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和二十三年正月尾, 以左迎丰、薛瑞、赵习之等一干涉案重臣被革职入狱,皇帝钦点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中官员专门彻查边军改制贪墨、军械造假及边关兵败战乱瞒报一案。
涉案官员人数众多,其门下党羽、亲信官吏亦遭调审拘押, 听候质询。
一时间, 京城内愁云惨淡, 人人自危。
“殿下!殿下!”
回廊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一声声呼喊, 由远及近。
坐在案牍文书间的魏宜华正提着笔,闻声指尖忽地一抖, 几滴墨汁打在素白宣纸上。
她如有预感般抬头, 撞入眼帘的正是提着裙子一路跑来的素月,她带着满眼的惊喜看向长公主殿下:“殿下, 是越大人!越大人她回来了!”
魏宜华手中的毛笔应声而落, 墨水溅开一地。
二月初, 孟春衔冬, 雪融枝芽。昨日晴光大好,长公主府里的残雪渐清,石板上只余一层薄玉, 满园红梅竞相怒放。
有一道霓影快步而来,失了方寸, 失了端庄, 满脸焦急期许, 丹朱色裙摆飞扬, 金钗步摇激晃,掠过茫茫雪地。
她连一刻都等不了了。
匆匆赶往府门的魏宜华,才到仪门内院,便看见一行侍女领着一道熟悉的影子走来。青翠的衣袍, 纤细的颈,像一节藕探出接天荷叶,却不染分毫淤泥。
越颐宁拐入中庭,身边侍女的脚步却滞了下来。原本垂眸凝思的她似有所觉地抬头,看见一身红裙的窈窕少女站在檐下,怔怔然望着她。
越颐宁也愣了一愣。她没想到魏宜华会在这里,她是跑过来的吗?
“殿下.......”她的话未能说完,只因长公主殿下朝她跑了过来,跌跌撞撞。
越颐宁眼前一晃,被她狠狠搂入怀中。
所有曾经的恐惧、压抑、担忧、欣喜,都化作鼻尖的酸楚。魏宜华抱着那双清瘦单薄的肩膀,下巴紧紧地抵着越颐宁的肩头,心脏安稳地落回原处,眼泪忽然就盈满了眼眶。
有无数个瞬间,她曾以为,她又要在一个同样的隆冬里失去她了。
“越颐宁!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吗!”魏宜华低吼着,眼泪簌簌滴落,她知道身边的侍女一定都惊诧惶恐地看着她,因为她从未这么失态地大喊大叫过,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你知道你失踪之后,我有多后悔吗?如果你真的就这么死了,你以为我就能原谅我自己吗?我派人去救你,你为什么不回来见我?还让盈盈对我说谢谢,你就知道怎么气我是不是?”长公主的声音颤抖不休,渐渐染上哭腔,“你这个人......怎么能总是不把自己当回事?”
说什么她一定能懂她,万一她不懂呢?说什么相信她,她难道就那么值得她相信吗?
什么独当一面,她才不要没有她的独当一面.......
她那么怨恨她,怨恨她总是看似温柔但又决绝地做出所有决定,怨恨她随随便便地将自己的安危置于险境,怨恨她让她如此牵肠挂肚,如此狼狈失仪,为何她总能将她变得这么不堪一击,为何她总能轻易割舍她,她却无法忘记她片刻。
她留给她的悲伤痛楚那么多,多到满溢。她明明还在哭,淌过嘴角的眼泪那么咸那么苦涩,可只是像这样重新抱她入怀,魏宜华便觉得安心了,那些深深囿于心间的苦恨突然挣脱了她的身躯,都如过往云烟般消散。
被她抱着的人也伸手回抱住了她,无尽的暖意瞬间将她包围。
阔别半月,越颐宁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微微上翘的尾音,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那么熟悉:“殿下做得很好。”
“我就知道,殿下不会让我失望的。”
魏宜华咬紧唇瓣,眼泪却决堤三尺,汹涌而下。
“......越颐宁,我讨厌你。”不知抱了多久,抵在她颈项间的长公主殿下才哑声道,“你听到了没有?我说我讨厌你,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嗯。”越颐宁应了,却没说话。手掌拍了拍任性的小公主的背,像安抚一个撒泼的小孩。
她任由魏宜华将她抱得越来越紧,这世间第二尊贵的女子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
魏宜华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道:“........你是不是又想食言了?”
“是谁说以后要叫我的名字,是谁现在还在喊我殿下?”
越颐宁怔了怔,随即笑弯了眼睛。
“你说得对,是我错了。”她说,“原谅我总是那么愚笨,宜华。”
迟到了两个百年,但总算有了如今。
魏宜华呜咽一声,手臂收紧,放任自己被温热淹没。
“别哭了,宜华。”
越颐宁重新回到了长公主府。她穿着被劫走时的衣服,是独自步行到府门前的,公主府对外解释时,都说她是被贼人带出了城外,意图灭口,她侥幸逃生后一直躲躲藏藏,担心又遭毒手,便在城外等待回城的时机,终于在昨日听闻朝廷已经下令捉捕一众贪墨官员,这才打定主意入城回府。
越颐宁身上的叛国通敌的罪名也被证实是栽赃诬陷,随之一并洗清。
参与构陷的几乎都是兵部官员,结合调查其中贪墨腐败的进展,从罪行最轻的开始处置,最终革职的革职,下放的下放。
关于多数官员的罪名惩处,都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初步定了下来,看似已经告一段落。
可所有人都明白,这场由边军改制掀起的风波,远远还未结束。
越颐宁在府里休整了两日,第二天便是她官复原职后的第一次上朝,没曾想朝会散后,越颐宁才走出殿宇,便在廷地上被人团团围住。
一张张谄媚的脸凑上来,她几乎都不认识,却在朝她源源不断地释放着恭维和讨好,目的昭然若揭。
“越大人!下官贺喜越大人沉冤得雪,这几日我等心中亦是愤懑不平,如今见到您安然归来,心中倍感欣慰呐。”
“正是正是!越大人是受委屈了。那些构陷忠良的国之蛀虫,如今都得了报应,真是大快人心!”
“越大人历经此劫,风采更胜往昔。果真吉人天相,必有后福!”
“像越大人这般忠贞又有能力的臣子,未来必得陛下重用。”
“我等日后还需越大人多多提点才是!”
这些日子,朝廷经历了几番动荡,许多人都在观望形势。
越颐宁的案子之前闹得沸沸扬扬,都以为她翻不了身了,如今她却以一尘不染的姿态重新回到了朝堂,听闻扳倒左中书令的案子就是由她起的头,更是悍惊四座。
一时间,各怀鬼胎之人都涌了上来。
越颐宁心中平静,却也没有冷脸,而是面带笑容地一一应和了,好不容易才把这群人一个个打发走。
看着重新开阔的视野,越颐宁松了口气,抬步正欲离去。
忽然,一道泠然如玉石相击的温和声音叫住了她:
“越大人。”
越颐宁顿住步伐。
回头看去,不过二三石阶之距,谢清玉遥遥望着她,衣冠巍峨,云锦度身,不知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自从那日朝廷动荡,他依约放她出府,他们二人便一连数日未曾得见。
谢清玉在她的注视下缓缓向她走来。
离得近了,越颐宁得抬起头看他,正等着他开口,那一双暗沉玄色的宽袖下却伸来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借着二人近在咫尺的距离,挑开了她的袖摆。
曲起的一截玉白色的指尖抵了上去,轻轻勾弄了下她的掌心。
越颐宁未料到他的动作,下意识一缩。
她看着他的眼睛陡然睁大。若非面前站着个大活人,她简直怀疑刚刚自己是被蛇信子舔了一口。
谢清玉垂眸,缱绻视线胶着在她身上,声音轻不可闻,“小姐已经三日没有和我说过话了。”
“今晚,要来找我吗?”
越颐宁的脸色变得微妙起来,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仗着周围人都离得远听不清,她声音温柔,但一腔言语里满是打趣,颇为恶劣:“谢大人,不过一夜露水情缘,便令你变得如此饥渴难耐了吗?”
竟然在这圣天子的大殿前邀约她去他府上一度春宵,真是一点矜持和脸面都不要了。
这哪里是世家满堂金玉堆出来的长公子,简直连勾栏里的男倌都不如。
听了她意味深长的调笑,谢清玉不语,既不羞惭也不委屈。
他钻进过她裙底的手指还停在她的掌心里,只用那双水润清明的眼望着她。
仿佛在问:真的只是露水情缘吗?
越颐宁盯久了,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只猫爪子轻轻扒拉了一下,痒得很,又软得很。
她松了口,说:“明晚吧,今日我得和公主议事。”
谢清玉笑了,面如春山,一笑生温:“好。”
越颐宁被谢清玉一路送到宫门前,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竟像条打不走的癞皮狗,恨不得做她的一道影子,若非符瑶的目光锐利得能杀人,想必谢清玉还想把她送上马车。
越颐宁枕着靠垫若有所思,这人才得了她一点喜欢,便敢如此明目张胆了。
该说不说,还得怪她,都是她纵出来的。
正思索时,身边的符瑶低低唤了她一声,嘴里咕哝着,“奇了怪了,刚刚小姐还没来,那人就一直站在那看我们的马车了,现在怎么还在看。”
越颐宁循着符瑶的视线望去。
宫门外,一道穿着官服的身影静静站着。不过半月不见,他消瘦许多,曾经一把清冷傲骨,如今依旧,却莫名给人以低入尘埃之感。
马车驶远了,越颐宁才回过神来。
那是左须麟。
越颐宁回来后的第一天就会见了许多大臣,已经知道了几天前左须麟上堂为左迎丰求情一事,也知道那是周从仪驱使的。
心中虽有惊讶,但也始终是在意料之内,最多的便是唏嘘感叹。
心念电闪间,她想起关于左须麟的旧事。
第二日的傍晚,她去了谢府。
融雪之时,满园清凉气流窜,竟是比下鹅毛大雪时还要冷,侵入骨髓的寒意,令人忍不住想要去做些能让身体暖起来的事。
越颐宁一开始是想盘问谢清玉的,却不知是哪一步错了,两个人问着问着,便滚到了床上。
她伏在谢清玉身上,外衫曳地,只余中衣,半开的衣襟里摇晃出一片雪白。她动得很慢,抬起时裙摆掀起,能看见二人相连之处。
她唇瓣开开合合,暖热的水汽从里面钻出来,频率急促。她忍耐着快感,强装镇定,居高临下地俯视躺在她身下的美人,“我昨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刚到任上时曾被为难过一段时间,我还没来得及处理,那些人和事便消停了。一开始,我以为是左舍人在暗地里照顾我。”越颐宁说到那个不在场之人的名字,感觉到埋在她身体里的物事陡然一跳。
谢清玉捉住了她的手腕,热烫的掌心几乎将她的骨肉都熔铸掉。
越颐宁闭了闭眼,停下动作缓了缓,被充实满胀的感觉褪去,才艰难地把剩下的话说完全了:“后来我问了他,他说,换茶水和奴仆的事,他不知情。”
“谢清玉,是你做的吧。”
当时积身的事务繁多,越颐宁没来得及细想,昨日遇到左须麟之后,她脑海里这块尘封的角落被倏然打开,她才想明白了缘由。
能够知道她喝茶的品味,又时刻注意着她、窥视着她的人,除了谢清玉也没有别人了。
躺在她身下的人解了腰带,被她扯散了华锦官袍的衣襟,大片大片的玉白色胸膛暴露在红帐软褥间。
衣冠不整的美人倚靠着枕垫,强忍着欲望,眼角湿红地看着她慢慢动作。
谢清玉胸膛起伏,伸手想去扶住她的腰,却被越颐宁伸手打开。
她说:“想干什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她磨着他,叫身下那人脖颈殷红,紧抓着被褥的手越发青筋凸起。
谢清玉根本顶不住这般酷刑,交代道:“是.......是我做的。”
他身上那人哼笑了一声,尾音上扬,“我就知道是你。”
谢清玉却再也忍不住,双手握着她的腰,往下拉。
床帐摇晃生波,金炉里的香雾蒸出暖热,缠绵流泻。
“容轩、容轩也是你的人吧?”越颐宁喉咙紧促,磕磕绊绊道,“你们什么时候搭上线的?”
“很早......小姐还不认识我......呃.....还不认识‘谢清玉’的时候.......”
“怪不得你能在刑部狱的车马里安插人手把我劫走,原来整个刑部狱都是你的人把控着啊?”越颐宁意味不明地笑道,声音温柔,“我倒是小瞧了谢大公子了。”
快到顶峰,谢清玉唇边溢出喘息。
她问了他许多,却始终没有问他关于抽屉里的那几幅画。
是不想问,还是在等他坦白?
谢清玉犹豫之际,一双白皙的手按在他胸前,他身上的人款款起伏了两下,不激烈也不轻柔。
他三魂七魄顿时全回来了,再顾不上什么画不画的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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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写这章的时候就是恨不得能发那个表情包:老天奶,她可真辣[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