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谢清玉说, “在我的印象里,秋无竺这个名字,并不存于史书之中。”
越颐宁睁大了眼, 谢清玉抱着她, 一五一十地说来。
小说里的东羲皇朝, 对应的正是历史上的东元皇朝, 而小说所叙述的背景时期, 正值东元皇朝末年。
东元末年的历史,记载了太子魏长琼的暴毙, 当朝皇帝魏天宣的一蹶不振与日渐怠政, 朝廷中世家与寒门两大派系的对峙,地方农耕与官僚体系的崩溃, 在灾害不断与贪腐横行之下百姓的艰难度日, 三皇子和四皇子以及他们所属朝臣之间的夺嫡之争, 等等。
在当时身为历史研究员的谢清玉眼中, 东元末年如此光景,分崩离析只是时间问题。
历史上,三皇子魏业被封为太子, 于皇帝驾崩后登基,登基不久又禅位于四皇子, 四皇子在位第十年, 起义军攻破了京城, 东元皇朝宣告结束。
而在这之外的其他内容, 因现有史料类别混乱,时序不清,许多古文未破译,需要解析成现代文字才能通读, 且史学界的成果不多,故而谢清玉研究起来并不轻松。
谢清玉的研究目的,是解答这段历史中存疑的部分。
第一个现存的疑点,就是三皇子魏业被皇帝封为太子的原因。毕竟从已知史料来看,三皇子夺嫡成功的概率实在不高。
三皇子魏业在太子魏长琼去世时还只是籍籍无名的普通皇子,身为宫女之子,没有母族可以依仗;相对应的是,四皇子魏璟的生母为当朝贵妃,母族是世家顾家,枝繁叶茂,兵权在握。
若说是因为三皇子才华出众,贤能过人,但史料里也没有太多证据能证明这一点。
一则说法是三皇子有意藏拙,其实为人老谋深算,且他是太子近臣,在夺嫡中得到了太子旧部的支持;
另一则说法是老皇帝洞察先机,看出四皇子本性残暴无能,宁愿把江山留给更笨拙守成的老三,也是一种无可奈何之举。
总而言之,魏业夺嫡成功的背后显然隐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第二个疑点是三皇子的禅位。
此举违背了人性。三皇子以弱胜强,定然是心性过人,意志坚定之辈,岂会轻易放弃费尽心机得来的皇位,拱手相让于人?
无论怎么看都不正常,史学界对此的观点也是以“四皇子篡位后修正了历史”为绝大多数。史料中关于这部分的记载更为模糊,谢清玉研究了很久也没有结果,最后也是认同了主流观点。
第三个疑点,则是前太子魏长琼的死因。
这位德才兼备,身体康健的前太子,在正值盛年时突兀暴死,直接导致了老皇帝的病情加重,三皇子和四皇子的夺嫡之争,以及朝廷因夺嫡而激化的、两派对峙的局面,间接加速了东元皇朝的衰亡和溃败。
关于太子之死的原因更是扑朔迷离,史学界众说纷纭,至今没有定论。
因东元末年被保留下来的史料不多,被破译和整理过的一手史料更是少之又少,纵使有不同的声音,也是寥落无几。
而更奇怪的是,东元被农民起义军覆灭之后,有将近百年的历史,几乎是一片空白,直到下一个大一统皇朝北津到来。
除了流传下来的一些零散野史,可以证明这片土地在百年间都是三国鼎立的状态,其余便完全无从考证了。
有东元末年史料为佐,大部分的学者都基本达成了一个共识——从东元的政治体系来看,这片土地在后续的百年间定然经历了长期的割据混战,三国互相征伐,离乱遍野,民不聊生。
可谢清玉探寻真相时,却渐渐从细枝末节处感觉到了怪异。
从东元末年到北津初年,这片土地的民俗与文明发展极快,存在许多不合理的跨越,而这种跨越,更像是处于一个大一统皇朝盛世时期里所诞生的成果,而非战火纷飞的乱世。
这是一个开端,自此,谢清玉觉得史料越来越奇怪,自相矛盾的地方也越来越多。如何假设和搭建,都无法与他的研究结论相互证实,研究陷入了僵持的局面。
像是缺失了一块最为关键的拼图,后面再如何推导,都只能钻进死胡同。
直到他读到《颐宁》这本书,他才发现,原来还有这样一种假设,能够完美契合所有现存的线索和史料,分毫不差。
不过,这本小说的结局在越颐宁死后便戛然而止,关于那百年间的真相,他依旧是毫无头绪。
至于秋无竺这个人——
“北津的开朝皇帝忌惮神权,有意打压宗教的发展。她是你的师父,也许她也和你一样,被人从这段历史中抹去了。”
在东元末年史料中,应天门作为国教,存在感却很是微薄。东元皇朝的史书只修到一半,皇朝就覆灭了,后面的一半是北津皇朝的史官在前人的基础上修完的,结合他如今得知的部分真相来看,其中显然存在刻意篡改的部分。
听完谢清玉说的话,越颐宁垂下眼帘:“.......原来如此。”
那就是不知了。
如果能知道师父前世做了些什么的话,也许她就能......
越颐宁摇了摇头,胡思乱想都甩了个干净,吐出一口浊气来。
也罢。去假设已经注定的事做什么呢?不如着眼于现在,为即将到来的风雨做打算。
越颐宁对着谢清玉说:“师父与我是截然相反的人,我虽拜入她门下,却与她的理念相违背。”
“我修习命理之术,却不完全信命,而她是极端顺应命运派,认为天道不可战胜,不可忤逆。”
“她认为我想要救世的结果就是惨死,我的努力只会是白费一场。”越颐宁说到这,竟是突然笑了笑,“......从你和宜华曾告诉我的话来看,她也许并没说错。”
谢清玉却猝然握紧了她的手腕,越颐宁抬头去看他,只见那一丝滑过眼底的阴翳。
他为她打抱不平:“就算如此,可她将你逐出师门,又对你说那一番诀别的话,未免太过伤人。明明可以和你好好说,却非要用两难的抉择逼你低头,逼你服从于她,你敬爱她依旧,她却从未尊重你。”
越颐宁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望着他的眼角微微弯:“师父她就是这个性格呀。若她能与我好好说,她便不是她了,我知道她是如此,便不会觉得难过了。”
无论现在是如何,秋无竺曾经待她足够好。她的师父不是个温柔的人,那又怎样?她始终是她的师父,改变过她的人生,是她心中万分重要之人。
不过,她走到今日,所作出的努力已经不仅是为了她自己,代表的也不止是她自己,更是千千万万支持着她的人。
即使秋无竺亲自出马,越颐宁也绝不相让。
倒王案后,世家深受打击,寒门位居上风。而今左迎丰等寒门重臣一倒,朝廷里又成了世家更胜一筹的局面。
因世家和寒门互相磋磨日久,如今都两败俱伤,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不冒尖出头的清流,反倒隐隐有了后来居上的姿态。
偏偏现在大多数人都知道了,清流支持的也是长公主,清流派的重臣,年轻一辈最杰出的女官,周从仪,也是魏宜华麾下的近臣。
加之谢清玉身为谢家家主,也隐隐有了靠拢长公主的势头,朝中一派人心起伏,风云莫测。
长公主才成为东宫后备,却已经是目前朝廷里支持者最多的太子人选,加之她品行兼优,文武双全,人望卓著,一时间竟是风头无两。
如果她是师父,入京站稳脚跟后的第一步,便是削弱她手中的势力。
越颐宁兜着袖子思索完,先吩咐了侍卫安排车马,然后看向谢清玉:“你待会儿可有其他要事?若是没有,便随我一起去见见周大人吧。”
谢清玉温声道:“自然没有,但凭小姐差遣。”
二人乘车前往周府的同时,皇宫大内沐浴在微光之中,浑钟沉鸣。
内侍监罗洪像往日一样,早早候在御书房外,不过多时,皇帝魏天宣的身影出现在长廊尽头。
罗洪低下头去,心里微微一动。
魏天宣步伐虚浮,面容略带憔悴。他耷拉着眉毛,眼下的乌青尤为明显,仿佛一夜未眠,又仿佛是辗转反侧,被沉重的梦魇纠缠了一宿。
“陛下。”罗洪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魏天宣只应了一声,径直走入御书房,在龙椅上坐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从皇帝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与阴郁。
罗洪端上温热的参茶,垂手侍立在一旁,心中念头飞转。
自昨日秋无竺离开御书房之后,陛下便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了。
他身为皇帝近侍多年,自然认得三尊者之一的秋无竺,但他的认得,也仅仅只是一面之缘。
十年前的祭祀大典之上,三尊者齐聚燕京,他远远窥见秋无竺的面容,当时惊叹于那种不带人气的美丽,经年之后只留下一个虚幻且模糊的印象。
如今,罗洪再一次见到她,心下更是惊诧——十年过去了,她容貌依旧,年轻更甚。
于世人而言最残忍的时间,待她却是深情,竟似是在她身上凝固了。
秋无竺拜见了皇帝,淡然开口说明来意,她是为国运而来。
国本空置,夺嫡正酣,这是宫廷间人尽皆知之事,却不想连一向不染凡尘俗世的尊者都打算入局了。
魏天宣一开始并没有要应她的意思,可秋无竺却开出了一个令皇帝无法拒绝的条件。
罗洪还记得,他第一反应也是呆滞在了原地,心中满是震惊。当他抬头望去时,他看见了皇帝脸上一瞬间掠过的表情,渴望、愤怒、喜悦、麻木、恐惧......近乎狰狞的复杂。
皇帝与尊者二人在内殿密谈了近一个时辰,秋无竺出来之后便被人领去了宫城,魏天宣的脸色则是难看得吓人。
罗洪重新入殿,侍奉如常,心里却直打鼓。
长久的沉默在龙涎香中酝酿,魏天宣终于开口。
他下了一道荒谬绝伦的圣旨,要将秋无竺封为国师。
即使是侍奉皇帝多年,自诩最能揣摩圣意的罗洪,那时也完全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在他心神不宁之际,魏天宣突然声音沙哑道:“罗洪。”
“老奴在。”
“去请秋……请国师过来。”皇帝顿了顿,缓缓道,“就说,朕现在要她兑现她昨天的承诺。”
罗洪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躬身应道:“是。”
罗洪退出殿门,安排小太监去将秋无竺请来。不过多时,一道淡如月痕的身影在朱红长廊的尽头出现,徐徐而来。
秋无竺依旧是一身云母色的长袍,纤尘不染,面容平静无波,美则美矣,却不似活人,冷得像昆仑山巅的积雪。她习惯性地半垂着眼睛,偶尔直视于人时,便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让人从心底里冒出寒气。
“见过国师。”罗洪躬身道,语气恭敬。
秋无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走入御书房。
罗洪回到原位,依旧侍立一侧,偷眼看向殿中的人。
晨光透过窗棂,将秋无竺年轻得过分的侧脸照得通透,如同无瑕白璧。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看似双十年华的女子,竟是名满天下的应天门尊者,早已年近不惑?
魏天宣看到秋无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身体微微前倾:“国师来了。”
“见过陛下。”秋无竺行礼,声音清冷,没有一丝起伏。
“你昨日所言,三个预言关乎国运,第一个应在近日。现在,你告诉朕,那第一个预言究竟是什么?”皇帝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秋无竺抬起眼。她眸深如崖,一片望不见底的黑。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屏息凝神的二人心上:
“兆应在即。三月文选,贤路将浊。有人紊乱纲常,窃弄权柄,恐有牝鸡司晨之辈,行泄题舞弊之祸,干政断贤,徇私枉法,致使明珠暗投,鱼渡成龙。”
魏天宣自然听得懂她的言下之意,变了脸色。
“……如何证明,你的预言为真?”
秋无竺垂立殿中,单薄的身影仿佛风吹便折,却叫人不敢直视。
她说:“天道昭昭,从无虚妄。陛下只需静候七日,便知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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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开打了。话说之前被锁的章节已经改好了,大家可以去看了,给我删的快变成文盲了[柠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