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死了, 又重新回到前世了?
为什么会听到晏夫人同晏池昀说话?她不是在汾吴江中凫水逃亡么?这是哪里?梦?
蒲矜玉只觉得眼前一团迷雾,她看不清楚人影,但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但多数都是晏夫人单方面训斥晏池昀, 问他到底想如何?就这么放不下蒲氏么?如今晏家长房就他没有后嗣, 他是不是非要逼死她和晏将军,方才肯罢休?
这一连串的质问落地之后,眼前的迷雾渐渐散去, 她看清了眼前的场景画面,晏家的正厅, 晏夫人和晏池昀在对峙。
似乎......是很多年以后了。
因为晏夫人看起来上了年岁,两鬓已露霜白,站在她面前的晏池昀是她前一世所见不多的样子, 高大冷冽,清冷肃穆,此刻脸色阴沉,令人不敢轻易靠近。
晏夫人说完那一席话,气得连连咳嗽,旁边的老妈妈哄着她, 缓过来之后, 晏夫人的语气又软了不少, 她跟晏池昀商量说,“我给你找个类似于蒲氏的贵女可以么?明家那个二姑娘相貌与——”
这已经是她的退而求其次了, 可是话还没有说完, 就被男人冷冷一声母亲给打断。
晏夫人本以为晏池昀闻言, 会有松动,万万没想到他的脸色居然越发难看起来。
冷笑着反问,“母亲是在侮辱蒲氏还是在侮辱明家女?”
晏夫人看着他戾气四溢的脸, 一时不知道如何接,毕竟她也清楚自己剑走偏锋,但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晏池昀拖着不肯娶亲,她能如何?还能如何?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他还放不下。
难不成要给蒲挽歌守一辈子么?即便是家中守孝都只需要三年,蒲氏死了也不只三年了,他到底为何放不下?
其实晏池昀不说,晏夫人已经明白,晏池昀对蒲家女动了心。
尽管他不曾表露,跟着他的人说,不经意间会见到他瞧着蒲家女留下的胭脂水粉走神,人都走多久了,他居然还留着蒲家女的物件。
现如今为了她,当一辈子的和尚。
“儿子再说最后一遍,儿子这一生,都不会再续弦,她是儿子唯一的正妻。”
“你...!”晏夫人最终还是被他的拂袖而去气晕了。
蒲矜玉看着画面当中男人渐渐远去的挺拔背影微微发愣。
上一世,她跟晏池昀相敬如宾,几乎没有任何的红脸。
不,有过的。
多数是在床榻之上,情动之时,连呼吸都不稳,面颊自然是潮红湿润的。
晏池昀对外冷漠话少,对她也还算可以,为人夫的确无可挑剔,但也仅此而已。
她顺从嫡母和姨娘的意思,与他没有多少接触,就害怕露出什么马脚,毕竟晏池昀可是查案子的人,十足警惕。
上一世,她和他堪称井水不犯河水,除却必要之外,基本很少主动开口说什么,唯一一段亲密的时日,是为了要孩子。
在那一段时日里,她吃着嫡母送来的助孕养身药,频繁跟他行房,因此两人之间的关系越发亲密了起来,他甚至会时不时给她送一些胭脂水粉,绫罗首饰,糕点瓜果,且都是御赐的东西,她也收下了。
入夜,他还会多跟她说一些话,她偶尔也会好奇那些官场上的事情,时不时守着规矩应他,反问他几句。
再后来有了孩子,嫡母几多打压训斥,加上晏家的事情多,她和晏池昀越发疏远起来,甚至比之前都还要冷。
晏夫人在她怀孕时,见到两人关系不亲近了,跟她说,她的身子骨不稳当,时常需要郎中看顾,便想给晏池昀收几个人放在房中伺候,毕竟长房的子嗣很重要,她年岁大了才身怀有孕,生下这个孩子,往后还不知道要如何。
她当时也同意了甚至还帮着挑了挑人,可后来不知为何,晏池昀没有收,甚至为了办案子,许久都不回来。
好奇归好奇她也没有追问。
有了孩子,她和晏池昀之间确实应该减少接触。
她觉得晏池昀对她是没有感情的,她于他而言,就像是一个妻子,一个放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这个人可以是任何人,不是她,也会是别人。
所以在她死去之后,晏池昀为了绵延后嗣,不应该早早续弦,为何到现在都没有娶亲,晏夫人还说什么他爱上了她?
蒲矜玉不解,十分不解。
她努力回想过往,抛却这一世的纠缠,对于上一世的晏池昀,也只是一个要嫁的男人而已。
她很肯定地说,上一世的自己对晏池昀没有动情,就连所谓的独占欲更是没有,有时候还觉得他是一个麻烦,一个随时会暴露她身份的麻烦。
可在她死后的许多年里,他竟然如此放不下自己,不肯续弦。
这个梦境一直在变幻,她“置身事外”看戏。
瞧着晏夫人去把她的好嫡母找来,多年不见,她这位嫡母始终光鲜亮丽,晏夫人说蒲挽歌始终是她的女儿,能不能拜托蒲夫人劝一劝晏池昀,让他能够纳妾。
亦或者......
晏夫人道,可以在蒲家找一找,再送蒲家的姑娘过来联姻。
多年以后的晏池昀更是身居高位,蒲家早就高攀不上晏家了,晏夫人曾经也打过类似的主意,可都被蒲夫人回绝。
现如今晏夫人主动开口,她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连忙说她有个外甥女,这脾气秉性啊,就像是她的亲生女儿挽歌一样。
晏夫人捂着心口道,“不如夫人去跟池昀谈谈?”
蒲夫人说好。
送走了蒲夫人,蒲矜玉也跟着“走”了。
她想要在梦中看看蒲夫人怎么劝晏池昀的,可没想到不过就是“走”得慢了一些,多看了几年她走后的晏家的变化,方才到达庭院当中,就听到晏池昀在跟蒲夫人争吵?
不是争吵,而是晏池昀在下蒲夫人的面子。
对比来时的喜上眉梢,此刻蒲夫人的脸色无比难堪,支支吾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晏池昀对她这位嫡母不是一直礼遇有加么?
她凑近跟前听到晏池昀厉声道,“很多事情不翻出来不代表过去了,蒲夫人若有脸,就该自觉离晏家远一些,离她远一点!”
他口吻当中的她是谁?
蒲矜玉听不明白,只在旁边看着她这位好嫡母的脸色变化纷呈,异常的赏心悦目。
“否则......”晏池昀的后话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十足。
蒲夫人再也不敢久留,尴尬填补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小丫鬟离开了。
蒲矜玉不明所以,停留了一会,见到人走干净之后,方才还盛气凌人的男子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坐到椅子上。
他抬手捏着眉心,也遮掩住了俊颜,蒲矜玉凑近看,发觉他透过修长指缝流露出来的神色很是痛苦。
晏池昀这是怎么了?
“为何从来不告诉我?”他低喃了这么一句。
后面的话仿佛噎在了嗓子眼,她凑得很近也听不清了。
蒲矜玉蹙眉猜测,难不成在她死后,晏池昀发觉了她的真实身份?
他这样自责是做什么?
蒲矜玉在他跟前停留了一会,出去外面了,出去时,特意绕了内室外室庭院一圈,发觉这里居然还保留着她在时的情况,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仿佛没有什么变化。
她留下的东西居然还在,衣裙等物甚至悬挂于内室当中。
如果不是早就知道她死了,看着内室和外室,仿佛叫人以为她还活着呢。
她离开之前,又往回看了一眼晏池昀,男人高大挺拔的肩膀耷了下来,好像被人遗弃的大狗。
她去了蒲家,还没有抵达蒲家,先上了蒲夫人所乘的马车。
蒲夫人正在吃茶平复心绪,压着脸上的慌张,昔年跟着她的老妈妈似乎已经死了,眼下这个蒲矜玉见过,是那个老妈妈的女儿。
“夫人,您别怕,姑爷他不会对蒲家出手的,到底还是顾忌...顾忌三小姐的。”
“不会出手?”蒲夫人满脸衰样,“发现那小贱人的真实身份之后,他可没少对我们蒲家进行打压,若不是晏池昀在前面搞鬼,蒲家何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
她说现在基本没有什么世家大族跟蒲家往来,她没有后嗣,抚养的义子,一个不如一个,好似来讨债的。
蒲矜玉心下一惊,晏池昀是如何得知替嫁的事情?她活着的时候,晏池昀都不知道,死了晏池昀居然知道了。
很快,蒲矜玉便得到了结果,蒲夫人骂着阮姨娘。
说道,“都怪那个早死的贱人,要不是她买通手下人,把这件事情捅到晏池昀的面前,小贱人就算是死了,晏家也不会对蒲家出手,有愧疚在的话,晏家终究是欠着蒲家的。”
小丫鬟压低声音,“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夫人您别担心,只是这晏家恐怕不能够往来了。”
蒲夫人唉声叹气,“是。”不多时,她的脸上浮现冷笑,“幸而晏池昀还不知道那小贱人真正的死因是因为我给她的助孕药过于猛烈。”
“说来说去,还是这个小贱人过于福薄了。”
小丫鬟低头应是,“还是夫人您有远见,早在得知姑爷对三小姐动心之时,掐断了苗头。”
“这小贱人享受着我女儿所有的一切,居然还背地里勾引晏池昀,往日里让晏池昀给她送那么多好东西。”
小丫鬟劝着蒲夫人不必恼怒,因为那些东西不都被她收起来了么,还成功让经春在其中挑拨离间,恶化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阮姨娘已经死了,您解决了心腹大患,不必为此烦忧。”
蒲夫人心里的气可算是顺了下来,她让小丫鬟把这件事情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说。
蒲矜玉听得不解,没想到她往日里已经足够远离晏池昀了,嫡母竟然还觉得不够,还要在晏池昀那边下功夫,让经春活络那么多手脚,当真是处心积虑。
不过,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就像是一场梦一样。
对啊,是一场梦吧?
她有些恍惚,回想着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情,她如果是死了,不是梦的话,晏池昀会不会找到她?
回想起临行前的匆匆一眼,蒲矜玉的思绪变得十分繁乱且沉重。
也不知道迷茫繁乱了多久,这个梦扭曲变化,她听到了啼哭不止的声音。
是蒲夫人,不是坐在马车里的蒲夫人了,而是又过了许多年的蒲夫人?
她披头散发,哭得撕心裂肺,被押在囚车里,大声喊着冤枉!
这又是过了多少年?怎么变成了这样?
这时候,她听到了周围围观的人说蒲家是罪有应得,蒲大人暗中敛财无数,还有蒲夫人借着晏家的势力胡作非为,牵扯不少人命,现在被押解流放为贱奴,没有砍头已经是宽恕了。
“谁能想到晏家和蒲家的婚事居然...有这么多波折?”
波折?
她替嫁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么?
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会闹出来呢,可很快,游历在街头巷尾的她,便从七嘴八舌当中得知了始末。
原来是蒲家的对手暗中发现了这件事情,所以将疑点透露给了晏池昀,晏池昀开始正式对蒲家人下手,经过北镇抚司的查访,那些婆子便将知道的事情吐露出来了。
她明明都已经死了,嫡姐不知所踪,晏池昀居然还休弃了嫡姐,为她正名,抬了她的牌位进门。
蒲矜玉听到这件事情,只觉得无比魔幻。
因为是梦,所以才这么奇怪?
晏池昀居然在她死后的多年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休弃了嫡姐,娶了她的牌位?是他疯了?!还是她死前的一个臆想?就因为后一世晏池昀对她上心,所以她会做这样的梦么?
她尚且沉浸在这件事情无法回神,又听到旁边的人接着说晏池昀对她情根深种,否则也不会收养了一个与她样貌相似的义子,记在她的名下,而且那个义子还是断了左臂的缺儿。
“人家就算是残缺了左臂又如何,现如今可是晏家长房的嫡公子,而且晏大人亲自给他打了铁臂,完全活络自由,放眼整个京城谁敢说他的不是。”
蒲矜玉始终觉得不相信,她游离到晏家去,可还没有游入晏家的门,便看到了多年以后的晏池昀。
他俊逸的面庞仿佛没有什么变化,积年累月留下的只有沉淀,似乎岁月都对他这种优越的人格外厚待。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晏池昀的身侧看到了一个与她面容相似的少年。
真的很像,就像是她生出来的一样,可是......
她和晏池昀的孩子早就死了。
不仅仅是孩子死了,就连她也死了,这是晏池昀在众人口中收养的义子,她看向这少年的左臂,确实是铁臂。
“父亲。”少年轻唤晏池昀,“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
“嗯。”
父子两人先后上马,蒲矜玉也不知道两人带着侍卫要去何处,她一味跟着,直到前面的人终于停了下来,蒲矜玉看到了一处漂亮的墓陵。
——吾妻矜玉。
是她的墓?
晏池昀下马之后,伫立于前看了她的墓碑许久,“玉儿......”
男人低低的轻喃顺着风吹到她的耳朵里,让她不禁想起后一世里,晏池昀这样唤她的每一次。
低沉而缱绻。
“我带思玉来看你了。”
思玉?
她顿顿想着这个素未谋面,跟她长得很像的,她的儿子。
晏...思玉?
蒲矜玉的心绪十分复杂,她听着这个孩子拱手屈膝跪在地上,跟她说着自己的课业。
晏池昀站在他的后面听着,她并立于晏池昀的身侧,也在听着。
微风吹拂,少年不仅仅是在说话,他还在烧纸,蒲矜玉觉得这纸烟飞扬,迷到她的眼里,让她的眼睛都开始酸涩了起来。
莫名的,看着自己的墓碑,她竟觉得心痛,好痛,仿佛有人在挤压她的五脏六腑,很用力,很窒息,眼前的画面也渐渐消失不见。
却有人一直在说话,“矜玉...玉儿...玉儿?”
谁在说话,谁在叫她?
怎么会这么疼,这么吵?
在剧烈疼痛袭来的一瞬间,她猛然睁开了眼睛,整个人不住的大喘气。
眼前的视线渐渐恢复,她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是一间竹屋,不...是山洞,竹子和山构建而成的地方。
“你终于醒了!”
蒲矜玉还在懵然中,她循着声源看去,瞳孔瞬间睁大,此刻完全失声了。
因为眼前她所见的这个人,这张脸,是她曾经用过的。
蒲挽歌?活的蒲挽歌?
她出现了?!
蒲矜玉的脑子是懵然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此时此刻她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又做些什么。
甚至以为是幻觉,亦或者还在梦里,发癔症呢。
如果不是发癔症的话,为何她突然就见到蒲挽歌了?
蒲矜玉震惊了许久没有回神,直到对方朝着她走过来,落座到她的身侧,柔声问,“玉儿,认识我吗?”
女子走动之间,斗篷敞开,蒲矜玉看到了她不知道几个月大的肚子。
她身怀有孕了。
“玉儿,我是长姐。”蒲挽歌见她不说话,伸手到她面前晃了晃。
蒲矜玉吓得下意识隔开她的手腕,却不小心打翻了对方端过来的补汤。
噼啪碎了一地,发出不小的声响。
动作之间,蒲矜玉感受到了无尽的疼痛,这种疼让她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她回想起之前渡江发生的事情,想到那个账本,下意识伸手去摸,可什么都没有摸到,再一次吓得坐起来,四处寻找。
找了好久,什么都没有找到。
蒲挽歌刚跟她说她的东西都收起来,话音未落,外面疾步跑进来一名男子,“双妹!”
他挡在蒲挽歌的前面,警惕看着蒲矜玉。
蒲矜玉对上这个男人的脸,瞬间认出他是谁了,嫡姐蒲挽歌的那个游医情郎。
“双妹,你没事吧?”男人十分紧张检查蒲挽歌的周身八道。
蒲矜玉看着两人之间的动作。
“我没事,只是补汤撒了,你再去端一碗来。”
“可你——”男人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不肯走,蒲挽歌推着他出去,他方才收拾了这里,然后出去了,但依然一步三回头。
人走之后,蒲矜玉不说话,漂亮的瞳眸警惕看着蒲挽歌的一举一动。
看着她起身去屏风后面拿了一个小包袱过来,蒲矜玉赶在她开口之前已经认出了是自己的东西。
“你看看,有没有少了什么?”蒲挽歌递过去之后,看着蒲矜玉低头检查小包袱的一举一动,温声细语跟她解释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
说她被附近的渔民给打捞了上来,被人拴到市集上卖,当时有不少人在围观,她已经重伤昏迷了,是她的郎君周添去买药材,发现了她,认出她的身份,将她给带了回来。
兜兜转转,居然是蒲挽歌救了她。
命运是否太荒谬了一些。
蒲矜玉找到了账本,这账本被包裹得很好,当时藏得很深,幸而没有在江中遗落,她想要打开查看,可蒲挽歌还在这里。
她收了起来,一句话都没有说,依旧十分警惕看着蒲挽歌。
蒲挽歌也在看着她。
蒲矜玉从她的眼神当中没有感受到敌意,只有好奇。
很快,那游医周添就回来了。
端来了新的补汤,他说这也是药汤。
蒲挽歌接替他的话,跟蒲矜玉讲,她外伤还好,内伤十分严重,需要静养,否则问题就大了。
“添郎的医术很好,你放心。”末了,她又补了一句,“玉儿,我们不会害你的。”
蒲矜玉看着黑乎乎的补汤,还是没有什么动静。
周添一直护着蒲挽歌,就害怕蒲矜玉对她和腹中的胎儿不利。
良久之后,蒲矜玉感受到五脏六腑泛上来的疼痛,她端起药碗,垂眸闻了闻,确定没有什么问题,最后还是喝了下去。
苦涩蔓延,压不住疼痛,反而跟疼痛搅合到了一起。
见到她乖乖喝药,蒲挽歌和周添对视一眼,勉强松了一口气。
吃过药后,蒲矜玉问的第一句话是,“洹城怎么样了?”
没想到蒲挽歌低头摸着她的肚子,试探反问,“玉儿是不是想问晏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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