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林嘉琅吼完这一声就愤怒回房, 房间门重重关上。

楼下一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林珂起伏的胸口慢慢缓下来,抱起女儿转身离开,没再说一句话。

司郁鸣看了一眼林祁良夫妻两个, 再环视一圈偌大别墅,眼里情绪阴沉。

他拿起林珂落下的包, 跟上已经走远的妻女。

到底吓到司小铁, 回家路上林珂一直安抚,没有空跟旁边人说什么。

回到老宅司小铁跟秦满澄去玩, 林珂上楼回房,司郁鸣跟进来,她拦住, 语气有些低:“我想一个人待会。”

司郁鸣看表, 给她时间, “现在两点, 晚饭之前,四个小时,可以吗?”

哪有还算好固定时间的?

可林珂现在不想再多说任何一句话, 点点头, 把门关上。

楼下花房。

两个小人蹲在花垄里看蚂蚁搬家, 司小铁小嗓音里满是低落, “哥哥, 我不开心。”

“为什么?”

“因为我妈妈不开心。”

“啊?舅舅惹舅妈生气了吗?”

“不是, 是外公和姨妈,他们是坏人, 我讨厌他们。”

秦满澄不知道发生什么,安静一会,自己也小声说:“我也不开心。”

司小铁扭头看过去, 关心问:“哥哥你怎么了?”

男孩难过开口:“我没有爸爸了。”

没有爸爸?怎么会没有爸爸呢?司小铁就说:“我爸爸分给你!”

秦满澄抹了抹眼角,忍不住笑:“可是你爸爸是我舅舅啊。”

“那怎么办?”

更加苦恼了。

司小铁蹲累,一屁股坐下来。

秦满澄看见妹妹直接坐到地上,皱皱眉。

不过他想了一会,也坐下来。

坐下后他想,原来坐在地上是这种感觉,好舒服啊。

小男孩双手举起下巴,继续分享自己的不开心,“小铁,我不想做小孩了。”

“我也不想做小孩,我想快点长大,可是哥哥,长大要多少岁?”

“十八岁。”

“十八......”司小铁伸出两只小手,一个个掰着手指头认真点数,“一、二、三、五、七......”数到后面越来越艰难,又数了一个七,然后到九。

司小铁鼓鼓腮帮子,放弃。

算了,太难了,她还是小孩。

反正就是要长大,女孩捏起小拳头,“长大我就可以保护妈妈!”

“我也要保护妈妈!”

两个小孩在外面聊天,屋子里,司芸看见从楼上下来的男人,捧着咖啡问:“干嘛,吵架?”

刚刚林珂回来那张脸她可看见了,沉得要命。

林珂这人性子软,谁跟她说话都软绵绵的,倒是难得有这种脾气。

司芸再问:“你们今天不是去林家?吵起来了?还是又问你要什么?”

司郁鸣瞥她,没回,径直去厨房拿水。

沉默代表猜中一半,司芸倚在餐桌边笑:“我早说过,林家不是什么善茬,就她那个后妈,见着鬼都能说人话,林珂哪斗得过她?”

司郁鸣喝下一口水,仍是握着水瓶不语。

“当年你以为林珂能那样顺利嫁给你是因为什么?我不说你也能猜到,林家卖女求荣,几乎是摁着林珂的手跟我签协议,你是没见到她后妈那表情。”

司芸嗤道:“还有她那爸,没一点主见,老婆说什么就是什么,真是不怪别人总说有了后妈没了爹,她那对双胞胎弟妹也是,当时才多小啊,就一口一个姐姐地喊我,给我喊出一身鸡皮疙瘩。”

“我一想到小铁要喊那些人外公外婆我就觉得恶心,说不定等以后小铁长大这家人还拿捏着身份从小铁身上获利。”司芸眼底露着厌恶与不屑,半是警告:“我不管你们夫妻俩怎么样,以后少带小铁去那。”

男人眉眼敛起,遮住眼底闪过的低沉情绪。

后院两个小孩推开门进来,司小铁一见爸爸就难过抱上他大腿,“爸爸~”

司郁鸣低头看着女儿,把她额头前乱糟糟的头发捋顺,温声开口:“怎么了?”

“妈妈开心了吗?”

“嗯?”

“我想让妈妈开心。”

司郁鸣说:“妈妈的情绪妈妈会处理,小铁不用担心妈妈,只要小铁开心妈妈也会开心。”

“真的吗?”

“嗯。”

司小铁扭头看哥哥:“那哥哥也要开心!”

秦满澄一听,立即抬头看妈妈,然后红了红脸,跑去琴房,“我要练琴。”

“我也要!”司小铁撒腿跟过去。

两个孩子来去像一阵风,客厅再次安静。

司芸也没了话,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抬步去琴房。

等两个孩子玩了一会琴,她把司小铁支走,拉凳子坐到琴凳前,摸摸儿子小脸,“满满,妈妈有话想和你说。”

除了不好好练琴的时候,妈妈很少这样严肃,秦满澄坐正,“嗯。”

“满满,爸爸妈妈之间出了些问题,前段时间妈妈很伤心,因此常常和爸爸吵架,对不起,让你难过了。”

司芸温柔说着,“所以爸爸妈妈选择分开,这是一件好事,因为分开会让我们都更加轻松快乐,妈妈现在没有不开心了,满满也不要不开心。”

“虽然满满跟妈妈一起生活,但是爸爸也永远是你爸爸,你想给他打电话的话就打电话,不用妈妈同意,爸爸如果有空也会过来接你去玩。”

她上前把小男孩抱进怀里,提前打预防针,“不过爸爸工作忙,也要有自己的生活,所以可能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经常陪着满满,但爸爸很爱你,这是不用怀疑的事情。”

坚强的小男孩流出两行泪水,模糊了话语,“呜呜妈妈......”

“妈妈在。”

“我知道……那你不要不开心......”

司芸喉咙梗住,酸涩蔓延。

她轻抚拍着他的小肩膀,“好,妈妈会开心。”

......

姑姑说李奶奶那里有好吃的,司小铁就去找,李奶奶果然有好吃的!是酸奶!

司小铁乖乖坐在椅子上吃,阿姨见她摇头晃脑的,笑道:“小铁吃酸奶都这么开心呀?”

女孩眼睛一眨,似乎明白了什么,“吃酸奶就会开心吗?”

阿姨不懂她哪里来的逻辑关系,但也没多解释,只简单说:“会啊。”

于是小姑娘放下勺子,拉过人手:“李奶奶,我还要一瓶!”

阿姨拿给她,司小铁紧紧握着和她小手差不多大的酸奶当即上楼找妈妈。

妈妈好像在睡觉,房间里黑黑的,司小铁踮起脚尖轻轻关上门,再脱掉鞋子轻轻走到床边,她先把酸奶放在桌子上,接着动手脱掉自己的小外套。

再然后手按在床垫上,右脚搭到床边缘,一个用力,爬上床。

准备掀开被子抱妈妈来着,可是妈妈醒啦!

司小铁顺势窝进她怀里,小嗓音撒娇:“和妈妈碎觉~”

林珂没睡,在小姑娘推门进来时看过去一眼,但没动,想知道她悄悄摸摸要做什么,现在看着怀里这个小球有些好笑,“宝宝困了?”

“没有呀。”司小铁仰脸,“妈妈你吃不吃酸奶,我给你拿上来了哟。”

没什么胃口,但小女孩盛情难却,林珂伸手按亮灯,坐起来靠到床头,司小铁也半靠在她肩窝里。

床头柜上不止有酸奶,还非常贴心配有透明勺子,林珂打开酸奶,舀了一勺先喂小人,司小铁开心得眯起眼,“好吃~”

林珂也吃了一口,酸奶口感醇厚浓稠,像是冰淇淋。

糖分让人心情愉悦,她低头亲亲司小铁发顶,“谢谢宝宝。”

“妈妈你开心了嘛~”

林珂微微惊讶。

小孩最敏感,还不会控制情绪,但总能观察到大人藏起来的心情,父母一言一行都能影响到他们。

她心里内疚,放下酸奶抱过人,“妈妈没事,小铁不用担心。”

“妈妈要分享,白白老师说,不开心的话一定要跟爸爸妈妈和老师说,所以妈妈也要和小铁说。”小姑娘十分严肃,像个小老师。

林珂一笑,认真跟她说:“因为在外公家的时侯妈妈想起了过去一些让人不开心的事,所以妈妈觉得有点闷闷的,需要一点时间去处理。”

司小铁听不太懂,只装恐龙和蜘蛛的小脑袋瓜想了好几秒,看着人:“那小铁能帮妈妈处理吗?”

林珂拿过酸奶,唇角上扬,“呐,小铁正在帮妈妈处理,妈妈现在没有不开心了。”

司小铁吃惊睁大眼,逻辑又不知跳到哪里去,“哇,李奶奶说的没错,酸奶果然能让人开心!”

......

楼下。

司郁鸣走到窗边,拿出手机时正好林祁良打来电话,他按下接通。

林祁良:“郁鸣,今天嘉琅心情不好,我代她跟珂珂道个歉。”

司郁鸣沉声,语气里没有长辈晚辈的温和,全是居高临下的气势逼人,“你确实应该道歉,为林嘉琅,也为你自己,你们夫妻俩纵容无度教女无方,让她敢这样跟亲姐说话。”

以往陪她回去林家人面子功夫总做得到位,那两姐弟看起来懂事乖巧,林珂也从没在他跟前抱怨。

猜测她受过许多委屈,今日亲眼证实。

林祁良愧疚不已,“是,我对不住珂珂,我没有教好嘉琅。”

电话那边似乎有人低语,林祁良默了下,再开口,“郁鸣,我们只是想和魏家见个面,你看……”

男人打断,嗓音冷淡,“先让林嘉琅和林珂道歉。”

随后干脆利落挂断。

司郁鸣看向二楼,不久,再拨出电话。

响了几声接通,江成茵疑惑:“司总?找我?”

“对,找你。”司郁鸣直接问:“魏宇鸿是你表弟?”

“是啊,怎么......”江成茵话语猛然截住,最近这个表弟身上惹的烂摊子让姨妈好一阵心烦,她妈也天天念叨念得她都不想再听,这会一琢磨,猜测:“你知道宇鸿?还是认识那女孩?”

“林嘉琅是林珂同父异母的妹妹。”

“......”江成茵着实是无语住了,忍不住说:“怎么她这妹妹没她一点稳重?那么小个孩子......”

这件事虽然跟司郁鸣没太大关系,对林嘉琅也没有多余情感,只是听到这里仍是打断,“嘉琅十九岁,没记错的话魏宇鸿已经二十多,这件事上怎么说都是男方责任更大。”

小辈,何况还是朋友的表家,司郁鸣基本上不认识魏宇鸿,知道这个人不过是偶尔聚会听谁提起过,说是平时玩得花,女朋友一个月一换。

也在几次聚会上见过几回,上次靳扬生日是最后一次见面,那时看见他和林嘉琅在一起他没多想什么,谁能想到现在居然让林嘉琅怀上孩子。

他再问:“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江成茵没有立即回答。

她对这个事了解得不多,也不知道姨妈知不知道那女孩是司郁鸣小姨子,不过听着她妈复述只说是个普通家庭,家里开装修公司的。

大概意思就是给点钱随便打发了,宇鸿不会那么快娶妻,何况对象还是一个二十岁不到就怀上孕的女孩。

但是现在这通电话......

如果司郁鸣亲自说情,那这件事……

江成茵斟酌了会,小心问:“你准备让我们怎么处理?”

司郁鸣没打算插手别人的人生,要是让打掉这个孩子,林嘉琅说不定记恨上林珂,要是帮着嫁进去,以后后悔或不顺也要记在他们头上。

他也做不了这个主。

“我需要问一下我老婆。”

......

没到晚饭时间林珂就牵着小女孩下楼,之后吃饭陪玩看动画片都一切如常。

快十点,哄睡完的人回房。

司郁鸣耐心等她洗完澡上床。

俩人分别靠在大床两边,司郁鸣看过去,林珂和他接上目光,先出声:“叫魏什么?”

“魏宇鸿。”

“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是良人。”司郁鸣问:“你想怎么处理?”

林珂一下好笑:“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吗?”

“嗯,不难。”男人十分冷静,给出意见,“不过我建议你不要去管这件事,林嘉琅年纪不大,但也已经成年,她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林珂点头,“我知道,我也不想管,到时候惹一身骚。”

司郁鸣挪过去,将人揽进怀里,沉沉说:“抱歉。”

“你道什么歉?”

林珂和林嘉琅关系不算好,就算林祁良夫妻真打算把女儿嫁到魏家也不至于有这样大反应。

她今天最后那一句话哪是在说林嘉琅?

司郁鸣话语里藏着歉疚,“如果没有我,你不会被迫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

怀里女人轻笑,“那你确实该道歉。”

话题好像变得沉重,林珂心里叹了口气。

半晌,她接着问:“我爸什么时候去找的你?”

“忘记了,应该是养老城项目招标前。”

林珂咬咬唇,声音小了点,“你帮了忙?”

“没有,走的正常流程,你爸的公司拿了门窗业务。”

“噢。”

“司郁鸣......”

“嗯?”

女人安静几秒才鼓起一点勇气问:“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

这么多年,或者说从小到大,她的追求她的理想始终向阳,人生中唯一的阴郁是介怀嫁给他的方式,情绪低落时会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买卖的附属品、交易品。

偶尔也会从一些人嘴中听见他们对林家的不齿,嗤笑他们的行为,而自己作为话题的主人公,总是羞得脸红。

明知不该纠结,可今天听见那样的事情仍是控制不住来了情绪。

林珂看向不远处弧形阳台,心脏小心缩起来。

老宅装修整体偏法式,司郁鸣房间同样,拱门、线条、水晶吊灯,浪漫又精致,尤其这个弧形阳台,像极了影视剧里优雅的公主王妃们穿着繁复的套裙探出身的经典背景。

林珂第一回站在这里时,环视他整间房间时,心里是期待的。

她内心的纠结不止源于父亲无情的利益交换,还有她心底那一丝见不得光的阴暗。

谈不上喜欢与爱,但长大后的司郁鸣优秀耀眼,像一颗稳定的恒星,散发着温润而持久的光华,无形中成为人群的引力中心。

她不免于世俗地慕强,渴望优秀。

可这一份期待在知道自己也许拆散了一对壁人后便变成一把火,时不时烧得她羞愧。

今天在他面前爆发的这一幕,彻底将她所有不堪暴露。

“林珂,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司郁鸣语气轻缓,回答他猜测的缘由,“每个人都是独立个体,你是你,你的父亲是你的父亲,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有自己的判断。”

好一会,女人再次小声问:“姐姐呢?”

“司芸她只是不喜欢林家。”男人垂下眸,温柔说:“林珂,不要在这件事上多想,也不要自己看不起自己,你坐在翻译台前的自信......”

他停顿。

片刻后才低声继续:“我很喜欢。”

许久无言。

身体传来回响,正在敲动她的心房,击破那些阴郁。

林珂昂起脸,亲他下巴,亲他双唇,一点一点,主动加深这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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