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耳畔传来孟观棋熟睡的均匀呼吸声,黎笑笑罕见地失眠了。
来到这个世界五年了,她从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般焦虑难眠。
她在这五年里遇到最危险的情况不过是刚穿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置身在洪水之中, 她身受重伤浑身无力,若不是意外被那位叫做小燕的姑娘救起, 很可能当场就丧命于洪水之中。
可她熬过来了, 上了岸后再也没有出现能威胁到她生命的事,哪怕是一波又一波的死士刺杀太子, 她正面对抗也能轻松解决。
这是她的新生,她虽然也曾经委身为奴, 但在这个世界活着的每一天都觉得无比幸福。
她说了好几年的“混吃等死就是自己最高的理想”也不是开玩笑,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在这个封建的时代里就算是委身为奴, 也比每天过着刀口舔血,不知道哪天会因为什么原因死在末世要好。
所以她完全放松了警惕。
她从来没有想过她穿过来了, 那只狼也可能跟着她一起过来了。
她没有死,意味着那只狼可能也没有死。
她和它都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所在, 只是她不清楚为什么这只狼会到现在才跳出来作恶,这五年, 它到底在哪里?
还是说翼州那边的磁场出了问题, 银狼是现在才跳出了时空隧道?
在还没有亲眼看见银狼之前,一切都只能靠猜。
但无论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只狼已经出现在她身边了, 离她很近。
她在末世的时候孤身一人, 无论是死了还是活着都无人在意, 而她也没有在意的人,所以她去狩猎从来都是做好回不来的准备。
但她在这里生活了五年之久,有了爱人有了家, 早已浑身都是软肋。
如果银狼正面跟禁军和麒麟军对上,他们都会重复抚远镇和邻夏村的可怜命运。
但黎笑笑甚至无法开口跟他们解释这只狼有多么难对付,要让他们所有人有多远逃多远,而且她也知道避不开,它已经来了,并且连续制造了两起惨案,就这么放任下去不管,它只会一遍一遍地制造更多的惨案,大武的子民都会沦为它的食物。
它现在是沿着山林转移阵地,不时攻击近山的村民,等它发现这里的人类攻击手段低下,根本无法反抗它的杀戮,它便不会只局限于在山村里杀人了,它将肆无忌惮。
作为唯一一个可能与之一敌的人,黎笑笑没办法因为害怕就放任它不管。
不把银狼杀了,她将永无宁日。
她的目光空虚地看着屋顶,如果她还有在末世的实力,她必定毫不犹豫地主动出击,可是她知道这些年因为活得太过安逸,她的实力早已不如从前的一半。
她在实力最鼎盛的时候都没办法把银狼杀死,那如今呢?
她只能祈祷,被削弱了实力的不仅仅只有她,还有银狼也是。
一旦她倒下了,没有她在前面挡着,孟观棋、瑞瑞、阿泽、弘兴帝、皇后……他们一个个都会被开膛破肚,成为一堆碎片。
想到这里,她的心刀绞一般痛了起来,她不敢想象若这一切真实地发生在她眼前,她要怎么面对。
不能坐以待毙,绝对不能!
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薄的努力,也可能会救了这些无辜之人的命。
她悄悄地起床走到了院子外面,惊动了值夜的宫女太监,他们悄悄地走过来,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黎笑笑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回去,而她则沿着汤泉宫的外围一处处巡逻起来。
不是她当值的夜她却出现在这里,守夜的护卫们有些惊讶,但马上又对着她露出笑脸,一脸恭敬地跟她问好。
黎笑笑道:“听说了天津出现狼群的事了吧?你们守夜的一定不能偷懒,更不能偷睡,发现有情况及时汇报,清楚了吗?”
守卫们肃然:“清楚了,庞将军已经交待过了,属下都记着呢。”
黎笑笑看了一眼他们身侧,忽然对其中一人道:“你的刀呢?”
守卫一愣,摸了摸腰侧,歉然道:“一定是方才去方便的时候落下了,属下这就去拿回来。”
黎笑笑一脸严肃:“如果狼群现在就出现在你面前,你连刀都没带,你要怎么尽护卫的职责?逃跑吗?避开吗?让狼群长驱直入汤泉宫?”
“还有你!”黎笑笑的目光转向了另外一个看热闹的守卫,伸手拉了一下他的铠甲,铠甲登时哗啦一下就从他身上掉了下来,黎笑笑的表情更严肃了:“你的铠甲穿成这样有什么用?它能护着你吗?不,它不但不能护着你,你在打仗的时候铠甲从你身上滑下来,还会干扰你的动作,阻止你的脚步,可能一瞬间就会让你丧了命!你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生命的?!”
守卫吓得冷汗都快下来了,连忙把身上的铠甲重新穿好,绑紧,又跟黎笑笑认错:“是属下大意了,请将军息怒!”
第二天一大早,黎笑笑深夜突击检查值夜守卫,几乎所有守卫都被训了一顿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汤泉宫,也传进了弘兴帝的耳朵里。
弘兴帝把她叫了过来,奇道:“听说你昨晚把所有值夜的守卫全都被你骂了一顿?发生什么事了,以前可不见你有这种黑脸的时候……”
而且训斥的理由要么是刀没带,要么是衣服没穿好,要么是喝酒了,要么是开小差,连她靠近身边都没发现这种小事……
黎笑笑向来自由自在惯了,她本人就很不羁,所以也很少管这些琐碎的小事,但昨天明明不是她值夜,她却把守卫们骂了一顿,实在是大大出乎弘兴帝的意料之外。
黎笑笑一脸严肃:“陛下不觉得守卫们都太懒散了吗?云浮山已经比京城暖和了不知道多少,值夜也不冷,他们居然这么敷衍,万一真的有人来偷袭,就他们犯的那些小错误就能把小命都送了。”
弘兴帝惊讶地看着她,黎笑笑竟然是认真的,而且她还在发火:“陛下昨日才刚刚知道狼群有可能北上的消息,若是半夜突然向汤泉宫袭击又碰到这么懒散的守卫可怎么办?那这群狼还不是长驱直入任意宰割?一群能正面进攻三十几个巡检士兵,偷袭两百多人的村庄的狼,可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普通狼群……”
她越说越觉得心里没底:“不行,守卫们就算身手不错,但无论是听觉还是嗅觉都不如野兽灵敏,陛下,你让人下山去找几条土狗带到汤泉宫来看门,狗的鼻子灵,发现异样还能示警,这事宜早不宜迟,陛下赶紧叫万全找人去办吧。”
她竟然是认真的。
弘兴帝打趣道:“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紧张,不过是一群狼而已,难道它们真的敢偷袭汤泉宫不成?”
黎笑笑一脸肃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防备还是越周全越好。”
弘兴帝想想也觉得有道理,整顿军纪本就是她的职责范围之内,而且她身为东宫护卫统领,一切以汤泉宫的安全为重也不为过,他点头允了,让万全安排人下山寻狗。
万全那边去寻狗,黎笑笑也没有闲着,平日里她随身带着两把武器,一把是她做的通体雪白的短剑,一把是弘兴帝还是太子的时候赐给她的匕首,她找来了磨刀石,一点点细细地打磨着刀刃。
阿泽和瑞瑞过来闹她,要让她带到后山去玩,被她严辞拒绝了,把后山可能有狼的事告诉了两个小孩子:“你们就在宫里玩,绝对不可以偷偷跑出去,听懂了吗?山外面可能有一群狼在等着吃掉你们。”
两个孩子被她一吓,彻底老实了,上午的时间上学,午后就在汤泉宫玩,根本不敢出去。
黎笑笑把两把匕首打磨锋利了,挂在了腰间,又取出了当日与卢珂交手时庞适给她的那根黑色鞭子,拿在手里看着有没有办法把它升级一下。
庞适过来找她:“我听说了你昨日把守卫训了一顿,又叫万公公下山找狗了,怎么这么紧张?”
一群狼而已,就算曾经犯下血案,那也是挑落单的百姓下手,怎么可能过来围攻汤泉宫呢?他们这边可是有一千多人呢。
黎笑笑身为大武第一高手,她这么紧张的状态是很容易影响到弘兴帝的。
黎笑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庞适:“如果是对付狼群的话,最有用的是弓箭,汤泉宫里的弓箭多吗?”
庞适道:“是准备了一批,本来是想留着给陛下在山上打猎用的。”
黎笑笑道:“陛下不会这种时候还想着出去打猎吧?”
庞适道:“狼群的消息传出来后就取消了,自然是不敢再去的。”
那就好。
黎笑笑道:“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回宫?”
庞适啼笑皆非:“你还真的想劝陛下离开?时日还早呢,起码得腊月二十二后了吧,现在才十一。”
那还要留在这边十一二天,黎笑笑叹了口气,时间太长了,但弘兴帝拒绝提前离开汤泉宫,她也没办法说服他,只能祈祷腊月二十二赶紧到来。
黎笑笑拿起乌鞭:“这是什么材料做的?能不能再加重一点?”
庞适伸手接过乌鞭,掂了掂:“这鞭子已经够重了,而且是用上好的牛皮牛筋炮制而成,就算要重做也得花费很长的时间。”
黎笑笑叹了口气,这鞭子是很不错的,就是她用起来轻了点,若是用来攻击的话达不到她想要的杀伤力。
但目前也没这个条件重新做了。
希望她做的这些准备都用不上吧。
万全从山下找了五只土狗过来看门,汤泉宫的四面各放一只,最后一只放在阿泽的院子里,两个小孩子现在天天逗狗玩。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渐渐接近了腊月二十二,黎笑笑从最开始的紧张情绪里渐渐放松下来,这么多天过去了,一切都风平浪静,她安排的守卫除了夜里守在汤泉宫的四周,白天也不忘四处巡逻是否有狼群的踪迹,但也什么都没有发现,如果狼群真的北上了,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看来狼群没有往云浮山这个方向来。
她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目光转向留意邻夏村那边的调查结果,只可惜可能还没有什么进展,吕通那边一直没有折子递过来。
弘兴帝这些日子也被黎笑笑的紧张感染到了,本来准备的打猎活动也取消了,结果快回宫了才发现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忍不住有些心痒痒的想出去活动活动,结果跟黎笑笑提起的时候又被她拒绝了,想带人去后山走走可以,想大张旗鼓出去打猎,不行。
就算是带着大臣们去后山走一圈,她也是提前派了禁军先去探路,确认了可以行动的范围后才让弘兴帝去了。
弘兴帝带着众臣出行,自然会跟着最精锐的军队保护他的安全,阿泽和瑞瑞这些天也早就想去后山玩了,他们跟在弘兴帝的身后出发,瑞瑞还带上了院子里的小狗跟他们一起去了。
明日就要回宫了,在汤泉宫办工了二十多天,本就有许多的东西要收拾打包的,偏偏书房里官职稍大一点的都跟着弘兴帝一起去后山散心了,只留下两个官小言微的书记员收拾偌大一个书房,被留下来的人不免有些不满。
这些日子黎笑笑管得超级严格,他们想去后山散散步看看风景都被她以安全为由拒绝了,大家刚开始的时候还真以为有狼群被吓住了不敢出去,结果这么多天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现,却错过了难得的好时光,心里对黎笑笑管那么宽更有了怨言。
三分不满,四分怨言,凑一起便生出七分敷衍,所以当吕通从京城发出来的加急折子送到汤泉宫门口让书记员去接的时候,书记员想着都要离开了还发什么折子过来呀,从书房到汤泉宫门口要先下山再上山,来回近半个时辰,还有那么多活没有干……
他很是不爽地下山接了折子,再返回山上时碰巧又刚好是吃饭的时间,反正阁老们都不在,书记员懒得管它急不急,把折子往怀里一揣先去吃了饭,吃完饭后困了,想回去歇息,摸了摸怀里的折子,叫了个路过的同僚帮忙把折子放到书房里。
同僚拿着折子随手往桌案上一放,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凑巧碰掉了桌上的一堆折子,他手忙脚乱地捡起叠好,不知不觉间就把这封折子混在了一堆已经批阅过的折子中间。
他把折子胡乱地叠一叠,弄整齐后就离开了。
到了下午,跟着弘兴帝出去散心的众臣们陆陆续续回来了,杨时敏、周怀瑾等人前后进入书房,如常处理政事,批阅过的折子一份又一份地叠起来,最后快放不下了,周怀瑾叫了人:“这些是批阅过的,放在一起回宫后发下去,那些没批阅的另外找东西装起来带走。”
书记员拿了竹筐过来把折子装走了,无人知道吕通的折子混在了里面。
他写在折子里的那句“发现狼群北上云浮山的踪迹,请陛下务必小心防范”的话自然也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