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地, 云野苍茫。
临闾关城墙伫立在荒原之上。出了这座关隘,便是狄戎与东羲间的模糊地带,万里山河无主, 除却齐腰高的荆榛草和绵延无尽的丘陵, 再无关隘可守。
不过两月, 被狄戎掠去的三城已然光复。
一夜军议后, 顾老将军决定, 由身为主将的他与身为副将的长公主魏宜华,一同带领精锐之师前往燕然山, 肃清敌巢, 攻克龙城,彻底了结这场战役。
何婵、蒋飞妍与符瑶, 兼另外三位顾家将领, 六人一齐留守边关, 整军待命。
开拔之日, 军呼如山,崭新的东羲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守城将领们带着一种军士,将精锐队与主副将二人送至边关隘口。
临行前, 顾老将军翻身下马,大步走去与几位顾家将领嘱咐其余要事, 魏宜华也松开了紧握着马缰的手, 拍了拍长吁一声的汗血马, 朝着三位女将而去。
三人纷纷上前行礼, 道:“见过殿下。”
魏宜华站定,目光扫过她们的面庞:“龙城路远,疾行快马亦须七日,此去军中诸事, 便都交给你们了。”
“请殿下放心!”蒋飞妍坚定道,“我等定当竭尽所能,镇守边关,静待殿下与将军归来。”
符瑶双目炯炯道:“顾将军与殿下此番直捣黄龙,定能一举踏平狄戎王庭,永绝后患!”
魏宜华看向正中的何婵:“何将军,你是六位守城将领中声望最高、战功最显赫的一位,所以祖父钦点你为代统领,可统率其余五人。”
“若将领间意见相左,僵持不下,致军中发生矛盾冲突,都需要你居中调停,临危决断,切莫犹豫迟疑。”
何婵行了军礼,沉声道:“是!末将必不负重托!”
魏宜华看向自己麾下三位年轻的女将军,不过两月的军旅生活,三人的面孔都被边关的朔风黄沙重新雕刻。
蒋飞妍杀性十足,勇猛善战,浑身锐气如利刃,眉宇间刚烈果敢之色更甚;
何婵本就性格稳重,又有统兵作战的经验,如今愈发沉稳坚毅,不动如山;
符瑶是三个人里底子最好,成长最快,变化也最大的那一个,已完全脱去了稚气青涩。抽条拔节的身体在风餐露宿的锻炼与鲜血淋漓的拼杀中变得坚韧且紧实,凌厉昂扬,英气大放。
初升的朝日刺破晦暗天穹,金光慷慨,万甲齐开。
大军阵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顾百封端坐于马上,那柄饮血无数的长刀横于鞍前。他虽年迈,但百战老将的凛然气势宏伟深沉。
身为东羲战神的顾百封,是士兵们心中的定海神针。
顾老将军身侧,一道修长的红影跃马而上,黑发高束,气势不弱半分。
年轻的长公主魏宜华,一身银甲在旭日下流光溢彩,甲胄之下是一袭猎猎似火的红衣,身影如长虹贯日。
军中无人不知,这位金枝玉叶的长公主殿下,与想象中的娇生惯养截然不同。
她初率边关军队,便以过人的武艺与胆识折服了诸多悍卒老将。
冲锋时,她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游龙惊凤,勇猛果决丝毫不逊于任何久经沙场的将领;
扎营后,她能与普通兵士同食同寝,卧草席,饮冷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她熟读兵书百卷,却并非纸上谈兵。几次关键的战役中,她能博采众长,兼听善用,既有关键时刻力排众议的魄力,又有制定出奇制胜之策的智谋。
不过两月统战,这位年轻的殿下已是人心所向,军中上下都对魏宜华心悦诚服。
在士兵们眼中,她不再只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更是一位真正值得他们追随与效死的将领。
随着顾老将军一声令喝,魏宜华绷紧肌肉的两腿一夹马肚,汗血宝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飞奔而出。
精锐之师紧随其后,朝着荒原的尽头进发,马蹄过处,无数白草黄沙掀起风云。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庞大的军队带着直捣敌人王庭的决心,朝着北方遥远的山脉方向,滚滚而去。
.......
燕然山脉,横亘北境,其势险峻,是狄戎部族赖以生存的圣山。
南麓水草丰美之地,便是狄戎王庭所在——龙城。
东羲大军一路北进,异常顺利,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军队士气空前高涨。
这日,大军抵达燕然山南麓,在一处高地扎营休整。
山脉在此处形成一个巨大的碗状谷地,龙城正位于谷地中央。眺望起伏的山峦,远远已能看见龙城低矮的土坯轮廓,以及城内那反射着灿灿阳光的祭天金人。
顾百封与魏宜华并骑立于坡顶,眺望远方。
老将军身披铠甲,眉头缓缓舒展开:“华儿,你看。”
“龙城上空旌旗稀疏,斥候回报,其守军不过数千,且多是老弱。看来先前营中所截军报不假,狄戎为奇袭东羲西边防线,调走了主力军,故而王庭才会如此空虚。”顾百封看向她,“这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魏宜华坚定道:“是。我军士气高昂,此战必胜。”
从二人所居高处,能看到营地下方的情形。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擦拭着兵刃,脸上多是放松甚至带着笑意的神情。连日打下的一场场胜仗,让他们对即将到来的决战充满了信心。
顾百封嘱咐道:“不可轻敌。”
“战机稍纵即逝,我们明日便按原定策略行事。”
魏宜华点头:“明白!”
二人所说的原定策略,正是在边关军帐中便早已定下的作战计谋。
由魏宜华率五千轻骑,拂晓出发,大张旗鼓,佯装东羲军主力,从东侧山道逼近龙城,做出强攻姿态。
狄戎乍见旗号,再观情形,必以为是东羲主力攻城,会调集城中大部分兵力出城拦截,与魏宜华对峙。
而顾百封,则亲率一万精锐主力,趁夜潜行至北侧山脊密林之中隐蔽。
待魏宜华所率军队将龙城守军大部引出,龙城内部空虚之际,顾百封便率军从北侧高地俯冲而下,强攻猛打,直插龙城心脏,焚其金人,毁其王帐。
届时被魏宜华部队引出城的敌军,进则前后遭遇夹击,退则王城不保,敌方军心顷刻溃乱,一战即可定下胜负。
魏宜华握紧腰间佩剑,目光如炬:“请外祖放心。我定会牢牢吸引住狄戎主力,为大军创造最佳的战机。”
顾百封看着已能独当一面的外孙女,眼中满是欣慰。
当初答应魏宜华带她出征,顾百封的心中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如今看来,一切都比他想象中顺利。
魏宜华也做得比所有人预想中的都要好。她不负众望,用累累军功证明了她就是天生的将才,万中无一的豪杰,一战成名。
东羲将才不继,顾百封曾忧心多年,而经此边关一役,他总算能够安心。
他已然行至年华尽处,可魏宜华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会代替她的外祖,继续镇守东羲的万里河山。
假以时日,东羲战神之名终将属于她。
回营的路上,顾百封反复叮咛:“切记,你的任务是牵制,并非死战。若事不可为,即刻撤离,不可恋战。”
“孙女谨记。”魏宜华郑重点头。
翌日,天光未亮。魏宜华已点齐五千轻骑,人马衔枚,悄然出发。
拂晓时分,全军下山入了沙道,她下令所有兵士亮明旗号,战鼓擂响。
五千骑兵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沿着东侧山道,浩浩荡荡朝着龙城方向压去,长啸沉鸣。尘土飞扬,声势浩大。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魏宜华率军逼近至龙城外数里处,沙尘漫天。她远远瞧见了城墙上整齐划一排开的士兵,正在准备弓弩。
莫名地,魏宜华的心狠狠一沉。
紧接着,龙城城门大开,黑压压的狄戎骑兵涌出,数量远超预期,粗略看去,竟有近万之众。
副将在身侧惊呼:“狄戎守军数量不对!他们在龙城中还有留守的主力军!”
魏宜华眸光骤变。
这群军士旗帜鲜明,甲胄齐全,绝非老弱之师!
不过瞬息,龙城守军已然迅速列阵,严阵以待,恰好堵在了魏宜华所率轻骑前进的路上。
魏宜华心中那丝不安再次浮现。按照斥候之前的情报,龙城守军不应有如此规模,且看其阵列严整,反应迅速,更像是早有准备。
她勒住战马,抬手止住军队前进。
副将紧随其后,堪堪刹住,冲她道:“殿下,怎么了?”
魏宜华置若罔闻,依旧凝神,仔细观察着。对面的狄戎军队虽然人数众多,却并未主动发起进攻,只是牢牢守住通往龙城的要道,只是挡住了她们而已。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魏宜华。
她猛地抬头,望向龙城北侧那高耸的山脊。按照计划,顾百封此刻正带着东羲的主力军潜伏在山林中,等待着她将敌人引开,发出讯号。
“不对……”魏宜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传令!后队变前队,即刻撤退!回援北侧山地方向!”
副将愕然:“殿下?计划有变?那龙城……”
“快!”魏宜华厉声打断,调转马头,“我们中计了!”
“龙城是饵,他们的目标是顾老将军率领的主力!”
然而,就在她发号施令的下一刻。
“轰隆隆——!”
如同山崩地裂般的恐怖巨响,从龙城北侧的山脊方向隆隆传来!
那声音沉闷而连续,愈发清晰,绝非白日雷鸣,而是……!
魏宜华终于看清了。
山脊一侧,随着轰隆声而层层倒伏下去的树木,以及那一道道惊人庞大的巨影。
她的心脏骤然缩紧!
是巨型滚石!
魏宜华心里的恐慌已然攀至顶峰,她再没有分毫犹豫,长枪一指,吼道:“全军听令!随我全速赶往北山,驰援大将军!!”
五千轻骑不顾一切地朝着巨响传来的方向狂奔。
汗血马飞奔在崎岖不平的山道间,魏宜华的脑海中不断闪过外祖父沉稳的面容,昨夜篝火旁那双带着宽慰与欣然的苍老眼睛。
她咬紧了牙关,恨不得下一刻便飞上山巅。
与此同时,北侧山脊正在经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无数巨大的石球,带着毁灭性的呼啸,从毫无防备的东羲军头顶坠落下来。
自最高处的山崖上被推落的巨石翻滚着,碾压过茂密的树林,以摧枯拉朽之势砸下,将措手不及的东羲士兵连人带马捣成肉泥,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山林的寂静!
顾百封和他率领的一万东羲精锐原本正潜伏在密林之中,紧盯着下方的龙城,狂风瞬间从他们背后扑来,紧接着便是起此彼伏的惨叫,喷溅四处的鲜血。
严整的队形被砸了个四分五裂,即使他们忍着剧痛试图向上冲锋,也只是徒劳而已,不少人的手臂骨和腿骨都被砸了个粉碎,面对再度迎面飞来的巨石,连逃都做不到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山林被砸得倒伏下了一片,随着视野的开阔,林间血肉模糊的惨状也清晰地迎入眼帘。
潜伏于山崖处整夜之久的狄戎主力军,如天兵般冲下,挥刀杀向溃不成军的东羲兵士。
居高临下的地利优势荡然无存,反而成了被敌人瓮中捉鳖的绝地。
顾百封目眦欲裂,高声怒吼:“有埋伏!散开!都散开!”
“将军!您......您的手臂!!”
顾百封的左手手臂完全被鲜血染红了,软绵绵地垂落在身侧,骨头被巨石砸穿,顶出了皮肤,伤口惨不忍睹。
副将半张脸都被溅满了鲜血,他哭嚎着:“将军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若不是为了拉我,将军就不会被......”
顾百封咬紧了牙关。事到如今,他如何还不明白?军中一定是出现了叛徒,他们的战略早已被人泄露,落入了狄戎早就布置好的陷阱之中!
他高举长刀,怒吼道:“众将士听令——!”
“结阵!向南突围!与殿下汇合!”
顾百封挥舞长刀,格开射来的箭矢,高吼着指挥残余的军队,试图稳定军心。
但狄戎的埋伏显然蓄谋已久,兵力远超他们的想象,而且完全洞悉了他们的军略和位置。
山崖两侧涌现出无数狄戎伏兵,他们手持强弓硬弩,箭矢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许多东羲士兵本就负伤在身,无法闪避,被射中数箭后栽倒下去,滚落山崖。
尽管东羲将士们奋勇抵抗,但在巨石和箭雨的双重打击下,伤亡极其惨重。狄戎步兵趁机压上,如同铁壁般层层推进,分割、包围,将勉强维持的军阵切割成碎片,逐一歼灭。
顾百封身边聚集的亲卫越来越少,他白发染血,长刀挥舞如风,每一刀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试图杀出一条血路。但敌人太多了,仿佛永远也杀不完。
危急存亡之际,一道疾呼声远远传来,刺破了战场的混乱:
“外祖父——!”
顾百封猛然抬起头来!
魏宜华率领着五千轻骑,如同利刃般,硬生生从狄戎包围圈的外围撕开了一道口子,冲杀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被重重围困、浑身浴血的外祖父,眼底赤红一片,大喊着旋起长枪,将扑杀过来的十数名敌卒尽数穿刺!
“华儿!你怎么回来了?!”顾百封看到她,先是一惊,随即怒吼,“快走!”
“这是敌军的陷阱!快带着其他人走!!”
“不!!”魏宜华红着眼睛,长枪如龙,挑飞两名试图靠近顾百封的狄戎士兵,还在试图靠近他,“我绝不能!!”
“糊涂!”顾百封又急又怒,声音嘶哑,“你是陛下钦点的监军,是东羲的长公主!你若死在这里,陛下怎么办?皇位怎么办?那些等着你回去的人怎么办?!”
魏宜华盔甲之下的胸膛剧颤着。她声嘶力竭地吼道:“难道我要抛下外祖父,自己逃跑吗?!”
顾百封一边挥刀御敌,一边厉声高喝道:“逃跑又如何?!”
“魏宜华,你看看你的周围!”
魏宜华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她环顾四周,心沉入谷底,凉得刺骨。
原本精锐的一万五千大军,此刻已伤亡殆尽,尸横遍野,还能站着的已不足千人,且个个带伤。而狄戎的援兵还在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如同潮水。
败局已定,无力回天。
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几乎将她淹没。她看着顾百封身上不断增添的新伤,看着他那条血肉模糊、白骨隐现的手臂,泪水混合着血水滚滚而下,模糊了视线。
“走!!!”顾百封再次怒吼,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刀劈退数名敌人,对着身边仅存的数十名亲卫嘶声下令,“所有人听命!保护殿下突围!!”
“此乃军令!违令者,斩!!”
这群效忠于顾家的亲卫们,浑身浴血,眼含热泪,却依旧毫不犹豫地执行了顾百封生前的最后一道命令。
他们如同疯虎般,朝着魏宜华的方向,用身体开辟出一条血路。
“殿下!快走!”
“快带殿下走!!”
魏宜华看着外祖父决绝的背影,看着他再次义无反顾地挥刀杀入敌群,为她争取最后的时间。她眼睁睁看着一名狄戎骁将的长矛,趁着他力竭的空档,狠狠地从他背后刺入,穿透了重重铠甲的缝隙。
顾百封巍峨如山的身躯猛然一震,长矛已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回过头,隔着兵荒马乱的山林间,最后看了魏宜华一眼,那眼神关切、遗憾、不舍......最终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狂涌而出。
曾经伟岸的身影,轰然倒地。
越来越多的兵器落在了他身上,敌军杀红了眼,人人都恨不得能亲手剜了这位东羲战神的血肉。他们蜂拥而上,顾百封手中紧握着的长刀,也终于“哐当”一声,跌落在地,被无数敌军的长靴践踏入泥。
“外祖父——!!!”
魏宜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几乎要挣脱亲卫的束缚冲回去。
“殿下!殿下!!不能再回去了!快走啊!”亲卫队长死死拉住她的马缰,声音带着哭腔,脸上分不清是血是泪,“走啊!!”
魏宜华来时杀了一整条山道的敌军,脸上早已染满了鲜血。可此刻,她淌落下来的眼泪几乎将那些鲜血尽数冲刷干净。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那仿佛是顾百封身上的血的味道。
她想起了丽贵妃,想起了父皇,想起了驻守在边关的将士们,想起了皇城中等她凯旋的女官们,想起了一直支持着她、伴她走到今日的越颐宁。
她是东羲的长公主,她肩上负着社稷万民,她身后是一群拼死护卫她的忠诚士兵,她的命从来都不只属于她自己。
她魏宜华,不能死在这里。
“走!”魏宜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惨烈得像是一声哀鸣,“走!!”
她调转马头,在数十名亲卫的拼死护卫下,向着那渺茫的生路,头也不回地冲杀而去。
震天的喊杀声是最后的怒吼,身后,帝国军魂已然陨落在沙尘之中。
狄戎人显然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头等功,尤其是东羲的长公主,追击如影随形。
箭矢如同飞蝗般从身后射来,不断有亲兵中箭落马,护卫在她身侧的人越来越少。每一次落马声,都像重锤敲击在魏宜华的心上。她甚至能听到箭簇嵌入血肉的闷响,听到坠马前发出的短促闷呼。
他们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挥舞马鞭,冲入燕然山崎岖的山道之中。
山路难行,追兵渐近。
亲卫队队长浑身是血,显然已受了重伤。他一声怒吼:“殿下!你先走!我们断后!”
亲卫队队长带着最后三四名还能战斗的士兵,勒马掉头,迎面向追兵而去,眼中都是视死如归的决绝。
魏宜华的牙关咯吱咯吱地摩擦着,她狠狠地闭上了眼,猛地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冲入了前方茂密崎岖的山林之中。
身后传来了短暂的兵刃交击声,利器插入血肉切割发出的钝音,以及狄戎人得意的呼哨声。
一切归于寂静,只剩下风声穿过林隙的呜咽。
魏宜华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战马终于力竭,前蹄一软,将她狠狠摔了出去。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银甲撞击在突出的山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感到一阵剧痛从肋下和左腿传来,头晕目眩。
魏宜华扒着地上的草叶,爬入树丛,靠在一块岩石后。她仰着头,剧烈地喘息着,听见了零星几道狄戎马蹄声在渐渐逼近。
汗水、血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环顾四周,只有她一人,以及一匹奄奄一息的战马。
头顶的苍穹里乌云密布,滚雷作响了许久,再度轰鸣,顷刻间降下暴雨。
山林浸入雨雾之中,魏宜华身上的银甲早已残破不堪,豆大的雨滴顺着缝隙淌入,她浑身都被雨水打湿了,伤口浸了水,刺痛入骨。
魏宜华眼里的赤红火焰渐渐被暴雨浇灭,只剩一团灰烬。身处大雨之中,那股巨大的悲怆再度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心脏。
年轻的长公主捂着眼睛,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却哭得浑身发抖。
一万五千大军,命丧敌营。
敌将的尸体会被充分利用,顾百封守卫东羲一生,最终将连死后的尊严都丧尽。
短暂的崩溃浸透了她,随着雨水和泪水一齐从遍体流过。她深知她连软弱的资格都没有,无数人牺牲了,唯独她苟活了下来,她拼尽全力逃生,不是为了在躲避追兵时哭。
只是数息之间,那双脆弱狼狈的肩膀平静了下来。
无边无际的雨雾中,被狠狠打碎的脊梁被重塑,悲痛欲绝之心被斩断,丧亲败亡之苦被剥离而散去,连同孤立无援的恐惧与惶然,都逐渐灰飞烟灭了。
唯一坚固的,是用这双腿走出燕然山的决心。
不能死……不能死……她不能死!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她一定要活下去。
被暴雨模糊的绿林间,一道朱红身影摇晃着,慢慢站起。
她将战马拴在一棵榉木上,撕下内袍,草草包扎了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卸下沉重的银甲,只穿着内衬的软甲和破损的战袍,弃了长枪,反将腰间的贴身短剑抽出。
远处,中箭受伤的战马不断发出痛苦的嘶鸣,灌木丛被砍削的动静渐渐清晰,敌影越来越近。
魏宜华躲在另一棵树后,手中的尖刀闪过一丝寒芒。
......
七日后,燕京。
秋无竺宣于御前的第三个预言,从宫廷中传入前朝,激起了千重骇浪。
起初,朝野上下多是疑惧参半。顾百封之名威震边疆数十载,是为东羲的不败战神;长公主魏宜华初战沙场,势如破竹,军功赫赫,已有擎天之姿。
如此二人,怎会轻易折损于狄戎之手?
质疑声起,无数暗流在朝臣府邸与皇城官署间涌动。
然,不过一日光景,众人心中尚存的一丝侥幸便被彻底碾碎。
来自临闾关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裹挟着北境血腥气的寒潮,悍然撞开了沉重的城门。
军报帛书中字字泣血,写明了燕然山捣毁敌巢行动的惨败。东羲军情报泄露,中了狄戎的埋伏,万余精锐尽殁于龙城。
其中,主将顾百封力战殉国,魂碎沙场;长公主魏宜华身陷重围,下落不明。
几乎同时,狄戎大肆举兵,再度奇袭守备不严的边关西境防线,以迅猛之势攻下一城,屠城后,又将顾老将军的尸首、长公主的战甲与长枪悬挂于城墙之上,在周边城镇散布告捷讯息,猖狂万分,极尽羞辱之能。
荒唐的预言,竟一语成谶。
顾老将军镇守边关多年,其地位声望之重,无人可及。在他之后数十年,东羲再未出过第二个可称为战神的人物。
如今他战死沙场的军报传回京城,不吝于抽去了万民心中的定海神针,一时间举国哗然。
百姓悲痛欲绝之余,无名的恐慌也开始蔓延。
深宫中,年迈的皇帝听完确凿战报后,急火攻心,竟口吐朱红,再度昏厥于龙榻之侧。
天子病重,战神陨落,公主罹难,东羲的天仿佛在顷刻间塌陷了大半。
如同命中注定一般,这股席卷全城的巨大惶惑与无形压力,最终全都压向了越颐宁。
早在边关军报入京、流言鼎沸之前,越颐宁便已通过宫中耳目,提前知晓了秋无竺第三个预言。
越颐宁立即着手安排,调拨一批人马远赴边关,向她们的人求证。
只是,亲卫领命而去的第二日,顾老将军与长公主战死的军报便抵达了京城。
越颐宁不信预言,更不信所谓确凿的战报。
这或许是狄戎刻意散布的毒计,他们心怀不轨,有意利用流言扰乱东羲民心;
又或许,这也还是秋无竺的手笔,是她的师父与人联合伪造出来的军报,为了狠狠打击长公主的势力。
她派出的亲信正飞马驰向临闾关,届时军报内容是真是假,她便能一清二楚了,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她要的是何婵的亲笔手书,以及无可伪造的军中印信为凭。
何婵是她亲手送入军队的人,也是她们绝对信得过的女将之一,是所有人中性格最沉稳、做事最可靠,意志最坚定之人。
在等待边关回音的这几日,上至中央朝堂,下至京中民议,都已彻底鼎沸。
前来打探消息、诉苦流涕、暗示另投门路的官员络绎不绝,越颐宁一一接待,安抚,解释,婉绝。
京中风雨浩荡,浪涛汹涌,越颐宁仿佛一块屹立在激流中的礁石,表面平静,不动如山,却不断被飞湍直下的激流冲刷,捶打,重击。
纵然坚如磐石,也难免挪移寸许。
例如此刻。
急促甚至带着踉跄的脚步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不等通传,虚掩的房门被人猛然打开,一名风尘仆仆的亲卫跌撞进来,因长途跋涉,连夜赶路而灰败的脸色,被疾风干裂出血痕的嘴唇,以及他眼中明晃晃的尖锐痛苦,都令人陡然心生不安。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份文书卷轴,以及一封亲笔信。
盖着临闾关代统领何婵的印戳的亲笔信。
“越大人!”亲卫声沉而嘶,只是这么一会儿,喉咙里已然翻腾出哽咽之音,“边关……何婵将军的亲笔回信……八百里加急送到了……!”
巨大的悲痛让他几乎无法成语,深吸一口气,才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来: “军报并无错处!顾老将军身中埋伏,壮烈殉国!”
“殿下……殿下她……她的战甲和兵器都落入了敌手。狄戎贼子宣称,他们的追兵捉拿了试图突围的长公主,”亲卫嘴唇颤抖不停,半哭半喊道,“如今,殿下已被他们折磨至死,尸骨无存!”
说完,亲卫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头颅深深垂下,肩膀剧烈起伏着,压抑的呜咽瞬息填满了一片死寂的书房,声声捶打着人心。
书房内,连呼吸都凝成了坚冰。
一旁的侍女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瞬间涌上惊恐与泪水。
越颐宁依旧坐在书案后,只是单薄的身影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
她握着书卷边缘的手指,渐渐收紧到失去血色,泛出骇人的青白。
越颐宁猛然站起身,大步绕过书案到了那亲卫面前,接过了沉甸甸的军报,以及那一封何婵的亲笔信。
等她阅览完军报和书信,侍女们都目睹了越大人的脸上是如何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真正白得透明。
她沉默时,屋内屋外都只能听到侍从们压抑的啜泣声。
不知已经伫立在原地多久,越颐宁终于动了动。
她猛地握紧了手中信纸,将其捏皱成一团。
她突然开口:“备车。”
“备车!”越颐宁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要现在进宫,面见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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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宁宁和师父要第一次正面交锋了。
宜华会吃点苦头,也算是她的历练,经此长征,她便真正是涅槃重生的凤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