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先是停了手下的活动规划,这件事情她还要请示一下才能做决定,云顶这边也是顶着很大的压力,毕竟眼看着年关将至,要是拖一天,带来的亏损几乎是无法估量的。
2003年的春节,注定与往年不同。
没有摩肩接踵的庙会人潮,没有往年过年时的热闹,街道上空旷了许多,偶尔驶过的公交车上也人影稀疏。
恐慌与担忧,如同冬日厚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然而,就在这样的时刻,官方在经过审慎评估和严格部署后,还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原定的春节庆祝活动,如期举行,但不对公众开放,不接待游客。
这一决定背后,蕴含着双重深意。
一方面,在全国上下被突如其来的病毒阴影笼罩,众人都担忧的时刻,官方希望通过电视转播等方式,将这场特殊背景下依旧顽强亮起的灯火,响起的锣鼓,舞动的龙狮,传递给千家万户。
这也是一种无声的安慰,告诉众人生活仍在继续,希望从未泯灭,传统的节庆与欢乐,是驱散恐慌,凝聚人心的强大精神力量。
另一方面,这更是向全社会传递一个清晰而坚定的信号,官方有决心,有能力带领大家共克艰难,病毒无法阻断我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与捍卫。
“今年的春节活动,意义特殊,责任重大。”宁希这边也接到了任务,表达欢庆的同时,还要让节目带来一些正面的力量,所以很多节目都要临时修改。
不过云顶这边也做出了严格的规划。
根据官方的统一要求和专业机构的指导,云顶旗下所有参与春节活动的场所,无论是天承街还是观镇,又或者是购物中心还有酒店,全部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卫生安全管控。
所有员工,从活动演职人员到后台保障,清洁安保,均需持有近期健康证明,并接受严格的每日健康监测。
活动区域在启用前进行了数轮彻底的终末消毒,活动中保持不间断的通风,所有高频接触表面定时擦拭消毒。
现场配备了充足的免洗消毒液,口罩等防护物资。
参与表演的人员,在非演出时段也必须佩戴口罩,并保持必要的社交距离。
观镇的古戏台上,评弹艺人依旧身着旗袍,怀抱琵琶,但台下空空如也,只有几台摄像机静静地记录着。原本温婉的歌都换成了更气势一些的曲目,仿佛将祝福与力量,透过镜头传递给远方的观众。
天承街的春节布景依旧璀璨,卡通生肖造型,传统花灯点缀街头,但以往熙攘的人群变成了严格执行消毒流程的工作人员和零星的媒体记者。
原本计划的街头互动游戏被取消,改为录制好的名人祝福短片,不管是这几年大火的演员还是歌手,都录制了视频,统一制作,在天承街的电子屏幕上循环播放。
酒店和商业中心里,消毒水的味道虽然明显,但喜庆的装饰并未减少。
只是入口处多了体温检测和消毒环节,公共区域的广播里,柔和的女声不时提醒着“勤洗手,戴口罩,保持距离”。
节目是提前录制好的,春节当晚正式出现在电视节目上,当电视里播放出经过精心剪辑的春节特别节目,祝福的歌声响起,全国各地的景色汇聚在一起,这久违的热闹驱散了心底不少的阴霾。
节目的效果自然是好的,可不管是天承街还是观镇又或者是云顶旗下的其他产业都受到了影响。
病毒不仅威胁着人们的健康,更如同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全国经济的脉搏。
影响是全方位的,连容氏这样的商业巨舰也未能幸免。
部分依赖线下接触和人员流动的实业项目,进度被迫延缓,供应链的波动也带来了额外的成本和不确定性。
而宁希掌舵的云顶,面临的冲击则更为直接和剧烈。
她手中两大核心经营权项目,定位都市时尚潮流的天承街,以及依托传统文化旅游的观镇,恰恰是此次受创最深的领域。
天承街往日里霓虹闪烁,人流如织的景象不再。
尽管物业并未完全关闭,但出于安全考虑和客流锐减,街区内超过三分之一的品牌门店选择了暂时闭店,橱窗里时尚的模特身上蒙上了一层薄灰。
坚持营业的店铺也是门可罗雀,营业时间大幅缩短。
观镇的情况更让宁希揪心。
十月顺利开街之后,原本计划在春节过后,借着热度趁热打铁启动的二期拓展工程,如今不得不推迟进度。
更严峻的是,疫情对旅游业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如今这种情况,谁还有心思和勇气去古镇游览?
观镇一期虽未完全封闭,但游客数量断崖式下跌,近乎于零。
那些被请回来的老字号,手艺人,刚刚燃起的经营热情和生计希望,再次面临严峻考验。
旅游业是重灾区,与之相关的其他行业同样哀鸿遍野。宁希名下的其他商业中心和酒店也似乎进入了寒冬。
宁希的压力可想而知。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工作人员汇报着各个板块触目惊心的数据,脸上写满焦虑。
“宁总,天承街的租金收缴率不足三成,下个月可能还会更低。”
“观镇那边,有几家明确表示撑不下去了,想退租。”
“酒店入住率不到10%,还在持续下跌。”
宁希坐在首位,面色沉静地听着,等到汇报完毕,她才继续开口。
“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最多半年内就会控制,目前来说,除了酒店和商业街以外,我们其他的产业还是比较稳定的。”宁希说到。
普通住宅在这次是最为稳定的,就算是要居家,也总归有个家不是么,虽然退租的情况也还是有,但是情况也还行,受到打击的主要就是商场那边,观镇本来就刚开,情况其实也还算可以,就是游客减少了,二期的工程需要推迟一点,天承街这边宁希倒是没那么担心,毕竟是京都的核心商业街,还是有底子的,后续回温只是时间的问题。
现在亏一点就亏一点,熬过这个关头就顺利了。
宁希很快就部署了后面的任务,原来该怎么做的就继续怎么做,亏损的项目也就这几个月还是能撑住的,观镇的项目本来就才刚刚开始,宁希之前都打算再过几年才能见到成效,如今一期开放后效果本来就已经超出预期了,也算不上亏了很多。
原本还有些慌乱的员工,听完宁希的话稍微放心了许多,其实宁希自己心里也明白,要是她也跟着慌了,下面的人压力只会更大。
她的条理清晰,指令明确,让原本有些惶然的管理层逐渐找到了主心骨。
会议结束后,宁希独自留在会议室。窗外的城市,依旧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安静中。
这个春天格外寒冷,但再冷的冬天,也终有尽头。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带领大家,熬过去,等待冰雪消融,春暖花开的那一天。只是眼下,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容家这边毕竟是家大业大的,虽然受到了影响,但是总体来说影响并不算很大。
晚上,两个人前后脚回到了公寓里。
霍叔早就给两人准备好了晚饭,宁希没什么胃口,还是吃了一些,容予也简单的吃了两口,就回书房了。
想着晚上还有文件要处理,宁希给自己打了杯咖啡,也给容予打了一杯,端进去的时候,容予手中的钢笔还停留在纸上。
“给你打了杯咖啡。”宁希将左手的那杯放在他的桌上。
“谢谢。”容予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接过杯子,暖意从掌心传来。
“先歇会儿吧。”宁希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容予应了一声,却没立刻休息,反而从手边一叠文件中抽出一张传真纸,递了过去:“下午刚收到的,关于张家,你看看。”
“给我看看?”宁希带上了几分诧异,低头看了一眼,没想到还真是她感兴趣的消息。
“张高明?”她抬眼看向容予,“他年前不是在南河那边碰了壁么?”
“嗯,”容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南河的路走不通,他转头就盯上了东八胡同。动作很快,年前市场淡静,他以高出市价不少的钱,锁定了三个相邻的院子,付了定金,协议都签了。”
宁希目光回到传真上,上面信息与容予所说一致。“他想做什么?打通了做会所?还是学人搞特色酒店?”
“大概是这类路子,不过还拉着赵家。”容予颔首,“算盘打得不错,瞄准的是‘大隐隐于市’那批客源。可惜……”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宁希接口,将传真纸轻轻放在桌上,“疫情一来,什么都停了。旅游业,高端服务业首当其冲。赵家直接就退出了合作,张家那本来就要断的资金链,被这根稻草彻底压垮了。”
容予摘下眼镜,靠向椅背,神情间是洞悉的冷静:“张家的根本问题在于管理混乱,家底早已虚空。疫情不过是让这一切提前暴露,且暴露得更彻底。张高明这笔钱,多半是短期拆借,现在后续款项根本付不出。”
“看样子张家现在是想解约退定金,或者找下家接手。”宁希微微蹙眉,“这种时候,风声鹤唳,现金为王,谁会接这种需要大笔后续投入,前景不明的盘?”
“难。”容予言简意赅,“不过现在就看看张启轩愿不愿意给他填下这个窟窿了,不然张高明这一步成了彻底的死棋,还可能把张家拖向更深的泥潭。”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宁希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挂在墙上的京都地图,在东八胡同那片区域停留片刻。
“东八胡同……”她轻声说,“位置和基础其实有潜力,只是需要时间和耐心去培育。不过张高明估计等不及,他要着急夺权的话,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投机者的通病。”容予评价道,目光随着她的视线也落在地图上,“不过,这也说明,你当初看好那片地方,眼光没错。只是时机未到。”
宁希收回目光,看向容予:“现在谈时机还早。现金流必须用在最需要的地方。张家急着脱手,价格或许会降,但现在不是我出手的时候。”
“我明白。”容予理解她的审慎,“东八胡同的事,我先帮你留意着。”
“好。”宁希笑着回应了一句。
京都最好的医院里。
走廊惨白的日光灯映进病房,将消毒水的味道照得无所遁形,也让病床上张启轩灰败的脸色更显瘆人。
他咳得撕心裂肺,胸腔里仿佛装着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不安的呼哧声。
病床前,他的三个儿子:张高明,张高亮,张高志,像是被一道无形的警戒线拦在了远处。
他们并非并排而立,而是微妙地分散开,各自占据病房一角,不敢再往前靠近半分,仿佛这样能最大化地减少被“污染”的风险。
老大张高明站得离门最近,看到父亲咳嗽。
他不时下意识地用手指去按压口罩上缘的金属条,确保其完全贴合,眼睛却死死盯着父亲因咳嗽而剧烈起伏的胸口,眼神里交织着恐惧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只是他的那份焦虑并非全然为了父亲的病情,更为了父亲接下来可能会追问的,那个填不上的巨额窟窿。
张启轩好容易止住那阵要命的咳嗽,浑浊的眼睛扫过床前这三个儿子。
“你……你们……”张启轩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血丝,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向他们,“站那么远……是怕老子……把病过给你们吗?!咳咳……”
他的质问让三个儿子身体同时一僵。
张高明喉咙动了动,想辩解什么,最终只是把口罩又往上拉了拉。
张启轩的心,比肺更疼,他早知道这几个儿子为了权柄斗得你死我活,他冷眼旁观,甚至暗中推波助澜,觉得优胜劣汰乃是自然法则。
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病卧在床,尚未咽气,便会遭到亲生骨肉如此赤裸裸的嫌弃,避他如蛇蝎。
好不容易顺过气,张启轩阴沉的目光钉子般扎在张高明身上:“高明,东八胡同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咳咳……十几个亿的窟窿?!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张高明被点名,身体一僵,口罩后的脸涨得通红,既有被父亲当众责问的难堪,更有计划全盘落空的委屈与恐慌。
他往前挪了极小的一步,声音隔着口罩有些发闷,还带着急于辩解的味道:“爸,这……这不能全怪我啊!年前市场行情看好,东八胡同那三个院子位置,格局都是上选,价钱虽然高了点,但前景广阔!”
“我跟赵家那边都谈得差不多了,他们有意向合作开发高端会所,资金和客源都有保障……谁,谁能想到突然来这么一场疫情!赵家那边……那边直接就说市场前景不明,暂缓一切投资,不接盘了!我,我也没办法啊!”张高明也生气,但是人家不愿意合作了他也没办法。
“没办法?!”张启轩一听,怒火更炽,猛地一拍床沿,震得床头柜上的水杯都晃了晃,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咳……蠢货!你个没脑子的东西!合作意向?谈得好?没白纸黑字签下来的合同,没实实在在到账的保证金,那都是屁话!空口白话你也敢信?!赵家那老狐狸,滑得跟泥鳅一样,市场一有风吹草动,他跑得比谁都快!你……你居然就把那么大一笔定金给出去了?!还短期拆借?!咳咳咳……”
他气得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
张家如今是什么光景,别人不清楚,他自己躺在病床上也盘算得明明白白……张高明这十几个亿的窟窿,简直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直接把骆驼压进泥潭里再也爬不出来的巨石!
张高明被骂得狗血淋头,又见父亲咳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憋屈。
赵家的临时变卦,疫情的突然爆发,都是他无法掌控的变量。
可这些话,在盛怒的父亲和旁边那两个明显带着看笑话神情的弟弟面前,说出来也只会显得自己更加无能。
另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沉默不语。
病房里只剩下张启轩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和压抑的沉默。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浓得让人透不过气。
“我不管你怎么办,赶紧把你手里的这个烂摊子甩出去!别说十几个亿,现在就是几个亿,老子也不会拿出来给你填这个无底洞!”张启轩的声音嘶哑而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砸在张高明心口。“你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想办法补!”
现在张家的情况这么差,到处都是要填的窟窿,张高明的这个窟窿是自己捅的,那就他自己解决!
张高明原本还想着父亲会帮助自己,可是没有想到得到的竟然是这么冷漠的回答。
张启轩盛怒之下,又将矛头指向了在旁边装鹌鹑的张永亮和张远志,把他们这段时间的种种行径也骂了个狗血淋头。
好不容易挨到张启轩骂累了,喘息着闭上眼摆手让他们滚,三兄弟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病房。
厚重的房门在身后关上,仿佛也将病房内令人窒息的病气与怒火隔绝开来。走廊里惨白的灯光下,三人之间的空气却并未缓和,反而更加紧绷。
张永亮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扯了扯脸上那滑稽的双层口罩,瞥了一眼铁青的张高明,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大哥,爸的话你也听见了。东八胡同那‘金疙瘩’,还得靠你自己消化。咱们家现在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了。”
张远志也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啊大哥,你不是一向自诩眼光好吗?年前那会儿多得意啊,高价拿下,跟赵家谈得风生水起。怎么,现在赵家不灵了?”
张高明被两个弟弟夹枪带棒地奚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胸腔里堵着一口恶气,却无法反驳。父亲的态度已经明确,家族不会为他兜底。
眼下,尽快将东八胡同那三个烫手山芋脱手,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他不再理会两个弟弟的冷嘲热讽,阴沉着脸,快步离开了医院。他现在得快点找到接手的人,不然他真的要被东八胡同给拖死了……
不过这个时期正是关键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在这个特殊的时间段贸然出手。
之前跟张高明称兄道弟的那些人得到的回应都大差不差……
“不是兄弟不帮忙,这年景你也知道,现金流要紧啊……”
“东八胡同?那边位置……嗯,有潜力是有潜力,可现在这情况,谁敢投实业?”
“价钱?哎呀,现在市场哪有价啊,有价无市!”
“赵家都不玩了?那……那我们更得慎重了。”
张高明起初还端着架子,不愿意“贱卖”,话里话外暗示着原价甚至希望略有盈余。
可几次碰壁下来,他的心越来越凉。无人问津。
在疫情阴霾和经济停摆的双重打击下,所有人都捂紧了钱袋子,对于这种需要长期持有,大量后续投入且前景不明的资产,避之唯恐不及。
无奈之下,他咬着牙,第一次主动降价。价格比原定的收购价低了百分之十五。消息放出去,依旧石沉大海,连个还价的电话都没有。
宁希这边自然是收到了张高明急于出手的消息,也知道他已经开始降价了,不过看样子效果一般,还可以再拖一拖,现在才刚过三月,等到五月的时候她差不多就可以出手了。
因为六月,这场席卷而来的病毒就会宣告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