾互动,你的男嘉宾好像有点死啦!】
沈融皱眉,拍蚊子一样在脑袋上拍了一下。
系统:【叮叮——男嘉宾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啦!】
沈融:“Zzzz……”
系统:【。】
它绑定的是什么绝世小猪吗?外面天都快塌了宿主还睡得打猫鼾,男嘉宾他都快碎掉了啊!
系统开始魔音贯耳:【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看看忙碌的男嘉宾是否孤独的转个不停,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
沈融:ε=ε=ε=(#>д<)/
系统魔法攻击:【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的双手……】
沈融有一些不好的回忆被唤醒了。
他在梦中刚端上米饭碗,姜女士的辣椒炒肉还没上桌呢,耳边就一直有个讨厌的家伙一直播放他上学时候最讨厌的起床铃!可恶啊!
沈融气的一把把米饭倒扣在饭桌上,他妈从厨房死亡凝视过来,沈融又老老实实的把米粒拨到了碗里。
再抬头,就看见一个穿古装的帅哥坐对面,和老沈划拳喝着二锅头,姜女士端着菜喜气洋洋的从厨房出来;“哎呀小萧第一次上门,怎么提这么多东西哈哈哈哈——”
沈融:“?”
不儿,怎么哪哪都有萧元尧?
他揉揉眼睛,对面的古风帅哥就朝他看过来:“融融,你醒啦,该喝药啦。”
沈融一个激灵,看到萧元尧给他家提的上门礼全是草药包。
“…………”
啊啊啊噩梦走开走开!
宿县林家医馆。
沈融手舞足蹈的在空中挥舞,萧元尧把路过的林青络扯进来:“你快瞧瞧他是不是要醒了?”
林青络拿着一个晒干的草药簸箕,“好像是。”他放下簸箕也守在旁边,“守备莫急,他这是醒前有些魇住了。”
三天没睡,萧元尧眼睛下乌青更明显了,他还是那身来不及换的衣服,胡茬也长出来了一些。
这几天林青络可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情深义重,说的熬药要几煎就守在炉子旁一动不动,熬好了又要过滤三遍才会端给沈融喝,就连林青络自己都做不到这样,一时间又更加佩服萧元尧了。
他心底也忍不住想叫苦,床上这小祖宗再不醒,他攒的枣糖都要被萧元尧全薅干净。
萧元尧直勾勾的看着,林青络无奈从袖中掏出一串难闻草药,正要熏到沈融鼻子上,床上的人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沈融视线聚焦,就见一个拿了把干草的青年面带惊讶的看着他。
“哎呦,你可醒啦?”
沈融:“?”
……我是谁我在哪你们在干啥?
林青络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萧元尧挤到了一边,只见这位萧守备直直的看着他“弟弟”,喉咙滚动半晌居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青络:“……”
得了,这位也魇住了。
此情此景,他杵在这不亚于一个烧红了的蜡烛,林青络忍笑悄悄退出去,还给两位病客掩上了房门。
沈融:“……额。”他清清嗓子,头痛欲裂道:“老大?咱们这是在哪呢?”
却见他家老大抬起拳头先给了自己一下,待到攮的神魂归位才哑声开口道:“你劳累过度以致晕厥,我带你出来看病了。”
沈融:“?”
啥?他们竟然已经不在州东大营了吗?
那现在是在哪里?新地图??
沈融歘的一下坐起来,又软塌塌的躺了回去。
哎呀起猛了起猛了……
等那阵眼冒金星缓过去,沈融才全然看清了萧元尧的模样。
他家老大面容憔悴眼神悲伤,就像最喜欢的娃娃玩具被撕扯的稀巴烂缝也缝不起来的大狗狗。
沈融都怀疑萧元尧偷偷哭过,不然眼睛怎么能那么红?
……我嘞个大事不妙,这把真玩大了。
沈融最后的清醒记忆停留在在大帐给萧元尧献刀的场景,想到这里他嗓子走音道:“刀呢?我给你的刀呢?”
“别急,别急,”萧元尧连声安抚,“刀我都是随身带着,这是你的心血,我丢了它都不会丢。”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龙渊融雪刀,轻轻放在沈融的膝头,语气轻柔至极。
“看,这是我们两个的刀。”
沈融:“……”
有点诡异怎么回事,不知道还以为萧元尧捧了个孩子出来呢……关键这还真是他生的!
他梗了半晌,这才将修长手指落在裹了布的刀身上。
这就是耗尽了他心血的家伙。
龙渊融雪,是他在这个世界倾力打造的第一把刀具,论起材质也是唯一一把,不论以后他再给萧元尧武装什么,龙渊融雪都是嫡长子……停停停!
沈融甩甩脑子里的水,再看萧元尧,就忍不住和他道:“老大你、你怎么给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啦?”
胡茬也不管了,衣服也不换了,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现在变成脏脏大包了。
萧元尧低头不语。
沈融歪着脑袋追着看:“怎么啦,真哭了呀?”
萧元尧沉声否认:“我没有。”
沈融松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不然我这罪过可就大了。”
把开国皇帝惹哭,就问还有谁?
但萧元尧看着实在凄惨,这次也的确是系统不做统,就给他十秒倒计时,都来不及和萧元尧说一句,可能给人吓得够呛。
沈融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男人之间的友谊嘛,有时不必言语,他哥俩好的拍了拍萧元尧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萧元尧被他拍的咚咚响,整个人从内到外坏掉了一样,沈融嘶了一声,忍不住往床边挪屁股,抬起另一只手抱了抱他家老大。
“你瞧你,又脆弱了不是?我醒了就是没事了,其实我觉得自己就是太困了补了一觉,你不必如此伤怀,好像我已经去了一般……”
萧元尧忽的低叱:“不许胡说。”
沈融顺毛薅:“好好好,不说不说。”他积极承认:“这次锻刀实在要紧,忍不住就加了个小班,你放心,我以后绝对不这么熬了,你也别怪赵树赵果,他俩没办法就抱头痛哭,哭的直流鼻涕,给我吵的啊。”
萧元尧不忍打断沈融念叨。
于他来说,沈融的声音如同安魂药,多说一说话才能叫他知道这人还在世上,没有回天上当他的小菩萨去。
又想起这两日亲密相处,脱衣擦身,一时间又开始语塞,竟觉得遗憾,以后恐怕再没有这样的机会,
萧元尧强行掰正自己的脑子,开始追责:“我只是不在三五日,你便给自己弄成了这般模样,叫我以后如何放心的下?”
沈融咳咳:“我也只不过睡了两三天,你也给自己弄成了脏脏包,叫我以后还怎么加班?”
萧元尧:“不许与上官顶嘴。”
沈融笑:“就顶就顶,你奈我何?”
萧元尧:“……”
萧元尧确实没有办法,刚捡到沈融的时候他曾说过叫他听话,否则以后必不会简单放过他,可是这人真不听话他又能怎样呢?
想来竟毫无办法,倒是叫自己心里难受,只怪没有照看好他。
萧元尧痛定思痛:“以后若是出去时间久,我都带上你。”
沈融挑眉,这个也不是不行,他如果不忙的话多跟萧元尧走一走,还可以多激活一点地图呢。
萧元尧又低语道:“此次是为铸刀,所以才叫你如此,如若是有人害你这样,我必定将他千刀万剐。”末了他又补充:“拖出去剐,免得脏了你眼睛。”
沈融:“……”
这就是第一小弟的待遇吗?还贴心的给打马赛克:)
两人又惺惺小别的说了几句话,窗橼忽的被敲了一下,林青络的声音隔窗传来:“二位可诉完情了?我父亲来了,要给令弟再把把脉。”
沈融闪电般放开萧元尧:“刚就想问了,他谁?”
萧元尧皱眉:“林家医馆的少东家,林青络,常年在外游学行医,此次也是他一眼看出你有肺热之症。”
沈融:“哇哦。”
医生好,医生好哇。
他眼珠子好奇的往门外看去,就见一个穿着夹黄长褂的青年走进,这人眉尾长了颗痣,随着说话一挑一挑的,看着像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子人,旁边有个与他长相相似的,想来就是林青络的父亲了。
林青络细细瞅了眼沈融就朝萧元尧道:“也不怪萧守备如此护着,令弟长得这般好,的确当如珠如宝的疼爱了。”
沈融挠头,礼貌问候:“多谢林大夫与老先生救我一命,回头叫我家老大给你做个锦旗送来。”
林青络好奇:“何为锦旗?”
沈融想了个无人能拒绝的形容:“就跟读书人考了状元在家里挂状元牌匾一样,我送你锦旗,红底金字,点名道姓,你挂在医馆里,这样过路的百姓都知道你妙手回春医者仁心了。”
林青络:“……”
竟可耻的有些想要。
沈融不开口的时候还好,一开口林青络的视线就忍不住被他吸引,他行医多年也算是见过许多面善之人,然而长成沈融这种天然模样的却是万里挑一,叫人忍不住就想与他亲近。
锦旗锦旗……红底金字岂不妙哉?
老先生到底稳重,抚着长胡坐在床边凳上给沈融诊脉,室内一时安静下来,须臾他道:“沈公子已然大好,只是他脾胃虚弱,肝气损耗,往后切记不可过于劳累。”
老林大夫幽幽道,“还有就是得补补,这孩子偏瘦了。”
沈融回神:“?”
他哪里瘦了,他屁股也是有肉的好吧。
萧元尧一脸正色:“我也正有此意,听闻宿县鸡汤向来闻名,等他好了我便带他去吃。”
林青络在旁微微笑着,一脸磕到了的表情。
他补充:“过几天还有碳火节,你们那会儿若还在,也可以出去逛逛。”
他话音一落,系统就弹了出来,把这几天积攒的99+消息一次放送。
【叮——恭喜宿主激活新地图!皖洲宿县,与望县和州东大营成三角地形状,此地乃百年药草之乡,物产丰饶,另盛产木炭,百姓多以采药和伐薪烧炭为生】
系统:【叮叮——宿县传统节日碳火节将至,宿主可与萧元尧一起节日约会,本系统会为二位做好约会攻略,邀请宿主与萧元尧品尝当地特色——陈皮山药炖鸡汤,此物上上大补,上上大补啊!】
沈融眼皮乱跳。
陈皮可以理解,没记错的话山药这玩意好像有固肾益精的作用吧,虽然是常见食材,但总觉得系统不怀好意。
自从系统给他播放明天会更好的起床铃,他就觉得这明天好不了。
老林大夫起身,朝着萧元尧微微点头:“守备之品性世间难寻,不仅给兵卒赠肉还乡,对兄弟亦是衣不解带的照顾,如此仁义,也难怪声名远扬。”
沈融竖着耳朵听。
林青络也点头:“你们休息吧,我与我爹还要去堂前坐诊,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我就是。”
萧元尧点头应声。
大林小林走后,沈融才忍不住嘴角上翘道:“咱们这是把名声打出去了?”
萧元尧:“算是。”
沈融激动直拍被子:“好好好!没有什么比一个好名声更好用的了!”
虽然他们现在还在猥琐发育阶段,但基础打好了,何愁将来不起万丈高楼?
他馋人才也是馋的眼睛都发绿,看见一个有本事的就想拐进来,只是目前还没有成功过,说实话他连鱼贩陈吉都馋,这位大哥使刀子的功夫那叫一个好,更别提还有一条街的族兄族弟,只可惜大伙现在都有自己的日子过,平白无故的,谁愿意来投奔萧元尧呢。
沈融稍稍冷静下来,又觉得这平淡日子也是难得,他们不来也罢,最起码守着自己的小摊,每日只愁那二两碎银,也算是岁月静好。
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沈融浑身的骨头都松了,又坐了一会与他家老大好好说了说话,就待不住的想要跳下床。
正待动作,手边忽然摸到了一个什么,扯起来一看,竟是一片长长布条。
沈融:“咦?这是啥?”
萧元尧余光看到连忙去夺。
沈融快速闪过,随着萧元尧抬手动作看见他袖口缺了一大块布料。
两人顿时都沉默住。
萧元尧闭了闭眼:“我……我可以解释。”
沈融沉声:“你不必解释。”
萧元尧心中一缩,难道他知道自己给他蒙眼擦身了……可那时实在是没有办法,正要说清楚自己没有唐突,就看见沈融面露痛色道:
“老大!你看你衣服都破成什么样了,一扯就掉渣,升了守备都不见你有几身好衣裳,来来回回就那几套,穿的都快脱线了!”
萧元尧:“……?”
这下他们身份上来了,名声上来了,佩刀也有了,萧元尧本人不能再这么破下去了,瞧他穿的都没有人家小林大夫好。
沈融大气的从旧衣袖子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钱袋:“我这里还有二十九两卖马银,别等赵二他娘给你做衣裳了,就明天,我带你出去打扮打扮,多买几身,也算是配得上你这张帅脸。”
萧元尧深吸一口气:“我不用——”
沈融:“再给你买个像样的发绳,我瞅着你头上那个都快断了。”
萧元尧痛并快乐着,任由沈融嘀嘀咕咕。
这一晚,萧元尧总算是睡了个囫囵安心觉,梦里都记挂着沈融要给他买头绳买衣服,一大早起来竟然是笑醒的。
洗脸刮胡时看到自己这副小儿得糖的嘴脸,又恢复面无表情给了自己一拳。
笑笑笑。
有什么好笑的,以前没买过衣服头绳吗?真幼稚!
沈融几天只进汤药不进水米,出门时虚的一步三摇,还没与地面亲密接触,就被人拦腰捞了起来。
他缩着手脚一头问号。
啊,又被抱了,已经开始习惯了是怎么回事。
萧元尧轻松颠着他出门:“先去喝鸡汤,再去逛集市,你此番多辛苦,当好好休息一下。”
沈融一秒钟接受:“行,老大你胸肌真舒服啊哈哈。”
萧元尧:“…………”
这一出门,沈融就和萧元尧鬼混到了半下午,该说不说,系统推荐的店铺是真好吃,两人喝完鸡汤又去了成衣店,系统快乐的像提前过年一样,都等不到碳火节,恨不得把所有精品打卡点一次提供。
说了给萧元尧买东西,最后沈融自己也买了不少。
二十九两在当下还是一笔巨款,两人放开了花才花了不到五两,颇有一种进城暴发户的感觉。
“这几日暂时先不回营,你在宿县好生修养一番,这里的药草多,也能叫你补补身子长长肉。”
沈融:“嗯嗯。”
他手里翻着一条黑蓝相间的细绳:“老大你看我给你挑的头绳好不好看?”
萧元尧闭眼夸:“好看。”
沈融:“我一次性买了三条,都是一样的颜色,你换着用,破了就扔,咱们现在不差这点。”
萧元尧抿唇应下,周身轻飘飘的,心里却又沉甸甸的。
沈融生病这阵子恐慌过去,之前被强行压下的情绪又卷土重来,他现在愈发觉得自己蒙眼睛是对的,否则这脑子还不知道要想出什么不合礼数的东西,没得叫他整日苦恼,还要给自己拳头吃。
沈融却不知道以前对他吹鸟哨的人,现在羞的连他的脸都不敢细看。
他扯住越走间隔越远的萧元尧:“奇了怪了,都说关系熟了睡一张床打呼磨牙都行,我瞧着你怎么越来越回去了,有啥心事你说出来,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开解一下。”
萧元尧承认:“以前是我不知深浅。”
如今却是不敢了。
沈融再调侃他,萧元尧就一个字也不说了,问的急了这人就快走两步,背影瞧上去幽怨又凝重。
这大佬心思难猜透,叫沈融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二人拐过回医馆的巷子,忽的见一推碳老汉与人当街争吵。
“……明明说好了一斤碳换三两米,我碳都运来了,你们怎么能当场变卦?”
那米铺老板高声道:“谁不知道碳价微贱,今年还一直往下掉,我现在与你换了米,到了明天碳价再掉,我又到哪里找你去?岂不是亏大了!”
老碳郎瞧着实在可怜:“没有碳,冬日下大雪岂非是要冻死?”
“哈哈哈哈皖洲地处南边,往前十年都很少下雪,更别说这几年,我听说就连上头的贵人们都不采碳了,我劝你也趁早改行,实在不行去讨饭也成啊! ”
“你、你——”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沈融驻足听了几句,不由低声道:“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啊。”*
萧元尧也停下道:“近几年碳价的确不好,上次给火炉买一堆精碳也不过五两银,放在以前怕是要翻上三倍不止。”
沈融捏着手中发绳,思索片刻上前:“老人家,这车碳可否卖我?”
卖炭翁一惊:“小郎君此话当真?”
沈融与萧元尧都换了新衣裳,此时一身齐整,又长相清贵,那米铺老板看了不由劝道:“小郎君可别发这个善心,你买回去也用不上啊,这会还没入冬,等入冬冷了再买也不迟。”
沈融笑道:“我买碳另有用处。”
米铺老板便不说话了。
老翁手里的只是普通木炭,沈融用半两银子就买了一大车,萧元尧在一旁道:“可是要拿回去锻刀?”
沈融点头:“正是,我瞧着军中有些头领的刀钝的不行,多买点碳也好重新给他们塑形。”他说着又道:“你放心,我这次只是稍微翻新,会省事很多,也不用紧着一直干,谁在你手下表现好我再给谁翻。”
萧元尧目光柔下:“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只是你分明可以去别处采更好的碳,却非要当街买,这般菩萨心肠,倒是看不得半点黎民艰苦。”
沈融顿了顿:“半两银不过我手中十分之一,买了碳却够老翁一家老小活到明年开春,相逢即是缘,广结善缘总不会有错。”
萧元尧心内微震。
泥菩萨在庙中高坐莲台,真善人行走世间广施慈心,沈融如此品性,应比他更广为流传才对。
他帮沈融推起碳车,两人走出这条巷,居然又遇到了那个卖炭翁。
老翁脊背佝偻,常年烧炭叫灰白枯发都蒙了一层黑色。
瞧见沈融,像是特意等他般拜了一拜。
“岁甲子,斗星移,山兽出,食村野,白雪茫茫盖人头,山兽食饱回洞去,人不出,鸟不出,天地幽静如墓茔,罪己诏,问苍天,暖了七八九十年,何以一朝就变天?”#
卖炭翁:“小郎君今日救我一家四口,老翁感激不尽,此乃我幼时常听父亲唱的诗歌,如今观近年天色,竟与歌中所唱甚是相似,只可惜无人信我卑微之言,叫这碳价一贱再贱,唉。”
卖炭翁说完又拜了拜,佝偻着身子渐渐走远了。
沈融与萧元尧站在原地半晌,突然,萧元尧重复道:“……罪己诏。”
沈融回神:“什么?”
萧元尧细细回忆:“我祖父曾说过,大祁的确有皇帝发过罪己诏。”
沈融本就因为卖炭翁的诗歌心中直跳,此时更是咯噔一下,难不成这还真是纪实诗歌啊?
“应当是昌平年间,恒宣帝所发,距今已过了一个甲子有余。”萧元尧幼时在家熟读各种书籍,此时微微思索,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眯起眼睛:“也就是说,六十多年前……”
沈融补充:“大祁南方经历过一场巨大的雪灾?”
以古代平均三四十的寿命,六十年的确会叫人忘尽前尘往事,若不是卖炭翁活的年岁久,恐怕也不知道以前竟然有这样的歌谣传诵过。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震。
沈融小声:“不然……我们今年多买点碳备着?”
萧元尧也小声:“想法是很好的。”
沈融:“?”
萧元尧诚实道:“可州东大营往年都没有买过碳,骤然大量购碳,恐怕会叫上头起疑。”
沈融皱眉:“那我们悄悄买不就行了,多少弄一点,万一真下暴雪冻死人,咱们这几个月的努力岂不是前功尽弃?”
萧元尧沉默。
沈融:“怎么了,是有什么难处吗?”
萧元尧:“难处是有不少,但最大的难处还是一点。”
沈融:“你说。”
萧元尧深吸一口气,字正腔圆道:“没钱。”
沈融:“?”
沈融:“…………”
作者有话说:
融:一分钱难倒开国皇帝[摊手]
尧:(摊手)(目移)
*:出自白居易《卖炭翁》
#:依旧自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