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陆尽追着路希平到了另一侧的甲板。此刻他们与始作俑者之间中间隔着巨大的船舱,只有这样好像才能让人远离社死的回忆。

“嗨…”陆尽弱弱地举起手,打了个招呼。

路希平双手搭在栏杆处,侧头看过来。他的眼睛还有一层浅浅的雾,是刚才接吻的后遗症。

“没事吧?你还好吗宝子。”陆尽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也学着路希平,手搭在栏杆处。

路希平抿了下唇。他脸上的热度还没褪去,红得像鲜榨石榴汁。

他想说自己很不好。

别看他表面风平浪静,站在这优雅从容地吹着海风,其实内心已经喊了108声的救命。

救救希平…

站在海边吹风的这一小段时间里,路希平思考了很多。

他是不同意和魏声洋接吻吗?

不尽然。他都同意做炮友了,接吻其实已经算充值话费附赠的牙刷,算买电视机自带的遥控器,算一碟小菜。

那为什么很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因为他和魏声洋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被好朋友看见了。

一层本就轻薄的面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兜住的浓浆蜜液全都渗出来,时时刻刻暗示他们过往的那些荒唐行径。

如果他和魏声洋在互相喜欢的情况下发展成恋人关系,路希平认为自己是会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主动与朋友坦白的。

也应该要和陆尽方知正式介绍一下,毕竟大家关系这么好,一直藏着会显得不够真诚,搞得好像他们没有把二位当自己人。

但偏偏他和魏声洋不是情侣。

所以难道要和陆尽说,没错,我们认识了二十年,对对方了如指掌,爱跟对方较劲,互相看不顺眼,结果,我们睡了。

——我们现在是床伴,是炮友,是一夜情后一吻一吻不能停的“限定情人”?

怎么听怎么反人类吧…!

路希平今天总算见识到什么叫“纸包不住火”了,他认为古人的智慧和先见远在他之上。

思及此,路希平看着夜幕下一望无际的深黑色海,长长叹一口气。

“?”陆尽马上察觉不对,瞪大眼睛提出大胆的猜测,火山即将喷发,“等一下,希平,你不会是被魏声洋强迫的吧?!”

见他转身气冲冲要去质问,路希平赶紧拉住他。

“…那倒也不是。”路希平干巴巴地说。

“什么?!”陆尽露出一副更加震惊的表情,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并自动为好兄弟们找补,“哦…所以你们两个就是…亲个嘴玩玩是吧?”

——你们两个终于意识到你们是天作之合、佳偶天成、如胶似漆、心心相依、比翼双飞的“朋友”了吗。

陆尽在心中嚎了半天,面上却是一个字都没再多说了。他也清楚路希平比较容易害臊,问太多万一把希平激怒了怎么办?不进反退怎么办?

那魏声洋不是要提着刀过来砍自己了吗。?

陆尽作为他们的老相识,其实心里多少有想象过今天这个局面。

当你身边时常游走着两位这样式的大帅哥大酷比,又天天被班级同学、粉丝网友们投以神秘的磕学家眼神时,你很难不见风使舵地也把他们想象成一对。

顺天承运,皇帝诏曰:你们二位非常合适。

陆尽此刻自动转变成劝和不劝分的亲戚,心里还是希望两个人不要因为“亲个嘴”这件事就把二十年的友谊丢掉。既然是你情我愿的,那万事好商量。

会产生这个心理最主要的原因是,陆尽觉得魏声洋喜欢路希平。

像魏声洋那种生人勿近的性格,对不在意的人他连半句话都懒得说,但只要有关路希平的事情,他都会热脸贴上去。

“你放心,我肯定什么都不会泄露的。”陆尽指着自己的嘴巴,“希平你千万不要因为被我们撞见了就不好意思啊!”

能玩在一起,陆尽必然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举例:“你看,我被打屁股的事情我都告诉你了对不对。”

路希平已经从刚才那一刹那的紧张和心悸里缓过来了。

他听着陆尽絮絮叨叨,最后梗着脖子,小声道,“…那你千万不可以说出去。”

“完全没问题,要不我发个誓吧。”陆尽举起手,“保证不会。”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陆尽斟酌片刻,才问,“那你心里有什么想法呢?你们以后都不亲了吗?只亲这一次?”

“你们是双还是gay?还是直男微双。?”

路希平:……

神特么直男微双。

能不能少上点网!

“我们…”路希平心中一边抓狂,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在MIA的皇后游轮上和陆尽讨论这个问题,一边生无可恋地模糊说辞,“暂时还没考虑到这么深的层面。”

“哦。”陆尽想了想,语出惊人,“那你们是谁先有这个想法的?”

“…”路希平完全把陆尽当心理医生了,他顿了顿,给了陆尽一个眼神。

意思是,你觉得呢。

这不废话吗。

“明白。魏声洋是吧?”陆尽立正点头,再次拿起丘比特的箭,射了一个红心道,“那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一直对你图谋不轨啊?”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就差在路希平耳边恶魔低语,“你有没有想过,魏声洋做这些举动的所有原动力,都产自他喜欢你。”

啧。

怎么说呢。

路希平认为自己好歹是一个有智慧、有思想的独立个体。他对外界的磁场有正常人该有的感知度。

陆尽都能想到的,他难道联想不到吗?

路希平说:“我问过他了。”

“啊???”陆尽震惊,“问了什么?”

“我问他是不是喜欢我。”路希平挑起半边眉毛,“他说‘怎么可能’,‘你想多了’。”

“我还挖苦过他,说他是不是一直在暗恋我。”路希平道,“他说我们两个不懂感情的人就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作为门外汉最好别聊这种话题。”

陆尽:?

陆尽着急道:“他那有可能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路希平打断他,看着平静的海面,笑了下,“没关系的吧,对我来说无所谓。”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如果对方再三纠结,那说明他自己都还没有想明白。既然连他都没有想明白,我越俎代庖地想那么多干什么呢?”

路希平并不是绝对迟钝的人。

更确切地说,他像一个“静电场”。在物理学中,电场会让别的粒子改变运动,改变位置,而它自己却不会动。

不论是交朋友还是处理别的人际关系,路希平擅长的是贯彻吸引力法则,和他合得来的人自然会看见他,朝他靠近,合不来的人长了十双眼睛也是睁眼瞎。

他知道某些属于朋友的分寸感已经在粘稠湿漉的床单上开始变得模糊,不过,如果连当事人都不愿意挑明,那么说明这点小错乱、小偏航根本就还没到可以被“端上桌”的程度。

不说就当没有,说了再另当别论。反正他们之间最基本的桥墩,是“发小”。

对他们来说,绝对安全的社交身份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即使闹翻了天,路希平回家还是要去陪干妈念佛祈福,魏声洋还是要天天帮他遛狗。

所以他懒得揣测魏声洋到底怎么想的,只当对方kiss上头了,初开荤后欲罢不能。

而且什么感情还真不好盖棺定论。

路希平认为,以魏声洋那种神人性格来说…他的地球online里大概没有喜欢人类这个选项。?

反正他不相信魏声洋真能有所谓的情窦初开…

和陆尽聊完,路希平感觉心情好了不少。

真朋友是不怕互相出糗的,陆尽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很细,路希平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很快把方才的尴尬和无地自容丢到海里。

十分钟后,路希平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眼皮就跳了跳。

熟悉的“ugly”头像蹿至消息列表榜首。

粉面帅蛋:哥哥…

粉面帅蛋:你不要我了吗?T T

“……”路希平手机差点飞出船外。

对面还在继续攻击。

粉面帅蛋:对不起哥哥

粉面帅蛋:我不知道他们会过来,我本来答应过你不会让别人知道我们的事儿,这件事是我没处理好

粉面帅蛋:你生气了吗?

海风吹了三分钟。

大概是看路希平肯定还在气头上,立正挨打不管用,魏声洋转变了策略。

粉面帅蛋:(敲门)

粉面帅蛋:宝宝,我宝宝呢?

粉面帅蛋:我宝宝去哪里了,我有一个宝宝落在这里了,请问你看到了吗?我在找我的宝宝,我宝宝不见了

粉面帅蛋:如果你看到我宝宝了麻烦帮我和他说一声,真的对不起,能不能理理我T T…

海风又吹了三分钟。

粉面帅蛋:不回我…

粉面帅蛋:希平哥哥,都是我不好

粉面帅蛋: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的

粉面帅蛋:不要不理我不要不理我不要不理我不要不理我不要不理我不要不理我不要不理我不要不理我不要不理我不要不理我不要不理我不要不理我不要不理我不要不理我不要不理我不要不理我…

粉面帅蛋:[恳求][恳求][恳求]

路希平看着手机里滚动的聊天框,又有点无语又觉得好笑。

他过了会儿跟陆尽回到船舱内。魏声洋原本坐在座位上,剑眉紧紧拧着在看手机,听到动静抬眸,看见路希平后,他立刻站了起来。

路希平扫他一眼,没说话,走进去坐下。

气氛说不上来地冷凝和阴森,就仿佛置身在太平间。

魏声洋连呼吸都差点忘记,他用余光打量路希平的脸色,整个人的坐姿都浮现一种“怎么办”的焦灼感,手指则无意识地杂乱地点着桌面。

MIA原定行程是四天三晚,后来他们还去了鳄鱼国家公园,维兹卡亚庄园和佩雷斯艺术博物馆。

在行程中,魏声洋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路希平真的不理他了。

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不理,路希平还是会和他说话,但不会朝他笑。即使他自认为说了很有意思的梗,路希平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而且魏声洋开车时,副驾驶座空出了座位。

路希平坐在后座,跟陆尽方知挤在一起。

此事一开始发生时,魏声洋激烈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和抗议。

“如果我开车的时候没有人坐在我旁边帮我导航的话,我可能会直接把车开到火星去。”魏声洋一手握着方向盘,严肃道。

“…那我特么来和你坐,行了吧?!”陆尽马上要站起身。

魏声洋又用声音将他摁回去:“倒也不必。如果我犯了罪,法律会惩罚我。”

陆尽:?????

“我杀了你哦。”陆尽报之一个皮笑肉不笑。

而路希平淡定地从包里取出来一包魔芋爽,将其放在了副驾驶座上,并用安全带绑好。

魏声洋:…?

这包魔芋爽还是加量版本,绿色的,放在灰色皮质的副驾驶座上格外好笑。

“哥哥。”魏声洋从后视镜往路希平那看了眼。

才刚刚叫出声,路希平的眼刀子就飞过来,然后再也不给他眼神。

好可爱。但是好冷漠。但是好可爱,但是好冷漠。

魏声洋挫败地啧了声。

现在连哥哥都不能叫了。

开车横跨半个MIA,还只能让魔芋爽侍驾。

他不想要魔芋爽小人,他要路希平大人。

但千言万语都被魏声洋幽怨地咽回了肚子里,安静开车。

这件事本来只能算旅途中一个小插曲,直到他们开着租来的车驶入公路,被一旁的交警拦下检查证件,它就变成了鲜明的记忆点。

——往后再回忆MIA之行,它一定能翻来覆去地被提起。

宛如记忆轴中的一个定点坐标。

胡子拉碴的交警大叔看着驾驶座被五花大绑的魔芋爽时,爽朗大笑几声,问他们这位是客人吗?

路希平躲在后座靠窗位置,闻言也没憋住,悄悄笑了起来。

不过于魏声洋而言,并不是所有的悲伤都可以当笑谈。

后两天的旅程让魏声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焦虑与空虚,心脏宛如被硬生生挖掉一角。

人做错了事总是理亏一些,理亏则气短。魏声洋蔫头巴脑地充当司机,连那张总阴阳怪气的嘴也安静了下来,他全程都在思考一个未知点。

——路希平冷落他,他竟然会如此害怕。

他抓心挠肝地想要路希平再多跟他说说话。这算什么?

kiss狂魔综合征第二条吗?

如果他真如路希平所说得了这个病,那他大概已经病入膏肓了。

魏声洋视线暗沉,开车行驶在MIA公路上,满脸的破碎。

MIA旅途结束后,四人各回各家。

魏声洋接到了魏英喆的会议电话。屏幕上会自动翻译出字幕的那种,方便小叔获取信息。

“魏氏和澜海的合作已经终止了。”魏英喆告知他,“ET产业园晚宴的事已经让媒体压了下去。”

“行。”魏声洋说话听上去心不在焉,“多谢了小叔。”

澜海的赵总敢当面讽刺路家,顺便还要拉踩一下魏家,简直是在他们的雷区蹦迪。

如果被他老子魏宏知道路希平在外面受人非议,手段只怕会比这个更彻底。

“你打算什么时候来公司实习?”魏英喆问。

“再看吧。”

察觉到对方情绪的低落,魏英喆拨了拨耳边的助听器,扬起眉毛,双手交叠抵在桌上,“不是刚刚旅游完回来?旅途不愉快?”

提起这件事魏声洋就烦躁。

他避重就轻地概括了下旅途中的摩擦。并且隐瞒了某些关键事实。

不过在魏英喆听起来,不论事实如何,本质上都不会有什么区别。

有一种关于情感问题的比喻,叫做“房间里的大象”。

如果一对伴侣经常因为小事吵架,那房间里一定有一头大象。他们吵得越凶,大象则越大。

所谓大象,指的是一个显而易见却尝尝被人刻意忽略的问题。这个问题足够庞大,却总是被人无视,甚至习惯或是忘记了它的存在。

它之所以存在,可能是出于某些无法立刻就解决的矛盾,而它之所以被忽视,则可能是出于某种“心结”。

魏英喆认为,魏声洋和路希平之间存在这样一头大象。

而且他大概知道这头大象是什么,只是魏声洋自己却在刻意回避。

都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魏声洋居然还在介怀,这让魏英喆感慨万千。

可惜,如果现在就讨论这头大象,为时尚早。

sem break即将结束,路希平旅行完回到studio后,整整昏睡了三天。

他逛国家公园时徒步了6个小时,后来还去登山,晚上又陪陆尽他们去当地的小酒吧逛吃逛吃,总之,精疲力尽。

一觉睡到下午,起来上个厕所,随便吃两口方便面,倒头又继续睡,再醒来竟然是第二天的晚上。

路希平已经睡得忘乎所以,等他三天后彻底恢复精气神后,才发现,这三天时间里,自己人在家里睡,魂则被魏声洋追着飞。

粉面帅蛋:今天是你回家后不理我的第一天,哥哥

粉面帅蛋:我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菌菇鸡丝汤,香菇按你喜欢的那样切得特别薄,鸡丝也弄得很碎了,没放胡椒粉。

粉面帅蛋:看你在睡觉,我放在鞋柜上就走了

粉面帅蛋:你睡醒以后看到它会想起我吗T T

这是第一天的。

第二天换了个人格。

粉面帅蛋:今天是你回家后不理我的第二天

粉面帅蛋: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又不回我了!为什么你又不回我了!你真的这么忙吗!你真的只是因为忙吗!还是因为不想理我!理理我有这么难吗!你快理我!一分钟一秒钟收不到你的消息我真的心急如焚!你快理理我!

粉面帅蛋:咦?

粉面帅蛋:昨天的菌菇鸡丝汤你好像喝了,汤面降下去了半碗。好喝吗?

粉面帅蛋:你能喝它我好开心啊宝宝。

第三天的最让路希平措不及防。

粉面帅蛋:哥哥,我这三天一直在想你。

粉面帅蛋:这个世界或许不是围着你转的。但是我可以一直围着你转啊!

粉面帅蛋:你有什么不满意的要和老公讲,老公全部会认真解决。但你不要晾着老公不管,你不管老公老公一个人怎么办。

?????

前面也就算了。路希平已经习以为常,或者说干脆免疫了。

但是这最后一条是什么…?

路希平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整张脸都变成了火红色。那两个字就像是一记重拳,直接捶在了他的世界中,让他的防御墙破开一个洞。

他感觉自己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脏都渗出了不少的活性刺激物质。

…魏声洋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路希平一个翻身坐起来,抱着被子把自己的头埋进去,好将他滚烫的耳朵藏起来。

神经病吧这个人。路希平暗暗咬牙。

明知对方的文案不算正式,路希平还是会被那两个字惊到。

他强行挥散开聚集在脑袋里的乌云,尽量不去想象魏声洋如果当着他的面说出这句话会是什么情态,什么语调,以及什么姿势。

路希平起身,想趁着刚起床的活力,打扫一下卫生。结果他走了两圈,发现地面比自己的脸还干净,旁边的吸尘器和拖把都有使用过的痕迹。

而谁拥有他家密码,还能来去自如?

答案只有一个。

路希平颇为无奈地靠在墙边,低头扫描了一圈家里的地板,最后放弃锦上添花,松开了手里的扫把。

傍晚路希平出门去买了点备用食物,回来时却发现自己的信箱里多了封信。

他顺手取出来,还以为是什么纸质成绩单或医院回执。

结果当他看清封面的字迹后,一下愣住。

这个字迹他太熟悉了,龙飞凤舞,霸道遒劲。

路希平犹豫几秒,才把信拆开,将里面的信纸取出来。

亲爱的路希平同学,

见字如面。

那天的事情我一直在反思。是我没有把握好分寸,也没有尊重我们之间原本说好的界线。

被别人看见后而让你为难,我很抱歉。

你问我高中时为什么弹错了那一小节钢琴,我会找到答案的。

我知道我们彼此都需要冷静的时间。

如果以玩笑的模式无法将我的心情传达给你,那我用认真一点的方式写出来可以吗?

我很想你。

和好可以吗?

——魏声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