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十一月最后一天, 百万人努力挤向一座通往某处不确定未来的狭窄独木桥。

林珂考完试出来一身轻松。

司郁鸣在出差,陈姨和司小铁来考场接,小姑娘手里抱着一束向日葵, 一见人就冲上来:“妈妈真棒!”

林珂抱起女儿,陈姨同时递过来正在通话的手机, 指着屏幕做口型:先生。

她腾出手接听:“喂?”

那边传来清润嗓音:“怎么样?”

林珂嘴角勾起, 回答自信:“不出意外应该不会出意外。”

“恭喜。”

“谢谢。”这一声谢谢不仅为这句恭喜,这一个月有他在自己轻松许多, 除了伺候司小铁洗澡其他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她操心,她只需要负责专心备考。

林珂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要几天。”

“能赶上孟景哥结婚吗?”

那边沉默一会,声音低了些:“能。”

“行。”

林珂开始进入休假模式, 等成绩这段时间她不打算再接工作, 剩下的时间要用来好好准备面试。

周末的时候带司小铁去了一趟圆圆家, 圆圆这个小姑娘乖是乖, 但是父母太严格,没让小孩成为小孩。

趁司小铁和朋友玩,林珂约上章曼。

这两三个月她太忙, 只能偶尔和她聊几句, 章曼离婚比司芸要顺利, 对方不想闹大, 同意了章曼所有请求, 房子车子再加婚后资产的一半都留给她。

所以这会进门来的女人大红唇高跟鞋, 十分张扬,“珂珂, 我算是想明白了,什么爱情婚姻都是狗屁,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钱才是底气。”

“钱多俗气。”

章曼觑她, “你以为人人都是你,优秀努力有理想?我这辈子没什么志向,搞钱,各种搞钱就是我的人生目标。”

再靠过来,挑挑眉,暧昧说:“而且啊……婚姻困住的不只有我的自由,还有我的身体。”

林珂推开她,笑:“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呵,乱七八糟?你这辈子是不是只睡过司郁鸣一个?”

“……”

“他三十了吧?”

“……”

下一秒,章曼目光又变得深沉,“珂珂,经历过这一遭我才明白,男人不过都是附属品,我的人生,主角是我。”

林珂浅浅一笑,低头端起咖啡。

傍晚去接司小铁,小姑娘站在门口和圆圆分别,用力抱她:“圆圆你要想我嗷!”

“想……”圆圆慢吞吞应。

司小铁松开,重重亲了圆圆一口,“圆圆拜拜,我下次再来找你!”

然后牵起妈妈一步三回头,手都快挥没影。

回家吃饭,吃完饭林珂陪她洗澡睡觉,睡前小人躺在床上吧唧吧唧说话,“妈妈~”

“嗯?”

“妈妈~”

“哎。”

“我好爱你哦。”

“我也爱你宝宝。”

“我想爸爸。”

林珂翻身拿过手机,先问司郁鸣在忙什么,等他回复了再打过去电话。

“老婆。”声音低沉磁性,和平常有些不一样,应当是在应酬喝了酒。

司小铁把手机贴上耳朵,“不是老婆,是小铁~”

没开外放,林珂只能听见女儿一句一句说话。

“爸爸你在做什么?”

“我和妈妈在睡觉。”

“爸爸我爱你哟。”

“那妈妈呢?”

林珂低头看,小姑娘已嘿嘿一笑挂断电话,再躲进她怀里,猛吸两口:“妈妈香香~”

又想到什么,跳下床去她的玩偶堆里找出小恐龙,然后双手双脚并用爬上床,自言自语,“和恐龙宝宝碎觉~”

林珂给小姑娘盖上被子,“晚安宝宝。”

“晚安。”司小铁抱着玩偶满足闭上眼,软乎乎开口:“妈妈,爸爸也爱你哦。”

林珂一愣,再低眸小女孩已经开始呼呼大睡,小脸颊在怀里挤成肉嘟嘟一团,她无奈笑笑,弯下腰亲她。

……

孟景婚礼在周三,林珂提前去把司小铁接回来给她穿上美美的衣服再出发。

司郁鸣下飞机直接过去。

孟景在外交部任职,婚礼仪式从简,今天只请几桌至亲好友。

婚礼地点在以前住的四合院,小时候一座四合院住几家人,后来大家都一一搬走,一个大院子便都留给了孟家。

如今重新装修布置,四合院蜕变成古典中式园林。

司小铁是第一次参加婚礼,一进屋看见各种梦幻鲜花沙缦惊呆了,“妈妈好漂亮呀。”

林珂扫视一圈,不由跟着想起几年前自己结婚场景,那时仪式也简单,他们在亲朋好友见证下互戴婚戒,完成彼此相伴一生的承诺。

在起哄声中他亲过来时,她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

“妈妈!”司小铁拉她手,一脸期待,“我也想要结婚!”

林珂回神,一下好笑,“你才多大,结什么婚。”

“那我要快点长大!”

林珂没打击她,“也行,那等小铁长大妈妈也给小铁布置一个最漂亮的婚礼。”

“好耶。”

母女俩说着话,新郎官迎过来。

孟景常年在外很少见司小铁,这会俩人见面有点陌生,不过司小铁不怕生,甜甜喊,“叔叔你好帅!”

孟景蹲下来和她平视,笑道:“叔叔和你爸爸谁帅?”

司小铁毫不犹豫,小嘴咧开,“叔叔帅!”

话一落,周边气压降低。

林珂回头一看,看见一个冷脸男人。

孟景也看见,得意抱起小女孩,斜了一眼门口的人,“那给叔叔当女儿,不要你爸爸了。”

司小铁也看见爸爸,嘿嘿笑,“好呀好呀。”

司郁鸣目光从林珂移至女儿身上,伸出手,前一秒还不要爸爸的小女孩立即倾身投入怀抱里。

孟景:“我还以为你赶不回来。”

“这不是回来了。”司郁鸣提起个笑容,一只手抱着女儿,一只手去牵旁边打扮清丽的女人,“走吧。”

孟景太太也是他们圈子里的人,不过年纪比较小,听说还在上大学,和林珂当年结婚的年纪差不多。

进到堂屋,孟景为妻子介绍夫妻俩:“这是郁鸣和林珂。”

司小铁没听见自己名字,大声补充:“还有小铁!”

新娘被逗笑,又见女孩可爱,亲昵问话:“小铁几岁了?”

司小铁仰脸,眯起眼笑:“四岁。”

林珂提醒:“还没到四岁。”

“反正就是四岁!”

“哈哈哈哈哈哈好,就四岁。”

女孩们聊成一团,孟景和司郁鸣往里走找长辈问好,靳扬早就在,哄得长辈们喜笑颜开。

孟爷爷一见司郁鸣就叹气,“你们这几个都没郁鸣有出息,要是早点结婚现在孩子都能玩一块去。”

靳扬大笑:“这怕什么,将来我生个儿子追小铁去,现在不都流行姐弟恋?年纪小会疼人爷爷您知不知道?”

司郁鸣直接瞪他,“你想得美。”

聊了几句三人去婚房,婚房还是以前孟景住的地方,除了多了些红色的喜庆布置物其他还跟以前一模一样。

靳扬看着床上几乎铺满的“枣生桂子”笑开,“咱们爷爷这是真想要孙子了啊,你可得抓紧。”

“书夏还小,不着急。”

“哟,心疼人?”

孟景睨他:“你也收收心吧。”

“嗨,收什么心,不收,爷们不婚主义。”

他们就着其他事聊开,没有注意到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从书架上拿出一枚手工缝制的平安符。

右下角一个清晰的“珂”字如此明显。

......

12月初的北城彻底进入冬天,枝叶落尽,晚上室外的风像钝了的刀片,刮得人生疼。

婚宴结束已经九点,玩一晚上的司小铁昏昏欲睡。

林珂抱着女儿,“你要不要再跟孟景哥他们聚聚,我带她回去就行。”

司郁鸣没接话,只从她怀里接过孩子,司小铁咕哝两声就熟练窝在爸爸肩膀,“走吧。”

一路无话。

到家后司郁鸣把司小铁抱进屋,林珂先去洗澡。

再出来时客厅无人,但阳台有抹黑色阴影。

窗外小区灯火与他手里忽明忽灭的烟火相衬,给人看出几分孤寂来。

林珂看向餐桌她先前喝剩的伏特加,再看那隐在黑暗中的身影,默了会,走过去。

他好像在发呆,快走近时才回头,掐灭烟。

视线在黑暗中相接,窗外微弱的霓虹恰好落在他侧脸,眼睛却陷在阴影里,看不清眼神,但她能感觉到——他好像很难过。

“怎么了?是不是公司出了什么事?还是姐姐那边的事情没处理好?”

司芸和秦儒的离婚案已经进入程序,胜诉不是什么太大问题,司芸现在心情平静许多,也早早把满满接回去。

前两天看朋友圈好像还带着满满去了哪里旅游。

他没回答,就这么静静望着她。

林珂又一次在这双眼里看见一种类似忧伤的情绪,十分陌生。

夜更加深,深得能听见彼此刻意放轻的呼吸,这呼吸曾经在无数个夜晚交错缠绕,如今只是平静起伏。

“我有话跟你说。”他忽然开口。

“嗯。”

“能不能先问你一个问题?”

“可以。”

“你小时候很怕我吗?”

林珂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无厘头的问题,莞尔一笑,“算是吧。”

小时候的司郁鸣不苟言笑,真挺吓人的。

可是他是那么多孩子里最聪明的那一个,他好像什么都懂,靳扬哥还在被他爷爷打屁股的时候他就已经去参加什么奥数比赛编程比赛。

又气势威严,一句话就吓得其他小朋友乖乖听他的,所以司小铁身上领导气质是从小遗传他。

可也不总是吓人,他会给自己带小糖果小礼物,小朋友打架的时候他都第一个去劝,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糖来安慰人。

可他好像对这个答案不满意,脸沉了两分。

林珂想说点什么,司郁鸣已经再出声,“林珂,之前你问我对你是责任还是爱,我后来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想爱会转化为责任,但是责任也会转化为爱,我无法欺骗你是因为爱情才和你结婚,但我也不是随随便便的人,会和一个陌生人建立家庭。”

“我抱着一丝私心顺从爷爷的心愿娶了你,我没想过和你离婚,也期待过和你未来的相处,对于这一点我很抱歉。”

这两句足够林珂消化,尤其不明白最后这一个抱歉从何而来。

他继续往下,深遂眼眸落在她眼底,“刚结婚时司小铁还没有意外出现在我们的世界,我想那是一段美好的时光,我们去北欧度蜜月,你总是很害羞,连跟我对视都不敢。”

“结婚那几个月你还忙你的毕业论文,比我还忙,但自己一个人又不会开车,我只能去学校接你,从公司到外国语大学要穿过两条主干道,再上一段高架,你们学校门口总是拥挤,可那一段路程是我那一天最轻松的时间。”

“后来我们有了司小铁,我那天在上班,其实爷爷已经偷偷告诉过我这个消息,但他让我装作不知道,那一天,下面的人汇报了什么我在什么文件上签了字,我统统不知道。”

男人脸上渐渐带起一些笑容,“回家时看见你好像很紧张,又害怕,看着我都说不出话,我拥抱你的时候你都在颤抖。”

“虽然小铁是意外,但她也是我人生当中最重要的礼物之一。”

“再后来爷爷离开,小铁出生,那时的我无法再同时顾及家庭和工作,之后那么多年,我确实欠你一句道歉。”

“林珂,这么久以来,辛苦你。”

“所以不管是爱还是责任,早都分不清了。”

林珂默默听着,眼眶渐红,风一吹,落了颗泪。

司郁鸣上前一步,轻柔擦去她眼角泪水,再撑开大衣将人裹进怀里,“冷不冷?”

怀里女人摇了摇头。

他抱紧她。

重新开口似乎艰涩,可又温柔、冷静,“司芸告诉我,结婚的时候你们签了协议?”

儿童期相识几年,结婚几年,又一起工作几个月,司郁鸣明白她的梦想不是为了谁,她对待每一句翻译认真严谨,坐在翻译台前自信大方,她热爱她的工作。

这一个月备考同样倾尽全力,没有一刻松懈。

他理解并尊重她的理想。

此刻心底情绪的缘由清晰。

他缺失她人生非常长的一段时间,就像司芸说的,她喜欢过谁她爱过谁自己一无所知。

孟景吗?

可能是,但是是谁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有那么一个人存在在她世界,重要的是他也许现在还在她心里。

林珂微微仰起脸,“你知道了?”

“是。”

“那个协议......”

他轻声问:“是不是司芸逼你签的?”

林珂安静一会,抿起唇应:“不是。”

又是好一阵静默,风好像越加呼啸,每一阵寒意都让彼此更清晰地感觉到心脏的搏动。

许久,司郁鸣垂下眸,看着她的眼睛:“林珂,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司郁鸣......”

男人手摸向她脸,温柔说:“如果你心里有我,我们好好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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