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容氏总部进行交流学习的不止海城大学的项目组。
容氏集团在全国投资的多所科研院校几乎都派出了代表,少的三四人,多的十几人。因为交通工具的差异,都是陆陆续续到的,大巴一辆接一辆地停在总部大楼前,车窗上贴着各校的校徽,红蓝黄的标志在夜色的路灯下显得格外醒眼。
规模最大的两支队伍,一个是海城大学,一个是京都大学,两家院校都派出了十四位学生代表团。对九十年代末的学生来说,能有机会直接进入这样的大企业总部实地学习,是一种极高的荣耀——更别提容氏在当时几乎代表着“科技的未来”。
北方的天总是黑得很早,十二月的夜风干冷,空气里带着一股钢铁和煤尘的味道。宁希吃完晚饭走进宿舍楼的时候,楼道的日光灯已经亮着,昏黄的灯泡在墙壁上投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宁希推开宿舍的们,屋里站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半蹲着整理行李箱。她穿着厚毛衣,毛线针脚略显粗糙,袖口卷起一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行李箱里整齐地叠着几件羊毛衫、纸质笔记本和一摞厚厚的资料。
见宁希进门,女孩立刻抬头,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你好,我是京大的陆薇,陆地的陆,紫薇的薇。”
她的声音清脆温柔,带着京腔特有的轻扬尾音,看着似乎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宁希微微一愣,也笑了笑:“你好。我是海城大学的宁希,宁静的宁,希望的希。”
两人互相点头致意,气氛有一瞬间的安静,带着初次相识的生疏,又夹杂着淡淡的好奇。
陆薇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才站起身,拍了拍毛衣上的灰:“我们学校这次来了十四个人,不过宿舍房间数不够,我就被分来这边。希望不会打扰到你。”
“不会。”宁希的语气温和,带着海城人特有的缓慢语调,“一个人住反而太安静,有人说话正好。”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下去,宿舍楼外头传来远处广播的声音——那是工厂下班后的播音员,用带着沙哑的喇叭播放着新闻简讯和老歌。
“……亚洲金融风暴影响持续,国内部分沿海企业加紧结构调整……”
“……周华健《朋友》登上金曲榜首……”
时代的气息,在每一段不经意的背景声里渗透着。
等陆薇把行李完全收拾好,已经快到晚上九点。宿舍楼的暖气开得正好,铁管里“哐哐”地作响,屋子里暖融融的,窗外却依旧是呼呼的风声,像是有人在墙外低声吹哨。
“你吃过饭了吗?”宁希随口问道。容氏的食堂开放到晚上十点,这会儿还有一些夜班工人陆续进去打饭。要是陆薇再耽误就吃不上了。
“我们在学校吃过饭才过来的。”陆薇笑着回应,唇角微微上扬。
宁希这才记起来,京大离这里不过一小时车程。
陆薇放下行李,又笑道:“要不是为了集中学习,我其实可以住在家里的。不过交流学习嘛,还是服从学校安排的好。”
她说得轻松,却透出一丝自豪。那种既熟悉又疏离的语气,让宁希听出了几分京都人特有的底气。
陆薇走到桌前,从旅行袋里拿出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几朵干花茶。她倒了两杯热水,花香很快弥漫开来,带着桂花与菊瓣混合的香气。
她将其中一杯递给宁希:“京都的冬天可干冷得很,刚来容易上火,喝点花茶润润。”
“谢谢。”宁希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杯身的热气一点点渗进指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两人一边喝茶,一边闲聊。窗外的风拍打着窗框,偶尔有汽车驶过的轰鸣声。
“听说你是从海城过来的?”陆薇眼睛一亮,带着真诚的好奇,“容氏电子分部那边可是集团重点之一。我们导师还在课上提过,说那边的测试数据稳定、设计漂亮。”
宁希笑了笑,语气谦虚:“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按流程走……”
话题慢慢打开,从项目聊到各自学校,又聊到生活琐事,得知海城现在已经是新校区,陆薇羡慕得不得了。
“我们京大校区太老了,”陆薇无奈地笑,“上个月暖气还坏过一回,大家抱着热水袋听课。”
“我们那边好一点,不过有时候海风大,冬天刮起来像刀割。”宁希轻声笑着,眸色柔和。
陆薇摆摆手:“听起来都挺辛苦的。”
宁希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她忽然想起,京大好像正准备迁校,原本的老校区已经无法承担日渐增长的规模,几年前就在规划新校区,只是这件事还没对外公布。
她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掠过桌面,心底默默唤出系统权限,输入关键词:“春园路”。
【地段价值评估:潜力极高】
【预计未来五年年价值增长幅度:500%】
【建议投资类型:学区房】
【风险指数:中】
宁希的眸光轻微一动。
果然,记得没错——春园路5号,就是京大新校区的选址地。
别看那一片现在还荒芜得很,路边都是泥地,偶尔能看见几辆老式“解放”卡车拉着砖头经过。
那地方早年是旧园林遗址,残存的石狮子上爬满青苔,围墙斑驳,看着很是荒凉。
因为基础设施不好,所以周围的房价也显得萧条。可她知道,等到明年年后,官方宣布校区选址在那里之后,房价将如同脱缰的野马般疯涨。
越靠近春园路的地块,涨幅越夸张。
系统的数据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五倍涨幅,那已经是保守估算了。
宁希抿了一口花茶,茶香在口腔中散开,她的唇角微微扬起,笑意温柔却深沉。
窗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窗框“哐啷”直响。楼下传来远处工厂的汽笛声,夜色被撕开一道细长的口子,又迅速合上。暖气管里发出低沉的气流声,像某种隐约的呼吸。
陆薇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一些,眼里闪着几分神秘的光:“对了,你们海城那边的负责人容总……就是容氏集团的‘太子爷’容予吧?”
她的语气轻得几乎像风掠过窗纸,但每个字都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宁希愣了愣,眨了眨眼,点头:“嗯。”
“你跟他直接接触过?”陆薇的声音立刻高了几度,又马上意识到自己太激动,忙压低语调,眼神里却掩不住的炽热,“虽然他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可听说他大学的时候就在国外拿过两个硕士学位,后来回国直接进了集团研发部,还亲手带项目,取得了重大成果!”
宁希被她的热情逗笑了:“这些消息你们打听得挺清楚。”
“那当然!”陆薇眨眨眼,神情像在聊什么校园里的传奇人物,“他比我们也大不了多少,可是在京都这种地方,像这种天之骄子就格外有名。听说他回国那年,集团股价还涨了好几个点。再说了,长得也挺好看,对吧?不过就是看着冷冰冰的,不怎么好相处的样子。”
宁希哭笑不得,摇摇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其实在工作上,容予确实是个值得信任、能力出众的领导。只是要说相处起来,刚开始确实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时间长了倒还好。
“他确实不太爱笑。”宁希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并没有那么可怕。”
“真的吗?他不是那种板着脸的管理型?”陆薇睁大眼睛,表情认真得像在听机密。
“他只是比较安静。”宁希想了想,语气温和地说,“其实挺好相处的。”
陆薇托着下巴,长长地呼了口气:“那就好,不然我真怕之后汇报的时候被吓断片。”
宁希笑了,安慰了她几句没再多说。她低头抿了口茶,茶香已淡,温度也降了些。
暖气的热流在脚边缓缓流动,带起一点浅浅的暖意。她的头发被风轻轻拂动,鬓角的几缕碎发随呼吸轻颤。
夜更深了。
宿舍外的风刮得呼呼作响,偶尔还夹杂着几声汽车经过的轰鸣。隔壁宿舍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声音不大,沙沙的电流声中隐约传出当下热门的旋律。
陆薇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毛衣下摆被带得微微上移,露出一点腰线。她揉揉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意:“不说了,明天还要早起。真高兴能遇到你,我们学校里女同学太少了,随行的都是男同学,说话都像背公式似的。”
宁希轻笑着点头:“我也高兴,有个能聊天的室友。”
正要关灯时,陆薇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等等,我想起来了!”
她整个人都坐直了,手还举在半空,“你是不是——宁希?那年全国大学生竞赛一等奖的那个?”
宁希一怔,没想到她会提这事,这都过去好久了,大三结束她就没有再参加过竞赛了。
“嗯……是我。”她轻声道,语气里透着一点不好意思。
陆薇立刻激动地拍手:“天哪,我还看过那期比赛的直播!当时我还想着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人。可是,那时候你不长这样吧!”
宁希失笑。那时的她,头发总是披着,厚重得几乎遮住半边脸,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和布鞋。那种自我防备的习惯,几乎是那几年生活的印记。
如今的她换了轻便的呢子外套,眼神清亮,举手投足间透出几分从容。的确,像变了一个人。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宁希低声说,唇角仍带着笑意。
“过去也很厉害啊!”陆薇的眼睛亮得像夜色中的星,“没想到能跟你住一个宿舍,太有缘了!”
宁希被她的热情逗得无奈,只好轻轻一笑:“那就多指教。”
“那当然。”陆薇笑着钻进被窝,拉过毛毯,声音渐渐含糊,“明天早点叫我起啊……我怕迟到。”
宁希轻声应了。
宿舍的灯“啪”地一声熄灭,世界顿时陷入安静。只剩窗外的灯影在窗帘上投下浅淡的方格纹,楼下偶尔有几声交谈隐约传来,应该是晚班的工作人员在回宿舍的路上。
宁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仍在回想着系统的那一串评估数据。
春园路……
她得想办法尽快拿到那片地的房产。那一带现在还被人嫌弃偏远、交通不便,连公交都不到,但只要消息一出,想插手的资本能把那里炒到天价。
她翻了个身,枕头里是淡淡的洗衣皂香。窗外一线冷光透进来,映在她的侧脸上,柔和又坚定。
看来,她已经找到了在京都的第一步该往哪里迈。
宿舍楼的广播准时响起,老式喇叭里传出沙哑的女声——
“容氏集团晨间播报:今日各院校代表将前往容氏工厂参观,请准时在八点二十于楼下集合。”
背景音乐是那首熟悉的《真心英雄》,磁带里略带失真的旋律在走廊间回荡。那是整个1997年都在传唱的歌,连食堂打早饭的阿姨都能哼两句。
宁希睁开眼时,窗玻璃上已经结了一层薄霜。京都的冬天,总是这样干冷得厉害。
陆薇已经起床,正对着镜子扎头发,毛衣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宁希看了眼自己,再养养她应该也能恢复成这样。
“早啊。”她的声音清脆,眼角还有一点没睡够的红。
“早。”宁希坐起身,把昨晚叠好的资料整齐地放进公文包里。
宿舍楼的走廊里弥漫着暖气和肥皂的味道,水龙头哗啦啦地响着,脚步声此起彼伏。那种略显嘈杂的忙碌气息,在这个年代反倒让人觉得踏实。
早餐是在容氏集团的食堂解决的,因为人员多,所以分了区域,不再像昨日一样排队艰难了,宁希早上选择了肉包子跟豆浆,挺香的,不过豆汁儿她是一点都喝不来。
八点二十,代表团统一乘坐容氏提供的中巴车前往工厂参观。
车身是银灰色的金龙客车,车头上贴着“容氏集团欢迎海大代表团”几个红字横幅。发动机启动时,低沉的轰鸣声在冷空气里回荡。
车窗外的城市刚苏醒,街道两侧的霓虹灯尚未熄灭,晨雾笼着半空。广告牌上贴着“联想586电脑新品上市”“爱多VCD全城促销”,全是九十年代末城市最鲜亮的标志。
人行道上有人穿着呢子大衣赶路,女人脚上踩着高跟皮靴,提着黑色公文包,蹬着自行车的也不在少数,一切都透出那个年代刚刚苏醒的现代气息。
陆薇靠在窗边,手里拿着参观手册,一页页地翻,眼睛里闪着兴奋:“听说这家工厂是容氏集团最早的生产基地之一,很多实验型零部件都从这里出来的。”
“嗯,听说自动化程度很高。”宁希随口应着,目光却落在窗外,容予说海城的工厂要比京都的还自动化一些,不过这事儿她没跟陆薇提。
行到半途,驶过一段宽阔但略显荒凉的路段——路牌上写着“春园路”。
车子开过很长的旧街,路面坑坑洼洼,灰白的水泥面上布满裂痕。两侧的房屋多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旧砖房,红砖褪了色,屋檐处长着厚厚的青苔。冬天的风从破旧的窗缝里灌进去,吹得门帘“哗啦啦”作响。
偶尔有几家杂货铺还在营业,门口挂着手写的广告牌——
“瓶装煤气出租”“二手电视收售”“缝衣机修理”。
门前的铁皮桶里燃着炭火,老板娘裹着棉袄坐在小板凳上,一边烤手一边打瞌睡。
街口的电线杆上贴着几张风化的售房广告,白纸泛黄,字迹被风吹得卷起边角,大多是“现房出售”“低价甩卖”“开发规划中”。
广告宣传的是远处一片在建的住宅楼,只是行情好像不太行。
风吹得广告纸啪啪作响,尘土随车轮翻起,散在阳光里。
宁希的视线随之停顿。
“这片地区真荒啊。”陆薇感叹着,“这种地方,恐怕十年都不会发展起来吧?”
京都现在扩张的也挺迅速的,但是其他地方发展的都挺好的,唯独这附近一直都不太行,干什么都干不成,不然比起其他地方,这里的房价还是挺香的。
只是做人讲究的是个衣食住行,这里公交车都稀罕得不行,怎么提发展……
宁希没回答,只轻轻勾了下唇角。
她的脑海里同时浮现出另一幅景象——
那是五年后的春园路。
新的柏油马路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黑光,两侧矗立着整齐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白。
街角有超市、有学校、有公交总站。房价翻了五倍,人潮汹涌。
那时的售楼处门口,队伍能排到马路上。有人抱着孩子等到夜里,只为抢一套小户型。
现实与未来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重叠。
眼前是风吹破纸、灰尘乱飞的旧街;未来则是灯火璀璨、价值连城的校园新区。
旁边的陆薇正兴奋地翻看着手里的会议安排表,小声嘀咕的声音拉回了宁希的思绪。
“听说今天上午容予也会去厂里视察……要是真能看到真人,那也太值了。”
宁希轻轻一笑,没有接话。她不追星也没什么特别崇拜的人,大抵是体会不到陆薇的心情。
不过陆薇相见的人没有见到,他们在厂里参观却感受到了大规模制造业带来的震撼,光是透过玻璃幕墙看到里头操作的工作人员,就极为震撼,毕竟这样的大规模可不是一般的小厂能够办到的。
一天的参观开拓了她们的眼界,就是走多了有些疲惫,还好明天就能休息了。
傍晚车子开回了容氏总部基地,过了今日,所有的同学也迎来在这个地方的第一个周末,特别允许同学可以自由行动。
好不容易有了这么好的机会,宁希打算去春园路打探打探行情。
走出宿舍楼,冷风扑面而来。
京都的冬日干冷刺骨,空气里带着尘土与炭火味。街灯还亮着,照在被雪水打湿的地面上,泛着模糊的光。
宁希在路口拦了一辆老式出租车——那种黄白相间、仪表盘还在用机械跳字的“夏利”。
“师傅,去春园路。”她说。
司机是一位中年人,穿着蓝色棉袄,听到地址时愣了一下:“春园路?那边没啥好去的,全是工地和老屋。”
“我亲戚在那附近开了个瓶装煤气店。”宁希随口找了个理由。
司机也没再多问,发动了车,只是聊着要是认识下次给他卖便宜点,宁希应着,无非也只是客套话罢了。
从市中心往外,街道的水泥面变得粗糙,广告牌也少了许多。两旁的楼房越发低矮,偶尔能看见堆着砖瓦和木料的空地。
等车拐进春园路时,就寂静多了,远没有其他区域展现出来的城市喧嚣。
风卷着灰尘在街口打旋,枯草在地上翻滚。
宁希下了车,环顾四周。
路两侧是破旧的砖瓦房,墙面斑驳,油漆早被风雨剥落。偶尔能看到几个摊贩在煤油灯下收摊,烤红薯的香味随风飘散。
她顺着街往前走,鞋底碾在冻硬的地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有几栋新楼盘在建,楼体半成形,外墙用绿色防护网包着。楼下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春园新苑住宅二期预售中”,字体已经被风吹得模糊,电话也被人撕掉一半。
宁希走过去,朝工地里望了望,泥地上散着建筑残料,空中弥漫着水泥灰的味道。
路口有一家售楼处,玻璃门外贴着“欢迎咨询”的红字,但门口连个行人都没有,柜台后坐着个中年售楼员,正低头写账。
宁希推门进去,铃铛“叮”地响了一声。
售楼员抬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年纪不大,看着不像是客户,却还是顺嘴问了句:“买房?”
“了解一下行情。”她语气平稳,取下围巾。
“现在这边便宜得很。”售楼员笑着说,“您看这一带虽然偏点,但便宜啊,一平才六百八到七百二,顶层还能再便宜点。”
他又压低声音补充:“不过现在没什么人买,都说太远,没公交、没商场,晚上连个路灯都稀罕,以后孩子上学都麻烦,买了就怕砸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