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停滞了那么一瞬。
林珂站起来介绍, “云司长,这是我先生。”又看司郁鸣,“这是翻译司副司长, 圆圆舅舅。”
翻译司副司长,那就是她以后的领导, 司郁鸣上前两步, 主动伸了手,态度端正:“你好, 云司长。”
云政已恢复严肃,回握,“你好。”
小朋友们正好从琴房出来, 云政抱起孩子, 没有多说什么, 告别离开。
司郁鸣望着人走远, 眉心轻蹙了蹙,再回眸,林珂已经蹲下来安慰舍不得朋友的女儿, “宝宝, 下次我们再去找圆圆好不好?”
小姑娘还是难过, “那下次要快点来。”
“没问题。”
他没多想, 摸摸女儿脑袋后上楼。
面试成绩在清明过后公布, 林珂以笔试第一面试第一的成绩成功进入拟录用名单。
虽说隐隐有预兆, 但看见名单这一刻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接下来就是政审加体检,这方面没太大问题。
体检安排在周二, 林珂跟着工作人员去指定医院。
公务员体检要求严格,医院体检区专门划分区域和时间出来给他们,花了一早上才结束。
解散后各自回家, 林珂从门诊楼出去,一个侧眼好像看见熟悉的人,再定睛一看,那个坐在花圃边缘的不是林嘉琅是谁?
林嘉琅身边没有人,手里捏着张检查单,像是在发呆。
林珂思忖片刻,走过去。
等来到跟前,女孩抬了抬眼,眼里藏着数不清的情绪,但最终只无力地垂下头。
这两个月林珂没有再主动去打听她的消息,但偶尔会看见他们朋友圈,看着好像是孩子没打。
她其实很不明白,明明父母健在家庭富裕,自己条件也不差,为什么非要执着生下这个孩子?为什么非要嫁进魏家?
无法感同身受,所以只能尊重。
林嘉琅手里的纸掉到地上,林珂捡起来看。
是张B超单,胎儿已经四个月,发育还不错。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孩子越大,越不好打。
林珂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打算,但到底遇见,出声:“你一个人来的?”
林嘉琅咬紧唇,掉了两滴泪,泣音很重,“你走开,不要在这里看我笑话。”
林珂心里叹气,她没有干预这件事,现在指责或者说教的确都不合适,“那我走了。”
刚一转身,身后喊:“等一下。”
她回过头,女孩捏着腿,气息有点弱,“你扶我到停车场去。”
依旧是没有礼貌的话,一说完,自己捂上嘴巴干呕。
林珂有些惊讶:“四个月了还有反应?”
她没应,又呕了几下,脸都白了。
林珂上前扶住人,林嘉琅攀上来,踉踉跄跄地走。
停车场里是祝黎的车,林珂开了车门扶她进去,等人坐好,看了几秒,转身准备离开。
可女孩又自己说话,声音低低,“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林珂停下脚步。
林嘉琅吸吸鼻子,“从小到大你什么都压我一头,成绩比我好,长得比我漂亮,邻居们都只喜欢你,我怎么努力都没用。”
“你还嫁到司家,轻轻松松就享受别人望尘莫及的一切,老天都偏爱你,可我呢,我费尽心思最后却是这个结局。”
林珂再次叹息,很多时候人的忧愁都来自那些没能拥有的东西,林嘉琅现在钻了牛角尖,自己有时也被困住,后来才慢慢学会换个角度多去看看已经拥有的,人生轻松许多。
她没跟她理论那些比较,只说:“这是不是结局全看你怎么选择。”最后一句加重:“林嘉琅,你现在才十九岁。”
林珂往前。
可走几步最终还是无奈停下。
十九岁,多么美好的年纪。
现在回忆起她的十九岁还隐隐有遗憾,那时的林珂太渴望未来,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很少社交,没有兴趣爱好,也没有谈恋爱。
如果时间重来,在为了梦想努力的同时她想她应当要匀一点时间出来多交几个朋友,谈一段青春热烈的恋爱,学个书法或乐器类的小爱好。
还要多晒一晒十九岁的太阳,多吹一吹十九岁的风,让十九岁拥有十九岁的回忆。
林珂背对着她说话:“嘉琅,虽然我不理解你讨厌我的那些缘由,但是好歹同住一间屋子几年,你比任何人都明白,你比我幸运太多。”
“我确实没什么资格劝你,但我姑且算是你姐姐,你不想听我也说说。”
“把这个孩子打掉,离开那个人,重新开始。”林珂再补充一句,“不要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你真正拥有的,只有自己能给。”
她抬步离开。
医院门口不远有家叫“晴空”的花店,推门进去时满屋浓浓花香飘至鼻尖。
林珂挑了几支开得正盛的向日葵,又从旁边拿了一束浅黄小雏菊。
老板简单包扎,丝带扎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她抱着花走出花店,仰起脸看湛蓝澄澈的天空和棉花糖云朵。
这一刻,28岁的太阳和风温柔,28岁的林珂也很棒。
......
北城迎来春天,阳光变得暖和,小草小叶渐渐冒出头,绿油油一片。
林珂在四月底正式入职外交部翻译司,繁复漫长的手续后负责俄语区的处长王盈带她去工位。
他们处室人不算多,平时主要负责辖区内外事活动、外交文件和文书的翻译工作,如果像上次一样有大型活动一般会外聘专门翻译,再由他们来统一培训和管理。
王盈边走边说:“你刚进来,先做简单点的工作,之后每个月我们有一次内部小考,如果连续三个月不过,那会被调岗,你做好准备。”
王盈看起来估摸四十来岁,留着非常标准的发言人发型,套装正式,看起来很干练。
林珂应好。
王盈回头看她一眼,今年新招的女孩年轻漂亮,一张脸白白净净,看起来不像能吃苦。
她便半是警告地说:“小姑娘,来我们这可不是享福的。”
“我知道。”
办公区不再像以前在翻译公司和熵域那样开放形式,而是一条走廊两边各排列着各个办公室,门头上标明各个语言区,门一侧信息栏还有里面办公人员的名字和职务介绍。
一路走过,林珂匆匆往里看了下,一个办公室坐两到四人不等,暗红色的木门,暗红色的办公桌,桌面四周都堆满文件,一摞又一摞。
没有公司上班的松弛,每个人脸上看起来都十分严肃正经,整个环境都让人有些压抑。
可眼一抬,就可以看见走廊尽头“外交部翻译司”几个大字。
它们像一盏灯也像一块肉,指引着她吊着她。
来到倒数第二间,王盈敲敲门,里面两个同事从电脑前抬起头。
“这是新来的同事,小林。”没等林柯打招呼,王盈指向边上一个空位,“那是你的位置,去吧。”又示意隔壁一间办公室,“我在旁边,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好的,谢谢王处。”
王盈抬脚要走,又回头交代:“小莫,拉她进群。”
“好的。”
林珂走到位置边,提起微笑跟大家打招呼:“你们好,我叫林珂。”
虽然环境压抑,但幸运的是,办公室里两个同事都是年轻人,这会脸上也都有笑容,叫小莫的女孩看起来比她小个一两岁,一边笑一边掏出手机调二维码,“我们早知道了,你真是不得了啊,笔试第一面试第一。来,你先加我。”
林珂扫了码,备注好名字发送申请,莫惜文把她邀请群聊。
群里一共七个人,莫惜文介绍:“盈姐是我们老大,还有一个荷花头像的是我们副处,不过他还没正式任命,剩下都是小牛马,大家都挺好说话的,你不用紧张。噢对了,我叫莫惜文,这个是吴杭吴老师。”
旁边叫吴杭的男人年纪应该有三十来岁,也打招呼,“我看公告上你是外国语大学xx级的啊?”
“是。”
莫惜文一个“唉?”后问:“那不就是我学姐?”
林珂还没说话,莫惜文扯起嗓子朝外喊:“姚姐,快过来。”
对面办公室很快过来人,林珂一看,认出曾经的本科同班同学,虽然当时不算熟,但现在在这样一种场合下见面心里有惊喜,“姚宁?”
姚宁也笑,“对对对,是我,先前看见录用名单我还不太敢信,本来还想问问是不是你,不过咱们没微信也问不着,没想到真是你啊。”
林珂上前虚抱了抱她,“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欢迎加入。”
就这样,入职第一天的紧张心情被同学和友好的同事驱散。
办公室里虽然看起来严肃与忙碌,但是也伴随着莫惜文和吴杭时不时的骂娘,空闲了莫惜文还和她说八卦,分享那些部里不能踩雷和谈论的“知识点”。
中午食堂吃饭也都带着她,哪个窗口好吃,哪个窗口难吃一顿饭全了解了。
不过聊天时不免也要被问到许多问题。
莫惜文:“林姐,你结婚了吗?”
林珂应:“结了,我有个女儿。”
莫惜文:“哇~”
姚宁在旁边补充:“林珂可是我们学院的院花,你们是不知道当时有多少人追她,人家去莫斯科出差都跟着一起去。”
莫惜文又一声大大的“哇”,“真的假的?”
“当事人都在这,我还能骗你?不信你问云司长。”
“云司长?”莫惜文又惊讶,然后一想想明白,“对哦,云司长也是我们学长。”
林珂同样吃惊,“我怎么对云司长没印象?”
“嗨,你那时老认真学习,班里人你都没认全吧,而且云司长大我们两届,早早考研考别的学校去了。”
“这样啊。”
这个话题过去,莫惜文又问:“那林姐你老公做什么的?是不是也是我们部委里面的?”
莫惜文会问这样的问题太正常,在这个城市,出门走两步碰上的可能都是哪个部哪个局的要职人物。
北城那么多部门,同是体制内夫妻档不要太多,光他们翻译司里都有好几对。
林珂只笑笑:“不是,就是个普通人。”
大家其实都不信,不过也没再往下追问,莫惜文继续给她介绍司里面各种新人知识点。
第一天准时下班。
司小铁已经被陈姨接回来,但没在屋里,说是在后院玩。
她现在开始上班,以后说不定还要常常加班,所以她和司郁鸣商量着让陈姨也一起过来,以后夫妻俩不在的话陈姨也能帮着洗澡哄睡。
今天下了一天的春雨,这会还朦朦胧胧飘着毛毛雨,空气变得湿润,温度也有些低,林珂担心小姑娘感冒,走到后门喊:“小铁,回来了。”
司小铁在花房,小嗓门传过来,“知道啦。”
她上楼换衣服,几分钟后再下楼,正对上站在后院门口的小女孩。
司小铁身上裹着一件鹅黄色的透明小雨衣,雨衣对她来说有点大,下摆像个小帐篷似的蓬开来,帽檐遮住她的小脑袋,星星点点的雨珠散落在雨衣上。
女孩站得笔直,小手小心捧着有些鼓鼓囊囊的胸口,脸上有种努力憋着的情绪,嘴巴抿得紧紧,对视后还躲开眼神。
“怎么了宝宝?”
话一落地,忽然间小人胸前风衣里探出一个灰白相间的小奶猫脑袋,大概就两三个月龄,毛绒绒的,两颗圆溜溜的玻璃珠眼睛是非常纯净的蓝色。
“喵~”
司小铁立刻屏住呼吸,大眼一睁看过来,又立马慌张把猫猫摁进衣服里。
声音小小:“妈妈......”
林珂一笑,等她下文,“嗯?”
“我......”女孩明亮眼眸湿漉漉看着妈妈,慢吞吞地,小心翼翼问:“我捡到一只小猫……我可以养小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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