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定在了原地。
这是她想也没有想过的愿望。
从下山的那一天起, 她就知道她将失去祈求平安长寿,自由随心这一类事物的资格。
尤其是如愿以偿。她知道自己的多数愿望都很有可能无法实现,无论那是出于满足一己私欲, 还是为了天下苍生。
但这是她自己选的, 她不后悔,也不委屈。
天底下万事万物, 本就是有舍才有得, 甚至有人倾其所有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舍了就能有得, 已经是幸运之最。
思及此, 心里原本因为谢清玉的一番话而稍稍温热起来的角落,又冰凉下去。
“……扯太远了, 平白无故说什么愿望呢。”越颐宁笑了笑, “就算真的有许愿的机会, 也得先紧着自己来啊, 你这人,未免太过于烂好人了些。”
“不过还是谢谢你, 有一点好也愿意念着我。”
风又再度大作, 纷纷扬扬的杏花散作漫天红雪,淋了二人满头。
越颐宁仰起脸,看着春风送来的这一场滂沱花雨。她伸手拢住了几片飞花,看着掌心里晶莹剔透的花瓣, 她弯着眼睛说了一句,“好漂亮。”
谢清玉站在离她一臂之距的地方凝望着她,眼神如痴如醉。
他很想说,这不是许愿,而是他的毕生所求。
卑微渺小如他, 甘愿为此付出生命。
他本就是为了她才来到这里,来到这个本该潦草收尾的故事之中,因为他想改写越颐宁的人生,重新为她勾画出一个配得上她的结局。所以他回到燕京做了所谓的谢氏长公子,一天天筹谋算计,一日日韬晦待时。
唯有如此,那经年累月缠绕他的噩梦才会暂时休憩。
谢清玉垂下眼,却听见越颐宁碾过花瓣地簌簌走来的脚步声,他一抬眸,恰巧看见她的发顶。越颐宁勾着唇,手掌托住了他的手,将花瓣铺在了他腕上。
薄如蝉翼的落花覆在他白皙如玉的皮肤上,反而黯淡浑浊。两厢对比,杏花竟是相形见绌了。
谢清玉怔住了,眼前作弄他的人反而璨然笑道:“天啊!我就说,这些花瓣还没你白呢。”
他呆呆地看着她。
呼吸带动他的胸膛起伏,如同骤起惊涛骇浪的海洋。
手指抵在腕间的皮肤突然滚烫。
指节已经开始轻颤。他也不敢撤回手,比起她的亲近,他更无法承担的是她的觉察,他怕她看出他的惊惶。
所幸,越颐宁似乎只是一时兴起,感叹完就帮他将手腕上的花瓣拍去了。
于是,谢清玉只是低着眼帘,尽力忍住频率错乱的呼吸声,将捏紧成拳的手收回袖中,慢慢平稳混乱的心绪。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小姐果真是喜欢这些花树。”
“也不算喜欢,只是我以前住在山里,很少见。山里的花和燕京的花还是有诸多不同,不过都很美。”说这话时,她又将手指尖粘着的残花也揉搓掉了。
停在树下半晌的两个人终于又开始往前走。
越颐宁抿了抿唇,后知后觉地有些汗颜:她不是来安慰人的吗?怎么她反倒说了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事?
“.......方才在前院,人多眼杂,我不好开口问你。”越颐宁定了定神,“谢丞相和王夫人去世之事......我刚听到时也很震惊。听传言说,船是行至漯水时出了事?”
“对。在漯水,”谢清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他眼帘垂下,看不清神色,“是四月初一到那边的,之前也都是走水路。”
“听说船上有两名侍女活了下来,你后面可有审问她们案发经过?”
“人回到府里以后,我便亲自审问了。那两名侍女都说是船上意外走水。火势极大,又是夜间从船板下的仓库而出,起先无人发觉,后来察觉也太晚了,火早已将船底烧出了洞。”
“即使能扑灭火,也挽救不了沉船之势。那两名侍女是贪生怕死,早在听闻船底有破损时便弃船逃生了,故而后来船上发生的事情,她们也一概不知了。”
越颐宁皱了皱眉,“船上不应该备有应急的小舟吗?纵使大船沉没之势无可挽回,也至少能放下应急舟,护着谢丞相和王夫人先离开,怎会.......”怎会全都死在了那艘船上?
谢清玉:“漯水的官衙后来在附近找到了那只应急舟。它完好无损,就在河中央漂着。”
越颐宁彻底惊愕了。
究竟在那两名侍女走后,船上又发生了何事?为何本该救急的副舟会被人放下河水任其漂走,为何几十名奴仆与两名主子无一人生还,全都都葬身河底?
她正想说“此事定有蹊跷”,一转头却瞧见他眉心紧皱,哀恸难过写满了眼睛,眼尾又红了几分。
越颐宁心头一突,顿时后悔了。不该追问他这么多的,居然还提起了他的伤心事。
“抱歉,我不该说这话......”她有点慌了,尤其是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过他流泪。上一次还是在二人重逢之际,再上上一次,便是他沦落成奴,在锦陵与她初见的那一幕。
谢清玉只是轻轻摇头,眼尾通红地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
越颐宁怔了怔,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宽大干燥的手掌覆着她,缓慢扣紧。
一滴眼泪打落在他们二人交缠的手背上。
炙热的泪从掌心里淌落下去,几乎将她的手烫穿。越颐宁一动也不动,也没有抬眼看他,只是默默握紧了他的手。
如果是她,也不会希望被人直视情不自禁的软弱。
但,即使是在此时情绪极端不稳的情况下,他也紧闭着唇,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只有淡如水雾的花香里,仿佛幻觉般弥漫开来的一点点咸涩,慢慢渗透她的心隙。
他的失控只在这一瞬。很快,她感觉他又冷静下来了,波涛汹涌的情感也平息了。
她轻声问道,“好些了吗?”
他回应了,“嗯。”
谢清玉再度开口,声音更加低哑:“......对不起,我失态了。”
越颐宁连忙道:“无妨,我不介意的。”
“至亲突然离世,心酸悲痛都是人之常情。能哭出来,心里也许反倒会好受一些,虽说你是嫡长子,但我觉得,你也不必什么都默默担着,你还有兄弟姐妹在,也可以适当地依靠他们。”
一番劝慰的话说完,谢清玉却垂下了眼帘,似乎有些落寞,但又勉强笑了笑,“小姐说得对。”
“只是,二弟他自从丢了官职,便与我多有隔阂。家中剩下的两个妹妹,月霜和我并不亲近,缨儿又太过莽撞,听不进劝告,总需要我多加照拂,故而我总是放心不下,如今事事操劳,也只能怪我自己。”
越颐宁恨不得自己没说过刚刚那番话。
她懊恼极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说话怎就没过大脑呢?!她又不是不清楚谢家子女是个什么情况,谢清玉便是想依靠他人也没办法啊,她却还一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姿态,净讲了些风凉话!
越颐宁觉得她今日状态不对,再者她本来也不擅长安慰别人,还是不要多说多错了。她仰起头,发现谢清玉眼睫湿润,又怔了怔,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方巾帕递给他,“给你,擦一下眼泪吧。”
谢清玉停步,伸手接了过来,“谢谢小姐。”
越颐宁松了口气,感觉自己总算做对了一件事。她站在一旁,看着他擦完眼睛,然后若无其事地将她的巾帕收入了袖中。
越颐宁:“?”
这一套动作过于行云流水了,谢清玉似乎并未察觉有哪里不对,见她仍旧停在原地没动,还温和问道:“怎么了?”
若是换做一般女子,定然不好意思开口直问。
但越颐宁不是一般女子。于是,她指了指谢清玉宽大的袖子,“那个,巾帕.......”
“啊,这个。”谢清玉摸了摸,笑得温文尔雅,“毕竟用过了,我不好直接还给小姐,等之后,我让侍从洗干净再还回去。”
越颐宁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虽然她也不介意就是了。反正这玩意从来都是符瑶给她准备了她才会带着,不准备就没有。
谢清玉瞧着她的神色,又忽然开口:“若是小姐不介意,我拿一块新的帕子还给你,这样更好一些。”
越颐宁怔了怔,“喔......我不介意的,只要你方便就行。”
语毕,二人也已经快回到原先越颐宁和符瑶等候的院子里了。越颐宁去叫了符瑶,和谢清玉请辞,准备打道回府。谢清玉本想送她出去,但越颐宁不愿再多劳烦他,便婉拒了,说让侍女带路就好。
才离开谢清玉的院子没多远,越颐宁突然改了主意,她和带路的侍女说:“谢二小姐现在也在府里吗?”
侍女毕恭毕敬:“是,二小姐现下应该在自己的院子里。”
“我想去和她说一会儿话。”越颐宁眉眼舒展,笑得温柔,“能不能遣人去问一下她院子里的人,看二小姐现在是否方便待客?”
......
此时此刻的谢云缨正趴在自己的床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她脑海里的系统扎在浩如烟海的书卷中,不知过了多久,再度发出一声叹息:“宿主,还是没找到什么办法。”
谢云缨死鱼眼转动,盯着头顶的房梁:“再找。”
系统:“宿主,再找也是一样的结果。这毕竟是古代,礼法孝道大过天,谢治既然死了,那宿主身为其子女,守孝三年是必须的。”
谢云缨崩溃了:“我还想问你呢,谢治怎么突然就死了?他这个时候该死吗!他在原本的剧情里不应该活得好好的吗!?这剧情发展是不是存心搞我啊!?”
系统装没听见:“宿主息怒,其实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仪礼·丧服》中有规定,子女为父服最重丧制‘斩衰’,期间禁止婚嫁。汉代郑玄注有‘二十五月而毕,二十七月而禫’一说,所以实际守孝的时长不是三年,而是27个月。”系统安慰道,“宿主想开点,这好歹也算是打了个七五折呢。”
谢云缨:“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脑海里的系统又缄默如死机了。
谢云缨翻了个身,声音无比幽怨:“我本来都看到了一线希望了,结果这希望还没维持多久,又被冲散了。你见过散了黄的鸡蛋吗?我现在就是一个散了黄的鸡蛋,我再也回不去了,再也不能像曾经一样活泼开朗了。”
系统:“.......”曾经也没多活泼开朗吧?
“宿主,这也说不准的,那袁南阶不是也没答应你吗?”
谢云缨“噌”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了:“我再缠他半年,他肯定会答应我好吧!”
之所以会变成如今这个局面,还要从七日前谢云缨去参加袁氏的赏红宴开始说起。
百花迎春宴过后,清明未雨前这段少有的晴日里,几乎排满了各大家族在这一年中要开的赏红宴。谢治与王夫人早就离开燕京,回乡祭祖;谢清玉接了七皇子的命令,远赴肃阳办案。于是,偌大的丞相府里便只剩下谢云缨、谢月霜和谢连权三人。
谢连权自从被卸职闲赋在家之后,谢云缨便极少在家中见到他了,不知道每日都在忙些什么。有一次她撞见他半夜回府,隔着竹林看到他院里的奴仆扶着他回屋,这么大老远都能闻到那一身酒气。
谢月霜倒是雷打不动地坚持学习,来丞相府中辅导她的夫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个,而谢月霜本人更是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近日恰逢各府大开宴会,谢云缨午睡起来,恰好听到院子里的丫头碎嘴,说大姑娘今日不在屋子里闷头读书了,估摸是因为收到了请帖,要去参加孙氏的赏红宴了。
谢云缨还以为自己又漏看了哪段剧情:“这个孙氏又是什么东西?京城四大世家里没有姓孙的家族吧?”
系统:“是的宿主,不过孙氏也是燕京里非常显贵的家族,近三代的子女和四大世家中的袁氏都是姻亲。之前是袁氏门楣更高,但袁氏从上一代开始就日趋没落,反倒是孙氏一族因为出了个孙琼,近些年来在京中的地位愈发水涨船高。”
谢云缨捕捉到了关键字眼:“袁氏?我那位瘸腿夫君所在的袁氏吗?”
系统:“没错宿主!你真聪明,你居然还记得他!”
谢云缨:“我真的怀疑你是在阴阳我。”
“冤枉啊宿主!我们这批系统没有内置阴阳人的程序呢~”
谢云缨翻了个白眼:“话说回来,这都四月了,怎么袁氏那边还没动静?你不是说他们一开春就会上门提亲的吗?”
系统:“宿主,那是原来的剧情发展.......谢清玉没死,王氏也还在世,这种情况下袁氏怎么可能还跟原剧情一样上门求亲呢?”
“我之前也这么想。可我最近重读了那本小说,发现有个地方不对。”
“书里写的是,袁氏之所以上门求亲,是因为袁氏的人找了个老天师,来给他们家公子算命,结果算出‘谢云缨’是他袁家长子袁南阶的命定之人。”
“只要和谢云缨成婚,两人的命格一对冲,袁南阶的身体就会慢慢好起来。”谢云缨狐疑道,“如果是按这个逻辑来推断,那之前你跟我说的就不对了。”
“按理来说,不管谢清玉死了还是没死,王夫人在世还是不在世,只要‘谢云缨’的命格没被改变,袁氏就仍然会上门求娶我。”
系统也困惑了:“这.......难道是因为蝴蝶效应,所以这次袁氏没有请那位老天师上门算命?”
谢云缨又垮了脸:“不是,那要是这样,我怎么办啊?我一个古代的黄花大闺女,难道我要主动上门求他娶我吗?”
系统:“宿主,要不然你想个办法,把那个老天师找出来送上门去?谢云缨的命格应该没有发生变化——就算有变化,给点钱让那个老天师把白的说成黑的,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袁氏知道了,不就会采取行动了嘛?”
谢云缨恍然大悟:“可以啊,我觉得能行!哎,你这机器人,脑子还挺好使的!”
说干就干,谢云缨差遣侍女去找了个在京城名头响亮的老天师,又咬咬牙拿出了一大笔私房钱塞给他,让他按照她说的去蒙骗袁氏的人。
她一开始还担心这是个有职业道德和操守的天师,结果看到她拿出来的金银财宝,那老天师马上笑得见牙不见眼,甭提多乐意了。
谢云缨见状也就放下心来,大手一挥交给他去干了。
没过多久,老天师便找上门来,说已经按照她吩咐的去做了,找机会搭上了袁氏的线,给那位袁氏大公子算了命。
“姑娘放心,袁氏的人很相信我,听我三言两语点破了袁氏大公子的旧疾与命格,便连声问我可有解局续命之法。”
老天师抚着胡子,得意洋洋道:“我也就按姑娘吩咐的说了,我说谢家那位二小姐和贵府公子是天赐良缘,若是能求娶她作为正妻,便是庚帖相合,五行生旺,届时大公子的身体便会日渐好转,不药而愈。”
谢云缨急切道:“然后呢?他们可是信了你这番言辞?”
“袁氏的人看上去是深信不疑的.......只是那位袁氏的大公子,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置一词,神色淡然恬静,似乎并未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谢云缨愣了愣,疑心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您说.......他神色淡然恬静?”
这词儿是用来形容那个袁南阶的??
“是啊,说起这个,老夫还是第一次见到袁氏这位名声在外的大公子。这一见,老夫顿觉谣言不可信!”老天师又来劲了,滔滔不绝地长篇大论起来,“我活这么大岁数了,自认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须知面由心生,这道理在大多数人身上都不会错。”
“袁氏大公子并不似传闻一般阴郁狠戾,恰恰相反,我瞧着他性子比许多人还要温缓呢!”
谢云缨:“.......”
她惊疑不定了:“系统,这真的假的?蝴蝶效应这么强大吗,居然能把袁南阶的人设也改变?”
系统沉思状:“不应该啊........就跟谢云缨的命格一样,袁南阶的人设应当也是构建书中世界的底层逻辑,不会被中途插入的外来因素所改变。”
“也许是这个老天师看走眼了?”
谢云缨:“谁知道呢,算了,先这样吧。”反正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接下来她只需要守株待兔就行。
但是,又过了七日,袁氏依然没有丝毫动静。
谢云缨十分焦虑,但系统稳如泰山:“宿主,不要急,古代高门勋爵家嫁娶都是很讲究的,步骤繁多,也许他们是在做准备呢?再过几天说不定就派人上门来了——”
谢云缨却是有点坐不住了:“可是我有安排侍卫监视袁府大门进出的人员,这几天也没见有女外客上门.......”
古代勋爵世家为嫡子求娶,在正式走六礼之前,还需占卜和选媒。老天师算过了二人的命格,接下来便要选定媒人,多由五品以上的命妇担任,这个挑选过程短则三日,长则半月。
可这七日以来,袁氏却没有传出选媒的风声。
系统:“宿主不要着急,这事也急不来嘛.......”
谢云缨不知道怎么和系统形容她的直觉。她一向第六感强烈且准确,虽然目前来看任务没出什么大乱子,但她就是有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坐直,一拍大腿:“怎么把那玩意儿给忘了!”
“系统,帮我兑换一个直播道具,地点就定在袁南阶现在的位置。”
系统:“好嘞!”
眼前白光一闪,谢云缨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眼时已经身处一个幽静的院落之中。
东廊尽处凿半月形砚池,岸边堆石似伏虎酣眠,风拍瘦竹,薄红浸枫。谢云缨四下环顾,她现在身处的院落应当就是袁南阶的院落了。
既然她到了这儿,说明袁南阶应该就在自己的屋里待着,没有出门。
她顺着小径往前走去,来到了后院。面前是一座禁庑殿式的房屋,上覆青筒瓦,回廊上有几名侍女垂首静立。
这应当就是袁南阶的寝居了。
屋门开着,谢云缨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身为袁氏的嫡长子,袁南阶的寝居和谢清玉的也差不多,床帐桌椅,香炉古董。花木小几上供着一个哥窑蓝璃瓶,插着几枝新鲜折下的月季。
慢悠悠地绕过屏风,谢云缨抬头,脚步忽然顿住了。
屏风后的桌案前坐了一个人。他穿着月白云纹暗花罗直裰,低眉垂眼,一只手握着书卷。桌上茶水烟气升腾,在散入屋内的光线里弥漫,如同云遮雾绕。
虽然明知他不可能看到自己,但谢云缨还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果然什么也没察觉,清瘦的手指翻了一页书卷,安静的室内只有纸张翻动发出的清脆声音。
谢云缨感觉自己多少有点找回原本的呼吸频率了。她悄咪咪地绕过桌案,看清了这人坐着的椅子,不是普通的四脚椅,而是一座木质的轮椅。
这人应当就是袁南阶没错了。
谢云缨的胆子大了起来。她直接趴在了桌案的另一侧,半个身子俯下来,托着腮近距离地观察袁南阶的样貌。
长得真是好看。谢云缨也不知怎么形容,她以前背《洛神赋》,里面有句话叫“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她一直想象不出来,今日一见袁南阶,脑海中便有了画面。
他呼吸也很轻,这么近了,几乎瞧不出胸膛的起伏,若非偶尔翻动一下书页,真容易让人误以为这是一尊雕塑。
正常的成年男子呼吸会这么轻微吗?
谢云缨又想起袁南阶并非正常人,而是个身体虚弱、不良于行的病人。他看着确实很清瘦,手腕也细。
病骨轻于蝶,素衣如照雪。
系统:“宿主。”
“哇啊!”谢云缨猛地直起腰,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吓死我了,系统你干嘛突然叫我?”
系统一言难尽道:“不是,我看你刚刚......”好像看呆了似的。
谢云缨还没开口,门边传来了几声轻响。
是侍女的询问声:“大公子,前院已经在准备今日的赏红宴了,奴婢进来给您换身衣裳吧?”
面前除了翻书便再没有过其他动静的人抬起了眼眸,第一次开口:“进来吧。”
谢云缨又怔了怔。袁南阶的声音也很清亮,并不是她想象中的低沉暗哑。
书里的袁南阶是个凉薄狠毒的伪君子。他阴晴不定,时常突然发火打骂奴仆,似乎身边没有一件事能令他满意。
而眼前这个袁南阶,在侍女给他穿戴时极其顺从,对于衣着和配饰的选择全程都没有意见,几乎可称得上是乖巧。
谢云缨本来还想再观察一会儿,可是直播道具的使用时长很短,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光,她一眨眼,人已经回到了丞相府里。
坐在床上的谢云缨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她喃喃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系统:“宿主有何发现?”
谢云缨猛然抬头:“系统!你不觉得袁南阶有点奇怪吗?”
“哪里奇怪?”
“他的性格看上去.......好像也没书上说得那么糟?”谢云缨绞尽脑汁寻找形容词,“还挺安静的,而且看书看到一半被侍女打断,也没说什么,让干嘛就干嘛,也没发火。”
系统:“可是宿主也就观察了那么五分钟,很难下定论吧?说不定我们一走,他就突然开始打人了呢?”
谢云缨一时间没有回答,她眼前又浮现出刚刚的景象,她趴在桌案上,袁南阶翻动书页,她甚至能感觉到书页掀起的微风拂在她的脸庞上。
谢云缨思索了一会儿,叫来了自己的贴身侍女碧桃:“袁氏的赏红宴是不是在今日?可有给我们府上寄了请帖?”
碧桃点点头:“寄来了,不过老爷和夫人都不在家,二公子和大姑娘也不打算去,故而那请帖被耳房的仆人收起来了.......”
谢云缨觉得奇怪:“二哥哥和大姐姐不去,那我呢?怎么就收起来了,也没来问问我去不去?”
碧桃愣住了,她显然很吃惊:“小姐你不是一向不参加这种花宴的吗?”
“去年老爷夫人都没离京,寄来府里的赏红宴请帖更多,夫人当时还想带你去,你说你打死也不去,除非夫人喊人把你绑起来,不然你绝不可能和那些只会谈论胭脂水粉男人八卦的莺莺燕燕坐在一起待一个下午。”
谢云缨:“.........”
系统:“噗。”
天杀的!谢云缨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我当时是、是和母亲生闷气,才那么说的。”
“再说了,人的想法总是会变的嘛,我今年改变主意了,想去宴会上玩玩,顺便交几个新朋友。”谢云缨挠了挠脸。
碧桃分外欣喜:“天呐,那太好了!小姐你就应该多出去走动走动,夫人要是知道了也会很高兴的!我这就去帮小姐把各家寄来的请帖都拿过来!”
谢云缨连忙喊住她:“哎哎!不用这么麻烦,只拿袁氏的那封过来就行。”
碧桃顿住了脚步:“小姐不打算再看看吗?寄来府上的赏红宴请帖很多,各大世家的都有,除了袁氏还有很多更热闹的........”
“不用。”谢云缨说,“我就只参加袁氏的赏红宴。”
碧桃一头雾水,但还是按照谢云缨说的去做了,将请帖拿了过来。
袁氏的赏红宴于今日午时开宴。虽说有谢家二小姐的身份在,即使谢云缨下午再过去也无妨,但难免会给人落下一个无礼的印象。如果要准时参加宴会,便只剩下一个时辰的准备时间了。
谢云缨吩咐一切从简,无须精心打扮,衣着首饰只要体面不出错即可。屋内的侍女们鱼贯而出,忙前忙后,总算赶到午时将谢云缨收拾妥当,送上了去往袁府的马车。
袁府门楣高耸,作为四大世家之一,虽排行末尾,放在京城世家里亦是不容小觑。
谢云缨的独自到来显然在袁氏等人的意料之外。主持这次赏红宴的是袁氏的长房大夫人叶氏,她听奴仆来报,说府邸门口停了一辆丞相府的马车,还想会不会是谢家大小姐来了,都没想过来的人会是谢云缨。
毕竟谢二小姐名声甚隆,她不喜与人来往,性情又古怪锐利,极少参与华宴盛会。
即使惊疑不定,表面上,这位袁氏大夫人依然是热情接待了谢云缨。
赏红宴是京城世家之间往来的大型春季社交活动之一,多数在各大府邸的庭院中举行,受邀前来的贵女们在院中吃流水宴席,赏百花齐放,对诗下棋观看歌舞,总而言之,都是做一些谢云缨完全不感兴趣的事。
谢云缨一进到袁氏庭院里,就打起了算盘:“系统,你说袁南阶现在在哪?我想直接过去找他。”
她想先试着搭个话,看看袁南阶的性格是否真的有所改变。
系统:“我看看.......噢,他好像就在里面。”
谢云缨:“里面?”
系统干脆将地图放了出来,一幅水蓝色的电子屏在谢云缨面前展开,象征着袁南阶的红点在右上角一闪一闪,“他就在这,我们现在是在庭院西南角,他的位置是在庭院的东北角,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待着。宿主,你要不先往里走看看?”
“不过宿主最好小心一点,那边都是男客,若是被人撞见了,肯定会被说闲话的。”
谢云缨浑不在意:“我这人设之前被说的闲话还少吗?”
所幸,袁氏开宴还没多久,大多数宾客都聚在一处,没人会像谢云缨一样到处乱走,故而她一路畅通无阻,穿过一扇扇遮翠掩帘的洞门,慢慢顺着小径来到了庭院的另一头。
水蓝色的电子屏浮在半空中,她离那颗红点越来越近。
不知又走到了哪里,路上连侍从的身影都很难见到了。谢云缨跟系统腹诽:“大家伙都在宴会上玩乐,他却偏偏躲在这种角落里,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系统:“最符合他人设的一集。”
谢云缨:“别打岔。要是我真撞破了他干坏事,那可咋办?”
系统:“不用担心宿主!商城里有瞬移道具,你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保证不会被抓个现行!”
谢云缨:“还有这玩意,我怎么没刷到过?什么价格?”
系统报了个数字,谢云缨爆出一句国骂:“我靠,这么贵!你怎么不去抢啊?”
正骂着系统,谢云缨转过一道小径,眼前出现了一座隐蔽在玉兰花林里的八角亭,她也终于看到了袁府的围墙。
她脚步一顿,只因亭子里有个人,衣袍洁净,身下是一座木质的轮椅。
虽然只有一个背影,但谢云缨一下就认出来了,那就是袁南阶。
他居然真的是一个人。呆在这么偏僻的角落里,孤零零地看着花。
亭阁处,朱墙碧瓦,日辉昭昭。一阵风吹来,花瓣重叠起伏,他坐在轮椅上,影子被揉碎在一片玉兰花海中。
这一幕很美,令人不禁屏息凝神。谢云缨的步伐不由得慢了下来,似乎怕不小心惊扰了他。
谢云缨正在想要怎么打招呼,要怎么介绍自己,才显得不那么突兀。可当她越走越近,袁南阶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轮椅上,毫无反应。
谢云缨觉得奇怪,这里这么安静,她也没有刻意放轻脚步,按理来说,袁南阶应该能察觉到有人来了才对。
都快走到人背后了,谢云缨踌躇了一阵子,还是决定主动开口。
她轻声唤了他一句:“.......袁公子?”
微风吹起了他的长发。对于谢云缨的呼唤,袁南阶恍若未闻,依旧是安静地坐着。
谢云缨怔了怔,立即察觉到了不对。
她绕过轮椅,来到袁南阶面前,一下子呆住了。
袁南阶仰面靠在轮椅的椅背上,脖颈柔软,面白如纸,已然毫无生机。他闭着眼,静谧安详的模样像是坠入了一场沉睡。
他双手垂落在身侧,一只手里半拢着一根食指长宽的药瓶。唇边溢出的鲜血,滴答一声落在雪白长袍之上,如同雪地里晕开了朵艳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