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周,几乎是连轴转。云顶临时组建的项目组直接在苏城驻扎了下来,会议一场接一场,资料一摞摞地堆起来。
白板上的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几个人的作息几乎完全被打乱。
终于,周一的下午基础方案差不多是定了下来,,三份初步规划书被放在了同一个文件夹里。
分别是搬迁与安置方案,改造与保护设计方案还有分租体系方案三个部分。
其实要拿给苏老先生看的主要是改造和保护方案,但是宁希觉得另外两个方案都能让老爷子看到他们的诚意,所以就一块儿带上了。
第二天下午,还是那家临河的茶楼。
同样的靠窗位置,同样的白瓷茶具,连窗外河水的流速都仿佛没有变化。
宁希却比上一次,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紧绷。
她将那一摞厚厚的文件递过去时,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这是我们目前做出来的初步规划。”她语气克制,却坦诚,“时间紧,只能先做到这个深度。”
说到底,她自己心里也清楚,他们要做的这个项目,包括官方想要的整体搬迁,无论放在哪个年代,都是一记重锤。
更何况是在苏城这种对“老地方”“祖屋”有着深厚情感的古城。
苏文瀚没有说话,只是接过文件,戴上了那副细边圆框眼镜。
茶楼里很安静。
评弹还没开始,周围只有零星几桌老茶客低声交谈的声音,还有纸页被翻动时,发出的声响。
他看得很慢。
不是那种走马观花的扫,而是一行一行,一页一页地看。
起先还没有什么表情,翻了一会儿眉头就逐渐拧了起来。
宁希没有打断。
她安静地坐在对面,端着已经不怎么热的茶,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苏文瀚才合上文件,抬头看向她。
“整体搬迁。”他直接点出了最重的一点,语气沉稳却不掩严肃,“你知道这四个字,在地方上意味着什么吗?”
宁希原本以为对方会在改造方面提出意见,但是没有想到开口的还是她比较在意的部分。
宁希点头:“知道。”
“你也知道,观镇的地,大多是集体用地。”他继续道,“产权复杂,人情关系盘根错节。就算政策允许,到时候也一定会有钉子户。”
“而且,”他目光锐利了几分,“整体改造,周期长,投入大,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拖死项目。”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宁希,问出了那个几乎是直指核心的问题:“这么大的盘子,你真撑得住吗?”
这一刻,茶楼里仿佛静了一瞬。
如果是一个星期前,被这样直白地问到这里,宁希或许还会斟酌措辞。
可现在,她反倒不紧张了。
她放下茶杯,抬头时,脸上露出的不是辩解,而是一种极为清晰,笃定的笑意。
“苏爷爷,”她开口,语气平稳,“我最不怕的,就是钉子户。”
苏文瀚微微一怔。
“因为钉子户,往往都是有目的的,只要有目的就有解决的办法。”宁希继续道。
她语速不快,却每一句都踩在实处。
“所以我们这次的安置方案,第一条就是——一视同仁。”
“不早搬有奖励,不晚搬有惩罚。”
“不搞临时加码,不搞暗箱操作。”
她看着苏文瀚,目光坦然:“规则一旦定下来,就不会改。谁早谁晚,拿到的东西是一样的。”
苏文瀚没有插话,但眼神明显认真了起来。
“第二,”宁希继续道,“安置不是把人赶走,而是升级。”
她翻开文件中的一页,指给他看。
“我们和官方的设想是,在苏城边缘,已经开始城市化的片区,规划成片的安置住宅。商品化标准,完善配套,直接解决户口与居住问题。”
她没有回避最现实的那一层。
“2002年,城市发展速度有多快,您比我更清楚。”
“一个城市户口,加一套新楼房的价值——”
她轻轻一顿:“已经远远超过镇里一栋年久失修,随时可能列入危房的老宅。”
这不是情怀问题,是现实选择。
“至于第三点,”宁希抬起头,语气愈发从容,“整体搬迁之后的改造周期确实长,但也正因为这样,项目才不会被短期利益影响。”
“慢,反而是优势。”
苏文瀚沉默了。这个年轻人,显然不是一时兴起。
她对风险的判断,甚至比很多老手还要冷静。
“你不怕被骂?”他忽然问。
“怕。”宁希笑了笑,很坦率,“但怕骂,不解决问题。”
她语气很轻,却很稳:“要是真心想让观镇活下去,总有人要站出来,先挨骂。”
茶楼里,评弹的前奏已经隐约响起。
苏文瀚摘下眼镜,轻轻揉了揉眉心。
“你这步棋,”他低声道,“走得太大了。”
“可要是不大,”宁希接道,“观镇就没有以后。”
两人对视了一瞬。
苏文瀚没有再说“答应”或“不答应”。
但他把那三份文件重新合好,放在了自己手边,没有推回去。
这是一个极小,却极重要的动作。
“方案,我带回去再看。”他最终说道,“如果你能成功拿下项目,到时候再来找老头子我吧。”
宁希心里猛地一松,却没有表现在脸上,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她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看来这第一步她是走对了。
观镇的项目,比天承街大得多,麻烦也多得多。
可官方这次偏偏又急。
招标文件一出来,时间表就压得极狠,两个月的时间就希望几家公司给出一个成熟的方案。
放在2002年,这样的节奏几乎等同于把人推上战场,没时间慢慢打磨漂亮话,能不能扛得住,全看真本事。
会议室里,齐盛把那份时间表放到白板旁,笔尖在“60天”下面重重划了一道线。
“他们不是想看谁写得标书最厚,”他抬头看向众人,“是想看谁能把最难的事情就讲清楚,所以我要找准定位。”
宁希没反驳。
她比谁都清楚:观镇这种项目,修反而是最容易被“讲漂亮”的,真正难的是“修完以后”。
两个月里,云顶团队几乎是昼夜不停。
其实在改造方面,还是比较好写的,基本上就是遵循三个点,修旧如旧,可逆改造,不破坏原有肌理。
至少一眼看起来是古镇,而不是后期加工的产物。
她知道在2002年,想让一座老镇活下去,光靠“保留风貌”是不够的,有些地方外表还在,里子早就撑不住了。
所以她在方案里写得很明确,该现代化的地方必须现代化。
地下管网要重新梳理,雨污分流必须做。
消防必须上体系,巷道再窄也要给出可执行的消防水源与疏散策略。
排水要解决,电力,通信要统一布置,至少是不能一眼看过去就是这些现代化产物,想要发展旅游经济,古镇讲究的就是一个“古”,这些新时代的东西城里多了去了,不能让它们破坏了古镇的传统风格。
但是真正决定项目成败的,却不在“怎么修”,而在“修完之后怎么办”。
宁希心里很清楚,官方真正想要的,不只是一个“被保护下来的观镇”,而是一个在被保护的前提下,重新产生经济活力的观镇。
这正是云顶最擅长,也最有差异化优势的地方。
她没有沿用传统文旅那套“景区门票”的模式。
在她的方案里,门票从一开始就被弱化,甚至被主动放弃。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以消费经济为核心的运营逻辑。
所有房屋,公共空间和公共设施统一由运营方持有,根据位置,发展阶段进行动态分租。让商户不是“进来捞一笔就走”,而是与古镇一起成长。
餐饮,手作,书店,民宿,文化体验,非遗工坊……每一种产业的引入,都被放在“能不能活十年,二十年”的情况下反复推演。
她要给官方看到的,不是一张漂亮的效果图,而是一条可以长期跑通的经济模型。
时间在方案打磨中被压缩到极致。
四月的苏城,雨水渐多,空气潮湿。
早上的天色阴沉,却并不压抑。
宁希早早的就跟齐盛准备好了,她手里提着封印好的标书文件袋。文件不算厚,却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两个月几乎所有人的心血。
走进官方办公楼时,她脚步很稳。没有紧张,也没有刻意的仪式感。
递交,登记,签收。
当那份标书被工作人员收走的那一刻,她没有如释重负,也没有忐忑不安。
她只是清楚地知道,该做的,她已经全部做完了。
剩下的,交给评审,也交给这座城本身。
三天之后,评审会如期召开。
苏城这边显然对这次招标看得很重,会议地点选在了市里的老会议楼,规格不算铺张,却足够正式。
长桌一字排开,官方各部门负责人,规划,文保,财政等相关人员悉数到场,气氛比想象中要严肃得多。
四家公司,被安排在同一天集中汇报。
流程很紧,每一家时间都被卡得很死,展示,答辩,追问,一环扣一环,几乎没有多余的缓冲。
从报价上看,几家公司的数字相差并不大。
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在这个项目上,钱已经不是决定性因素了。
真正要比的,是方案。
第一家文旅公司走的是最稳妥,也是最传统的路线。
整体改造,分区运营,设立核心景区,配套完善之后,以门票作为主要收入来源,辅以餐饮,文创,住宿等二次消费。
这套模式他们显然已经跑得很熟,案例充足,数据齐全,比较有说服力。
第二家文旅公司在此基础上做了一些微调,弱化了门票比重,但核心仍旧是“景区化管理”,旺季集中引流,淡季通过活动拉人气,本质没有跳出传统文旅的框架。
官方在听的时候,频频点头,却也有人不自觉地皱眉。
景区模式都差不多,门票作为收益就要封闭式管理,官方对此保留一定意见。
第三家,是那家国企背景的公司。
一上来,就明显不走寻常路。
他们提出的是统一员工管理,统一运营控制的模式,整个观镇被视作一个完整的“景区系统”,从安保,保洁,讲解,维修到商户管理,全部由公司统一雇佣,统一调配。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非常超前的方案。
控制力极强,执行力也极高,几乎不存在失控的风险。从纸面上看,亮点很多,管理效率也相当可观。
但问题同样明显。
投资巨大,前期资金压力很高,运营的成本长期居高不下,而这些风险大多数都要官方来兜底。
方案确实不错,不光是评审团,就算是宁希都觉得这个方案做的真的很好,但是可惜,这个方案来的太早了一些。
观镇要是跟天承街一样,是二期改造,这个方案简直堪称完美,但是现在是第一次大规模改造,官方在这方面也不敢下重手,所以需要一些相对保守的答案。
这座城要先活起来,看到经济前景,官方才有把握进行下一步动作,可是现在一上来就惊醒这么大的动作,官方的压力直接被拉满了。
等轮到云顶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反倒微妙地安静了几分。
毕竟,在另外三家面前,云顶怎么看都不太专业的样子。
关于改造方面,云顶这边依旧还是贯彻原来的三点,在定稿之前,她也拿去给苏老爷子看过了,对方都没有反对的方案,想来不会太出错。
宁希把重点放在了运营管理与分租体系上。
她没有回避风险,而是直接把风险摊开来讲。
“观镇最大的风险,不是修不好,而是修完之后,运营成本失控。”
“我们选择分租模式,本质上就是在分摊风险。”
不是公司独扛,也不是政府兜底,而是让商户,运营方,官方三方共同承担。
统一规划,统一管理,但不统一雇佣。商户自负盈亏,运营方做规则制定与秩序维护。官方只需要在制度与监管层面把控方向。
当然,商户方面肯定是有想法的,所以要给与一定的鼓励,比如前两年试运营期间给与一些优惠,这样一来,商户也不用担心会亏本太多。
毕竟这年头,很多人都是抱着来都来了,试一试也亏不了多少的心情。
“这样一来,”宁希语气平稳,“项目失败的风险不会集中爆发,成功的收益却可以持续放大。”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把原住民彻底排除在外。
旧业回归,手艺转化,生活型业态保留,这些内容在方案中占据了不小的篇幅。
评审中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这样做,商业回报会不会太慢?”
宁希没有回避:“会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会稳,我们本来就寻求的是一个长期发展的观镇。”
会议结束的时候,几家公司都心里有数,却谁也不敢说结果。
直到最终结果公布的那一刻——
中标单位:云顶。
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另外三家公司,几乎是同时露出了明显的意外之色。
两家文旅公司,一家国资背景的企业,方案竟然没有干过一家做租赁的公司……
其实宁希也明白,初期的改造,不管是哪一方都还是有些担心后续能不能发展起来,如果一上来就大刀阔斧的改,肯定还是有些保守派会反对,但是守旧的景区模式也不是观镇想要发展的前景,云顶作为中间那个取长补短的,被选中也不令人意外。
散会之后,走廊里人来人往。
宁希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灰蓝色的天空,心里却异常平静。
【恭喜宿主,拿下观镇二十年运营权,奖励三十亿积分,积分已到账。】
【系统提示:系统累计积分突破9,000,000,000】
【距离百亿积分还差十亿,胜利近在咫尺,宿主继续努力哦!】
【观镇未来二十年经营稳定,二十年合计三十亿,积分已提前入账。后续租金上涨,积分不会更新!】
【提前录入的三十亿积分不会转为现金流,宿主不可取用,不可作为贷款抵押。】
宁希原本还以为自己这次肯定跟天承街一样,一口气拿下五十亿积分,毕竟天承街只是十年运营权,这边是观镇二十年的运营权,翻倍都有可能,没想到竟然会是三十亿。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前期肯定不会那么快就看到回报的,而且不仅是这样,投入的也不少,前期的投入可比天承街要多得多,光是搬迁这一点就要花费将近八亿。
一万左右的居民搬迁,光靠她一家公司肯定是做不到的,还是得靠官方那边的动作,不过因为官方也一直想要寻求改变,所以早就有了动作,他们也不算很突兀。
消息公布的当天下午,宁希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公司。
她先去了趟那家熟悉的临河茶楼。
雨后初歇,河面泛着微光。苏文瀚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白瓷茶具一件不少,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
宁希站定,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苏爷爷。”
苏文瀚抬眼看她,目光里没有多少波澜,只淡淡点了点头:“中了?”
“中了。”宁希没忍住笑意。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很,仿佛早已写在意料之中。
宁希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到了这一刻却反而简单了:“方案能走到今天,离不开您之前的把关。我想……后面的改造,还想请您多费心。”
苏文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抬头看她:“我既然没把那几份方案退回去,就说明我认了这条路。”
他语气不急不缓:“观镇要改,靠你们一家不行。老房子,老规矩,老手艺,总得有人盯着。我会帮你,但有些地方,我不会让步。”
“这是应该的。”宁希答得很快,眼睛亮得很,“有您在,我反而更放心。”
苏文瀚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你这小姑娘,胆子不小。”
这句,算是彻底的认可了。
宁希从茶楼出来的时候,心情前所未有的轻快。二十年运营权,三十亿积分,苏文瀚的加入——这几件事叠在一起,几乎让她看到了观镇未来真正被一点点唤醒的样子。
只是,她的高兴,并没有持续太久。
方案拿下来没几天,宁希刚刚出去谈完通信相关的合同回来,车子还没开进云顶的办公点,司机的动作就明显迟疑了一下。
“宁总……”他低声道,“前面,好像不太对劲。”
宁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口猛地一沉。
办公点门口,已经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横幅拉了好几条,字写得很仓促,却一眼就能看清——
“祖屋不卖!”
“不搬!”
“观镇是我们的!”
人群里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也夹杂着一些中年人,情绪明显激动,有人指着楼里喊,有人干脆直接坐在地上。
“怎么回事?”宁希立刻下车。
还没等她走近,齐盛就从里面快步迎了出来,脸色有些沉:“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观镇那边的人,突然全来了。”
“我们这边已经解释过了,是规划,不是立刻动迁,但他们根本不听。”
宁希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就响了起来。
是官方那边。
“宁总,”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压低了,“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被围了。”宁希如实道。
“我们这边也是。”对方叹了口气,“市里的办公楼门口,全是观镇的人。”
事情来得太快了。
快到连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宁希站在人群外,远远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里却异常冷静。
没想到,第一波,会来得这么猛。
“他们在这住了几辈子了!”
“说搬就搬,凭什么!”
“你们这些做生意的,懂什么祖宗!”
喊声此起彼伏。
情绪已经不是简单的质疑,而是恐慌,愤怒与不安混杂在一起。
宁希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齐盛道:“让保安退后,别拦人,也别对抗。”
“你要出去?”齐盛一愣。
“是。”宁希点头,“这一步,本来就躲不开。”
她理了理外套,朝着人群走了过去。
嘈杂声在她出现的那一刻,诡异地低了一瞬。
有人认出了她。
“她就是云顶的老板!”
“就是她要我们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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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越是快收尾的时候就越是难写……这个项目结束就要开始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