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序臣很想不明白, 到底是为什么,自己会喜欢上这个看牛粪被炸上天、笑得嘴都合不拢的幼稚鬼。
还喜欢得这么惨兮兮,连“终成兄妹”的狗血桥段, 都上演了。
可是喜欢她这件事,就跟冬天的南溪永远不下雪一样, 不讲道理。
“她们都还没优秀到足以让我向下兼容。”以前沈序臣搪塞云织无理指责说他对其他表白女生太冷淡、没人情味的时候, 总是这样说。
可他喜欢云织, 从来不是向下兼容,也不是因为她优秀与否。
不讲道理的喜欢, 无法自抑的喜欢,一看到她就会情不自禁扬起嘴角的喜欢…
令人痛苦煎熬的…喜欢。
生理性和心理性的双重喜欢。
和风煦煦, 干涩的田野已经结了块儿,踩上去硬邦邦的。
沈序臣像个监护人似的,双手插兜,站在田埂上盯着在干田里玩疯的云织。
“你真的不过来一起吗?沈序臣, 超解压的!”
“不。”少年矜持地揣着手。
云织撇撇嘴, 打火机点燃引线, 距离沈序臣很近的一坨牛粪被炸开了花。
沈序臣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心有余悸:“你要是敢炸到我身上, 试试看。”
“看什么,你能对我怎样。”
“揍你。”
“来啊!”云织回头, 对他略略略。
虽然她一直在笑, 一直保持高能量的欢乐状态, 但乐极生悲…
沈序臣看出她内里郁郁不乐的底色——
“来看你爷爷奶奶,你似乎不开心。”
“我哪有不开心。”云织转过身去,蹲下来,扒拉脚边的野草, 将刮炮跑进去埋好,“我开心的很呢!”
沈序臣望了眼位于山脚下那一栋看起来挺豪华气派的三层独栋小楼,缓缓道:“进门打了个招呼,就溜出来自己玩,如果不是你没礼貌,就是他们不喜欢你,如果让我选,我会选后者。”
云织呼出一口气,眯着眼回头望向他,一字一顿说:“我就是个没礼貌的臭小孩,怎么了?”
“是因为重男轻女吗?”沈序臣的眼神堪称毒辣,“看你爷爷奶奶的做派,还有家庭环境,在村里应该是名望之家,家境殷实,这样的家庭格外看重子嗣绵延。”
“沈序臣,你要是不当科学家,可以跟我爸一样当刑警。”云织真是无话可说了,“你破案肯定特别厉害。”
“考虑过,但我不适合体制内,容易得罪人。”
“你也知道!!!”
沈序臣冷冷一笑。
云织走回到田埂边,叹了口气:“昨天晚上我爸才告诉我,他其实是准备带妈妈回老家,只是怕我不开心一直不敢讲。因为爷爷奶奶不喜欢我,这么多年,每年过年老爸都没有带我回过老家,爷爷奶奶也从不来市里,我知道我爸心里蛮愧疚。”
“对你,还是对你爷爷奶奶?”
“都有吧。”云织没精打采地踢开脚边的碎石子,“爷爷跟爸爸矛盾最深,有几次,爷爷都直接抄起扁担打他,把他赶出去,说他不孝,说要断绝关系…”
“只是因为,你爸没生儿子?”
“嗯,农村…就是很重男轻女的。”
其实云织都放下了,但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触动那些伤痛记忆,云织还是会不开心。
那年云织也才几岁的样子,总之,是记事了,记得那是个夏天。
爸爸要出差半个月,把她送到了乡下爷爷奶奶家。
那是她第一次来爷爷奶奶家,以前爸都从不带她来,她也没见过爷爷奶奶。
或许见过,但太小记不得了。
奶奶接过她的小书包,没说话,只摸了摸她的头。
爷爷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缭绕。
她纵然还小,可是小孩对周围的环境、拥有动物一般本能的敏感嗅觉,她察觉到爷爷奶奶不喜欢她。
后来,一个午后,奶奶罕见地给她换上了一身新裙子,她高兴极了,以为奶奶喜欢她了。
奶奶说,要带她走亲戚,她开开心心地就跟着去了。
走过长长的田埂,跨过一条浑浊的小河,到了一户陌生的人家。
那家的院子,没有她爷爷奶奶家的大,砖房也很旧。
一个面容愁苦的女人和一个表情木讷的男人等在门口。
爷爷奶奶和那对男女低声交谈着,她听到“女娃”、“听话”、“以后就是你们的”这样的词。
爷爷把她用力往前一推,对她说:“以后,就喊爸妈。”
云织吓坏了,为什么要喊爸妈,她明明有爸爸!为什么要喊别人爸爸!
奶奶转过头不看她,也偷偷抹了几滴眼泪。
她想哭,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内心像有一头野兽在嘶喊。
那个女人伸手来拉她,把她强硬地拉进屋。
云织就这样…跟女人和那个木讷的男人过了几天,她发现那个男人很笨,有小孩往他身上砸牛粪,他也不骂人,只嘿嘿地笑。
女人倒是关心她,还做糖醋排骨给她吃,可她不是她的妈妈,她有自己的妈妈,她的妈妈死了…
但她还有爸爸啊!
几天之后,云骁毅像头牛一样闯进这个破旧的家里,爷爷奶奶在后面追他,拉他,根本拉不住。
“你们敢卖我的女儿!你们是不是人!你们敢做这样的事,我可以追究你们的刑事责任!”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他的父母,而是仇敌。
“谁卖了!只是送出去而已。”爷爷辩驳,“我们一分钱没收,还倒贴了几万块!”
云骁毅找到了云织,抱起她走出院子,女人在后面哭着追,求他,说会对她好,让他把孩子让给她,她是她唯一的指望了。
“孩子不是指望,孩子…就是孩子。”云骁毅不为所动,抱着云织走了很远的山路,“她…是我的女儿。”
回到家里,爷爷脸色铁青,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哼”了一声,背过了身。
奶奶嗫嚅着:“张家女人干活勤快,也疼这女孩,不会亏待她的。我们也是为了你好,你没个娃、没个儿娃子…终究是不好的。”
“想再要个儿子你们自己生。”云骁毅掷地有声地说,“反正我不会生了。”
“你滚!别回来了!”爷爷怒声斥责。
“我也不会回来了。”
云骁毅说完,抱起她,转身就走,仿佛抱着世上最珍贵的、失而复得的宝贝。
“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回过老家了。”云织对沈序臣说,“爸爸不让我回来,爷爷奶奶也没来过城里,我爸每个月给家里打生活费,但老人家脾气倔,也不收,爷爷奶奶家里有牛有羊,好像也不大缺钱,总之就是断绝往来了。”
这事儿,云织现在说起来,其实是很无所谓。
不在乎她的人,她也不会在乎。
但沈序臣听完却有点上头,一言不发地转身朝着那栋三层小楼走去。
“喂!”云织一个没拉住,他已经走出去十几米了。
她一路追着上了田埂,终于拉住了他,惊魂甫定地问:“你要干什么?”
“问问他们是不是没有心,就算重男轻女,到底是亲生的孙女,说送人就送人?什么畜生能做出这种事?”
沈序臣不是容易生气的人。
大部分时候,他都能控制住情绪的野兽。
但是这半个月来,他失控的次数越来越多。
云织盯着少年微红的脸颊。
印象中的人机哥,好像越来越不“人机”了。
他会在意,会担忧,会愤怒,会心疼…都是因为她。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云织心里居然甜起来了,刚刚那点不开心也一扫而空。
她对沈序臣说:“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那件事之后,我奶奶也几次给爸打电话,承认错误,你这时候就不要再去说这个事了嘛,而且今天是你妈妈回家见公婆的日子,考虑考虑大人的面子,别闹事。”
沈序臣望着少女甜净乖巧的面庞:“你一直都比我更懂事,不像亲生的,更像领养来的。”
“才不是!”云织抬腿就要踢他,被他敏捷地躲避开,“反正,今天是重要的日子,不许闹事,你跟我保证。”
“保证不了。”
“沈序臣!”
云织害怕家庭里出现争端和冲|突。
家里“破破烂烂”,总要她来“缝缝补补”。
而沈序臣和她则相反,从小他就看周幼美和父亲家那边为了争夺抚养权各种争吵和矛盾。
他已经习惯了家庭的战争。
“所以,我现在就带你回去。”沈序臣说,“这是避免争端最好的办法。”
“不行,我走了就算了,你走了算怎么回事。”云织皱眉,“你是跟你妈妈来的,你要是走了,他们会觉得你妈妈有问题。”
“我不觉得他们想见我,他们能重男轻女到把你送走,大概率也会觉得我是我妈的拖油瓶。”
“你已经在预设他们是你的敌人了吗?”
“你的敌人,就是我的。”
同仇敌忾到云织都想掉眼泪了。
她从没看到过沈序臣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睛里有光,但这一刻,却感受到了。
他不是没有温度的人,他只是将他的热忱藏得很深,小心翼翼地掩埋,不让她看到。
女孩低下头,都不敢接触他的眼神。
压抑着喜欢,被迫只能当兄妹,有时候真的很苦闷。
沈序臣走到她面前,敛眸看着她:“需要抱一下你吗?”
需要。
她心里这样说,但嘴上说出来的却是“不用”。
沈序臣点点头,没有勉强。
“我身上溅了牛粪。”云织委屈地说,“如果你不介意,我也不介意和你来一个爱的抱抱。”
说完就张开了双臂扑过来。
沈序臣后退几步:“你不要过来!”
总之,她也不能在外面炸一整天牛粪,还是要回去吃饭的。
云织拍了拍手上的灰,跟沈序臣走上田埂,正做着心理建设,云骁毅就找了出来。
他知道云织别扭,所以温温柔柔放轻了声音:“闺女,咱们吃了中午饭就走,别不开心哈。”
“就不开心。”云织在云骁毅面前就没她自以为的那么“懂事”了。
因为是爸爸,什么都能包容她。
“我要走了,马上就走!”
“别别!”云骁毅连忙劝住,“吃了午饭再走,就当是陪你妈咪坐一会儿,好不好?”
“不好!我就走!马上走!”
沈序臣望着父女俩的相处,幻想着这个撒娇怪对自己撒娇是什么样子。
他为期半个月的限时男友体验卡,还没有体验到这一part。
“不卖关子了!多大的红包能留下来吃顿饭?”云骁毅索性直言。
云织咧嘴一笑,比出五个手指头:“五个满额的微信红包,我考虑考虑。”
“你怎么不去抢。”
“我做了多大的牺牲,克服了多少心理障碍,才跟你回来的!你就说给不给!”
“给给给!”
沈序臣:……
行吧,看来她的确已经彻底痊愈了。
美滋滋收了红包之后,云织便得了便宜卖起乖来:“吃了饭就走吗,这么急?我不介意多留一会儿啦。”
云骁毅鄙夷地睨她:“你装,继续装。”
“才没有嘞,真心诚意的!”
“不用呆太久,带你妈妈回来见见,就算完成任务了。”
“那你也不跟爷爷奶奶多呆一会,聊聊天吗。”
“聊什么,一聊就吵架。”
“应该不会了吧,”云织试图缓和,“以前爷爷奶奶是气你没有结婚,现在你都结婚了,肯定不会吵架了。”
云骁毅拍了拍她脑袋:“装什么懂事小孩。”
“唔…!”云织按住脑袋。
“总之,吃晚饭就走。”云骁毅一锤定音,看着小姑娘衣服上还有灰,头发里也有草屑,“你干什么去了?”
“炸牛粪。”云织老实回答。
云骁毅沉默了两秒,脸上表情复杂,但也懒得骂她了:“沈序臣陪你啊?”
“嗯。”
他望了望一直安静站在身边的沈序臣,语气带了点真诚的歉意:“臣臣,难为你了。”
沈序臣脸上是无可挑剔的体面微笑:“作为哥哥,应该做的。”
……
这栋三层小洋房,外表很是气派,瓷砖贴面,罗马柱矗立,是村里常见的“豪宅”样式。
客厅里也是很老旧的中式装修,厚重的红木沙发椅和艳丽的刺绣坐垫。
爷爷奶奶和周幼美正坐在那红木沙发上聊天说话,云织乖巧地喊了声:“爷爷奶奶。”
但二老充耳不闻,爷爷指尖夹着的烟,灰白的烟雾袅袅上升。
奶奶仿佛根本没听见,所有注意力都倾注在周幼美身上,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夸:“幼美真是漂亮啊,看起来还跟小姑娘似的,年轻得很!”
周幼美有点尴尬地自谦:“哪里…都四十多的人了。”
“没事,只要身体好,年龄不重要。”奶奶笑着问,“你们现在都稳定了,有没有计划,再要个孩子啊?”
一直沉默抽烟的爷爷也开了口:“嗯,还年轻,再要一个吧。”
周幼美被这直白的催生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害羞且尴尬地笑了下。
然而,沈序臣却突然开口——
“我妈四十了,再要一个,出事了谁负责?”
周幼美脸色一变,眼锋扫过来,想要阻止他。
沈序臣显然已经是火力全开的战斗模式,礼礼貌貌,却六亲不认——
“还有,我妹在叫你们,是年龄太大耳朵不好用所以听不到吗?妈,你送什么人参燕窝营养品补品,直接带两副助听器,对二老帮助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