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忽地落下细雨, 假山云绕,水面一片白雾。
二人在寝房内抱着彼此,以相拥的姿势枕在换了春被的床榻上。
“现在有感觉好一些吗?”
“......嗯。”越颐宁闷声应了。她想起刚刚毫无顾忌的哭诉, 一丝丝迟来的臊意涌上心头。
她话音刚落, 眼前漫过一道阴影, 还红着的眼角被他用指腹轻蹭。
越颐宁微微闭着眼, 任由他在她的眼皮上抚摸。抱着她的人紧了紧手臂, 她顺从地将脸颊贴近他的胸膛,嗅他身上的兰草香, 总是清冽凄冷的香味, 此时温暖而又炙热。
这样依偎着躺了一会儿,越颐宁比方才平静多了, 也清醒多了。
她说:“......再给我看看你的手。”
谢清玉抱着她, 慢慢坐起身, 将中衣的袖子往上挽, 露出被大夫包扎过的手腕,白纱布底下渗出斑斑点点的暗红血迹。谢清玉垂着眼,看越颐宁小心翼翼用双手碰他的伤处, 眼神温柔。
“是不是还很痛?”
谢清玉将袖子放下来,摇头, “不痛了。”
“骗人。”越颐宁蹙着眉, “流了这么多血, 怎么可能不痛......”
她没说完, 被谢清玉揽住腰搂入怀中,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包围着她。
越颐宁提防着谢清玉的伤,没有挣动,声音却有些恼:“就算是为了帮我纾解情绪, 也不需用这种方式,大夫都说了,若是再深一些,就要割破筋脉了——”
“我有分寸的,不会到那种程度。”谢清玉声音缱绻万分,呢喃着,“......我贪欲过甚,摘了月亮,本就该受千刀万剐的。”
“也不是骗你,真的不痛。”
只是像这样抱着越颐宁,他就觉得很幸福了,所谓肉身的痛楚都被极致的感官欣悦压下。当然,这话他无法直言。
“可是......”
“我不这么做,你会一直强撑着吧?”
谢清玉打断了她的话,垂下眼瞧着她:“小姐总是习惯自己扛着所有的事。因为那所谓的天命,你觉得所有责任皆系于你一人。”
“就算我竭尽所能地想要为你分担,也总是徒劳,你早就想好要自己去解决一切难题。”
越颐宁愣了愣,谢清玉说完这话,只是静静垂眸不语,微抿着唇,像尊玉砌的君子石,却叫她从中看出一丝隐而不发的委屈,被抛下的落寞。
“对不起。”越颐宁心里软下来,伸手去拉他衣袖,一边觑着他的神色,一边温声道,“以后不会了。”
“真的?”
“真的。”越颐宁脸上蕴着浅笑,垂首低眉,理了理衣袖,“我早就想寻个机会与你坦白的。”
七天前,越颐宁确实在最后动用了第四次龟甲占卜,但她失败了。
万能的龟卜之术第一次失灵了。
越颐宁:“我点燃火焰之后,龟甲突然碎裂,连纹路都没来得及形成。后来我还想试第二次,却昏睡了过去,醒来便看到了你。”
“等你走后,我又去检查桌案上的龟甲,发现龟甲质地如常,完好无损,却都一烧即碎,卜术无法进行下去。”
越颐宁隐隐预感到了什么,及时停手,没有再继续试下去了。
故而,她没有完成第四次龟卜,没有算到长公主的命数,亦不知魏宜华是否还活着。
谢清玉皱着眉:“可是为什么?”
“我先前也不知,这是我第一次龟卜失败。”越颐宁说,“但我方才突然想明白了。”
龟卜是窥天之术。在世间所有的天师之中,能使用龟卜的人凤毛麟角,愿意付出其运转所耗费的巨大代价的人,更是趋近于无。按理来说,只要愿意付出这份代价,没有龟卜算不出的事物,因为龟卜之上,便是天道。
而如今,龟卜失效了,说明世间出现了连天道都无法界定和预知的变化。
此时再去窥探天道,也只能得到一片混沌。
虽然没能完成龟卜,但这样的结果反倒让越颐宁肯定,天道已经无法再自圆其说。
那条被她撕开的裂缝,已经大到了无法弥合的程度,即便是无所不能的天道,也束手无策了,只能在莫测的变化中静观其变。
所以,魏宜华一定还活着。
谢清玉听完她的一番话,神情一如既往的恬淡温和,“好,我明白了。”
“你今日劳神忙碌太久,早些睡吧。”
越颐宁躺在他的臂弯里,在他轻抚着后脑的动作中睡去。
二人交颈而眠一夜。
次日一早,越府派人来请越颐宁,说是有朝臣来拜访,越颐宁便跟着回府去了。她方才一走,谢清玉坐到书斋的桌案前,锦垫还没坐热,又听闻了下人的通传,说是有贵客上门求见。
谢清玉问了才知,贵客是那位袁府嫡长公子。
他心下了然,命人先将袁南阶接进堂屋稍坐,起身去了。
柳荫如烟,丝丝弄碧。谢清玉穿过水榭,远远见到屋内的一座宝红木轮椅,任木材颜色多么明艳,搭在上面的一截手腕,依旧白得毫无血色。
谢清玉入内,袁南阶不便起身,与他行礼致意,一开口还是那一句说过上百遍的话:“敢问谢侍郎,谢二小姐现今身体如何了?这么多日了,情况可有好转?”
谢清玉用过茶水,等他急急说完,才摇头道:“还是老样子。”
袁南阶本就没有几分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
“宫中太医都请来看过了,她身体无碍,只是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昏迷不醒。”谢清玉端着茶碗,垂眸道,“连神医都束手无策,现如今.......我其实也不抱太多希望了。”
谢清玉这么说着,又偶尔用余光瞥袁南阶。
对方的反应简直是失魂落魄,几近六神无主。
谢清玉没再多说什么。
虽然谢云缨昏迷得非常突然,但他其实多少能猜到,谢云缨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无非是她的任务或者系统出了什么差错,暂时要离开这个世界一段时间——也有可能是阴差阳错,她提前达成了回到现实世界的条件,人已经走了,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即使心明如镜,他也不可能对袁南阶实话实说。
“谢侍郎!”
袁南阶面如雪白,唯有一双眼睛,因为某种急切而烧得发亮,紧紧盯着谢清玉:“再三叨扰,实为我一己之私,但还望谢侍郎听我一言。”
“家父旧识中有一位隐于南地的杏林圣手,最擅疑难杂症,于昏厥之症或有独到见解。我已命人驾车去请,他不日便抵京城。” 他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不容错辨的恳求,“届时可否请他为谢二小姐诊视一二?一切用度安排,皆由在下承担,只求侍郎应允。”
谢清玉面上不显,心中却诧异,看着袁南阶。
这位袁氏嫡长公子,他记得在书中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物,却也名声在外。相传因腿疾缠身,养成了狠戾偏激的性子,体弱而又阴郁,对亲眷尚且薄情,对世事与旁人更是漠然。
袁氏式微,袁南阶在主线剧情里不算什么重要角色,谢清玉也就并未分心思关注袁氏动向。直到谢云缨来找他嘀咕,他才听闻袁南阶与书中性格大相径庭之事。
谢云缨邀请袁南阶来府中多次,谢清玉也有偶遇一二。这位袁公子确实与传闻中相去甚远,他只是隔着假山树荫瞥见其侧影,都能隐约感觉出是个性情内敛安静的人。
若非谢云缨陷入昏迷,他也不会见到袁南阶这一面吧?
如此宠辱不惊之人,却为了谢云缨神思不属,方寸大乱,全然抛却矜持。
“袁公子。” 谢清玉开口,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温和清润,“云缨的事,您费心了,在下感激不尽。”
“若您已安排妥当,谢府自当扫榻相迎,全力配合。”
“只是世间之事,有时人力虽尽,仍难免天意难测。云缨之症,实非寻常,先前也请过数位民间圣手来诊察过,皆言希望渺茫。” 谢清玉缓缓抬眼,目光压向他,“也请袁公子保重自身,勿要过于劳神伤怀。”
“云缨一定也不希望您为她耗尽心力,耽误自己的人生。”
袁南阶眼中的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最终只剩下一簇挣扎的火。
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我明白了。” 良久,袁南阶才哑声应道,声音干涩,“今日叨扰侍郎了,在下告辞。”
二人相互颔首,不再多言,袁南阶抬手示意仆从推动轮椅。
主仆几人的背影渐渐融入廊下渐浓的暮色之中,比来时更添了几分孤寂萧索,轮椅那明艳的颜色也吸饱了湿冷的愁绪,黯淡下来。
谢清玉立在原地,目送他消失。
袁南阶的心意,他看在眼里。
可谢云缨的“病”,非药石可医。他所能做的,也仅是这份委婉的提醒,希望对方能慢慢接受现实,不至于在无望的等待中枯败了心神。
载着袁南阶的马车,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碾出沉闷的声响,缓缓驶离谢府所在的街巷。
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与挥之不去的寂寥。
贴身仆从袁安跪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将一块柔软的薄毯盖在他膝头,又试了试固定在车厢内小暖炉上温着的药汤温度,抬眼觑着自家公子。
袁南阶靠着车壁,双目微阖,长睫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片阴影,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挺秀的眉宇间,锁着一缕化不开的疲惫。
袁安伺候袁南阶数年,从未见过公子这般模样。
自从那日亲眼目睹谢家二小姐昏迷后,公子整个人便似被抽走了主心骨。
他们反复登门拜访,可始终没有得到好消息。公子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关系,书信如雪片般飞往各地,重金延请名医,无论是京中太医,还是民间圣手,谢府的门槛都快被他们请去的名士踏破了,每次都是满怀希望而去,携着更深重的失望而回。
数次深夜,袁安起身查看,都见公子房中灯火未熄。轮椅停在窗边,袁南阶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望着院中竹树,月光照在他瘦削的肩头,那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袁南阶吃得越来越少,本就清减的身形更是迅速消瘦下去,眼下常带着青黑。有时与他说话,也常怔怔地出神,唤好几声才恍惚回魂。
“公子,药温好了,您用一点吧?” 袁安低声劝道,将温热的药碗捧到袁南阶面前。
他不敢直视袁南阶,余光瞄见他家公子仍望着窗外,分明听见了他的呼唤,却恍若未闻。
过了许久,一道烁亮的光坠落下来。
袁安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去,袁南阶表情怔忡,侧脸朝向他,乌黑的眼睫半阖,落了一行清泪。
袁安心中大震,只因这么久了,他还是第一次目睹袁南阶失态。
他慌忙低下头去,余光里,袁南阶抬了抬袖子,再度开口时,情绪似乎已经平复许多。
“袁安。”
袁安呐呐道:“公子......您还好么?”
“......我没事。”袁南阶低声道,鼻音浓重,几近沙哑,“药给我吧。”
马车驶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繁华帝京的暮春烟雨,笼罩着朱门绣户,也笼罩着这一隅车厢。
谢清玉方才将袁南阶送走,起身正要唤人收拾茶具,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檐角滑落,如一片被风吹落的墨叶。
银羿单膝点地,跪在堂前湿漉漉的青砖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家主,宫中生变。”
谢清玉脚步一顿。
银羿一五一十,沉声道:“两个时辰前,陛下于含章殿批阅奏折时晕厥,口喷鲜血。殿内一时大乱,值守太医紧急施救,而后以丽贵妃为首的几位高位妃嫔皆被惊动,国师也知晓了此事,如今含章殿外已围得水泄不通。”
“太医院院正及数位专精内症和毒理的太医已被急召入内,一批又一批人轮番诊察,至今尚无定论。”
“我们安排在宫中的人趁乱递了消息出来,”银羿迅速呈上一封短笺,“请您过目。”
谢清玉动作极快地拆开信,一目十行,面色渐凝。
信中简述了皇帝昏迷的全过程,提到了一些细节。其中有称,陛下呕出的血色泽暗红发黑,气味腥中带异,唤而不醒。太医们出来之后交头接耳,面色都极为难看。
谢清玉立在原地,廊下的风吹动他衣摆,风中一股雨后特有的寒凉,直往骨缝里钻。
皇帝呕血昏迷……
史书上的字句撞入脑海,仍历历在目:“帝体素虚,沉疴暗伏。嘉和二十五年冬,于含章殿猝然晕厥,呕血数升,色暗而凝,三日后,崩。”
症状一模一样。
可时间,却硬生生提前了两年。
谢清玉闭了闭眼,捏着短笺的指尖泛着青白。
是了,怎么不可能?历史上的魏天宣寿数本就不长,这一回又在国师秋无竺处心积虑的引导下,近乎疯狂地信奉阴阳之术,吞服虎狼之药,又于短短数月内接连经历镇国大将战死,边关战役艰巨、爱女出征身亡等连环重击。
他早该预见到的。魏天宣心神俱损,内毒早积,一具被掏空了的龙体,哪里还撑得到两年后?
可他和越颐宁先前都以为,魏天宣不会那么早病倒,至少还能坚持到今年夏末,边关战事初定之时。
若是按他们预想的发展,届时长公主魏宜华从边关归来,手握兵权,又有军功民望,朝中政事格局又有他们二人联手坐镇,册封大统之路必然顺遂无比。
可谁也没想到,燕然山战役大败,长公主生死不明。
光是这个变数,就足够让长公主一派的朝中势力自乱阵脚,更别提连月以来国师秋无竺利用四皇子的势力对他们明里暗里的打压和设套。他与越颐宁一直忙得焦头烂额,奔波游说在各路人马之间,平息事端,勉力支撑,现今又是一道剧变如当头棒喝般袭来。
若皇帝就此一病不起,甚或如史书所载,三日内便会驾崩。
——那一切就都结束了。
身为国师且深得皇帝信任的秋无竺,把持着将近七成以上的宫禁,皇帝一旦昏迷不醒,论宫中权柄,无人能出其左右。
皇城禁卫军目前由孙家与顾家两大世族共同把持,其禁卫军统领孙琼正是四皇子派的武将。
一旦宫变发生,四皇子派的人势必会动用禁卫军封锁宫城,围堵皇城,直到帝皇驾崩,遗诏公布之前,连一只老鼠都不会放进去。
届时,唯有国师秋无竺,与她所支持的四皇子魏璟留在宫中,亲侍御前。即便他们篡改遗诏,也无人能够阻拦。
一股寒意从脊椎悄然爬升。
谢清玉猛然甩袖,面色沉凝道:“让宫里的人继续探查,注意不要暴露。再有,盯着秋无竺和四皇子府,一丝异动都不要放过。”
“是。”银羿领命,身影一闪,再度融入庭树的阴影之中。
谢清玉转身,步履比来时急促许多,衣袂带风,径直走向外院的书斋。心中思绪急转,如暴风中的漩涡。
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从史载来看,魏天宣从呕血昏迷到驾崩,只有短短三日。
这是与阎王抢人,分秒必争,他们是在和秋无竺抢这乾坤倒转的瞬息之机。
书斋内,灯火早早点燃,驱散了雨后的阴霾,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几位得到紧急传唤的心腹官员已候在那里,人人面色肃然,显然也已风闻宫中之变,见谢清玉进来,纷纷起身。
谢清玉没有寒暄,径直走到主位前。
“宫中消息,诸位想必已有耳闻。陛下突发急症,情况凶险,我等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书斋内众人商议着宫变发生后的对策,推演着京中几股兵力的动向,以及如何尽可能说动那些仍在观望的中间派官员。
他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主动介入,最晚明早,必须选出一个可以主事的大臣立即入宫,主导他们安插在宫内的势力,协调局势,掌握第一手情况,阻止秋无竺彻底隔绝内外,颠倒黑白;
同时,宫外也必须有与之话语权相当的人坐镇,协调可能的军队调动,沟通我派朝臣,随机应变,以备不测。
所有人都沉默了,面面相觑。
谁都清楚,这个时候入宫,与生闯虎穴龙潭没有区别。
一旦发生宫变,皇宫便会沦为地狱,这一去,便是九死一生。刀剑不长眼睛,改朝换代的皇宫厮杀往往酷烈,可不会管你是权臣还是宠妃,届时若是倒霉地死在混战之中,也无处鸣冤。
与此同时,几乎所有人都想到了一个最合适的入宫人选。
越颐宁。
身为长公主派最重要的谋士,她足够机敏聪慧,功绩累累,握有相当的权柄。
再者,被左迁至宫里做女官的周从仪是长公主的心腹,对越颐宁深信不疑。若是越颐宁亲临,必然能最大程度上利用好这一支蛰伏于宫廷中的女官势力;
同为天师,越颐宁在必要时能够看出国师的手段,揭穿她的阴谋。作为秋无竺的徒弟,她足够了解对方,对她知之甚多,而且真到了危急关头,也许秋无竺念及过往师徒情分,会心慈手软,不会对她赶尽杀绝。
方方面面来看,越颐宁都是入宫的最佳人选。
只是,在场众人都是自己人,或多或少都对谢清玉与越颐宁的关系心知肚明,知道这时提及越颐宁的名字会是什么下场。
纵使腹中早已酝酿好了成算,亦不敢妄自开口挑明。
就在此时,书斋外传来叩门声,随即是侍从压低的声音:“……家主,前院通传,说是越大人来了。”
屋内霎时一静。几位官员的目光都落在谢清玉身上。
谢清玉松开了紧蹙的眉心,他对众人道:“今日暂议到此,其余容后再定。”
众人会意,迅速整理好面前散乱的纸卷,依次默默退了出去。
书斋门开合,带进一缕湿润的夜风。
谢清玉在屋内独坐,平息杂乱的心绪,忽而敲门声再度传来。
他起身开门,侍女提着素纱灯笼站在廊下,门前的越颐宁一身天青色长衫,眉眼皎然自洁,水雾般的灯光晕染出柔和轮廓。
谢清玉看着她,心里压抑得快喘不过气来的地方慢慢舒缓了。
他低声唤道:“这么晚了,小姐怎么会来?”
她径直入内,合上屋门,目光扫过室内尚未散尽的凝重气息,直接看向谢清玉:“自然是为了宫里的事。”
果然,越颐宁也收到了宫中的探子递出来的消息。
“我方才在路上见到了刚刚离开的几位大臣。你们方才是在议事?”越颐宁低声说,“宫里的变故,你们可是已经商议出对策了?”
谢清玉:“嗯,议过了。”
他拉着越颐宁的手到桌案边坐下,大致说了他们初步商讨出来的结果,“......这些是确定要联络和部署的方面。关键是尽快要派人入宫,统筹宫内势力。”
越颐宁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们已经商量出人选了吗?”
“对。”谢清玉握着她的手,“明日一早,我递牌子入宫。”
越颐宁眸光一凝,声音清晰起来:“你?”
“为何是你?论对秋无竺的了解深浅,论与周从仪等人的默契,乃至必要时应对玄术手段的余地,我比你更合适。你当坐镇宫外,部署武力,协调世家派朝臣,此非我所能及。”
谢清玉迎着她的视线,微微摇头,语气依旧温和耐心:“正是因为秋无竺对你知之甚详,防范必然最严。而我,以臣子探病、禀报边关善后事宜为由进宫,名正言顺,她一时难以公然阻拦。”
“至于周从仪她们.....”他顿了顿,“以你对我的信任,想来她们也会服从我的安排。且我在朝中职位更高,若能在御前说上话,或能牵制秋无竺一二。”
“你先等一下。”越颐宁眉头微蹙,指出了他言辞中的薄弱之处,“陛下现在昏迷不醒,御前之事都是国师一手掌控着,谈何牵制?秋无竺把持宫禁,职位高低在宫门落锁后毫无意义。反倒是她对我的了解,我同样可用于反制,预判她的计策,做好应对的准备。”
谢清玉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温和的眉眼间浮起一缕凝重之色:“正是因为宫门落锁后凶险难测,我才更不能让你去。”
越颐宁愣了愣,谢清玉却闭了闭眼,继续道:“小姐,若是发生宫变,必定流血牺牲无数。禁军如今把持在谁手中,你很清楚,一旦爆发冲突,我们在宫中所掌握的人远远不及对方,根本撑不了多久,届时你要怎么办?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坐视你踏入那般险地。”
他话中的担忧真切,但越颐宁蹙着眉,沉默良久道:“我明白,你是担心我的安危。”
“可是宫外又何尝安全?我是处在风口浪尖上的目标,风险未必低于宫内。况且,你心里想必也清楚,你我谁更适合留在宫外主事。你是世家大族的长公子,谢家的势力需要你去安排,换成我一个外人去指挥,紧要关头很可能掉链子。”越颐宁一言一语,说得清晰明了,“危难当前,应以大局为重,做更明智的抉择。”
“你不必担心我,我既然能对你说出这番话,便是已经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她浅浅笑了,握着他的手,说话时那么温柔,“更何况,我也不一定会出事啊。”
“秋无竺可是我的师父,她以前待我很好的,现在只是在生我的气而已。若是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兴许我还能利用她对我的一点情意,留得一条性命。”
谢清玉看着她坚定不退的眼神,心知自己话都已说尽,亦无法阻止她。胸腔内那愈演愈烈的恐惧彻底难以遏制,如附骨之疽,啃噬着他。
他忽地向前探,双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动作并不重,指尖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意。
越颐宁一怔,抬眸看他。
“颐宁……”他唤她,声音哑了下去,方才辩论时的从容温和褪尽,眼底深处翻涌起近乎破碎的波澜,无边无际的痛苦,“是,你说的都对。”
他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喉间挤出,眼角红了,“尽管我明白,可是你让我怎么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
原著中,致使越颐宁死亡的就是这样一场宫变。滔天火海之中,乱臣贼子成了真命天子,肱骨忠臣沦为谋逆之徒。
身为国师的越颐宁被禁军捉捕下狱,此后便没能再活着离开那座牢笼。
纵使逼死越颐宁的真凶早已经被他诛杀殆尽,可他依然恐惧着越颐宁走向宿命的可能。
这种恐惧从他穿书而来,遇见越颐宁的第一面开始,就如影随形地缠绕着他,直至今日。那些读过的史书和剧情仍旧历历在目,为她的死而彻夜刺痛的心脏又紧紧蜷缩成了一团。
他不愿让越颐宁入宫,不愿让她去冒任何会致使她殒命的风险。
谢清玉眼中的痛楚令越颐宁心惊。她张了张口,却只是开了个头又停下:“我........”
越颐宁没能说下去。
在因为她而痛苦至此的谢清玉面前,她无法再装作轻松。
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她这一去代表着什么。
她曾对魏璟说,命运无法违抗,且永远技高一筹。当人们以为自己跳脱了命运的束缚时,往往结局也只会是殊途同归,因为每个人的命运和他们迄今为止的人生息息相关。人可以不服从于命运,却无法违背自己的本性。
即使她这一生所做出的种种选择已经与史书所载中的她截然不同,可所有陡生的变数,让她在绕了一个大圈子之后又回到了原点。
她明知这一程是刀山火海,可天道依然能让她心甘情愿地赴死。
她正在无可避免地走向她的宿命。
书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不知何时,外头细雨又密,沙沙声击打着二人的心,衬得屋内静默深深。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不甚安宁。
谢清玉抑止住了泪意,只用那一双微微红的眼睛瞧着她,不再是辩论,而是剖白,是卸下所有之后的哀求:“纵然宫外也是险象环生,但有谢家的护卫队守着你,总归多一分腾挪的余地,多一分安全的保证。”
“小姐,求你答应我,让我去,好不好?”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气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脆弱。
越颐宁看着他,所有关于合适和大局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眼中清晰的倒影着她,也只有她。
静水流深的默然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雨声和烛火的噼啪。
越颐宁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微凉与汗湿,知道他在紧张。
良久,她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轻得仿佛只是呼吸的起伏。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背上,指尖带着安抚的意味,摩挲了一下他微凉的皮肤。
“……罢了。”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直视,“你既如此坚持……那我也就不与你争了。”
谢清玉眼中蓦地爆发出一点希冀的光彩,急切道:“你答应了?”
“嗯。”越颐宁点了点头,抬眼看他时,“你说得也有道理,也许宫内的人是我还是你,都差别不大。”
“总而言之,你万事小心。”
她没有再争论,仿佛真的被他的情感所打动,选择了妥协与退让。
谢清玉心中那块高悬的巨石轰然落地,随之涌上的是一种虚脱般的安心。他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将她抱住,下颌抵着她的发顶轻颤,深且长地吁出一口气。
“我会的。”他承诺道,声音闷在她的发间,“你也要保重,切勿冒险。”
越颐宁依偎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衣襟上微凉的刺绣纹路,手在他背后轻轻拍抚了两下,如同无声的安慰。
她的眼眸在阴影中睁着,里面的神色复杂难辨。
夜更深了,两人回到寝房。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尤其是心神经历一番激烈拉扯的谢清玉,几乎在沾枕后不久,呼吸便逐渐变得深沉均匀。紧绷的神经在得到越颐宁应允的承诺后,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越颐宁在他身侧静静躺着,听着窗外渐沥的雨声。
许久,等到谢清玉呼吸平稳了,越颐宁才撑起身子下床,从博古架底下的木匣子里取出两个瓷瓶。她将白瓷瓶里的粉末倒进香炉里,又将青瓷瓶里的药丸服下。
随后穿过屏风,轻手轻脚地躺回到了床上。
月光朦胧微弱,照落床脚,在二人的锦被上洒下一片白砂。
越颐宁凝视着谢清玉熟睡的侧脸。
她的目光描摹过他秀美俊朗的眉目、鼻梁和下颌,仿佛是要深深地将这副面容印在心底,才闭上了眼,放任自己慢慢睡去。
窗纸外,天色由浓墨渡向深青。
长夜将尽,风雨欲来。
晨雾将重重宫墙浸染得愈发艳丽,朱红的影在甲胄与戟刃上凝成细密水珠。
含章殿外的白玉阶前,禁军阵列森严,长戟如林,将整座殿宇围成铁桶,青石地面映着惨淡天光。
禁卫军统领孙琼按剑立于宫门内侧的阴影处,一身甲胄泛着幽冷的光。她岿然不动,扫视着眼前肃立的军士,远处低头疾走的宫人,以及宫道尽头,在朦胧雾霭中渐次清晰的数座殿宇。
雾霭中,一道纤细身影自含章殿方向缓缓行来。
那人踏着潮湿宫道,绯色官袍下摆被晨露浸深了颜色,随着步伐轻轻曳动,宛如黑血。
她生了一副清婉眉目,是极易令人心生好感的相貌,可此时却是面无表情。柔和的眼眸里凝着化不开的冷意,宛如深秋结了一层薄冰的深潭。
孙琼眯了眯眼。
来人正是今春的文选状元,国师秋无竺的心腹,谢家长女谢月霜。
两人距离渐近,孙琼发现谢月霜在盯着她。
孙琼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混在清晨微风中,只有彼此能闻:
“谢大人这是忙了一宿,准备出宫?”
话音刚落,谢月霜停在了她面前。
孙琼说话含笑,音调却低:“大人勿怪,在下只是好心提醒罢了。您现在出去了,明日这门可就未必进得来了。”
谢月霜看着孙琼,冰湖般的眼睛平静无波,声音清冷道:“我不是要出宫。”
“孙统领,我是来找你的。”
孙琼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重复道:“找我?”
“孙统领,急着离开皇宫的人很多,但唯独你我,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走出这座宫城。”谢月霜语气平淡,目光却锐利,“你心中想必也清楚吧?”
孙琼的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敲了敲,似笑非笑:“谢大人这话,我确实听不太懂了。”
“你听得懂。”谢月霜淡淡道,“不然你不会守在这里。”
孙琼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但依旧挂着:“我?我不过尽分内之事。禁军职责所在,不过是守好宫门,办好差事,别的与我也不相干了。”
“是真的不相干吗?还是孙统领在自我安慰,自我欺骗?”谢月霜看着她,咄咄逼人,“孙统领真的不清楚吗?孙家忠心护国,孙统领少年英才,统领禁军,本是光耀门楣的幸事。你猜若有一日史笔如铁,要写今日宫门内外之事,将如何评说?是忠勇护驾,还是附逆从叛?”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意味已足够锋利。
孙琼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谢大人,”她声音沉了下来,警告道,“你今日这番话,句句都够掉脑袋的。别怪我没提醒你,宫禁重地,妄议朝局,恐非臣子本分。”
谢月霜扯了扯嘴角,道:“我自然懂得何为臣子本分,不然岂非枉读十数年圣贤书?外敌侵扰,大将战死,边关告急,粮草兵器无一不缺,江北春旱又起,催促早定赈济之策的奏折堆满御书房,却只有烂掉被虫蛀的份。朝堂之上,还有几个人在操心这些事?究竟何为臣子本分,我已经分不清了。”
“谢大人慎言!”
孙琼低喝一声,手已按上剑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远处士兵依旧肃立,无人注意这边低语的两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开口时字字带着寒意:“谢月霜,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们还没有熟到这个地步吧?你特地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事,不如直言。”
她是四皇子的谋士,她是国师的心腹。
她们二人不过有些交情,却并不多,她不明白谢月霜为什么会找上她和她说这些。
孙琼咬紧牙关,努力忽略心中的动摇。
谢月霜静静看着她按剑的手,又抬眼看向她紧绷的脸,沉默。
晨风吹过宫墙,远处隐约传来的钟鼎之声。雾霭渐散,天光大亮,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投在潮湿的青石地上。
“........我不想说什么。”谢月霜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也更清晰,“我只是想知道,我是否做错了什么?”
孙琼瞳孔微缩。
“孙统领,你说得对,我们并没有那么深的交情,今日是我唐突了。”谢月霜平静地说着,“只是身在这宫中,有些话,也许我只能找你说了。”
偌大的皇宫里人心熙攘,搅局至今,皆非清白之身,也包括她谢月霜。
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己绝不会后悔,也绝不会被动摇。她确信自己要的是什么,也确信自己就是为人下作,心如蛇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并不厌恶自己,她只觉得痛快。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背叛谢家,投身秋无竺的阵营,即便秋无竺支持一个在她看来十分无能的皇子,即便秋无竺蒙蔽圣听,玩弄权术,她依旧心甘情愿地为她做事。
直到她隐隐约约地发现真相。
秋无竺要的不是权柄,而是帝皇的命。
即便是夺权者也不会肆无忌惮至此,秋无竺完全就是个疯子。她的所作所为分明是在将东羲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若是她成功了,无数人的性命都将化为乌有。
她没再说下去,孙琼却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
孙琼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却又哑口无言。
她能说什么?她不可能背叛秋无竺,因为那就等于背叛四皇子,一着不慎,整个孙氏都将置身于险境之中。她是孙家人,在她自己的意愿之前,她必须先考虑孙家的利益。
正当她心潮翻涌之际,宫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疾奔而来,在数步外单膝跪地:“禀统领!国师有令,各宫门即刻起加派一倍岗哨,严查出入!无国师手令或四殿下钧旨,一律不得放行!违者——立斩!”
他呼声高昂,在清晨寂静的宫门前砸出冰冷的回音。
孙琼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沉稳干练,沉声道:“知道了。传令各门,照令执行!”
“是!”
传令兵匆匆退下。宫门前的气氛因这道命令而更加凝重肃杀,远处已有将领开始调动队伍,甲胄碰撞,脚步声杂乱响起。
孙琼转头看谢月霜,她已经收回了方才外泄的情绪,又变回那副油盐不进的冰冷模样。
“孙统领,叨扰了。”她说,“谢某告辞。”
说罢,她转身沿着来时的宫道,重新向含章殿方向走去,绯红的影子渐渐没入晨曦之中。
孙琼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
满心烦躁的她砸了一下手中的刀柄,又抱紧了双臂,眉头紧锁,远眺宫群。
晨露氤氲,辰时方至。
谢清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落花无声,天光雪白。他们二人携手,宫墙刺目血红,背后是万重山水。
他跟在越颐宁身后,看着她青色的背影慢慢被卷来的花瓣淹没,他心中的惊惶愈发猛烈,只能拼命往前,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放,直到越颐宁回头看向他。
“谢清玉。”她声音温柔,“我......”
她的话没能说完,身影被无穷无尽的飞花掩埋。
谢清玉猛地从床上坐起,呼吸剧烈起伏,一身冷汗。
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噩梦,低头却僵住了。
外头已然天亮,床榻上唯独他一人,越颐宁不知去处。
“......小姐?”
谢清玉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绵软无力,他艰难地扶着床沿下地,走了两步,险些摔倒碰翻架子。
他何等聪慧,心里已经有了些猜测,抬头看见屏风后越颐宁的外袍和铜盘也都不翼而飞,心里的惶然达到了顶峰。
“来人!来人!!”谢清玉厉声道,“银羿!”
远处的门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银衣侍卫闻声而入,步伐轻悄,像影子一样飘了进来。
银羿站定,低着头不敢直视他:“家主。”
“......越颐宁呢?”谢清玉克制着声调,却还是忍不住颤意,“她去哪了?”
“......”
谢清玉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扶着桌沿,整个人再也无法自持,一挥手将桌上的茶杯扔了过去,碎瓷片在银羿脚边飞溅开来!
他怒道:“我问你越颐宁在哪?!”
“......家主。”银羿硬着头皮道,“越大人她入宫去了。”
“她一早就起来了,特地吩咐了属下不能惊动您,不然就要......属下没办法了,也不敢对越大人动手。”银羿瞧了一眼谢清玉灰败的脸色,心里不忍,又道,“越大人刚走,前院传令备车马,现下人应该还在府邸门口。”
银羿本来以为谢清玉至少会再睡一个时辰。
越颐宁走时,对他说她在香炉里下了安神散,谢清玉昨夜睡得格外深,应当没有那么快醒,让他只需照看即可。
谢清玉终于感觉身上恢复了些力气,他一刻也等不了了:“立刻带我过去!”
越颐宁出了府门,从侍从手中接过马鞭,翻身上马。
刚刚握住缰绳,远处便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越颐宁!”
她顿住了,有些意外地转头,瞧见了朝她跑来的谢清玉,他只来得及披上一件外袍,凌乱散落的黑发底下是一双通红的眼睛。
越颐宁知道自己该狠下心肠,纵马而去,不给他挽留自己的机会。
可她却松开了手中的缰绳,看着谢清玉向她跑过来。
“谢清玉......”她唤着他的名字,瞧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禁眼眶微热,可谢清玉却先她一步落下泪来。
这个生性冰冷偏执,像毒蛇一样的男人,此刻却在永失所爱的恐惧面前彻底崩溃,泪如雨下。
“你不能去,求你了,不要去……”
“不要让我再一次失去你......”谢清玉握着她的手,哭咽着,声音颤抖得不像样,“越颐宁,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我会死的……”
他没有说你会死的,而是说,我会死的。
就像他很久以前说的那样,若她殒命,他也不会独活。
谢清玉绝不食言。
“你不会死的。”越颐宁轻声说,“因为我爱你,谢清玉。”
谢清玉愣住了,晨曦的光穿透了二人间的缝隙,他的眼泪掉下,打落在她的手背上。
越颐宁看着他,似水温柔:“我爱你。我会努力活下来,为了我们。我不会死的,你也不会。”
“相信我。”
骑在赤蹄马上的越颐宁俯下身,在众人的目光中吻了他。
他哭得难以自已,相触的唇瓣颤抖不停,气息乱成一团,那些惊慌、害怕和恐惧,连同咸涩的眼泪,争先恐后地浸满她的唇齿。她并不嫌弃,而是温柔地,小心翼翼地吻他,感受到他的肩胛骨在掌底慢慢稳定,像是安抚羽翼下刚刚破壳而出的幼鸟。
团集在清晨伊始的密云渐渐散去,淡金色的日光渐渐从云顶降下,落满了燕京城。
“对不起,我骗了你。但是谢清玉,我想让我们都活下来。不止是你我,还有我们身后的千千万万人,都能好好地活着。”她说,“就像你不能看着我赴死一样,我也做不到看着你代我去死。”
“所以相信我吧。”她吻着他的额头,声音像棉絮一样柔软,“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任性了。”
他的眼泪也没能挽留越颐宁。
一吻方罢,越颐宁便与他分开,继而勒紧缰绳,天青色的背影疾驰远去。
银羿几乎不敢看那道心如死灰的影子,周围林立的侍卫仆人都静默得宛如死了。
谢清玉站在原地,身形颀长,却好似被抽去了一身的骨头,取而代之的是绝望。他摇摇欲坠,像一根烧尽的残烛,一阵风就能吹灭。
就在这时,府里传出来一阵躁动的声响,仿佛谁家在过年节。站在府门前的诸位侍从都不禁微微侧目,探头张望,恰好一名粉裙侍女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面带喜色地大喊了一声:
“家主!二小姐醒了,二小姐她醒了!!”
府门边上的众人也是惊呼四起,谢清玉含着眼泪,怔怔地看回去,表情竟是一片麻木和茫然,被巨大的悲痛所蒙蔽,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那侍女背后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声惊慌的“二小姐小心”和“二小姐慢一点”的呼喊。
众人都瞧见了,那道熟悉的红影像一阵长风,倏忽间便穿过了两道仪门,正朝着这儿跑来。
明明刚刚病愈,可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虚弱,只有神采飞扬,人如其名的肆意热烈。
谢云缨刚刚才回到本体,人前脚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后脚一个猛子就扎了起来,吓得一旁整理器皿的侍女金萱差点从脚踏上滚下去。
醒来的谢云缨急匆匆地问了时间,得知她昏睡了将近一个月,下一瞬又打听了谢清玉在府内何处,众人的惊叫、关切和呼喊都顾不上了,着急忙慌地穿了衣服,跑着去寻人。
她一定要把她知道的所有真相赶紧都告诉他!
谁知她急吼吼跑到门口,却看见一个万念俱灰的谢清玉。
谢云缨看着他,惊呆了:“我的天,发生了啥?”
“谢清玉你还好吧?你怎么哭成这样?”
谢清玉喃喃道:“......她走了。”
谢云缨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搞蒙了,但她看谢清玉满脸泪痕,形如槁木的凄惨模样,也不知如何是好了,便猛然抬头看向一旁的银羿:“你!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一大早就一直被迫害,到现在已经麻木了的银羿:“......是。”
听完总结版来龙去脉的谢云缨,靠着自己强大的学术能力分辨出了其中关键。
她立即抓住了谢清玉的肩膀,想要摇醒他:“谢清玉你醒醒!你振作一点啊!越颐宁入宫了,宫外的事就要靠你了!你别现在自暴自弃啊!你光顾着在这哭,那她要怎么办?”
“你不是说了你想救她吗?她不是也说了,她想活着回来见你吗?!”
谢清玉眼里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但还不够,谢云缨咬了咬牙,在脑海中呼唤系统:“系统,帮我兑换那个能把记忆变成物品的道具!”
系统:“是,宿主!”
“你听我说,我昏迷是因为这个世界出现了未知数,我被我的系统暂时传送回现代了。”谢云缨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我在现实世界呆了一年,目睹了东元末年的历史真相被国家考古队发掘出来的全过程!”
谢清玉眼里散开的光芒,竟然一点点聚拢凝实了。
他惊愕地看着谢云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你说什么?”
谢云缨见他终于恢复理智,也松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封书信,递给他:“我带回了越颐宁真正的遗书。你看完就明白了。”
“谢清玉,越颐宁她从来没有后悔过成为一个谋士。她救下了所有人,理所应当名留青史。”
日光一如既往地照耀这片土地,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起,汇聚成人人头顶上金灿灿的云雾。朱雀大道上车马如流,穿街走巷的挑担货郎吆喝着,卖柿饼的小贩揭开木笼,热汽裹着果子香散入春风,市井热闹葱茏。
无论再多辛酸艰难,亦或是悠游幸福,光阴从未停歇片刻,于是崭新的、平凡得毫不起眼的一天又到来了。
摊开的信纸被晒得温暖,继而,一滴滚烫的眼泪落下,打湿了它。
谢云缨在旁边慌忙喊着:“哎哎!谢清玉!你别哭啊!”
谢清玉却不再能听见她说的话了。
嘈杂纷扰的话语,是非对错,悔恨悲痛,都渐渐自这具凡躯中抽离而去。
他终于完全地了解了越颐宁这个人。
也终于明白,为了让天底下的万万人日复一日地过上这样平凡的一天,她究竟付出了什么。
谢清玉的指尖抚过被泪水洇湿的墨迹边缘,良久未动。风卷过长街,带起几片早凋的棠梨花瓣,落在他肩头。
谢云缨看着他眼里微弱却逐渐凝聚的光芒,心中稍定。
谢清玉擦去残泪,再抬眼时,眼底虽仍布着红丝,却已不见分毫迷惘与软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寒潭深水般的冷静。
他站直了身体,方才的摇晃虚浮早已不见踪影,颀长挺拔如修竹的姿态,又带着出鞘利剑的慑人气势。
“银羿。”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因哭泣后的沙哑。
“属下在。”
“传我命令。”谢清玉一边迈步向府内走去,步伐稳定而迅疾,一边开口,语速平稳却毫无停顿,一条条指令有序递出,“第一条,府中所有暗卫、府兵,自此刻起,由你全权调配,分为明暗两线。明线加强府邸及各处要紧产业巡防,许进不许出,尤其是我的书房与寝院,任何人不得入内。暗线盯紧四皇子府、孙家、顾家,还有兵部武库司、京兆尹衙门,我要知道他们门前今日进出了谁,何时,人数,去向。”
“是。”
“第二条,”谢清玉已穿过二门,走向自己院落的方向,声如金石相叩,“派人去请柳阁老、李尚书、楚御史……从侧门入别院密室。告诉他们,风雨将至,是作壁上观直至屋塌,还是寻一廊檐暂避风雨以待天晴,请他们速决,态度要恭。”
他报出的这几个名字,皆是朝中威望甚高,手握实权却又尚未明确站队的老臣,是眼下必须争取或至少稳住的力量。
“第三条,”他脚步在院门前微顿,侧首看向银羿,“让你手下最机敏的人,换上常服,去西市、东市所有的粮铺、铁匠铺、车马行转一圈,不必打听,只看。是否有异常的大宗交易或货物囤积,尤其是与军中制式相近的物件。若有,记下铺名,背后东家,速来报我。”
这是在防备对方可能利用宫变混乱,在城中制造事端,或为可能的武力冲突预作准备。
“最后一条,”谢清玉已踏入院中,语气森然,“通知我们在京畿大营里的人,今日起,枕戈待旦。没有我的手令或宫中明确无误的勤王诏书,任何人以任何名义调兵,都是矫诏,可先斩后奏。”
最后四字,带着凛冽的杀气。
银羿躬身,肃然道:“属下领命,即刻去办!”
谢清玉不再多言,径直走入内室。侍女早已备好热水与干净袍服,他挥手屏退左右,独自立于镜前。镜中人眼眶微红,唇色淡白,但眼神已彻底沉静下来,如古井无波,深处却燃烧着幽暗的火焰。
梳理得一丝不乱的长发被玉冠束好,如泼墨的锦缎袍服相衬,面容愈发白皙冷峻。
谢云缨一直跟在他后边,见他语速飞快,也不好插话,在门外等到他梳洗完毕出来之后,看到他已然变回她熟识的那个谢清玉,也算是松了口气。
谢云缨:“系统啊系统,幸亏我回来得及时!这个家怎么能少得了我!”
系统:“.......”它宿主又在说什么梦话呢。
很快,一波又一波的臣属、幕僚乃至隐匿身份的势力代表被悄然引入喷霜院,又面色凝重地匆匆离去。谢云缨隔着一扇屏风坐在内室,观察谢清玉忙碌的侧影,他凝神细听着,虽面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却是全神贯注的冷锐。
当又一名负责探查宫禁消息的暗卫退下后,谢云缨看见谢清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指尖敲击着桌面,像是遇到了棘手的事。
她从屏风后绕出来,凑到书案边:“怎么了?方才那人和你说了什么?”
谢清玉摇了摇头,声音阴郁:“……宫内人手终究不足。秋无竺将含章殿围得如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飞近都要被查验数遍。虽有暗桩密布,能传递消息,但力量分散且孱弱,危急关头兵武不足,还是只能任人宰割,难以形成足够的护持。”
“我最担心颐宁……她孤身在内,若真到图穷匕见之时,恐难周全。”
他指尖划过舆图上宫城的位置:“若能乔装改扮,里应外合,或可送几名精锐死士潜入协助她们……但现在已经太迟了。”
秋无竺早就在辰时下令戒严,如今宫禁森然,纵然他手眼通天,能想方设法将人送进去,但带兵器入宫却是不可能了。
谢云缨立即想到了关键:“或者有没有暗道或者狗洞,可以供我们的人潜入宫内?”
“也许有,但尚不明确,现在耗费人力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谢清玉蹙眉,“历代暗道图纸多已销毁或密不外传,秋无竺此番必已彻底清查宫闱,其余秘密入宫的门路,怕是早已堵死。”
谢云缨闻言也蹙起了眉,她确实没什么好办法。正思索间,暖阁外传来侍女的通传声:
“家主,二小姐,袁府大公子听闻二小姐苏醒,特来探望,车驾已到了。”
谢云缨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谢清玉已微微颔首:“带袁公子过来吧。”
恰好谢云缨也转头看向他,谢清玉松了眉眼,道:“你昏迷的这段时间,他找来了许多神医为你诊治,每次希望落空,他比谁都难过,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听闻袁府的下人说,他这个月寝食难安,甚至默默落泪,皆是因为你。”谢清玉说,“看来他比我想象中还要在乎你。”
谢云缨惊愕道:“你说的是袁南阶?”
“嗯。你出去迎一迎吧,别让人等了。”
谢云缨愣头愣脑地应了一声,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同手同脚出了院门。她站在一小片疏朗的竹林下,脸颊后知后觉地发烫。
——他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在乎你。
谢云缨默默按捺住狂跳的心脏,试图让它别那么兴奋,便看到有人推着一座红木轮椅正沿着青石小径而来。
推车的仆从见到谢云缨,连忙停下。
越过竹林和花树,谢云缨也看清了一别多日的袁南阶。
他坐在轮椅上,一身月白色常服,外罩着件淡蓝披风,许是来得匆忙,发丝不如平日梳理得那般齐整,几缕散在鬓边,看上去清减许多。
那双原本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在触及谢云缨身影的瞬间,骤然亮起,如同投入星火的深潭,漾开层层叠叠的欣喜。
“云缨!”
他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竟不等仆从完全将轮椅停稳,双手便用力按住扶手,上半身前倾,像是要立刻站起来奔向她。可他双腿无力,这动作只让轮椅剧烈晃动,反倒令人心惊胆战。
谢云缨被他的一番动作吓到,连忙小跑过去:“袁南阶,你慢点!”
她伸出手,下意识地想扶住他的手臂。
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衣袖的刹那,袁南阶却忽然伸出双臂,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甚至因为激动而没能控制力道,勒得谢云缨微微生疼。
这副怀抱并不算特别宽阔,却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药香和一丝凉意,紧紧环着她的那双手臂在发抖。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他将脸埋在她肩颈处,闷闷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庆幸,还有压抑许久的恐慌,“我听说你醒了,还以为……还以为又是他们哄我,或者是我在做梦……”
谢云缨被他抱得有些发懵。
这是她印象中袁南阶第一次主动抱她。
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还有雷鸣般鼓动的心跳。
她从未见过袁南阶如此失态。
他向来克制守礼,温和疏离,仿佛永远矜持又进退有度,将所有情绪都收敛在那副循规蹈矩的外壳之下。
“.......袁南阶。”谢云缨轻声安慰,回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眯起眼笑道,“我没事了,你看,我现在好好的呢,以后也不会再突然晕倒啦。”
袁南阶的眼角却因这短短一句话变得通红。
他急促地呼吸着,那些平素绝不会宣之于口的话,此刻如同决堤的河水,汹涌而出,满是后怕:“这一个月,我每日每夜都在想,若你再也醒不过来,那我该怎么办?”
“我后悔,后悔极了。我总顾忌着这副残破的身躯,顾忌着他人的眼光,顾忌那些虚无缥缈的礼数,不敢靠近你,因为自己的羞愧而不敢回应你的心意……我以为时间还有很多,我以为我只要默默守着你便好了……”
他哽咽起来,环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害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我真的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那些顾忌多么可笑。
什么都比不上她还活着。
“我不能再欺骗自己了。云缨,我心悦你,很久很久了。我不想再一次承担失去你的可能,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一滴温热的水珠,猝不及防地落在谢云缨的颈侧,令她不由愣在原地。
他……哭了?
从来不肯逾矩半步的袁南阶,竟然因为她失态地落下泪来。
谢云缨抬起头,捧住他的脸,果然看到了他泛红的眼眶,来不及拭去的泪痕。清俊苍白的面容,因着这泪意和毫不掩饰的深情,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秀美。
“傻瓜……”她鼻子一酸,却努力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你终于肯承认你喜欢我啦。”
“虽然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是我还是要再说一次。我也喜欢你,袁南阶,很喜欢很喜欢。”
她决心回到这个世界继续完成任务,也是因为,她还是放不下他。
“所以,不要再说什么失去不失去的话了。”
谢清玉来到院落中央时,谢云缨已经和擦干净眼泪的袁南阶坐在了水榭亭子里,叽叽喳喳地说了老半天。在谢云缨嚷嚷的时候,袁南阶就噙着一抹笑意,眼神温和地注视着她。
看到谢清玉走来,袁南阶握住轮椅转向他,颔首致意,声音已恢复平稳,只是略哑:“谢侍郎,冒昧打扰了。我听闻二小姐苏醒,心中实在牵挂,不及递帖便匆匆前来,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谢清玉点点头:“袁公子客气了,关心则乱,何来失礼,云缨的事劳你挂心了。”
谢云缨恰好说到了正事,语气认真:“谢......咳咳,大哥哥,我们刚才正好说到现在最棘手的宫禁森严的问题呢。我们的兵士很难进去支援越大人,要是有密道的话就——”
她说到一半,却突然卡了壳。
她怎么把这事忘了!
如果说有谁能比皇帝更清楚连通皇宫内外的暗道在何处,那这个人就是前太子魏长琼,坐在她面前的袁南阶本人!
谢云缨“唰”地看向袁南阶,目光如炬。
她的话还没说完,袁南阶却已微微蹙眉,斟酌着接口道:“密道……可是指,由宫外通往宫内的隐秘路径?”
谢清玉眸光一凝,看向他:“袁公子知晓?”
袁南阶沉吟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随即缓缓点头:“是。我想,我应该清楚暗道所在。”
他看着谢清玉陡然锐利起来的目光,停顿片刻,又解释道:“昔年因缘际会,我看过一些早已封存的宫廷旧档与营造则例。宫中确实有几处极为隐秘的通道,并非为了避祸,多是前朝工匠为方便物料运输或检修地下沟渠所设,图纸早已散佚,知情者亦寥寥。”
“每条暗道通往的地方也不同。若是论离谢府最近的一条,在朱雀大道尽头的一处别院,通道出口位于西墙的枯井之下。井下机关开启后,能够通向宫城东北角的香料库房地下,出口隐蔽在库房夹墙内。”袁南阶语气平稳,带着一种笃定,“此道虽年久,但建造坚固,知晓者极少,国师即便清查,也未必能发现。”
谢云缨睁大了眼睛,看着袁南阶,又看看谢清玉。
谢清玉意味深长地回望了她一眼。他何等城府,自然能猜到了这消息的来源并没有那么简单,但此刻,他无意追根究底了。
他朝袁南阶郑重一揖:“此讯至关重要,在下谢过袁公子。”
袁南阶微微侧身避过全礼,神色坦然:“谢侍郎言重了。社稷有难,匹夫有责。”
“更何况,”他转头看向谢云缨一眼,目光温柔,“云缨所在意、所守护的,便也是我所在意、所要守护的。”
真是不可思议,因为拥有了谢云缨的爱,他居然能够原谅前世所经受的种种苦难,也能够去面对那些曾经惨烈的伤痕了。
为了他爱的人,他愿意尝试着,去爱这个待他残忍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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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云缨说我刚穿回来就要默写八百字作文吗……噢噢有系统道具呀,那太好了![加油]
说回正经的,应该还有两章了,我发誓这次是真的!
给大家准备了正文完的追连载福利[害羞]因为我太鸽了实在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跪下)先保密大家之后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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