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丰票号混乱过后的第二日, 密云压城。
谢府内,几位贼眉鼠眼的长老又聚在了一起,三叔公谢峥、五叔公谢嵘、七叔公谢岷围坐在黄花梨木茶海旁, 任这三人面上再如何端着, 眼底都有几分隐秘的得意。
“这亏空总算解决了。”五叔公谢嵘长长吁出一口气, “那越颐宁倒是有几分急智, 竟真让她暂时安抚住了那群泥腿子。”
“谢清玉也挺舍得, 这么多银子,就让她白白送出去了。”
七叔公谢岷捻着稀疏的胡须, 阴恻恻地笑道:“不过是饮鸩止渴。她当众承诺三日足额兑付, 三日之后若周转不利,拿不出银子, 她要如何收场?”
“我已安排了人下去, 让他们加大力度煽动坊间流言, 我倒要瞧瞧, 他们能不能等足这三日!”
三叔公谢峥拨动着手中的沉香木念珠,缓声道:“这票号出得了什么大事?拖久一点,大公子总能找到办法解决。”
“重要的是, 我们要趁他这段时间自顾不暇,将十万两的窟窿的账目做仔细了, 要完美地嫁接到二小姐的头上。”
这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洗清他们身上背的贪婪债, 让替罪羊成为铁板钉钉的真凶。
如今账目做得天衣无缝, 所有经手环节的人都打点好了,凭证流转记录也被他们逐一修正过,只等今日最后一项伪证做好,午时派人前往总号与分号进行秘密替换。
到那时, 这天大的窟窿,就能全部堵上了。
他们早就严密计划好了每一步,只要他们动作越快,处在混乱与忙碌之中的谢清玉就越难察觉。
等过了这段时日,即便谢清玉抽出空来,再去详查,也只会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谢云缨,是她办事出了纰漏。
谢峥心里妥帖,松懈之余,竟也对被他们栽赃的谢云缨有了一丝同情和可怜。
谁让她刚好在那天接了谢清玉的任命,取了那十万两白银出来呢?这都是她的命。
他们深知谢清玉近期忙于朝务,对家族生意的细节掌控难以面面俱到,而谢二小姐性格莽撞、对账目之事不甚精通,出了事自己就会先乱了阵脚,更容易被坐实罪名。
“清玉小子纵然精明,此刻也定然焦头烂额。”谢岷嘴角勾起一丝老谋深算的弧度,“外要应对朝堂风波,内要奔走调银应急,还要查这糊涂账。”
“等他理清头绪,我们早已金蝉脱壳了。”
在座几人都哄笑起来,正当他们沉浸在得胜的喜悦中时,门外传来侍从慌张的通报声: “老太爷,家主……家主来了!”
屋内三人俱是一惊,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恢复了平日里的道貌岸然。
“请家主进来。”谢岷沉声道。
门被推开,谢清玉一身玄衣锦袍,温雅从容,唇边带着一抹惯常的浅笑。
他拱手行礼:“清玉见过三叔公、五叔公、七叔公。”
“清玉来了,快坐吧。”谢岷眉目慈和,示意他坐下,“听闻前日票号出了不小的乱子,辛苦你了,官场事务繁忙,还要为这些俗务操心。”
谢清玉语气温和:“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裕丰票号这乱子来得突然。也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竟引得百姓如此恐慌,赵掌柜办事终究是欠些火候。”
五叔公谢嵘连忙附和:“是啊是啊,赵聪此人,能力是有,就是这嘴巴不严,管理下属也松散!竟闹出这等大事,实在该罚!”
谢清玉接过侍女奉上的新茶,微微颌首,紧接着便抛出了一个让三位长老始料未及的消息:“不过,几位叔公不必忧心。票号风波乍起,确实乱了一阵子,万幸得贵人出手相助,票号在银两储备上已然足够应对,暂时无虞了。”
三位长老闻言,心中俱是一惊。
尤其是性急的五叔公,片刻也耐不住,立即顺着话头问道:“是、是哪位贵人?竟能短短两日,就周转来十万两白银?”
谢清玉唇角微勾,微微笑道:“是袁府的长公子。他听闻裕丰票号有急,主动上门来寻我,提出愿以其名下产业及部分家族储备为凭,借给谢家八万两白银的现银,助裕丰票号渡过眼下难关。”
“有袁家这笔巨资作为底气,三日后的大量兑付想来不成难题。”
“什么?!” 七叔公谢岷猛地站起,其余两位叔公也皆是面色铁青。
三人脸上那混合着震惊、难以置信乃至恐慌的表情,几乎无法掩饰。
谢清玉见此,故作疑惑地挑眉,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几位叔公为何如此惊讶?”
“袁公子深明大义,慷慨解囊,于我谢家实乃雪中送炭之举。莫非……几位叔公另有看法?”
“没有没有,” 五叔公谢嵘镇定下来,干笑道,“我们只是......只是太过意外了......”
三人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慌——有袁家鼎力相助,他们原本的拖延之计便全都泡汤了,谢清玉有了充足的时间去清算账目,可他们的伪证还没来得及备好!
谢清玉仿佛没有看到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是淡然一笑:“多亏袁大公子,裕丰票号才解了这燃眉之急。我也得了空,终于能腾出手来,好好盘算票号里积压下来的糊涂账。”
“其中,我最好奇的,便是那笔不翼而飞的十万两白银,究竟去了哪。”
目之所及的三位长老弓着身躯低头不语,闻言都微不可察地一抖。谢清玉视若无睹,继续道:“今日一早,我命人去核对了近几个月的总号与分号往来账目,尤其是几笔大额款项的流转。”
“仔细核查之下,立即发现了些蹊跷之处。例如这笔引起动乱的十万两白银,当日确实由谢云缨在城西分号完成划拨,凭证回执条条分明。”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一笔手续齐全、凭证完好的十万两划拨,为何在总号账目上,竟会显示为异常不达?这中间的差错,不知几位叔公可有什么眉目?”
他说得温和,却让三位长老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五叔公谢嵘干笑两声道:“云缨那孩子,性子本就毛躁,许是哪里疏忽了。账目错综复杂,一时看走眼也是有的。”
“哦?”谢清玉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五叔公也觉得是云缨疏忽?”
“可据城西分号的记录,票据是由当时在场的几位老账房一同证实,莫非账房先生们集体看走了眼?”
他目光转向谢峥:“三叔公执掌总号多年,对账房管理想必最有心得。以您看来,这种集体看走眼的疏忽,可能性有多大?”
谢峥快把手里的佛珠掐烂了,面上倒是不动声色:“账目浩瀚,偶有疏漏,也在所难免。”
“或许是江南分号那边出了岔子,导致消息未能及时与裕丰同步。”
谢清玉轻轻一笑,那笑容却让谢峥心底发寒,“三叔公说得有理。不过凑巧的是,江南分号的大掌柜带着账目进京向我述职,六日前出发,昨日刚好到了京城,我便派人领他去了裕丰票号,当场核查了细目。”
“今早我收到了林管事的汇报,江南分号的调拨记录正常,并未出现延迟或错误。”
七叔公谢岷失声道:“各地分号的大掌柜不是月中才会进京述职吗?!如今才四月初,他怎会.......!”
“是啊,按理说,现在应该不是掌柜们述职的日期,他不会这么早来。”谢清玉笑着应了他,“但凡事总有意外。前些日子他向我告假,说四月中旬要回乡祭祖,所以我特批了他提前进京述职。”
谢清玉的目光一一扫过三位长老骤然难看起来的脸色,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隐隐的压迫之感,“所以,问题既不在云缨,也不在江南分号。”
“那么,这十万两白银,究竟是在哪个环节,被谁,用何种方式,匿去了踪影呢?”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谢清玉看着他们强作镇定却难掩慌乱的神情,脸上如沐春风的笑容收敛。
“几位叔公不必再费心编织借口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阴冷,“你们暗中操纵账目,将那笔巨额银两与你们多年来挪用公款、投机失败留下的巨大亏空嫁接在一起,试图栽赃给谢云缨,令她成为你们填补窟窿的牺牲品。”
“你们做的这些亏心事,我全都一清二楚。”
“谢清玉,你不要胡言乱语!”五叔公谢嵘猛地站起,脸色涨红,他指着谢清玉,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便是这么揣测家族长辈的吗?!”
谢清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你们以为买通几个账房,修改几本账册,就能瞒天过海了?”
“你们自以为把控着一群忠心耿耿的老账房,用他们的把柄威胁他们为你们做假账,便能让一切皆在你们的掌控之中。”
“可惜的是,我一年前便将这些老账房的底细都查出来了,还安排了其他账房盯着他们,这一年来,他们为你们做的假账,我都有证据握在手中。”
他看着谢嵘瞬间煞白的脸,继续道:“至于你们通过谢家渠道,与七皇子一系进行的那些利益输送,那些见不得光的人情往来账册副本,此刻正放在我的书房里。需要我一一念给几位叔公听吗?”
七叔公谢岷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清玉看向谢峥,笑得文雅:“三叔公,您是最精于算计的。”
“您不妨再算算,是我先把你们确凿无误的贪污证据递上去,将你们送入刑部大牢,抄没家产以填补亏空来得快,还是你们现在就派人送做好的伪证去票号,让谢云缨给你们背罪名来得快?”
谢峥手中的佛珠终于是握不住了,“啪”一声掉在地上,断了线的佛珠滚落一地。
他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你……!你早就知道了……你是故意引我们出手……”
谢清玉按兵不动多时,便是在等着今日,引蛇出洞。
“不错。”谢清玉坦然承认,盯着这群抖若筛糠的长老们,“我为三位叔公设了一个套子,之所以让云缨经手那笔十万两白银,也是我的有意安排。”
谢清玉本来没打算现在就动这群长老,可秋无竺入京后的一番动作,将他的计划打乱了。
他代表谢家公然与七皇子派决裂,站队长公主,既会催化他与家族长老们的矛盾,也会引来秋无竺的注视。
谢家宣布支持长公主夺嫡的那晚,越颐宁来谢府寻他,与他说了自己的打算。
“师父不会放过任何支持我的势力。”越颐宁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带着谢家站到了她面前,她也许还在犹豫下一步要如何对付我,但如此一来,她下一个预言便必然是针对你和谢家了。”
于是,他和越颐宁连夜商讨了对策,将谢家也许会被作为突破口针对的地方都盘算了一遍,最终确定了几个具体的方向,其中一个方向便是谢家所掌握的京城银业。
这些时日,他时常会想起那晚窝在他怀中,头头是道地分析着诸多利弊的越颐宁。
即便无法通过卦算预测未来,她依然靠她的谋术,算出了秋无竺的诡计。
她提前布下天罗地网,最终扭转了乾坤。
“若是叔公们没那么贪婪,没那么阴狠,想来我设这套子,也是白费功夫。”他温柔一笑,“不过,叔公们怎会舍得让我失望呢?”
看着面如土色的长老们,谢清玉收敛笑容,冷淡道:“事到如今,我可以给你们两条路。”
“一,我将所有证据呈交官府,三位叔公,以及你们的家眷、党羽,一个都跑不了,按律查办,家产充公。谢家会因此蒙羞,但剜去腐肉,方能新生。”
“二,你们三人老老实实地将这些年来贪墨的银钱尽数吐出,无论你们是将自己名下所有田产和商铺变卖也好,去向他人借贷银两也好,总之,想尽办法填补票号的亏空。并且,辞去族中一切职务,搬出谢府,寻一个地方落脚,安分守己地颐养天年。”
“如此,我可念在血脉亲情,保你们一个晚年安稳,也为谢家保留一丝颜面。”
三人都知道,谢清玉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宣判。
三叔公谢峥闭了闭眼,他嘶哑着嗓子,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们……我们选第二条……”
谢清玉直起身,脸上重新挂上那抹温雅的微笑,显然是满意他们的识时务。
“很好。”他道,“那请几位叔公尽快去办吧。”
“我希望叔公们是真的明白了,不要再耍小聪明。若是再惹出了什么麻烦,你们连第二条路也没得走了。”
隐含警告的话语被撂在地上,门轻轻合拢,留下三位面无人色、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老者,在绝望中瑟瑟发抖。
阴沉沉的天压覆着大地,如乌纱裹寒玉。
就在谢清玉出门后不久,谢月霜坐上了前往越府的马车。
谢月霜特地打扮过,穿了一身丁香色的半臂襦裙,发髻梳得落落大方,簪着几簇珠花,清丽温婉。她手中提着一方锦盒,里面是谢清玉吩咐她送来交给越颐宁的文书副本。
今早,谢清玉突然将她叫去喷霜院,将这个差事交给了她,吩咐她时面色和悦,即便是善于察言观色的谢月霜也看不透他的心思。
书房内,越颐宁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一丛开得正盛的玉簪花。
谢月霜被人领进屋内,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有些意外。这位近来名动燕京的女官,穿着却只是寻常的棉质青衫,素面朝天,倚在窗边的模样伶仃清雅,像一片瘦荷。
“越大人,谢大小姐到了。”侍女轻声通传。
越颐宁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浅笑:“谢大小姐,请坐。”
谢月霜敛衽行礼,姿态优雅:“越大人安好。兄长命我送些文书过来,并嘱咐我,若大人有何需要协理之处,但请吩咐。”
“有劳了。”越颐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温和如常,“在下还要恭喜大小姐,荣登今科文选状元,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大人谬赞了。”谢月霜微微垂眸,“月霜愧不敢当,不过是侥幸罢了。”
“侥幸?”越颐宁轻轻重复了一句,走到书案后坐下,悠悠然道,“有时候,世间之事,看似侥幸,实则注定啊。”
她抬起眼,迎向闻声看来的谢月霜,微微一笑道:“我听闻第一次张榜时,你只是榜眼。若非今岁文选骤起风波,翻出一桩惊天的舞弊泄题案,导致牵连甚广,原先的状元被撤了名,也不会轮到谢大小姐你了。”
这话说得略有些冒犯,但谢月霜却是不慌不忙,从容应对道:“越大人说的是。所以月霜才会认为,自己所得不过侥幸而已。”
香柱燃到半,折断了一截,坠入炉中。
越颐宁轻轻敲着桌面。她看着谢月霜的脸,半晌后才开口:“说起这桩案子,谁能想到,最终竟是因周大人的一位远房族侄酒后妄言,阴差阳错地泄了题。”
“好巧不巧,这次文选又由超过半数的女官责办,就这么印证了国师那句‘牝鸡司晨,文选受阻’的预言。当真是世事难料,命运弄人。”
谢月霜心头微微一跳,袖中的手指蜷起。
她的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在我看来,周从仪大人并无错处,此事皆怪她的族侄周益太不成器,话都听不真切,便敢在外胡言,最终酿成塌天大祸。”
“只可惜了周大人,她原是个勤勉为民的好官,却被迫左迁。”
谢月霜假模假样地说完,却一时没听见越颐宁的回应,不禁抬起眼。
这一抬眼,恰好与越颐宁一直打量着她的眼神对上。
不知为何,谢月霜的心陡然一沉。
越颐宁眉梢微挑,笑道:“说的不错。不过我记得,三司会审时,正是谢大小姐你提供了关键的线索,忆起了周益与李茂在雅集上的对话。”
谢月霜呼吸一窒,心知不对,连忙露出一副惶然神色道:“是,但、但当时审讯官员再三追问,月霜不敢隐瞒,只能将偶然所见所闻据实以告。毕竟,涉及朝廷法度,月霜虽人微言轻,亦知需尽如实陈述之责......”
“我知越大人与周大人素来交好,定然为她打抱不平,可我也是.......”
越颐宁挥挥手,打断了她的哀戚:“谢大小姐是误会我了,我并没有想过要迁怒于你。”
“我只是想请谢大小姐为我解惑,例如,什么叫尽如实陈述之责。”
越颐宁展颜一笑,柔和动人,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让谢月霜如坠冰窟:“如果周益与李茂在雅集上的对话,是谢大小姐认为必须据实相告的内容,那么,谢大小姐在文选开始之前私会了国师秋无竺大人的事,是否也应当如实陈述出来呢?”
轰隆一声雷鸣,在谢月霜的脑海中炸开了。
她猛地抬头,撞上越颐宁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里面没有了温和,只剩下冷静的审视和了然。
“嗯?说说看吧?”越颐宁说,“我也很想知道,那时的国师大人嘱咐了你什么,又让你去做了什么。”
谢月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颤抖起来。
“......越大人何出此言?月霜,月霜不明白。”
“不明白吗?”越颐宁缓缓走到她面前,一步步逼近,声音平稳淡然,却压得谢月霜抬不起头来,“那我来说说?说说你与秋无竺的会面,说说你们究竟谈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交易?”
“谢大小姐,她必然告诉过你,我算不出关于她的事情,可我未必算不出你的事情。你们的往来虽隐秘,却并非无迹可寻。秋无竺许你前程,允你脱离谢家掣肘,助你未来在仕途上平步青云,条件是让你在接下来的文选舞弊案中提供恰到好处的证词,将线索引向周从仪等人,坐实她牝鸡司晨的罪名,坐实她的预言,从而剪除殿下羽翼。我说得可对?”
谢月霜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投诚,竟是早已被越颐宁知晓!
越颐宁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继续道:“你做得很好,甚至超乎预期。”
“你不仅完成了国师交代的任务,还敏锐地抓住了另一个机会——当你知道谢清玉任命云缨去交付那十万两白银时,你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可以一石二鸟的良机。”
“你无意中将这个消息透露给正在焦头烂额、急于寻找替罪羊的叔公们,借刀杀人,将贪墨的罪名嫁祸给云缨。既能讨好国师,打击谢家,又能诬陷你一直视为眼中钉的妹妹。”越颐宁笑道,“谢大小姐,真是好算计。”
“越大人请慎言!”谢月霜猛然站起,她胸脯起伏,不知越颐宁方才那段话哪里戳到了她的痛处,她竟是不再伪装温婉大方,看着越颐宁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休要血口喷人!我怎会故意诬陷谢云缨,又怎会帮助外人报复谢家?!”
“为何?”越颐宁看着终于撕下面具的她,声音冷了下来,“我告诉你,因为你不甘心。”
“你才华不输男子,能力远超嫡妹,却因生身有别,始终低人一等。谢清玉始终更看重愚蠢莽撞的谢云缨,而你空有一身才华和野心,却无处施展,在谢家备受压抑。”
“你以为投靠国师,便能摆脱这一切,不用再讨好偏心的长兄,不用再与讨厌的妹妹虚与委蛇,凭自己的能力博一个锦绣前程。”
“你是怎么想的,我都知道,也或许可以理解。”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你为何要将手段用在无辜的云缨身上!”
“文选舞弊案里,你为前程而故意做伪证,尚可说是利欲熏心,人之常情,可这一次!你明知那十万两白银的去处,明知云缨与此事无关,却依旧推波助澜,欲置她于万劫不复之地!她究竟做了什么,让你如此恨她?”
谢月霜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般,面目扭曲了一瞬。
“她无辜?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笑容,长久以来压抑的怨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你才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在这里质问我?!她谢云缨又哪里无辜,哪里值得同情了?!”
她向前一步,眼中燃烧着幽幽鬼火,她冷笑一声:“是,我嫉妒她!我恨她!那又如何?便是我德行有缺,我不孝不悌了?换做你是我,你难道不会嫉恨她?!”
“从小到大,只因为她是嫡母所出,她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所有人的关注和偏爱!她想要什么,哭一哭闹一闹就有了!”
“而我呢?你以为是我想做大家闺秀吗?是我想懂事谦逊吗?我都是被她逼的!因为我是姐姐,我是庶女,我就必须让着她,我不让的后果就是我被训斥,我被冷落!”
“无论我多么努力,多么优秀,在嫡母眼里,在父亲眼里,在兄长眼里,永远都比不上她!我名声比她好,受人赞誉,可那又有什么用?那都是我倾尽全力才得来的一点尊重,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谢月霜咬牙切齿,两眼通红道,“你来告诉我,我怎能甘心,我怎能不恨?!”
“你以为她真的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率真无害吗?”谢月霜声音尖刻,“那是她长大后收敛了!她小时候仗着嫡母撑腰,暗中给我使了多少绊子!”
“故意弄脏我辛苦绣好的帕子,把我练好的字帖乱涂一气,跟父亲诬告我偷拿她的首饰……她本性骄纵残暴,只不过现在学会了伪装而已,竟然就能骗到那么多人偏心她!”
“我从小克己守礼,友善待人,战战兢兢地活着,即使心中怨恨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谁又顾念过我?!”
“我是不够光明磊落,可我此前十几年从未如她一般害过人!怎么,我当了这么久的好人,只是现在做了这两件错事,我就该死了?我就该被打入阿鼻地狱,陷于万劫不复是吗?!”
看着眼前这个因歇斯底里而面目全非的谢月霜,越颐宁沉默了片刻。
屋内只剩下谢月霜怒吼过后的粗喘,还有一地粉碎不堪的寂静。
“你说的是以前的云缨。”越颐宁看着谢月霜赤红的眼睛,声音平静道,“你也说她变了,你也应该知道,人是会变的。她是她,你是你,你犯的错,遭受的不公,也不应该怪罪到她身上。”
“如今的她或许莽撞,或许不够聪慧,但她已经没有害人之心。而你,谢大小姐,你的才华或许出众,你的怨恨或许情有可原,但你选择了最错误的一条路。”
“你确实手段过人,头脑聪明,即便我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依然无法让你承担你的罪责,只因你从不亲自动手,而只是暗中教唆,推波助澜。”越颐宁说,“可你以为你赢了吗?”
“秋无竺是天下第一的天师,你我今日的谈话,她只需转动铜盘,不过几息之间便会一清二楚。你已经暴露在我们面前,她不会再重用你了,你的下场也不过是被她舍弃。我早就算到裕丰票号的祸事,谢清玉留有后手,现下他应该已经将那几位为祸谢家的长老清算完毕了。”
看到谢月霜愕然看来的目光,越颐宁回望她,一字一句地说道:“秋无竺什么也不会失去,谢家也将顺利渡过难关。”
“而你,从此失去了国师的帮助,也失去了被谢家接纳的可能,你才是这场政治斗争中,最大的输家。”
谢月霜跌坐在地,她颤然抬起手,眼前一片眩晕,连五指都看不清:“不,不可能......不会的.....我怎么可能.......”
她双耳嗡鸣,还未能从巨大的崩溃和打击中回过神来,手掌却陡然一热。
眼前的模糊瞬间清晰了,她也看清了面前的人。
越颐宁握住了她的手。
谢月霜呆住了,她仿佛被人定在了原地,蹲坐下来的越颐宁却凝视着她的双眼,对她说:“谢月霜,你也可以选择不做输家。”
“我想让你有得选。”越颐宁说,“我向你四周的人打听过你,也算过你的命格,了解你的抱负。”
“你文才卓著,所做的文章能够针砭时弊,你能看见百姓的困苦,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过得苦,这是世家子弟所罕有的。若你按部就班往上走,终有一日能平步青云,位居人上,而那时的你定然能为他们做点什么,你不会束手旁观。”
“你本性不坏,只是你一直没得选,但那不是你的命。”
“你说你一直在做好人,只做过这两件错事,你是一时走错了路。但走错了路不要紧,迷途知返就好。你说你从未得到过公平的对待,没有人给过你机会,我现在就给你这个机会。”
“若你愿意成为长公主麾下的谋士,我保证会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对待你,不会偏袒任何人。”
越颐宁说完,便一直等候着谢月霜的答复。
谁知,僵在原地许久的谢月霜猛然甩开了她的手,一骨碌坐起身来。
她死死地盯着她,像一头戒备着猎人接近的梅花鹿。
“......我再怎么蠢,也不会信你说的话。”谢月霜抖着手说,“让我加入你们,你凭什么?你以为我会信你吗?说什么公平对待,太可笑了!你既然喜欢谢云缨,又怎么会喜欢我?”
出乎她意料的是,越颐宁没有再靠近她,而只是朝她伸出手。
白皙修长的一只手,伸到距她一臂之距的地方。
她毫无动摇地注视着她。
“你可以试试。”越颐宁说,“我会向你证明,我没骗人。”
谢月霜的牙关又一次震颤起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恐慌。
垂落在身侧的手握紧了裙摆,揉皱成一团。她似是再也支撑不住,猛然转身离开,踉跄着跑出了主屋。
越颐宁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身后喊了一句:“若你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谢月霜没有回头。
越颐宁叹了口气,拍了拍手坐下,望着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穹。
看来要下雨了。
她没掐算,依然猜得很准。不过两刻钟,外头便飘起细丝般的雨,无穷尽的甘露砸在春生遍园的草叶上,竹影乱了清风。
廊下传来侍女的脚步声,她敲了敲门,轻声道:“越大人,三皇子殿下的属官张大人来了。”
越颐宁听到这声通报,不禁一愣。
魏业怎会突然派人来找她?
“进。”
这位张大人她是见过的,越颐宁看他脸色发白,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站起身迎上前去,“张大人,三殿下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越大人!您......您快去看看三皇子殿下吧!”
春潮雨急,不过这么一会儿便下得大了。
二人匆匆离府,侍女为越颐宁撑着伞,送她出了府门,看着越颐宁迅速登上马车。
越颐宁听完张大人颠三倒四的话语,皱了皱眉:“你是说,自从他进宫回来之后,便滴水未进两日?”
“是、是!他今日到现在也没吃过一粒米,侍女想要进去,都被他吼出来了......这两日没吃东西,按理说,他都该饿得站不起来了,但是门里时不时地还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张大人一甩袖子,满脸愁容,边说边叹息捶腿,“哎呦.....这,这我都不知道三殿下是怎么了......!”
“我们这些人也说不上话。长公主殿下不在,我就只能来找越大人您了,也许他会愿意见您。”
越颐宁入了三皇子府,径直到了三皇子的寝殿前。殿外齐刷刷跪着一地的侍女侍卫,都两股战战,殿门内不时传出清脆得惊人的碎裂声,像是有人将瓷器用力掼在了地上。
张大人领着越颐宁上前,才敲了敲门,殿内便传出一声怒吼:“滚!没听到吗!?都给我滚!!”
声音落下去的下一瞬,站在殿门前的越颐宁扬声道:“三皇子殿下!”
“是我,越颐宁。”
殿内外都坠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越颐宁听见了步伐挪动的声音,地上的碎片被踢开,噼里啪啦一阵响,有人在慢慢接近。
她知道魏业过来了,就站在门后。
她轻声道:“......无论发生了什么,还请三皇子殿下开门,我想见您一面。”
不知过去多久,那近在咫尺的粗喘声渐渐平息下来。
在众人的屏息之中,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越颐宁与开门的魏业双目对视,任她做好了准备,还是愣在了原地。
三皇子魏业,性子忠厚善良,待人恳实亲切,是这复杂诡谲的皇宫中,难得简单好懂的人物。
可这一瞬,她竟然不再能看懂魏业的眼神。
魏业形似鬼魅,眼下一片青灰,双颊也凹陷下去,不过两日光景,竟已有了行尸走肉之态。
越颐宁在他眼中看到了痛苦,恐惧,绝望,哀戚......须臾间,她又疑心自己是眼花了。
因为那双眼里,分明只有荒芜和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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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风起云涌,快到打得最厉害的时候了……下一章会以一个特别的方式解释宁宁前世被害死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