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缨原本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无所事事, 听说越颐宁来了谢府,便带着侍女去了谢清玉的院子外边,准备蹲个偶遇。
结果刚好目睹了越颐宁面色沉冷, 大步走出喷霜院的一幕。
谢云缨第一次见她脸上有类似生气的表情, 震得她愣在原地, 越颐宁又走得很快, 不一会儿就没影了。
谢云缨:“.......啥情况?女主和谢清玉吵架了?”
系统比她还惊讶:“这两个人居然能吵起来?”
谢云缨不明所以, 看了眼喷霜院的方向。
谢清玉没有追出来。
谢云缨犹豫片刻,也许是出于某种对危险的敏锐嗅觉, 她总觉得这个时候去找谢清玉, 兴许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她决定回自己的院子里用道具看看越颐宁那边的情况,才刚转过身, 便听见喷霜院内起了一阵喧哗声。
谢云缨离开的步伐顿阻了, 紧接着, 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和惊呼声夹杂在一起, 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句:“还在这愣着干什么?!大公子昏倒了!快去请医官来啊!”
谢云缨震惊:“什么?!”
谢府这头,天倾地覆,火急火燎。越颐宁却已经出了谢府大门, 一切都浑然不知。
越颐宁进谢府没让符瑶陪着,符瑶也就只能在马车上等人回来。
谁知, 越颐宁去得快, 回得也快。不过多时, 翘首以盼的符瑶便远远瞧见一道熟悉的青绿色的身影, 她心中还惊讶着:不是说议事吗?这都不够一顿饭的时间就结束了,什么事居然能议得这么快?
人离得近了,符瑶也看清了越颐宁的脸色。
实在是太难看也太少见了,连伴她多年的符瑶都不禁呆了一呆。越颐宁却什么也没说, 低着头径直上了马车。
符瑶也连忙放了帘子,吩咐车夫起驾。
马蹄声碎连绵秋。宝顶马车摇摇晃晃地朝前驶去,而符瑶心下惊疑不定,忐忑不安地看着越颐宁,“小姐.......”
“你不高兴吗?是发生了什么事?”符瑶忧心道,“是不是谢清玉那个家伙惹你心烦了?你跟我说,我回头去教训教训他——”
“......瑶瑶。”
原本静坐在马车里的女官轻声唤了她的名字。半张脸沉在黑黢黢的阴影里,像是月色浸着深夜,不可捉摸的朦胧和飘忽,重叠堆砌的幻影与梦魇。
她开口了:“你说,人真的没有可能违抗命运吗?”
越颐宁回想起了当初。她与谢清玉一同进城又分别,那时的她躲在街角,听见了一个乡野天师对谢清玉下的断语。
那个白头翁说,他们未来会势不两立,形同陌路。
在这之前的她看来,这句话何其荒诞,何其可笑。谢清玉对她几乎是掏心掏肺的好,她也感念他的好,他们二人如何会走到天崩地裂的那一步?料是她如何想象也想不出来。
如今她真的与谢清玉决裂了,再回想起昨日旧卦,终于恍然大悟。
确实可笑,可笑的是不是荒诞的卦象,而是那个自认为能掌控一切的她自己。
越颐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倦和茫然:“我做了许多事,我也坚信我的命运不由天定,可我始终隐隐怀有惶恐。我走得越远,越发现万事万物都在印证我最初的卦算,越觉得无能为力。”
“我师父说的话也许并没有错,试图去改变命运的人,最终都会认清现实,臣服于命运,明白它的不可违抗。”
她始终看不透天道的打算。
如果一切无法改变,无力挽回,注定发生,那为什么天道要透过卦象告诉她,她也许能够救下世人?
为什么要给她注定会落空的希望?
垂落在身侧的手腕忽然被另一双手捞起。
越颐宁抬起头,看到符瑶握紧了她的手,眼神如炬一般望着她,那么坚定不移,令她从情绪的泥沼中短暂挣脱了出来,竟是怔了一怔。
符瑶字字铿锵道:“我不明白小姐的师父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我和小姐的想法一样,我不觉得认命才是对的,试图去改变命运也不是白费力气。”
“谁说命运不可能改变?本来应该饿死在漯水旱灾中的我,因为遇见了小姐,现在吃饱穿暖,还学会了一身武功,在外能行侠仗义,在内能保护小姐的安危,我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小姐失望沮丧的时候,就想想我吧!我就是被小姐改变了命运的那个人呀!”符瑶眉眼舒展,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一朵太阳花,“因为小姐而改变命运的人,我一定不是最后一个!”
“在肃阳时,小姐破了绿鬼案,救了许多可能被铅钱害命的孩子,也改变了金小姐和江姑娘的命运。”符瑶叽叽喳喳地说,“还有那个得了小姐给的一袋银钱的李家姑娘,有了钱读书,她就不用被迫在家耕地了,她那么认真读书,将来一定会考取功名!”
“还有还有,在青淮的江副师,小姐当时不是说了吗?如果不是因为你曾经救过江姑娘,她肯定还要继续害小姐!可是现在,她和小姐反而成了朋友,还住进了公主府!”
“还有何婵她们!如果不是小姐提议招安,又替她们多方周旋,那群没有籍贯又背负罪名的女子哪还有别的去处?更不可能像现在一样,体面又有尊严地活着。”符瑶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通,从头数到尾,又从尾数到头,只为了痛痛快快地说出最后那句话,“——小姐你看,不只是我,还有很多人的命运都因为小姐而改变了!”
越颐宁愣愣地看着她,一眼不错,看得符瑶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虽然我什么都不懂,不懂那些复杂的勾心斗角和权术谋划,也不懂什么天道啦,什么五术啦,什么命中注定啦。但是我平时看小姐发愁这些发愁那些,也会忍不住自己思考一下。”
“我觉得,如果这天底下的每一个人,命运都发生了改变,那整个皇朝的命运,会不会也被改变呢?毕竟,东羲皇朝是东羲百姓的皇朝,而非东羲皇帝的皇朝;这所谓的天下,也不是九五至尊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
越颐宁依旧呆呆地看着她,一动也不动,符瑶见她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却没反应,还伸手到她眼前挥了挥,“小姐?”
谁知,越颐宁猛然捉住了她晃到面前的手掌,双手紧紧握住。
“你说得对!”越颐宁弯起眼睛,黑瞳仁里闪着光,“天下并非是因一家钟鼎才叫天下,而是因有万家灯火才被称为天下。天下是万方黔首,而非九重宸极。”
若是以一人之力难挽狂澜于既倒,那便集万人之力,让这个时代的所有人英豪杰都为她所用,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智士;或披坚执锐,万夫不当之勇夫;或经纶济世,安邦定国之能臣;或奇技通玄,巧夺造化之良工。
风云际会,龙虎相从,咸集于凤阙之下,戮力同心。
让天下人,成天下势!
温柔秀美的女官托住了小侍女的下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响亮的吻。
符瑶被亲得捂住了额头,她大为震惊,瞠目结舌,整个人呆滞在原地,眼里只有越颐宁满是粲然笑意的双眼。
“谢谢你瑶瑶,我突然明白我该怎么做了。”
符瑶脸红了,说话都大舌头起来:“我我我也没说什么......总之!能、能帮到小姐就好,我就很高兴了!”
越颐宁想清楚了,也拿定了主意,心中松快了许多。只是一想到谢清玉,脸上的笑容又慢慢淡去。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谢清玉这个人,已经对她有如此大的影响力了。
越颐宁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在谢清玉的屋内听他承认的那一刻,她胸膛里燃烧着熊熊大火,是她多次克制,才忍住了将他拳打脚踢揍一顿的冲动;
听到他挽留的呼喊,瞥见他通红的眼睛时,她又不由得生出恻隐之心,得狠下心肠才能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惊诧于自己在面对谢清玉时的愤怒、软弱和不忍。
这不对,她不应该对他产生这些情感,更不应该因为他的背叛和欺骗生出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他不应该是能够动摇她,伤害她,改变她的人,这已经违背了她的初衷。
也许这一次的坦白,是她悬崖勒马的机会。如今她有理由待他冷淡而不必觉得愧疚了,便趁此机会,将这个人割舍掉吧。
与他再无瓜葛,才是回到正轨。
越颐宁没将这些想法告诉符瑶,虽然符瑶追问她与谢清玉之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她也只是轻轻摇头,用政事分歧之类的理由揭了过去,不愿详谈。
公主府的车马遥驰而去。不久后,医官的车马缓缓停驾在谢府门前。
垂老矣矣的医官被迎进府邸,又进了谢清玉的寝房。
谢清玉骤然昏倒的消息在府内传开,惊动了谢月霜和谢连权,此时谢清玉的院子里挤着三个院子来的人,谢云缨虽说是最先赶到的,但她只带了一二侍女,反倒被这群人挡在了外围。
谢云缨在心里骂骂咧咧,可这到处都是人,她硬是往前挤也讨不到什么好,便只能窝囊地站在树底下和系统蛐蛐。
“无语,到底在装啥?”谢云缨说,“之前谢清玉生病,谢连权甚至都没叫人送过药,嘘寒问暖都懒得装一下,现在眼巴巴地来献媚了?谢月霜之前天打雷劈都要待在屋里温习功课孜孜不倦,之前谢清玉的事儿也不见关心,这会儿又在凑什么热闹?”
系统:“宿主,人心难测,人心易变。可能谢治一死,他们也知道谢氏的未来多半要寄托在谢清玉身上了,而且谢清玉已经掌权,世家大族的人脉资源都在家主手上,他们可不得多讨好一下么?”
谢云缨:“那我呢?他们怎么不讨好一下我?我还是家主的亲妹咧!”
系统:“不,你是残疾世子的霸道悍妻。”
谢云缨:“........?”
谢云缨:“你再说一遍试试?”
系统:“我还得提醒一下宿主,谢月霜在你的院子里安插了耳目,你三天两头跑出去跟袁府长子耍朋友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你最好多留心。”
谢云缨:“蛤???你说谢月霜??”
她为什么要在她的院子里安插人啊!?
谢云缨正想抓住系统问个明白,谢清玉的寝房门前却有了动静。
医官合上门,步出廊下。谢连权见他出来了,连忙带着侍从围了上去,“老先生,我兄长情况如何了?是生了什么病,怎会突然昏倒?”
医官扶着长胡须,不急不慢地开口:“是急火攻心,神思过耗所致的短暂晕厥。从脉象来看,情况不算严重,不过多时就能醒来了。”
“若是还不放心,老夫开了个药方,用的都是补气血养精神的药材,平日里给大公子喝着,能调养一下身体。”
谢连权明显松了口气:“多谢老先生。”
“不过,老夫想多说一句。谢二公子还是多劝劝他为好,”老医官慢吞吞地说着,语调厚重,“令兄这症候,根子终究在‘心’上。”
“他心思过重,执念太深,又将自己绷得太紧,犹如那过满的弓弦,岂有不断之理?”
“须知七情致病,怒伤肝,忧伤肺,思虑太过则伤脾,惊恐过度则伤肾。而最耗心血的,莫过于这‘爱恨’二字——大悲大喜、大爱大恨,最是摧折心脉。长此以往,纵是铁打的身子骨,也经不住这般熬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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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在这一章悄悄埋下大伏笔[竖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