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皇后的话音刚落, 人群“轰”的一声猛然炸响,所有人都用不可思议地目看着皇后,皇后的母家更是吓得直接瘫软在地, 下毒杀害天子,这可是诛九族的罪名, 皇后怎可当众说这种胡话?!

太子眼见情况不妙, 不假思索地朝皇后扑了上去,大声道:“母后忧伤过度, 说的胡话不可当真!太医,快把母后扶进宫里诊治是否得了失心疯!”

皇后冷静地推开太子, 她已经感觉到了身体里的不适,毒药正在她体内发作, 而她最重要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再不说她就没有机会了, 她颤声道:“太子,各位宗亲, 朝廷的各位肱骨之臣,你们应该也知道, 陛下自从摔伤之后, 精力大不如前,更因为多了头痛的毛病,脾气变得极坏, 喜怒无常, 经常因为一些小事就大发雷霆, 为此,不少臣工都因这个缘故被无辜牵连……”

这话倒不假,建安帝自从伤后脾性是跟以往不太一样了, 几位阁老深有体会,但脾气变坏显然不能成为皇后加害皇帝的理由,众人耐着性子皱着眉听皇后继续讲。

皇后喘了一口气,语气沉重:“陛下喜怒无常之事他自己也有所察觉,经常发完脾气后又后悔了,拉了我的手让我不要介意,几次三番说自己老了,精力不济,无心国事,要让太子监国,自己肩上的重担随时都准备交出去了……”

杨阁老闻言也不由发出一声叹息,建安帝先前的确很有意愿要把担子交给太子,连他这么谨慎的人都开始向太子示好,结果不知为何两人的关系忽然又紧张起来,建安帝宁愿让内阁理事,都不再提太子监国的事,态度反复无常。

皇后道:“十多日前,他又旧事重提,我忍不住顶了他两句,他这样子是在把太子放在火上煎烤,而且身为一国之君,态度反复无常,不但会让大臣心寒,更会令自己的儿子心寒,他勃然大怒,当即下令把我软禁起来,不得出宫门一步,谁也不许见,直到昨日承曜大婚,才把我放了出来。”

皇后被软禁也是阖宫皆知的事,众人万万没想到建安帝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把皇后软禁起来,皇后乃一国之母,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建安帝是一点面子也没给她留了。

连续两件事都得到了众臣工的认证,皇后接下来的话自然无人起疑。

皇后脸上的泪滑落:“被软禁后,本宫心灰意冷,越想越不对劲,太子贤明天下皆知,而且太子身上也三灾六祸不断,就算是这样,陛下也不忘时时打压,这却是为何?”

皇后的神情逐渐变冷:“梁公公,剩下的话你来说吧。”

梁其声站了出来,颤声道:“陛下心中一直顾忌大武皇帝活不过五十的传言,早几年便瞒着所有人找了宫外的术士帮他批命,术士断言,陛下帝运渐微,东宫却如朝阳般兴盛,把所有的气运都吸走了,陛下深信不疑,便对太子有了忌惮之心。”

太子一脸惊讶,不可置信地看着梁其声,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没有听说过?

在场众人亦是一脸惊悚,这,荒谬至极!这是哪来的妖道,竟然敢这样挑拨天家父子,怕不是敌国派来的奸细,故意要搅乱大武的朝堂吧?

皇后冷冷道:“还有呢?梁公公,你仔细说说,为了要夺回东宫的气运,陛下都做了什么?”

梁其声瘫软在地,哽咽道:“陛下,陛下借太子外出巡视之由,派了几次杀手,皆无功而返;太子回京后防卫甚笃,陛下没了下手之机,便把目光转到了东宫的孩子们身上……太子殿下接连没了三个孩子,皆是被偷偷下了慢性药,一个个毒杀,太子不祥的传言,也是陛下让老奴悄悄放出来的……”

太子整个人都麻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派人追杀他、毒杀他的三个孩子,不全都是李承曜所为吗?为什么皇后和梁其声全都推到了建安帝的头上?

若不是他早就查出来是李承曜所为,皇后和梁其声当场来的这一出天衣无缝的戏码,他真的会深信不疑,起码现场几乎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看着皇后沉痛的脸,太子忽然想起昨日她抱着他痛哭,求他放李承曜一命的事。所以,这都是皇后的选择?她为了让他顺利登基,为了救李承曜的命,她把所有的一切过错都推到了建安帝的头上,这样一来,她便保全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想通这一切后,太子的眼泪直刷刷地流了下来,一脸痛苦地看着皇后。而听见这惊天秘密的众人看着他的反应,以为他这些年来的痛苦挣扎竟全是因建安帝听信妖言之故,都对他充满了同情。

皇后眼睛通红,大声道:“你们以为他这就停止了吗?没有,被我发现后,他丝毫没有悔恨之意,他坚信是承铭夺了他的气运,他还想要他的命!我虽然是他的皇后,可我也是承铭的母亲,知道他的父亲竟然这样害他,除了跟他同归于尽,我别无他法!”

皇后的眼泪一串串流出,咳嗽了一声,猛地喷出了一大口血。

“母后!”在众人的尖叫声中,太子疯狂地扑了上去,抱住了皇后跌落的身体,他疯狂地大喊:“太医!太医在哪里?”

肖医正挤了进来,一搭皇后的脉,心就凉了半截:“殿下,是砒霜,皇后娘娘服了过量的砒霜……”

太子一把揪住了肖医正的领口:“你赶快开药,赶紧开药救我母后啊!”

肖医正双目含泪,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中遗憾地低下了头。

皇后却微微地笑了:“承铭,不要为难太医,母后不后悔,我终于把天下,完完整整地交给了你,只是,母后最后的心愿,你知道是什么吧?你知道的吧?”

太子泪如雨下,哽咽道:“我知道,我知道。”

皇后急促地喘息着:“你,你一定要答应我,照顾好你弟弟,给他指一处封地,就,就胶东好了,那里近海,离京城也远,你把他封到胶东去,让他不要留在京城了,好好,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好吗?”

见太子没有马上答应,她咳嗽一声,吐出了更多的血,目光中已经带了哀求之意:“好吗?你能答应母后的遗愿吗?”

太子痛哭道:“母后的心里为什么只有他?为什么要为了他舍弃自己的命?为什么不疼疼我,我已经没了三个孩儿,再失去你,你让我怎么办?”

皇后也落泪了,她颤抖着伸出手,抚上太子的脸,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母后怎么会不疼承铭?我们家的承铭最懂事,最孝顺了,从来都不会让母后操心,就因为放心你,才会把这个重担交给你,你原谅母后好吗?下辈子,母后只生你一个,把所有的疼爱都给你,好不好?”

太子哭得要喘不过气来。

皇后感觉自己时间已经不多了,她颤声道:“杨大人,武大人,周大人……”

几位阁老目中带泪,齐齐上前道:“娘娘……”

皇后伸出手,杨阁老握住,努力握紧,皇后眼睛已经有些看不清了:“杨大人,承铭就交给你们了,辛苦,辛苦你们了,他是个好孩子,谦虚又心软,大人们好好辅佐,他会成为一代明君的,本宫,本宫就把他托付给你们了……”

几位阁老重重地点头,就连武修文这样的大老粗都泪流不止,比哭建安帝时真挚多了。

皇后又吐出一口血,已经气息奄奄,但她还闭不上眼睛,她目光已经涣散,心里却尤记着太子还没有答应她的事,她虚弱道:“承铭……”

太子痛哭:“母后,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皇后终于听到想听的话了,唇边泛起一丝微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母后!”

“皇后娘娘!”

现场登时又响起了几百人同时的哀号之声,传出很远很远。

黎笑笑的头靠在孟观棋的肩膀上,从心底的深处感觉到了皇后的无奈与悲哀。

就算是自认算无遗策的孟观棋也万万没有想到皇后竟然会选择跟建安帝同归于尽的办法帮太子打开了局面,同时也保全了李承曜。

她把李承曜做的所有事都安到了建安帝的头上,现场这么多人,除非太子登基后为建安帝洗白,公布这一切都是李承曜所为,否则建安帝谋害亲子、杀害亲孙,将会大武的史书上遗臭万年。

她已经为两个儿子做到了这种地步,临终的遗愿只为保全李承曜的性命,太子至淳至孝,他不得不答应皇后放过李承曜。

母亲的爱啊,像是蜜糖,又像是砒霜。

只是皇后这么做值得吗?黎笑笑环顾四周,心逐渐冷了下来,李承曜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过,黎笑笑觉得以他歹毒的心性,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太子重诺,无论他心里有多痛苦,为了皇后的遗愿,他也不得不放李承曜一条生路,但李承曜会乖乖地走皇后用命给他铺出来的活路吗?

太子抱着皇后的尸身哭得不能自已,太子妃也陪着一起哭,孟观棋低声对黎笑笑说了几句话,黎笑笑上前对太子妃道:“娘娘,孟观棋说太子现在不能理事,您是时候站出来安排了。”

毕竟从今天起,太子妃便是天下身份最尊贵的女子了。

太子妃点了点头,又哭了一阵,终于擦干眼泪站了出来,朝礼部尚书周怀瑾行了一礼:“周大人,本宫知道大家都伤心难过,但一直挤在这里也不是事,还请周大人帮着安排一下,先去奉先殿准备,还请内务府总管和太常寺卿一起协助……”

周怀瑾忙避开太子妃的礼,又朝她还了一礼:“理应如此。”

按礼操办帝后葬礼向来是礼部、内务府和太常寺的分内之事,他们自有章程,三位大人也早在心里有了计较,此时太子妃站出来主事,他们刚好顺手就接过了属于自己的份内事,马上就安排下面的人动了起来。

此时天已经大亮,在场许多人都是半夜从家里赶到宫里来的,又哭了这么久,无论年老还是年幼的都已经脸色疲倦,太子妃道:“各位半夜入宫,都辛苦了,且先回去休息一天吧,帝后入殡的章程等礼部、内务府和太常寺准备好后会通知大家哭灵的时间。”

现场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给太子和太子妃行了一礼后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现场。

但留下来的人还是不少,几位皇子、出嫁了且夫家在京城的公主与驸马、后宫的嫔妃、还没有出嫁的两位小公主,以及内阁、内务府、礼部和太常寺的人。

除了礼部要与内务府、太常寺一起主持葬礼事宜,其他的几位阁老都把目光放在了太子的身上。

麒麟军如今驻扎在城外,要见到新君,亲耳授命才会离去,与此同时,太子也要亲手接过禁军的指挥权,两支大军在手,他的位子才坐得稳。

杨阁老看了一眼太子腰间的锦囊,那里放着皇后刚刚交给他的虎符,不得不佩服皇后思虑周全,在临死前已经帮太子扫清了一切的障碍,如今太子手握两支无论是装备还是素质都最精锐的军队,就算地方不服,也可以随时出兵镇压。

杨阁老站了出来:“殿下节哀,如今麒麟军在城外,为免引起百姓惊慌,请殿下收拾心情,出宫接手麒麟军。”

几位皇子看着,眼里不由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有艳羡、不服气甚至还带了些许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恭敬,一直以来跟自己处在同一个位置的太子,从今天起即将是这个国家的君王了。

太子终于在太子妃的轻声劝说下放下了皇后的尸首,任由景和宫的宫女们把她抬了下去整理仪容。

他站了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眼里已经看不清一丝的情绪:“万全,庞适。”

万全和庞适齐齐应声:“奴才/末将在。”

太子道:“前面带路,孤要出城见麒麟军。”

万全和庞适齐声应是,庞适回头示意了一下,东宫近三十个护卫立刻站了出来,跟在了太子的身后,径直朝宫门口走去。

梁其声亲自为建安帝整理仪容,换上帝王服制。

看着自己伺候了三十多年的主子如今成了一具尸首,而他为了活命,竟然泼了他这么大一盆脏水,建安帝是最在意名声的,以后到了地府,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向建安帝请罪。

他忍不住捂着脸唔唔地哭泣起来。

等他哭过一阵,觉得口渴了,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才恍然发现,寝殿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声音发虚:“有人吗?来人!”

一根白索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梁其声大惊,刚想呼喊,却被人紧紧地捂住了嘴巴,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那人反背在了背上,白索紧紧地勒住了他的脖子,他的双腿在空中拼命踢打挣扎,却只听得似乎有一声骨骼断裂的声响,他在失去意识之前才知道,那是自己喉骨被勒断了的声音……

他的身体像一具残破的布偶娃娃一般被吊在了建安帝寝殿的横梁上。

直到礼部和太常寺的官员抬了棺椁要来为建安帝收敛,进了寝殿才一眼看见了吊在梁柱上的梁其声,他的脚下是一张踢倒了的凳子。

“哎呀!梁公公为陛下殉葬了!”

礼部和太常寺的官员吓得跌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出去汇报了。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各位阁老的耳朵里,杨阁老半天不说话,王济民见首辅不说他也不说,只有武修文沉不住气,犹豫道:“要去叫太医吗?”

周怀瑾扫了他一眼:“叫太医做什么?悬梁自尽,死得透透的了,叫太医还能救回来?”

武修文梗了一下,他不信在场的人精们看不出事有蹊跷。

梁其声是唯二指证了建安帝谋害太子的人,皇后死了,他也死了,那就死无对证了。

可他们几个阁老天天跟建安帝相处,见皇帝的面比见自己的儿子都多,多多少少都了解建安帝是个什么人,而且太子当年遇刺、东宫孩子接连逝世,建安帝发了不少雷霆之怒,也下令彻查过,只不过他的意志没有那么坚定,觉得太子缓过来了就不再强求结果,多少有些敷衍。

说他忽视太子、打压太子,阁老们都信,但说他主动杀害太子和自己的亲孙子孙女,他们是不信的。

而且梁其声还马上就死了,这不是更可疑了吗?

还有,皇后谋杀建安帝,虽说是事出有因,但这可是重罪啊,难道就这样轻飘飘地揭过去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得投向了杨时敏。

杨时敏站了起来:“都回去吧,大家年纪都不小了,今日早些歇息,明日便要进宫哭灵了,太子已经收了麒麟军和禁军,等葬礼过后,还要举行登基大典,要忙的事还多着呢,老夫一把老骨头了,禁不起那么多折腾,先回去了。”

说完他看也不看其他的人,直接走了。

其他人也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太子都已经把军队收了,此事已成定局,太子不开口查,这件事就只能永远地糊涂下去了。

武修文拍拍周怀瑾的肩膀,同情道:“辛苦周大人了!”

周怀瑾苦笑:“份内之事。”

没办法,无论是葬礼还是登基大典都要礼部主持,他这个礼部头头只怕要日夜加班。

其他几位阁老都回去后,周怀瑾盯着布置灵堂,看了一眼在场守灵的皇子皇孙,他忽然意识到,信王李承曜呢?他怎么不在?

就连宗亲都全到了,他这个亲生儿子怎么没来?

周怀瑾叫来内务府的人:“派个人去信王府上瞧瞧,信王怎么没有到?”

而最早发现信王没到的王侍郎一出宫门就急急地往信王府里跑,敲开大门后他抓住守门的太监问:“信王呢?”

皇帝驾崩他怎么能不到?他这是嫌命长吗?太子马上就要登基了,他现在躲起来装什么孙子?

王侍郎心急如焚,看门的太监道:“王爷不在家。”

再多的话他也不知道了,王侍郎大急,一把推开他就往王府里闯了进去。

他一路前行直奔后院,敏锐地发现偌大一个信王府里怎么只剩下些丫鬟小厮,连一个护卫都没有。

他来不及多想,终于在后院正屋里找到了王六娘,她正端坐在正屋之中,悠闲地吃着早餐。

王侍郎破口而出:“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吃早食,没听见皇帝驾崩的钟声吗?为什么不进宫守孝?还有,信王呢w信王哪里去了?”

王六娘放下手里的筷子,眼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讽刺:“他?跑了。”

王侍郎一愣:“什么意思?跑哪里去了?”

王六娘冷笑道:“父亲应该比我清楚才是,我昨天才第一次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