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池昀就像是在后背长了眼睛, 明明没有看她,只是牵着,他居然能够感受到她的心绪变化, 而且她的脸上还戴着面具。
他转过来, 朝着她看,隔着面具视线对上,高大挺拔的身躯俯下来凑到她耳畔, 声音温柔泛着轻而易举便能够叫人察觉的宠溺,“怎么了?”
蒲矜玉很烦,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反正人多烦,被他牵着烦, 那些女子看晏池昀她也烦,此刻他跟她说话,她也烦。
她想要甩开男人的手,自己走,没想到晏池昀居然伸手揽腰,仅凭一只手臂便将她像孩子那样抱了起来。
她后臀坐在男人结实的臂弯里, 两只手吓得下意识揽环着他的脖颈, 她略显得茫然无措又慌张似小麋鹿的眼神惹得男人低笑不止。
蒲矜玉真是要生气了!
她下意识抬手就要打他, 可不经意间抬眼看去,满是一片灯笼海, 天上地下, 朦胧笼光凝汇而成的漫天银河, 美得如同幻月泡影。
而她坐在晏池昀的臂弯肩上,窥见不断窜动的织织人流,好像一切都变得特别慢, 她被吸引住了。
蒲矜玉便是在京城都从未见过这样的盛景,她抬手要打人的动作顿住了,漂亮的眼瞳里弥漫着对盛景的惊艳。
她在看漫天的银河灯笼海,晏池昀则是看着她的侧颜。
她的脸真的好小,面具将她的脸严严实实护住,卷密的睫毛好似一把小扇子,眨动之间牵引着他的心绪。
蒲矜玉的手缓缓放下,搭在男人的肩骨之上,她四处看着,看了许久,看着被放飞的灯笼不断升空,远去,但人们还在放新的,好多人都在放,由灯笼汇集成的银河源源不断“流淌”着。
晏池昀看她的视线定格在左边,就带着她往左边走。
蒲矜玉被男人举起来,此刻身居高位,那些喧闹落了“下乘”,她的耳边清净了,甚至看得更远更漂亮,还不用自己走路。
在晏池昀走动的那一瞬间,她回神了,下意识朝着他看去,却没有看到男人的脸,只对上他的眼眸,她瞬间绷着侧颜,小小哼了一声转过去,接着看灯笼银河。
见到两人如此亲密,那些女子投过来的眼神瞬间变成了艳羡,而且都不怎么看晏池昀了,更多看蒲矜玉。
不仅仅是那些女子,还有同样被自家父母托举坐在肩膀上的稚童们,皆在看着蒲矜玉。
她和这些孩子大眼瞪小眼,对方手里拿着糖葫芦在舔,跟自家父亲呜哇叫着,“姐姐也被哥哥举起来了,好高好高!”
蒲矜玉听到了,她两只雪白的腕子揽紧了晏池昀,这时候,男人唤了一声玉儿,蒲矜玉循声低头看去,手里就被塞了一串糖葫芦。
跟那些稚童一样的,他把她当成孩子哄么?
“哥哥给姐姐买了糖葫芦,姐姐也有糖葫芦!”孩子们仿佛特别新奇,一直在叫。
蒲矜玉本来不想吃,可那些小孩一直在盯着她手里的糖葫芦,不只是山楂,还有乌梅,莓果等物...
这一串真的很贵,要不少银钱呢,个别稚童很艳羡。
蒲矜玉也意识到了她手里这个是最好的,于是她在那些稚童羡慕的眼神当中咬了下去。
晏池昀见状,忍不住勾起唇角。
“......”
他抱着她抵达护城河岸,这里有不少人放河灯,猜灯谜,做灯笼,吃的也不少,总之热闹非凡,洹城的庙会就是博个好彩头,祈愿来年风调雨顺。
蒲矜玉说她要下去,晏池昀将她稳稳放落地,她的糖葫芦还没有吃完,她不想吃了。
她想要丢掉,晏池昀看穿她的意图,将她手里的糖葫芦取走。
蒲矜玉看到一盏类似于河神的灯笼,十分精巧,栩栩如生,旁边的人还在做呢,她一时看住了,等看够了,转过头,发觉晏池昀正在吃她吃剩的糖葫芦。
他吃得慢条斯理,矜贵优雅。
见她看过来,晏池昀道很甜,她觉得他在花言巧语,因为这糖葫芦明明就是酸的,方才她又不是没吃。
她挪开眼。
等她再看过来,晏池昀已经买了两盏河神灯笼,递到了她的手上一盏,又跟商贩要了笔墨,“可以许愿的。”
蒲矜玉接过来,晏池昀给她指了指许愿的地方。
她预备动笔,可又不知道应该许什么愿,许愿她此行顺利,还是晏池昀早点死掉?早点脱离晏池昀的掌控?
若说是这样,她发觉自己似乎也没有怎么被他掌控。
蒲矜玉顿了好一会,眼珠子一转,想到了一个愿望,她提笔落字,祝愿闵家人平安顺遂,万事无忧。
她顿笔那一会,晏池昀也已经写好了,他在看她的愿望,她也朝他的愿望扫了过去。
见到男人的心愿,她顿了一下。
虽然早就猜到晏池昀的心愿很有可能同她有关,但真的看到了男人落笔写下的那几个字,“唯愿吾妻矜玉,心想事成岁岁欢愉”时,她还是顿了一下。
她之所以在这个关口写了闵家,就是想要“借力打力”,毕竟晏池昀跟她说了,这里许愿十分灵验,她的心愿能不能实现,就看他了。
他写这个,算是对她的回应么?
蒲矜玉没有吭声,晏池昀将她的心愿念了出来,随后笑着问他,“玉儿是在暗示为夫么?”
蒲矜玉瞧他一眼,自己拿着灯笼去放,她的余光扫到晏池昀也拿着灯笼跟了过来。
这放灯笼也有讲究,他跟她叮嘱了一下,千万别伤到手,蒲矜玉蹙眉反驳,“我没有那么笨。”
“是我太唠叨了。”他接过话笑,道总是担心她。
蒲矜玉眉心微动,“......”
灯笼很快就放了起来,她看着她的灯笼越飘越远,晏池昀的灯笼紧随其后,跟着她的灯笼不放,飘了很远,都没有落后,依旧紧紧粘着她的灯笼。
她看了许久,直到脖颈酸涩,灯笼越来越远,混入灯笼海,快要认不出来了,旁边传来一声玉——
紧接着,有人推了她一把,旋即锃亮的刀尖横了过来。
来了好多刺客,人群尖叫着四处逃窜,旁边有好多人簇拥着她,她着急看向晏池昀朝着他伸手的一瞬间,忽然顿住。
她为何要叫晏池昀,此刻正是她逃离的好时机啊。
洹城如此不太平,这一刻她早就预料到了,甚至在出来的时候,心中便隐有预感,今夜的庙会,韦家以及江家,还有暗中想要对付晏池昀的人很有可能就要出手了。
这一刻真的来临,她叫什么晏池昀。
思及此,蒲矜玉佯装害怕,跟着人群越退越远,她看到晏池昀在跟前来行刺的黑衣人纠缠。
他的那些死侍也出现了,双方的人手正在纠缠,晏池昀的人不是吃素的,手起刀落十分利索,可来的黑衣人太多了。
眼看着晏池昀像是切瓜果一样,刷刷用凌厉的剑气震杀了左右两边的刺客,纵身朝着她跃过来。
蒲矜玉在想要不要接着往后退?
正在她犹豫的期间,有人在暗中攥住她的手腕,她下意识就要掏出腰间配好的迷药,忽闻一声,“是我!”
这人?
她愣了一会,还没回想起来这人是谁,已经被对方拽蹲下了,她看到了一张覆盖面具的脸,对方自报名讳,“我是江景,可还认得我?”
“樊城之外,捞你一命的人。”
蒲矜玉明知故问,“你、你怎么在这?”
“先跟我走。”
他也不多忌讳,直接缠上蒲矜玉的腰,带着她四处逃窜。
碰到女郎的那一瞬间,少年心中浮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古怪想法,好细。
她的腰怎么这么细?
但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父亲说得对,多带人是对的,这位北镇抚司大人训练出来的高手足以以一敌十,完全不在话下。
蒲矜玉企图在混乱当中记路,但周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又要防止被人踩踏,她一时有些许难以分清东西南北。
直到离开了护城河,到了系满红绳的榕树之下,碰上了迎神的队伍,众人舞狮喷火,周围的人惊叫喝彩,她的耳朵快要聋掉了,吵得她不住皱眉头。
眼前红绿繁乱间错,她不知道这人要带着她去哪,回江家么?他是江家的人,也就是韦家的人,那是要利用她?指不定有可能是囚禁她。
正当蒲矜玉思忖期间,她被人提着腰直接抱到迎神的轿子里。
这轿子里摆满了各类贡品,有些拥挤,但好歹能够喘口气了。
晃晃悠悠地被人抬着走,周围还在敲锣打鼓,她的心脏因为遁逃奔走而剧烈跳动,不仅仅是她,在她对面的少年同样如此。
她脸上的面具被人群撞歪了,蒲矜玉索性就取了下来,江景借着昏黄的光影窥见她清纯柔美的面庞,她旁边的鬓发跑得炸了,还出了不少汗珠,黏在脸上,也沾染着发丝,她在喘气,擦着额头。
等对方的眼神投过来,他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居然盯着她看了一会。
江景轻咳一声,错开眼睛,随之取下面具,露出一张年轻恣意的面庞。
蒲矜玉没有吭声,江景意外于她的冷静,却也知道此刻时辰宝贵。
直言道,“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
“你不是他的逃妾么?”他把上次两人相遇,产生交集的话茬给搬了出来。
蒲矜玉没有同他装傻充愣,但话茬里正在打太极,江景长话短说,道他们江家跟晏池昀有仇,若是她还记得他,同时也受到晏池昀的桎梏与压迫,可与江家联手,各取所需。
蒲矜玉反问,“如何联手?”
江景递给她一个瓷瓶,蒲矜玉问是毒药么?
江景挑眉,反问她不想要弄死晏池昀?只要晏池昀死了,她就彻底自由了。
听着此人的话茬,应当将她的过去都给了解清楚了,也是,都准确无误找上她了,怎么可能没有了解清楚呢?
杀晏池昀,这的确是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但......如果晏池昀真的死了,她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晏家的人恐怕也不会放过她。
换言之,就算是她自己遁逃离开了,晏家的人一旦查清楚来龙去脉,那与她有关的闵家人日子也会非常难过,保不齐就要得晏池昀陪葬了。
晏家如此势大,韦家真的可以把晏池昀扳倒么?他此次出游可是奉了圣命来的,说明皇帝是站在晏池昀那一边的,如果晏池昀所说不假,要查的事情为真,那韦家倒台是迟早的事情。
她不想要掺和什么朝廷党争,自己也算不上什么好人,但同时也清楚若是奸臣当道,那天下真是要大乱了。
晏池昀虽然很讨厌,但算得上一个好官,上一世她作为晏池昀的妻子,那些替嫁之间的是是非非暂且不论,晏池昀为国为民,的确做到了人臣本分的极致,即便是晏家人犯事他都没有手软,也没有给晏家人走过后门。
说到后门,她不禁想到蒲家的事情,这一世,他似乎有在帮她“走后门”。
“你不想离开他?”等了一会不见她回答,江景又问了一句。
蒲矜玉道她想,但是她不敢杀晏池昀,“你们江家想要借刀杀人是可以,但也别把人想得太蠢了。”
这一次她露出了真面目,没像上次一样伪装。
江景莫名想笑,他也的确笑出来了,“这不是毒药,只是上好的迷药而已,可以放在膳食里,也可以…涂抹到身上,无色无味。”
他直言道,“江家一直在暗中部署一切,若是姑娘可以拖延住晏大人,那江家的人会护送你离开洹城,去你想去的地方。”
“如何证明这不是毒药?”
“想必姑娘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吧?”他说这话时,一直盯着蒲矜玉的脸,从她毫无波动的神色当中,江景便清楚了,她知道。
这位北镇抚司晏大人倒是对她很宠爱,什么都跟她说,但也意味着她很有可能是一个饵,是与不是,只需要试试就知道了。
“我与你透句底,我虽是韦家子,却也算不上真正的韦家人,只想要保全眼前的一切。”
“江家不曾参与韦家所做的事,更不想帮韦家担责。”
她若是个真正的聪明人,应该清楚他话里有话吧,至于这话锋就看她能不能领会了。
蒲矜玉咀嚼着少年的话茬,很快意识到这其中或许有什么内情。
晏池昀曾经跟她说过,朝廷要查的账本和货物或许就在江家手中,江家如果想要从韦家这边独善其身出来,那是想借此跟晏池昀谈判了?
否则,何必如此大费干戈,毕竟认降的话十分简单,只需要同樊城的知府,直接跟晏池昀坦白一切同韦家的交易不就成了。
她很快捋清楚,反问他,“这件事情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她要冒的险可不比江家少,因为一旦被晏池昀抓回来,他还会杀掉闵家的人,甚至会将她抓回京城囚禁。
“只要姑娘得手,我有八成把握送你离开洹城。”
八成,很高了。
如果她单打独斗,很有可能只是三成。
蒲矜玉没直说什么答应不答应,但她收下了这瓷瓶。
见状,江景扬眉,知道她这是同意了。
游神的队伍很快就到观音庙,蒲矜玉和江景所乘坐的轿子被人放到了庙后面。
周围敲锣打鼓的声音不散,趁着人不注意,江景率先出去,而后让她也快些出来。
幸而这边堆积的贡品特别多,否则也不可能会这么顺利。
但是她没想到,江景就这么大喇喇带着她折返,去找晏池昀碰头。
更让她意想不到的是,晏池昀居然受伤了。
没有伤在致命处,却也很深,在他的臂膀上,就是他将她托举起来看灯笼银河的地方。
她看向他受伤的地方,就是被简单处理了一下。
“多谢江公子了。”江景三言两语跟晏池昀解释了为何会跟蒲矜玉同行。
直接道他是江大人派来的,目的就是要暗中保护晏池昀的安危,当时见到刺客太多,只留下了一部分帮忙,另一部分人便先护送蒲矜玉转至安全地。
“这位姑娘看起来像是大人的心头肉,让别人看顾我实在不放心,未免出事不好向大人及我父亲交代,我便亲自出手护送了。”
晏池昀笑了一下,直接道,“的确是心头肉。”蒲矜玉看到两人的目光在无形当中交锋。
江府的人暗中跟着护送,蒲矜玉同晏池昀回了客栈。
很快,郎中就上来了,她看着郎中给晏池昀处理伤势,藏在宽袖当中的手不经意摩挲着江景给她的瓷瓶。
期间谁都没有说话,但在人走之后,晏池昀转过来,问她吓到了没有?
蒲矜玉没有说话,他朝着她伸手,她看着男人的眼睛,视线落到他的手上。
不等她动作,他伸手将她牵拉过去,蒲矜玉没有反抗,直接落坐到他的身上,闻到了他身上混杂着金创药味的冷冽气息,感受到他的心跳。
“吓到我了。”男人用下巴蹭着她的发顶,还吻了吻她松软的发梢。
蒲矜玉怀疑他在装模作样,抬头之时猝不及防,险些撞到男人的下巴,他嘶一声。
蒲矜玉的动作下意识变缓了一些,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她看着他,“你会不知道今日有人来刺杀么?”
“猜到了,但是没想到有那么多人,但也不奇怪,因为想要我死的人好多。”
她看着他的俊脸,总觉得他后面这句话有深意。
不好接话,蒲矜玉转移话茬,“你也会怕?”
她就没有见过晏池昀害怕恐惧的样子,他仿佛一直算无遗策,万事万物尽在掌控,连她这个两世之人都算不过他。
主要还是先前她不太了解这个男人的性子,认为他是个有洁癖的正人君子,不会纠缠儿女情长。
实际上,他就是个死缠烂打的贱狗。
在心里骂了对方几句,蒲矜玉郁堵不悦的心绪好多了。
“会。”他抬手摩挲着她的下巴,说上一次在樊城见不到她,把他吓惨了。
“吓惨了?”他会吓惨?又在装模作样。
她怀疑的神情没有彻底藏住,晏池昀捏了捏她柔软的面颊还不够,甚至落吻亲了亲,说他是真的害怕。
“上一次我还以为你在跟我玩闹,直到后来京中流言四起,天下纷乱不止,我方才知道你将我抛弃了。”
“玉儿,你会不会抛弃我第二次?”他又问了一遍。
他揽抱着她,头颅搁在她的肩骨之上,薄唇贴着她的侧颈,与她诉说着上一次她消失之后他的煎熬,无措,不解,迷茫,还有怒火,以及委屈。
“你我夫妻有几年了,我不知何处做得不好,你要接二连三抛弃我,还让天下人如此耻笑于我。”
他还说他的成就,不是她这位妻子的荣耀么?夫妇一体荣辱与共的啊,她怎么这样给他泼脏水?
蒲矜玉的侧颈被他吻得好热,密密麻麻的粘稠缠上她的脖颈,听着男人低沉的陈情表述,她竟有些许意起。
他又在勾引她了。
只想着这个茬,却没有看到,男人眸底隐晦翻涌的神色。
晏池昀凑过来自后抱着她,不只是为了亲她。
他还为了辨认,果然...在她的身上闻到了那江景留下的味道。
这味道意味着两人方才挨得很近,亦或者同在一处许久了。
“你不要亲我了。”她忍不住伸手推开男人的头颅,让他离自己远一些。
可怎么都推不开他,他仿佛中毒,又仿佛上瘾,真的特别特别粘人,不仅仅是在床榻之上粘着她,下了床榻也这样缠人。
蒲矜玉都不知道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却低笑着说,这是接二连三被主人抛弃的后怕症,必须要时刻确认主人在身侧,所以要一直跟着她。
“永生永世都要跟着你。”他笑道。
蒲矜玉冷脸,“你可以找一个新的主人。”
他却说不要,“认主之后不可更改,更何况...”
他忽然转过来,捏着她的面颊,让她看着他,逼问她,
“你能够忍受我同别的女人成亲,做这样亲密的事情,在床榻之上纠缠不休么?”
顺着男人的思绪往下想,想到那个画面,蒲矜玉心里的憎恶和不悦骤起。
-----------------------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彩虹屁]明天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