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选当日, 燕京天色澄明,碧空如洗。
贡院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来自四海八方的举子们手持考引, 鱼贯而入, 脸上或带着志在必得的坚毅, 或藏着忐忑不安的惴惴, 而更多的, 是寒窗苦读十数载,终于得以一展抱负的激昂。
大门轰然关闭。铜锁落下, 隔绝了外界的风雨欲来。
一连三日, 贡院内外静寂无声,只有偶尔响起的几锤梆子, 昭示着不曾停息的时间。
越颐宁在这三日里也未有丝毫松懈。她坐镇公主府中, 不断接收着来自各方的消息。检验一切如常, 她们的人未发现任何异样, 文选平稳进行。
第三日傍晚,贡院大门再次开启,考生们潮水般涌出。有人意气风发, 有人扼腕叹息,人间百态, 尽显于此。
很快, 糊名、誊录、阅卷等一系列程序在重重监督下展开, 按部就班, 井然有序。
阅卷间隙,周从仪也派了人来,与越颐宁交待内情:“内外靖安,试题无恙, 诸事顺遂,或是虚惊一场。”
越颐宁折好信纸,走到暮色四合的窗前,吁出一口气,连日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
谢清玉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一件披风被他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你连日操劳,眼下都有青影了。”谢清玉抬手,轻轻蹭着她的眼下,“今日早些休息吧?”
越颐宁笑了笑:“嗯。”
文选平稳落幕,她本该放心。然而,这种平静让她想到风雨来临前的蝉鸣暴烈的晴日,倒令她心生不安。
她的隐忧,在放榜前两日被应验。
最初,只是一些极细微的涟漪。越颐宁手下的探子来报,市井坊间开始流传一些闲言碎语,说是有考生在考前便曾与人议论,今年策论必考“漕运新策”与“边境改制”,言之凿凿。
押题猜测,本是再寻常不过,但这次的流言却隐隐有所指向。
越颐宁立刻警觉,命人严控流言动向,追查源头。流言如春夜野火,甫一冒头,便已有燎原之势,发展迅猛,渐渐有了具体的说法:一个名叫张文远的寒门考生,考前曾得高人指点,押题精准非常。
坏消息接踵而至。不过一日,某道朝廷圣旨正式颁行,惊起一片哗然之声:皇帝感念应天门护国佑民之功,特册封尊者秋无竺为国师,位同三公,参议朝政。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
圣旨于宫门外立榜公示,围观的士子议论纷纷。
有笃信应天门神通者,认为秋尊者道法高深,受此隆恩虽显突兀,却也算名至实归;
有恪守礼法古制者,对此大为不满,斥责此举背离祖制,皇帝竟让一名从未涉足朝政的天师一步登天,做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实乃荒唐至极。
更有心思龌龊者,不知从何处听闻这秋无竺生得年轻貌美,暗道她恐是与皇帝有所苟且,方得了天子的破例。
圣旨既出,新任国师秋无竺算得的第一个天命预言,也随之流传而出。
其称文星晦暗,言选贤之路恐遭蒙尘,今岁文选,有牝鸡司晨之辈,窃弄权柄,泄题舞弊,祸乱国本。
文选放榜在即,这预言宛如一道惊雷劈下。
一时间,燕京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放榜当日凌晨,天色未明,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越颐宁。
她匆匆披衣起身,来到廊下,远远见到侍女引着一身露水的暗探疾步而入,心下一沉。
“发生什么事了?”
“越大人,不好了。”暗探神色凝重,“都察院昨夜呈递奏章入宫,弹劾崔大人与周女官泄题舞弊!”
“坊间传言泄题之事已久,礼部的人为平风声,提审了考生张文远,在他的住处搜出了一本备考精要,其内容与今年文选策论的考核方向,竟是高度重合!那张文远熬刑不过,已招认资料来源于一个名叫李茂的文人,而这李茂,据查是崔大人一位远房表亲的门客!”
越颐宁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极快地问道:“李茂何在?崔炎的那位远房表亲又是何人?”
“回小姐,崔大人那名表亲年迈,冬末时染了风寒,一个月前便已经去世了,至于李茂……”暗探低下头去,“消息传来时,此人已失踪了,下落不明。”
“失踪?”越颐宁瞳孔微缩,“好快的手脚!”
这分明是要杀人灭口,切断线索,将弹劾坐实!
“奏章中提及刑部翻查了旧档,发现数年前有一桩涉及那名远房侄子的旧案,亦是关于文选受贿一事,虽未坐实,但留下了记录,是个惯犯。那群世家老臣据此上奏,称崔大人治家不严,纵容亲属,周大人等协办官员监察不力,难辞其咎!”
越颐宁霍然起身,“备车!我要立刻进宫!”
皇宫,御书房。
紫檀木案后,皇帝身着常服,神情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蕴着一片沉郁的波澜。
他听着越颐宁条分缕析地辩解,指出李茂失踪的蹊跷、张文远单薄供词的不可信、旧案牵强的附会,以及文选流程本身的严密。
“陛下,试题保管万无一失,出题官隔绝内外,泄题不过是些泛泛的猜测,怎能作为舞弊实证?是有人恶意中伤,欲借国师预言,行党同伐异之实!”
“还请陛下明察秋毫,勿使忠良含冤!”
皇帝沉默了片刻,御书房内静得能听到铜漏滴答的声响。
他缓缓开口:“越大人所言,朕都明白。”
“然,国师预言在先,天道亦有示警。如今确有其事发生,人员牵扯甚广,旧案虽远,亦非空穴来风。朕若对此视而不见,又置天下士子悠悠众口于何地?”
他的目光掠过越颐宁,望向窗外:“朕既身为天子,便是代天牧民。天命所示,既已显兆,便须顺应。这已非一桩简单的舞弊案,而是关乎朝廷威信,更关乎朕是否敬天法祖。”
越颐宁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皇帝的目光收回:“朕也未说,会就此定罪。只是事已至此,为公允计,崔炎与周从仪等人需暂避嫌疑,停职待参,配合三司调查。”
“若证得无罪,朕自然会还他们清白。”
魏天宣心意已决,越颐宁深知,她再争辩也是无用。
虚无缥缈,却又沉重无比的天命,再一次压住了她的双肩,她被迫重重叩首,声音低了下去:“......是,臣告退。”
越颐宁并未放弃,若是她真的坐以待毙,便唯有死路一条。回到府中,她立刻强打精神,整理了手头上已知的案情进展,从头到尾细看一遍,抓住了其中的关键。
她修书数封,派人火速送往与清流交好、在朝中素有清正之名的几位老臣府邸,陈明利害,请求他们上疏力保崔周二人,质疑案情的漏洞;
此事一毕,她又派出更多人手,全力搜寻那个关键证人李茂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而另一拨人马则暗中调查张文远的背景和社会关系,试图找出他被人利用的蛛丝马迹。
最初的兩日极为煎熬,幸而三司会审并未一边倒。在越颐宁一方官员的据理力争下,审讯焦点一度集中在李茂失踪和张文远供词的疑点上,进展缓慢。
直到第五日,风云突变。
派去寻找李茂的人回报,在城外乱葬岗发现一具面目模糊、疑似李茂的男尸。经查验,死者确为李茂,死亡时间约在案发前夜,显然是被人灭口。
这条最重要的线索彻底断了。
三司会审的风向陡然转变,审讯陷入僵局,只能按例传唤了数名考前曾与李茂有过接触的文人问话。
与李茂关系亲近的友人早已被传唤过一轮,如今扩大范畴找来的这群人,大多与李茂来往稀疏,更有甚者对李茂几乎没有印象。
而其中,偏偏有人说出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此人便是谢家大小姐,谢月霜。
谢月霜在堂上表现得十分配合,她忆起考前的一次文人雅集,她在其中远远见过李茂一面。在审讯官员的再三追问下,她想起了什么,略显迟疑地开口:
那日雅集将散时,她路过水榭,听见里头有人在与李茂等人喝酒闲聊。
酒酣耳热之际,那人曾口齿不清地说今年策论必重“漕运”与“边关”,颠三倒四地说了数遍。李茂亦是反复追问他,为何如此肯定,那人却并未言明原因,只是与在座数人打赌,口气狂妄,一副十拿九稳之态。
谢月霜道:“我当时只觉此人性情张扬自满,醉言醉语,未觉有异。但案发后,我听闻那本搜获的考纲精要,内容恰好精准聚焦于此二事,又得知李茂奇异身死,方才联想到了这一桩。”
这一条线索令在场所有人都精神一振,三司立即按照谢月霜的描述找到了那名当时与李茂谈天说地、言之凿凿的文人,将其提审时,这人瑟瑟发抖,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越颐宁收到消息时,这个名叫周益的文人已扛不住审讯压力,全数交代了。
周益此人,是周从仪某位早已出了五服的族侄。他供称,在周从仪进入贡院隔离之前,某次族中长辈寿辰,他偶然在宴上见到了周从仪,听见了她与即将参与文选的小辈们的闲聊,周从仪既说了近年来的一些考察重点,也说了今年不太可能会考的内容,恰巧被他记住了。
周益本性好大喜功,去参加文人雅集时,见众人都在议论今岁文选的考核方向,他有意出风头,便借了那日从周从仪那听来的话,洋洋洒洒地说了一通。
结果得到的却是众人的一片质疑。
他这才隐隐意识到是他记反了,但周益怕丢脸,愣是嘴硬到底,表现得信誓旦旦。
周益从未想过,他分明是意外说反,却刚好押中了考题。
听说李茂死了,与他接触过的人都一个个被传唤过去,周益都快吓尿了。
周益哭丧着脸,而审问他的一众官员听完这荒谬的来由起因,俱是神情怪异。
周益的供词让一整个事件得到了串联,也为这桩舞弊案提供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周从仪与崔炎都未曾泄题,但,崔炎的表亲却以崔炎的名义,拟造出了虚假的试题消息,将之泄露给了李茂,牟取利益。
而李茂认为题目偏门,本来还对其真假半信半疑,直到他与周从仪的族侄同桌饮酒,意外得到了证实,这才放心将考题大肆卖出。
张文远便是其顾客之中最不懂遮掩的一个,文选过后到处夸耀自己押中了策论题目,这才引来了流言。
整件事令人慨叹之处,便在于此了。
出题者不止周从仪一人,策论题作为关键,是由一众贡院文官一同拟定,更何况周从仪那时随口说的话语也不是押题,而是在引人避题,根本算不上泄题。
只是谁能想到,她的话竟然被人听了去,恰好颠倒过来,告诉了一个心怀鬼胎之人,负负反倒得正,以至于酿成了这一出泄题舞弊案。
仿佛命中注定。
那位新任国师的预言,竟是以这样一种微妙的形式,得到了完美的印证。
尽管越颐宁一方极力反驳,指出谢月霜证词乃是孤证,但面前是一条确凿可信的逻辑链,三司与皇帝的态度已然倾斜,她们的这点辩驳,便显得苍白而又无力。
形势急转直下,如同堤坝溃决。
世家老臣们连续上本,弹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皇帝的案头。舆论在有心人的引导下,彻底倒向了对清流派不利的一面。
“牝鸡司晨”、“泄题舞弊”的罪名,仿佛已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即使这桩泄题舞弊案更像是一出乌龙,但崔炎与周从仪依旧负有失职之过,从李茂处获取过这份精要的人,都将面临文选成绩作废的处理。
要求对负责今岁文选的官员作出惩戒、以正视听的声音,也占据了朝堂的主流。
越颐宁联络各方,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皇帝的决定很快到来。
旨意中,皇帝以平息物议,重整纲纪为由,作出了裁决:
主考官崔炎,身为主考,负总揽之责,治家不严,着免去参知政事之职,留衔崇文馆大学士,致仕荣养;
副主考周从仪,未能避嫌远疑,谨言慎行,致生事端,免去其现任职务,调任宫中内书堂,授教习女官。
协办官员沈流德、邱月白等人,均有失察之责,贬至下辖京县任职,三日后离京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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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师父和宁宁是敌对方,而且师父很厉害。但不用担心,宁宁是本文最聪明的,相信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