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次与天承街失之交臂,对云顶团队的士气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但正如容予所言,京都的机会远不止天承街一处。
那些为竞标准备而梳理的详尽案例,整理的方案思路并不会因为一次落选而失去价值。它们将为下一次的竞标打下基础,至少免去了从零开始、重复整理核心资料的繁琐。
只是,这毕竟是云顶在京都瞄准的第一个标杆性大项目,团队上下曾怀抱着巨大的热情与憧憬。期望越高,落空时的失落感便也越真切,需要一些时间来平复与调整。
宁希将主要精力投入到了后续工作的部署上,带领大家进行深入的复盘分析,并将目光投向其他有潜力的项目机会。
这天下午,宁希正在办公室与齐盛、林远讨论另一个区域商业中心的初步调研报告,前台内线电话打了进来,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宁总,有一位姓张的先生,说是您的旧识,没有预约,但坚持要见您。他说他叫张秋山。”
张秋山?他来做什么?
宁希的眉头瞬间蹙紧。这个名字,连同那张阴鸷苍白的面孔,都让她从心底感到排斥。上次在天承街管委会门口的“邀请”被断然拒绝后,她以为对方至少会暂时收敛。
“告诉他我在忙,没空。”宁希冷淡地回复。
前台应了一声,但没过两分钟,电话又响了,这次前台的声音明显紧张了些:“宁总,那位张先生说……他知道云顶在天承街项目上落选了,他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跟您谈,关于……合作,如果您不见他的话,他就不走……”
宁希的眼神倏然冷了下来。果然,消息够灵通,也够会挑时候。在她和团队刚刚受挫、情绪尚未完全平复之际登门,其用意不言而喻。
而且这个行事风格跟当时张茂在南城的行事风格果然是如出一辙,说赖着不走就赖着不走。
“让他上来。”宁希简短地吩咐,随即对面前的齐盛和林远说,“你们先回去继续刚才的讨论,我这里有点事情要处理。”
齐盛和林远对视一眼,都从宁希骤然冷峻的神色中察觉到来者不善,默默收拾东西退出了办公室。
不多时,敲门声响起。宁希说了声“请进”,门被推开,张秋山那瘦削而带着一股阴郁气场的身影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深色西装,脸上挂着那抹令人不适的假笑,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迅速扫过宁希的办公室,最后落在她身上。
“宁总,打扰了。”张秋山自顾自地在会客沙发上坐下,姿态随意,仿佛这里是他的地盘,“听说云顶这次在天承街那边……不太顺利?真是可惜了,宁总要是早点答应跟我们合作,也就不会连报名这一关都过不去了吧。”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听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
宁希坐在办公桌后,没有起身,也没有寒暄,直接问道:“话不多说,张先生今天来,有何贵干。”
张秋山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语气,“宁总,我这不是听说你们落选了,就想,这或许是个机会。您要不还是考虑考虑合作的事情?天承街的项目,我这边已经拿到了入场券,正是用人之际。你们那些经验和数据,正好能派上用场。事成之后,我保证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位置和分成。这不比你们自己辛苦折腾、最后还落个一场空要强得多?”
他盯着宁希,眼神里闪烁着算计和志在必得的光芒,仿佛认定了在遭受挫折之后,宁希会更容易被“现实”所说服,接受他抛出的这根看似能挽回局面的“橄榄枝”。
宁希面无表情地听完,心中却是一片冰寒与厌恶。这个人,不仅消息灵通,而且精准地抓住了云顶当下的处境,企图利用团队的失落情绪和前期投入的沉没成本,来迫使她就范。所谓的“合作”,不过是吞并的另一种说法。一旦卷入他的阵营,云顶的独立性和未来发展将完全受制于人,甚至可能沦为垫脚石,胡家父女就是最好的例子。
“张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宁希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斩钉截铁般的决绝,“但云顶的原则没有变。我们靠自己的实力发展,不接受任何附庸式的所谓合作。天承街的项目,云顶这次没有机会,我们会总结经验,等待下一次。至于张先生您的团队,我们高攀不起,也无意加入。”
她的拒绝,比上次在天承街管委会门口更加直接,更加不留情面。没有因为落选而流露半分怯懦或犹豫,反而更加突显了云顶的独立风骨。
张秋山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屡次驳了面子的阴冷怒意。他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睛,盯着宁希:“宁总,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在京都这个地界,单打独斗,有时候是走不远的。错过这次机会,你们下次……未必还有这么好的‘敲门砖’。”
这已是近乎赤裸的威胁和诅咒。
宁希眉头紧皱。
“错过了这次机会,还有下一次,现在项目那么多,总会有适合云顶的。”宁希冷冷的回应了一句。
张秋山早就在张茂那里听说过了,宁希这个人骨头硬的很,软硬不吃,屡次碰壁多少是让张秋山有点不爽快,但是越是这样张秋山就越是想要拿下云顶这块难啃的骨头。
“我实在不明白,按照繁昌公司的规模,想要组建一支像云顶这样的团队,简直是轻而易举,不管是在技术层面还是其他层面,都是很容易的事情,为什么张先生就是要盯着我们云顶不放呢?难道张先生就是那种喜欢捡现成的人?”宁希看着张秋山说到。
繁昌是张秋山的公司,其规模是远超云顶的,根本用不着来找云顶合作,其目的,自然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合作。
宁希这话说得也是讽刺,虽然没有直接点明,但是也几乎是暗讽了她知道张秋山来意不纯。
张秋山脸色铁青,霍地站起身。他大概从未被一个年轻女人如此干脆利落地连续拒绝两次,并且是在他自认为抛出“诱人”条件之后。他深深地看了宁希一眼,那眼神阴鸷得仿佛毒蛇吐信:“好,很好。宁希,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房门被他摔出一声重响。
办公室内恢复了安静,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股令人不快的对峙气息。
宁希坐在椅子上,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郁气。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正准备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办公室的门却被轻轻敲响。进来的是齐盛和林远,两人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一丝困惑。
“宁总,”齐盛先开口,语气小心翼翼,“刚才那位张先生……没事吧?我看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林远也在一旁点头,眼神里充满了疑问。
宁希看着他们,知道刚才张秋山摔门而出的动静肯定引起了注意。她沉吟片刻,觉得有必要让核心成员对张秋山这个人有所警惕。
“没什么大事。”宁希示意他们坐下,语气还算平静,“只是繁昌想要拉云顶入伙,合作天承街的项目,但是被我拒绝了。”
“拒绝?”林远忍不住开口,他年轻气盛,想法也更直接一些,“宁总,为什么?如果我们真的能参与到天承街项目里,哪怕是跟别人合作,不也是个很好的机会吗?而且繁昌规模好像不小……”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看到宁希和齐盛的神色都变得有些严肃。
齐盛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流露出类似的疑惑,如果有实力更强的伙伴抛来橄榄枝,似乎值得慎重考虑,至少不该如此决绝地拒绝。
宁希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并不意外。张秋山表面上的条件,对于急于寻求突破的团队来说,确实具有一定的迷惑性。
她想了想,按下了内线电话:“周楷,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楷很快过来,他之前在宁希身边处理法务和部分对外联络,对海城时期的一些事情,尤其是张茂在南城的所作所为,比齐盛和林远更清楚。
“周楷,”宁希对周楷说,“刚才来的那个人,叫张秋山,是繁昌公司的老板。齐盛和林远对他不太了解,有些疑问。你把你知道的,关于张茂在南城做的事情,跟他们简单说一下。”
周楷闻言,神色立刻郑重起来。他看了一眼齐盛和林远,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讲述:
“齐哥,林远,这个张秋山,跟我们以前在海城、南城遇到的那个张茂,是一伙的,或者说,张茂可能就是替他办事的。”周楷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张茂当初在南城,就是打着合作的幌子,先是许以重利,骗取了胡家父女的信任,拿到了他们手里的资源。等胡家父女完全依赖上他之后,他就通过一系列手段,转移资产、制造债务,最后把胡家搞到破产,自己吞掉了大部分好处。整个过程,看似是商业合作失败,实际上就是精心设计的骗局和掠夺。”
齐盛和林远听得瞪大了眼睛。他们听说过宁希在南城的一些经历,知道有个叫张茂的对手,但没想到内情如此恶劣。
“张茂行事不择手段,欺软怕硬,而且特别喜欢找那些有潜力、有独特资源但规模尚小、创始人又有迫切发展需求的企业下手。”周楷继续道,“他背后,很可能就是这个张秋山在指使或支持。张秋山的繁昌公司规模是不小,但根据我们了解到的一些零星信息,他们扩张的方式……并不怎么光彩,经常通过类似的手段吞并中小公司,或者利用它们当垫背、挡箭牌。所谓的‘合作’,往往就是吞并的开始。”
他看向宁盛和林远,语气沉重:“宁总坚持不跟他们合作,不是因为固执,而是因为看穿了他们的本质。跟他们搅在一起,云顶失去的将不仅仅是独立权,很可能连品牌、团队、甚至我们积累下来的口碑和资产,都会被他们一点点蚕食、利用殆尽,最后下场恐怕比胡家父女好不了多少。他们看中的,根本不是‘合作共赢’,而是我们云顶这块正在成长、有独特价值的‘肥肉’,想一口吞下去,或者拿来当工具使。”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齐盛和林远脸上的困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后怕和庆幸。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宁希面对看似诱人的“合作”机会,态度会如此强硬,甚至不惜当面撕破脸。
“原来……是这样。”齐盛长长地舒了口气,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汗,“还好宁总清醒,没有答应。要是真跟这种人扯上关系,后果不堪设想。”他想起自己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冲动念头,不禁有些惭愧。
林远更是满脸愧色:“宁总,对不起,我刚才……太天真了。只看到表面的机会,没看到背后的陷阱。”
宁希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下来:“不怪你们。他们善于伪装,也擅长利用人心。这次的事情,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一个提醒。在商场上,机遇往往与风险并存,甚至有些‘机遇’,本身就是裹着糖衣的毒药。我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守住底线,看清楚合作对象的真实面目和意图。云顶要发展,要靠我们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靠实力和诚信去赢得市场,绝不能走歪门邪道,更不能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她看着眼前三位核心成员,目光坚定:“这次天承街落选,是挫折,也是历练。但只要我们团队在,基础在,走正道,就不怕没有机会。像张秋山这样的,云顶绝对不会选择与之合作!”
“明白了,宁总!”三人异口同声,眼神重新变得明亮而坚定。
经过这番坦诚的沟通,不仅消除了可能的误解,更让团队核心对潜在的危险有了清晰的认识,凝聚力反而在挫折和外部压力下得到了加强。
只是宁希没有想到事情很快就迎来了转机,很快宁希就收到了消息。
“今天下午,审计和工商那边联合行动,对这次入选天承街项目的六家企业之一的‘鼎晟实业’,进行了突击审查。”对方压低了声音,“重点查了他们近三年的财务报表和几个重大项目的合同执行情况。初步发现的问题……不小,涉嫌虚增业绩、伪造部分项目合同和回款凭证,数据造假的可能性很大。”
鼎晟实业?宁希快速在脑中调取信息。这是一家以工程建设和商业地产运营为主的综合性企业,规模不小,背景似乎也有些复杂。他们能入选,很大程度上是依托其宣称的“多个大型商业综合体成功运营案例”和“优异的财务表现”。
“数据造假?”宁希眉头紧蹙。在如此高规格、公开透明的政府招标项目中,出现这种情况,性质极其严重。
“嗯,消息还在内部,没完全扩散。但基本可以确定,鼎晟的入选资格保不住了。这种原则性问题,谁都不敢包庇。”对方顿了顿,“按照招标规定,这种情况会直接取消资格,然后由候补单位依序递补。我记得……你们云顶,好像是第一顺位候补?”
挂断电话,夜风吹来,带着初春的微寒,却吹不散宁希心头骤然升起的灼热感。数据造假被查……这比任何意外事故都更直接地动摇了企业的根本信誉。鼎晟出局几乎已成定局。
机会,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摆在了云顶面前!
果然,第二天上午,关于鼎晟实业涉嫌数据造假、正在接受调查的消息,便开始在小范围内流传。
下午,天承街街区管理委员会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显然在进行紧急会议。
就在傍晚时分,云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是招标办公室的正式通知。
“云顶公司吗?这里是天承街项目招标办公室。现正式通知贵公司:因原入选单位‘鼎晟实业’在资格审查复核中被发现存在重大问题,经招标工作领导小组审议,决定取消其参与资格。根据招标文件规定及资格预审结果,现由第一顺位候补单位——云顶商业管理有限公司,递补获得正式竞标资格。请贵公司于明日上午九点,派授权代表携带相关证件,到我办领取正式的招标要求文件及全套资料。”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齐盛狠狠挥了一下拳头,林远激动地跳了起来,其他员工也纷纷围拢过来,脸上洋溢着兴奋与喜悦。
宁希站在众人中间,看着大家眼中重新迸发的光彩,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这一次的机会,来之不易,却也是柳暗花明!真正的峰回路转!
“好了!”她提高声音,压下大家的激动,“机会来之不易,但更大的挑战就在眼前!拿到入场券,只是拿到了考卷。能不能交出一份优秀的答卷,才是真正的考验!齐盛,林远,明天准时去领取文件!所有人,从今晚开始,进入天承街项目全面备战状态!我们要用实力证明,这个递补资格,我们当之无愧!”
“是!宁总!”整齐响亮的回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心和力量。
挫折没有击垮他们,反而让他们更加坚韧。
第二天,晨曦微露,京谷新区的街道尚未完全苏醒,云顶办公室的灯却已早早亮起。
宁希换上了一身简洁干练的深灰色职业套装,长发利落地绾起,显得精神奕奕,眼眸中闪烁着沉稳而锐利的光芒。
齐盛也特意收拾得整整齐齐,虽然眼下还有些淡淡的青色,但精神头十足,手里紧紧拿着一个用于装文件的崭新皮质公文包。
两人没有多言,脸上都带着历经波折后终见曙光的欣慰,更有迎接新挑战的昂扬斗志。
坐进车里,宁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春天的气息已经悄然渗透进城市的每个角落,枝头绽出点点新绿,充满了生机。
“宁总,这次……我们一定行。”齐盛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低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信心。
“嗯。”宁希点点头,目光坚定,“机会给了我们,就要牢牢抓住,做出个样子来。”
车子平稳地驶向天承街街区管理委员会。与上次递交报名材料时的心情不同,这一次,步伐更加沉稳,目标更加明确。
招标办公室里,工作人员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态度比上次公事公办中多了几分审视和好奇。毕竟,以递补身份获得资格,在这样重大的项目中并不多见。
“云顶公司的代表?”一位负责人模样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
“是的,我是云顶公司负责人宁希,这位是我们项目总监齐盛。”宁希上前,出示了相关证件和授权委托书。
对方仔细核验后,点了点头,转身从里间捧出一个厚厚的、印有“天承街项目经营权招标”字样的深蓝色文件袋,以及几个同样标注清晰的附件袋。
“这是全套的招标文件,包括项目详细说明、技术规范、商务要求、合同草案、评审办法、时间节点安排等所有内容。”负责人将沉甸甸的文件袋郑重地交到宁希手中,“请仔细阅读所有条款,严格按照要求准备投标文件。截止日期是四月三十日下午五点,逾期或不符合要求的,视为自动放弃。后续会有澄清会、现场踏勘等安排,请注意查看通知。”
“谢谢,我们一定仔细研读,按时高质量完成投标文件。”宁希双手接过文件袋,入手的分量让她心中更加踏实。齐盛也连忙上前,帮忙接过附件袋。
办理完简单的签收手续,宁希和齐盛拿着这来之不易的“战书”,走出了管委会大楼。
春日的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宁希低头看着怀中深蓝色的文件袋,又抬头与齐盛对视一眼,两人脸上不约而同地绽开了由衷的笑容。那笑容,如释重负,充满希望,也饱含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