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 长公主府门庭前来了一队皂衣仪仗。
罗洪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行至府门高阶之下, 对着闻讯匆匆开启的中门。府内早有管事飞报进去, 不多时, 越颐宁一身素净官袍, 趋步而出, 在府门前庭正中撩衣跪下。
仆役无声跪伏于两侧,几缕金线筛过团云, 拂落在府前巍然傲立的石狮上。
罗洪垂眸, 自匣中恭敬捧出一卷明黄织锦卷轴,展开, 朗声宣读:
“敕:门下省起居郎越颐宁, 赈灾有功, 明达政体, 擢授尚书省都事,兼知制诰。赐朱袍,犀角带。望勤勉枢要, 匡辅朝仪。”
圣旨宣读完毕,内侍监罗洪将卷轴合拢, 身后一名禁卫上前一步, 手中托着一个朱漆托盘, 其上叠放着一套崭新的绯色官袍和一条镶嵌犀角的玉带, 正是“朱袍犀带”之赐。
越颐宁跪地接旨,不卑不亢道:“臣越颐宁,叩谢圣恩。必当恪尽职守,夙夜匪懈, 以报陛下拔擢之德。”
罗洪轻声道:“越大人,请起身吧。”
谢旨后,内侍监罗洪率着皂衣仪仗折返宫道。越颐宁随着一行侍仆回到府中,捧着朱漆托盘的侍女低眉敛目,步履轻悄地穿过影壁,绕过回廊,直向府邸深处行去。
珠帘轻响,暖阁生香。
魏宜华伏案挥毫,听见素月的宣报声,命人将越颐宁请入殿内。
“颐宁,你来了。”魏宜华看着她,眼里满含笑意,“你快坐。”
她吩咐素月从架子上取下来一个巴掌大小、通体乌沉的紫檀木扁盒。盒内衬着玄色织金绒缎,其上静静卧着一枚寸半长短、通体莹润的青玉鱼符。
魏宜华向她示意:“这是父皇让我转交给你的。”
“父皇很重视人才,也不吝惜提拔人才。这次虽然只给你提了一道品阶,但是这赐给你的知制诰鱼符却非同一般。”魏宜华道,“接了这道鱼符,此后凡经中书省的诏敕,皆由你副署。”
“擢升官职,兼授实权,加上来传旨意的内侍监还是罗洪——你可能不知道,他是我父皇身边资历最深厚的宦官,其地位权力不可小觑。此事传出去之后,有心探究的人都能明白父皇对你的嘉奖和满意。”
越颐宁微微颔首:“我都明白,殿下放心。”
她还知道,这次升迁的旨意里,也包含着皇帝对她的考验。
高升之位,必随动荡摇晃。她既然身处漩涡中心,又占了机要的位置,定会有许多狂蜂浪蝶朝她扑过来。
来自各方势力的人会千方百计地拉拢她,挑拨她,利用她,去达成他们自己的目的。
她能否周旋于风暴之中而不沾片羽,守住权力和权力背后所代表的机密,将会是她未来仕途继续攀升的关键。
越颐宁心中哂笑。
眼下,她步步高升,明明是该激昂澎湃之事,她却还是没什么干劲。
她对于身居高位毫无兴趣,如今也只是顺势而为,走一步看一步。
毕竟眼下长公主的阵营里需要一个能够走入朝廷情报中枢的人。
尚书省都事兼知制诰,品级不高,却是尚书省核心事务官,掌文书稽核,传达政令,分押六曹文书,预闻各部机要,职能上是中书舍人副手,可协管草拟诏令,是绝对的实权官。
这已经是她如今最好的去处了。
见越颐宁垂眸,魏宜华望着她,心里一瞬间,有如点起了盏盏灯火,彻彻通明。
她知道的,她了解的。
越颐宁不喜权势,也不好争斗,是为了她,为了天下人,才会躬身入局,去做违背她本性的事。
回想起面前人死时说的话,那一幕旧时光景闪回,魏宜华的心又胀得微微痛了。
有些酸楚莫名的东西从破口里流淌出来,将她的心房填满。
魏宜华伸手拉她的手,揣在掌心里握住,引得越颐宁抬起头看她那双灿灿温柔的眼睛。
她说:“尚书省里多数还是清流派。毕竟是从闲散官转向实权官,你以后不比从前了,定然诸多事务缠身,但不要紧,从仪她会协助你的,你须记得,不要太过操劳,身体为重。”
“还有,我命人替你急裁了几身新的官服,都是选了最好的蜀锦暗纹料,已经送过去了,你回去之后便能试穿,看看喜不喜欢。”
越颐宁心暖,点点头:“好。”
魏宜华:“今晚你可还有其他事?我特地请了宫里的尚食局的供奉到府上,为你备了一席小宴,贺一贺这升迁之喜。”
“你喜欢吃的菜,我都让人记下来了,特地让御膳房备好了食材。有清蒸鲈鱼、水晶肴肉、山菌炖乳鸽.......”
越颐宁无奈了:“......好,自然好。”
“那我便先谢过殿下的好意了。”
魏宜华隐隐不满,凝眸嗔了她一眼:“你和我客气什么?”
越颐宁生性敏锐,自然能感觉得到魏宜华的变化。
自从她青淮赈灾一行回来之后,长公主便越发看重她,或者说眷顾日深,几近倚为腹心。那份看重,已不止于对能臣的欣赏,更添了几分形影相随的信重,甚至隐隐有些推心置腹、片刻难离的意味。
换言之,越颐宁觉得长公主在自己面前已经完全不摆架子了,甚至有时候故意做出的公主姿态,也像是在跟她撒娇。
越颐宁不清楚她不在燕京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对这份突然加深的好意倍觉压力,但她还是好好地接住了长公主的宠爱依赖。
升迁的喜讯传出去之后,贺礼如海水般涌入公主府,越颐宁对贺礼没有兴趣,对还礼更觉头疼,干脆做了甩手掌柜,全权交给符瑶帮她打理。
符瑶收拾贺礼时,看到了几个外饰华美的箱子,箱壁刻着精雕细琢的世家族徽。
她顿了顿,才慢慢将箱子打开。
午阳斜穿西窗,在乌砖地上投下雕花棂格的浅金斑影。
空气中弥漫着新墨的微涩,案旁玉瓶中的单枝素荷冷香幽幽,身着天水碧常服的女子埋首于案牍间,微微抬起的皓腕如凝霜雪。
越颐宁在殿内案几前处理公文,符瑶从门外瞅见了,犹豫再三,还是捧着那枚木盒子走了进来。她顿足在门边,轻唤了越颐宁一声:“小姐。”
“有份贺礼是从谢府送来的,送来的侍卫说,是谢清玉——”
“原样奉回。”
越颐宁看也没看一眼,语调清冷,像是将璧玉掷于脚边,清脆碎裂时发出的声音。
符瑶有点动摇了,她张了张口:“可是小姐.......”
“我说原样奉回。”越颐宁的声线平稳,至始至终没有抬过头,“无论他送来的是什么,都不用给我看。我早已和他说过了,我不会收。”
符瑶低下头,暗暗叹气:“.......是。”
小侍女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将门扉掩上,唯有木盒上附着的一缕清香弥留在屋内。
天光明明,雾霭沉沉。
坐在室内的越颐宁垂着眼帘,手中握着的毛笔迟迟未动。
直到一滴墨水落下,光洁的纸面上晕开了一朵黑花,她才仿佛如梦初醒般回了神。
纤长的眼睫轻颤一下,她敛起被搅乱的神思,重新运笔。
退回去的礼物抵达谢府时,已是残阳如血。
小侍卫捧着箱子,气喘吁吁跑过外院的几道长廊。院中,几名侍女簇拥着一个婆子,正是专管内外院通传的赵嬷嬷。
小侍卫直跑到了她跟前,大声道:“赵、赵嬷嬷!不好了!”
“公主府……公主府把大公子送去给越大人的贺礼给退回来了!您瞧,原封不动!”
“什么?!退回来了?”
短暂的惊诧过后,赵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问道:“你可看清了?是公主府的人亲自送回的?说什么没有?”
“没说什么,就、就说不收.......”
小侍卫差点结巴了,赵嬷嬷瞧他那副模样,也知道他不中用,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好歹来了。她嫌了他一眼,挥挥手将人打发走了。
谢家大公子、现任家主谢清玉所居住的喷霜院位于丞相府东翼,独占一进幽深院落。
院墙高耸,隔绝外尘,院内遍植名品翠竹与数株姿态虬劲的古梧桐。宝阁陈设不多,却件件是古物珍玩,整个院落奢华内敛,风雅至极,多数时间里都安静得只闻竹叶沙声与隐约鸟鸣,仆役行走皆屏息敛目,足见规矩森严。
谢清玉现在正在厢房里处理公文,银羿守在屋内,一群侍卫和侍女们守在屋外。
见到远处匆匆赶来的赵嬷嬷,侍卫小川心领神会,迎了上去,“赵嬷嬷,是有何急事来报?”
“送去公主府的贺礼送还回来了。”赵嬷嬷眉眼间也夹杂着一丝愁绪,“没有收下,这可怎么办啊?”
小川眼皮一跳,他连忙道:“可有什么说法么?为何没收?”
“不知道,没有给理由,那个跑腿的小侍卫也不经事,问不出来话。”
小川和赵嬷嬷说话的间隙,原本紧闭的屋门已经被银羿从里头拉开了。
“吱呀”一声轻响,院内刻意压低的细语声顿时隐没,小川和赵嬷嬷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屋门边。
走出来的人生得高挑颀长,披着一件玄青色薄裘,雪胎梅骨,双眉敛破春山色,指节分明比修竹。
小川心一惊,连忙低头垂目,“大公子。”
其余人等皆行礼问安,“见过大公子。”
“发生什么事了?”谢清玉轻声道,“赵嬷嬷怎么来了?”
小川心下忐忑不安,他毕竟跟着银羿,是喷霜院里为数不多知道一点关于谢清玉近况的人。
他不知该怎么开口,但赵嬷嬷不懂其中曲折,大大方方地便说出来了:“大公子,今日送去长公主府的贺礼都退还回来了,也不知原因为何。”
银羿这下也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他头颅不动,眼神频频看向谢清玉的方向。
小川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啊,可赵嬷嬷浑然不觉气氛变化,还兀自说个不停:“您看看这些退回来的贺礼是如何处理,还是说要再另列一次礼单,再差人送去——”
短暂的沉默后,谢清玉温和悦耳的声音先响起了:“好,我知道了。”
“退回来的贺礼检查一遍,收入府库吧。”
“那、那越大人那边是.......?”
“不必再送了。”谢清玉道,“越大人是不喜厚礼相贺,心意尽到了就好。”
“好嘞,那老身这就回外院了。”赵嬷嬷福了福身,退了下去。
银羿的心情和小川差不多。但也不知为何,谢清玉的神色十分平静,乍一眼看去,会以为方才的事情于他而言毫无波澜,仿佛若无其事。
银羿又多看了几眼,察觉到了一丝诡异奇谲之处。
不,更像是......死寂。
“银羿。”谢清玉轻唤了他一声。
银羿立马收拢神色,低头凑近,谢清玉说道:“替我备车马,我要出府。”
银羿:“是。”
谢清玉和银羿一出院子,两名侍女便躬身入了谢清玉的厢房。
她们是喷霜院里的下仆,负责在谢大公子不在屋内的时候更换香炉里的残片和香灰,收拾整理桌上的案牍,分门别类摆放好其他弄乱的墨宝杂具。
两名侍女一边打扫着,一边低声交头接耳。正在清扫香灰的侍女先起的头:“好像大公子今日的脸色好了许多呢,前些日子像是病了一样,总是苍白得没有血色,看上去也不太有精神。”
另一名侍女把茶几上的食物和茶水收好,来到桌案边,随口应和她:“是啊,大公子心情不好,应该是由于朝廷政务之事吧?”
“那也不至于性情大变吧?前些天连笑都不怎么笑了,瞧着渗人得很。”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桌案边的侍女瞪过去一眼,警告的意味浓重,“大公子是何等善良温和的性子,已经不知多么好伺候了,到时候把你换去二小姐的秋芳院,有你好受的!”
“不知道你是来做奴婢还是来做主子的,还敢碎嘴大公子,怕不是皮痒了!”
“好姐姐,我错了还不成吗,我就是一时嘴快——”
将谢清玉送走后,银羿才回到院内,便听见屋里传出一声突兀的尖叫。
“啊!!!”
尖叫一起,外头的银羿立即推开了虚掩的门走了进来。
他紧蹙着眉,环视四周,眼神定在屋内的两名侍女身上:“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离桌案最近的侍女站着,单薄的身子像一片秋叶,在风中猎猎抖动,“是,这、这个......”
另一个侍女急切道:“您快来看一下.......这个,要怎么处理才好?”
“......是收起来吗?还是、还是如何……?”
那个尖叫出声的侍女手里握着一张纸卷,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无助模样。
什么东西?
银羿走了过去,从侍女抖成筛糠的手臂间接过它。
定睛看去第一眼,任是银羿早有准备,瞳孔也骤然缩紧,双目圆睁。
向来稳如泰山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纸卷没有拿稳,就这么摔落下来,轻飘飘又沉甸甸地砸在桌案上,像是要将一个秘密大白于天下的份量。
越颐宁。
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
一个名字重复了千百次,写满了一张纸卷,密密麻麻。
越是到后面,墨迹越是狂放疯张,失了风骨,不知收敛。什么温和克制,什么礼教谨恪,全都在横斜纷乱的笔划里绞烂成泥。
看得出落笔之人压抑得深了,那些说不出口的爱欲和眷恋、偏执和渴求,借练字为由,皆倾泻而出。每一撇一捺都用了十成十的力,浓稠厚重的墨水泼洒,像肺腑里新掏出来的血,分明的白纸黑字,瞧着却一片暗红,几乎洇透纸背,戳出洞来。
银羿看得头皮发麻,像是有一百条虫子在发隙间蠕动。
侍女似哭似惧的声音颤颤传来:“银大人,这、这纸卷........”
此刻的银羿:“........”他多希望他不识字。
可银羿心里也清楚,这些东西不能放着不管。毕竟现在朝廷局势复杂,即使是谢家,也难保没有混进来其他势力的耳目,在暗中窥视不发。
一旦这份写满了越颐宁姓名的纸卷落入有心之人手中.......
“......都烧掉。”银羿重重呼吸着,像是要把肺腑里凝固的气体都喷吐出来,“将他屋里写了这个名字的草纸都烧掉。收拾干净点,不要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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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人看起来很好,其实是彻底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