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见建安帝同意了赐婚分府的事, 六皇子和王侍郎大喜,一起拜谢建安帝。

建安帝示意梁其声把轿子抬进来,起轿的一瞬忽然道:“把孟观棋的卷子给朕还回来, 这不是你动手的机会,惹怒了礼部和内阁, 你的路走不远。”

六皇子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但还是躬身应是,示意双喜去把孟观棋的卷子拿了出来, 梁其声小心翼翼地收好,挥了一下拂尘:“起轿。”

六皇子和王侍郎目送建安帝离开了庆和宫。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王侍郎抱拳道:“恭喜六皇子。”

六皇子微微扯起一边的嘴角:“做得不错,记你一功。”

王侍郎喜道:“谢六皇子夸奖。”

六皇子道:“回去准备接旨, 皇上赐婚,日子不会定在太远, 本宫要早日离开这个鬼地方。”

“是。”

建安帝回到寝殿后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梁其声把殿内所有太监宫女都打发走,只留下自己陪在建安帝的身侧, 他端了一碗热茶上来:“皇上,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建安帝面无表情地接过茶喝了一口。

梁其声又道:“皇上累不累?要不要上床歇一歇?”

建安帝突然道:“梁其声, 你说老六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梁其声心下一颤:“奴才不知。”

建安帝眼中乌云密布:“不知?不知你就去查清楚, 王永钦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给朕查出来!”

梁其声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要出去, 建安帝忽然又道:“回来。”

梁其声回来站好, 建安帝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两人实在是太熟悉了, 熟悉到对方一个神情,一个举动,都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梁其声没有说话。

建安帝叹息:“朕恕你无罪, 咱们两个也算是一起经历了几十年了,难道朕想听两句心里话也听不着了吗?”

梁其声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既然陛下已经认定了,便无须再回头了。”

建安帝一愣,眼里渐渐升起怒气来:“你说什么?”

梁其声大着胆子道:“陛下已经做出了选择了,不是吗?万一查出太子蒙冤,您又该如何自处呢?”

建安帝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许久许久才颓然地靠回了轮椅之上。

他已经听懂了梁其声的言下之意。

在听了王侍郎和六皇子的话后,他当场就已经做出了决定,释放六皇子,还给他和王侍郎的女儿赐婚,为六皇子找到了一个强有力的岳家,也给太子树了一个强有力的对手,可是回宫后却让他去查王侍郎说的话是真是假?还有必要吗?

他的心早就接受了王侍郎跟六皇子的说法,已经当场就给太子定了罪。他当了三十多年的皇帝,难道还不清楚不能偏听偏信吗?但他却连这点原则都忘记了,当下就做出了决定,那几乎已经成为了他下意识的行为,那还有什么必要去查真伪?

如果查出来是假的,他要如何面对做错了决定的自己?

梁其声不愧是最了解他的人,竟然在这种情况下点破了他的心思,让他不要再查了。

因为他做出那种决定的时候已经完全是个人的私心在作祟,与真相无关。

建安帝只觉得脸被打得啪啪作响,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地自容。

过了许久,他才出声:“那便算了吧,孟观棋的卷子你给礼部送回去,告诉他殿试放榜的日子如常,这两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梁其声低声应是,退出了寝殿。

亲手把卷子给周怀瑾送了回去,周怀瑾惊呆了:“哪里找到的?是谁拿了?”

梁其声微笑道:“周大人记错了,卷子是陛下觉得太精彩拿去看了,根本就没有丢失这一说法,只是此事不合规矩,大人就没必要往外传了。陛下有令,殿试放榜的时间如常,有劳大人费心了。”

周怀瑾愕然,但梁其声传完话后行了一礼便离开了,只留他一人拿着孟观棋的卷子在风中凌乱。

所以孟观棋的卷子真的是他拿走的?

但他马上就否认了,他要拿孟观棋的卷子光明正大地拿走即可,还需要给书记员下泄药?当他是傻子吗?

如果他是御史台的人,肯定就要上折子参建安帝一本了。

可惜卷子遗失礼部也有责任,也给他敲响了警钟,以后礼部的东西要加强看守才行,这次卷子原封不动地送回来了,他就暂且当作没发生过这件事吧。

建安帝去了庆和宫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太子的耳朵里,太子脸色阴晴不定:“你说父皇摒退左右,在里面跟六弟待了超过一个时辰?”

万全道:“是的,而且中途还传了兵部侍郎王永钦觐见。”

太子道:“看来六弟要出来了,王侍郎索性连装也不装了,直接投奔他去了。”

万全道:“殿下可有应对之策?因陛下摒退了左右,我们的人并不能打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太子漠然道:“意料中的事,能让李承曜关上十个月已是不易,早在父皇母后保下他的时候孤就知道他们不可能关李承曜一辈子,只是母后曾经劝父皇给他封一块远离京城的地保命,但父皇没有表态,想来是还想让他留在京城。”

而这一次的密谈,他们说了什么话打听不出来,那就不打听了。

太子道:“这样也好,总要把人放出来才知道他下一步出什么招,李承曜是绝对不会放弃扳倒孤的计划的。”

兄弟两人已经撕破了脸,没有必要再维持表面的和气了。

太子道:“父皇既已经去见了他,离释放他的时间就不远了,或许就在殿试放榜之后?孤也实在没必要着急,孟观棋进了前十,顾贺年愿意入幕东宫,连添两员大将,孤难道还会怕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小孩子?”

万全叹息:“只可惜这么长的时间以来竟然还未曾查到他背后的势力,可见其隐藏之深。”

太子道:“对方一见李承曜被困立刻就退得干干净净,实在是不可小觑,眼下一个兵部主事落了网,一个兵部侍郎浮了头,下一个,又会是谁呢?”

不过换一个思路,他们查了这么久都查不到头绪,或许李承曜出来后对方就活动起来了呢?这样看来他出来也并非全是坏事。

两人正说着话,有小太监来禀:“陛下口喻,请殿下移步文华殿,一起商议殿试结果。”

太子站了起来:“知道了,孤这就去。”

太子到了文华殿,杨时敏几人已经到了,建安帝神色平和,正在看前十名的卷子,礼部已经按照评分给他们排了名次,建安帝进行最后的排位调整。

见太子进来了,建安帝淡淡道:“太子来了,众卿已经把前十名的排位排出来了,你看下可有异议。”

太子接过卷子看了起来,又看了下排名,微微一怔。

孟观棋排在第三,探花的位置。

太子看完其他人的卷子,建安帝道:“太子对排名可有意见?”

太子道:“儿臣觉得第四名柳连珍,第五名谭玉兴的文章都比孟观棋好,不如把这两位的名次往前移,孟观棋排第六?”

孟观棋会试第七,殿试第六应该也不怎么会引人注意。

但直接跳到探花只怕有人会对他有非议,觉得他全靠一张脸。

建安帝拿出柳连珍的卷子又看了一眼,前十名的水平差距非常小,排名先后有很大的原因是个人喜好了,往前一名往后一名其实问题都不大,但建安帝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柳连珍都三十九了,当祖父的年纪了,若点他为探花岂不扫兴?”

太子还要说谭玉兴,杨时敏已笑道:“臣也觉得孟观棋点为探花极好,当日殿试时殿中三百一十二贡士,就数他风华绝代。”

周怀瑾亦道:“杨阁老也这般觉得?臣还以为就自己起了爱美之心呢,觉得他年纪又小长得又好,偏偏文章才华还如此出众,实属难得,点他为探花臣觉得无异议。”

谢祭酒也深以为然,在前十名里点个最帅的当探花是大武春闱的惯例了,除非前十个个都长得非常磕碜,就这样还会从矮子里挑高个,没有脸好看的,那就挑个身材高大的、年纪小一点的、看顺眼一点的当探花。

殿试结果出来后状元带领新科进士打马游街,大家也都冲着探花的颜值去的,孟观棋花容月貌,早在他考中前十名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他有极大的可能会被点为探花。

建安帝大笔一挥:“那就这样了,钦点马伯庭为状元,朱思杰为榜眼,孟观棋为探花,柳连珍为传胪,其他人名次皆不变,一甲三名,二甲二百人,三甲一百零九人,明日等众学子进了宫,按照这个名单揭榜。”

太子与众位臣工齐声应是,周怀瑾收好皇榜,卷了起来放入袖中,这可是要在礼部保存起来的。

建安帝见名单已定,也不再多言,叫梁其声把他推走了。

太子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阴霾。

他能感觉到建安帝对他的态度变了,此前对他的亲切与信任仿佛罩上了一个罩子,忽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直觉这件事跟六皇子有关系,但他现在也不是那么着急了。

他扭头就朝东宫走去。

五月二十九日一大早是传胪大典,即殿试放榜的日子,孟观棋怀着忐忑的心情按流程排队进了宫,与众贡士一起侯在太极殿外,等候建安帝的宣召。

此届春闱已过,今日更是揭榜的好日子,无论考得如何,结果也已经注定了,所以众贡士心情还算愉悦,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说笑打趣,孟观棋一个人站在靠近角落的位置,半点也不惹人注意。

辰正,有太监出来传说:“众位贡士请排成四列,进太极殿。”

来了!众贡士精神一振,马上在太监的指挥下迅速排成了四列,缓慢又有序地进入了太极殿。

建安帝高高地坐在龙椅上,两边站着本朝三品以上的臣工,都在打量着这群新科贡士,等皇榜揭晓后,他们就会正式成为新科进士。

梁其声见他们站好,示意了一下,众贡士齐齐下跪,口中山呼万岁,给建安帝磕头行礼。

建安帝道:“免礼,平身。”

众贡士起身站好,建安帝道:“今科春闱结果已经出来了,想必众贡士也久等了,朕就不卖关子了,梁其声,宣旨。”

梁其声应声而出,取出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建安三十二年五月十九日策试天下贡士王俊勇等三百一十二名,第一甲三人,赐进士及第,第一名,马伯庭,肃州庚子县人;第二名,朱思杰,青州鲁安县人;第三名,孟观棋……”

孟观棋只觉“嗡”的一声,脑中登时一片空白,心跳又像是漏了一拍,顿了一下,才又恢复了正常。

第三名,他竟然中了第三名探花!

久违的喜悦这时才密密麻麻地从脚底升起,他整个人又像是泡在了热水里,没有一个毛孔不舒畅。

他的脸颊不自觉地涨红,有被钦点为探花的激动,也有为自己殿试后的小人之心羞愧,他还以为建安帝那日不停地观察他是会为难他,没想到他却依然点了他为探花。

接下来的流程颇有些浑浑噩噩,建安帝赐给新科状元马伯庭金花乌纱状元袍,御马一匹,天子仪仗队开道,手举“报喜“高中”“金榜题名”“状元及第”红牌子,围着状元的御马缓缓步出中天门,明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走去。

榜眼朱思杰,探花孟观棋身着深绿澜衫,帽插宫花,身披披红,两人并行骑在状元的身后,状元郎上街后面对山呼海啸般恭贺的百姓,满面的笑容,不停地拱手道谢,鲜花、荷包不停地往他这个方向抛他都来不及捡,这可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一天了。

但他的脸很快就僵了,因为这些鲜花跟荷包不知何时纷纷越过了他,抛在到了他的身后,一身绿衣的孟观棋身上。

孟观棋浑身都缠满了彩色的丝线,这都是因为扔到他身上的荷包手帕太多了,上面的流苏不知何时被拉了出来,越扯越多,像蜘蛛网一般缠得他不得脱身,而且不时有鲜花、绣球等重物从二楼、三楼直接扔在他的身上,打得他帽子都快掉了。身上被花扔得好疼,帽子也歪了,他还不能发火。

姑娘们的尖叫声全都冲着他一个人来了,那些维持秩序的衙役不知何时已经在他的马旁边围成了一堵墙,就为了把他身前的大姑娘小媳妇挡开……

榜眼朱思杰却跟他颇有缘分,原来他竟是殿试当天排在他前面那个高大的汉子,本来颇有些高冷,但见旁边这位貌美如花的探花郎被胭脂红粉之物缠得不得脱身的模样,不由得桀桀怪笑起来。

他长得高大迅猛,但实在谈不上俊俏,再加上在孟观棋的衬托下更像个莽夫,因此他身上干干净净,竟然一个荷包都没有。

他笑眯眯地打趣道:“孟兄何必苦恼?这等福气我与马兄是求也求不来的……”

孟观棋百般挣不开,索性摆烂了,任由那些花朵荷包手帕直接扔自己脸上身上,只觉得这条街怎么这么长,走都走不完。

见朱思杰打趣他,他忍不住苦笑道:“这种福气送给朱兄要不要?在下也是有未婚妻的人,并不需要——”

话还未落,便听见耳边一阵破风之声,似有什么重物砸了过来。

他一惊,刚想躲开,朱思杰脸色一变,已经迅速拉了他一下,他身子一歪,一个从高中坠落的茶壶“啪”的一声从他肩膀处擦肩而过,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孟观棋神色一变,迅速抬眼往楼上看去,只见一扇窗边有人影一晃,立时便没了踪影。

朱思杰大怒:“是谁扔的茶壶?想杀人吗?”

大喜的日子从三楼扔茶壶下来?若砸中孟观棋的脑袋的话他还有命在吗?

有近身的衙役看见了,挤了上来:“两位相公,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孟观棋毫不客气地指着上面三楼的窗户道:“有人扔茶壶下来,是想害我性命,请官差大人上去拿住掌柜的问一问,这雅间里的是什么人?”

衙役对视一眼,马上跑到酒楼去了,孟观棋和朱思杰怕留在原地堵塞交通,顾不得问结果,连忙催着马上前走了。

等游过了这条街,孟观棋马上就把马还给了衙役,他急着要走。

朱思杰的家不在这边,见他要走,连忙道:“明日的恩荣晏,咱们巳时在宫门口见。”

孟观棋随意地点了点头,把披红摘下来,帽子也拿在手里,总算不那么显眼了,他这才拐了个弯,匆匆往回跑。

这才是他中进士的第一天居然就有人想拿茶壶砸死他,不找出来是什么人,他以后岂不是要时时防备?

结果还没跑两步,便看见一个眼熟的人,一手扭着一个男子往他这个方向走。

他眼睛一亮:“笑笑!”

黎笑笑满脸杀气,见到孟观棋来了才缓了一下,然后砰砰两脚,把这两人踢倒在地上,两人抱着腿哀号不已。

孟观棋奔上前:“这是?”结果在看清两人的脸面后人,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孟观云,孟观风?”

竟然是他的两位堂兄?

黎笑笑一听他们的名字,直接愣住了:“啥?你亲戚呀?这两个就是在三楼拿茶壶扔你的人,扔完就想跑,被我抓住了。”

孟观棋心下一暖,原来她一直跟着他,太好了……

孟观云跟孟观风已经被黎笑笑揍了一顿了,她还要扭了他们去见官,此时见孟观棋认出了他们,两人皆是又羞愧,又惊怕。

孟观云颤声道:“棋哥儿,观风他,他不是有意的……”

黎笑笑毫不客气道:“你站在这里,我上三楼往你脑袋里扔一个茶壶试试?等砸得你脑浆都迸出来,再说我不是故意的可好?”

孟观云吓得瑟瑟发抖,这个女人真是太可怕了,他们本来已经躲过了衙役的搜索,结果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伸手就把他们两个制服了。

其实孟观风扔茶壶下来只是一时激愤,扔出手后就已经后悔了,自从孟观棋中了进士后,他跟孟观云的日子就变得异常难过起来,孟老尚书看他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他们各自的娘更是不时就把孟观棋挂在嘴边,说他小时候学习还远远不如他们两个,为什么他举人进士都一起中了,而他们却落榜了……

说得多了,两人对孟观棋是又妒又恨,今日殿试放榜,他们又忍不住跑出来看一看孟观棋会不会在殿试中掉出前十名,结果他竟然中了探花!

孟观风看见他骑着御马身披披红、浑身都是姑娘们扔下来的荷包手帕彩线,一时失去了理智,不假思索就朝他扔下了桌上的茶壶。

扔出手的时候他本人也吓呆了,还是孟观云先反应过来,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跑,还差点被衙役抓住。

没想到侥幸逃过了衙役的手,却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抓住揍了一顿,还非要扭着他们送官,他们吓得半死,不停求饶,等孟观棋找上前来,才发现他们居然是一起的。

孟观风羞愧道:“六弟,对不起,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因为嫉妒你而失手用茶壶扔你的,你打我也可以,骂我也可以,让我赔偿也可以,只求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祖父……”

如果让孟老尚书知道了,他一定不会饶过他们的。

孟观云也在一旁跟着求情,虽然茶壶不是他扔的,但黎笑笑连他也一起揍了,此时鼻青脸肿的,看着甚是解气。

孟观棋冷冷道:“你们年纪比我还大,不知道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扔东西很容易砸死人的吗?没砸中我,万一砸中了别人呢?你们人命在手,以后还要参加科举吗?”

两人惭愧地低下了头。

黎笑笑用眼神询问孟观棋,还要不要把他们送到衙门里去。

孟观棋摇了摇头:“你们走吧,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我这次放过你们,不是要原谅你们,而是觉得你们这个样子很让人失望,做出这种举动,你们怎么说服别人,你们已经有了举人的实力?”

孟观云和孟观风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孟观棋却再没看他们一眼,拉了黎笑笑的手便离开了。

黎笑笑等走得远些了才道:“你就这样放过他们了吗?这也太便宜他们了。”

孟观棋却叹息一声:“其实看到他们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倒觉得挺悲哀的,这两人再不摆正心态,这辈子只怕也无法中举人,心态都已失衡,还有什么惩罚比这个还狠呢?”

黎笑笑惊讶:“你又知道?”

孟观棋亲昵地捏了捏她的鼻子:“我怎么会不知道?我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好了,咱们赶紧回家,娘知道我中探花没有?没想到殿试结果出来后我比想象中考得还好!”

黎笑笑想起自己担惊受怕的十天,一把拧住他的耳朵:“你还敢提!一直骗我说没考好,害得我这几天都担心得要死。”

孟观棋哎哎呼痛,抓住她的手笑道:“那等我空下来了,我陪你去红螺寺好不好?你不是一直都想去吗……”

两人手拉着手,有说有笑地回家去了。

却没发现不远处,一双因嫉妒而变得通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他亲昵地捏她的鼻子的举动更是让她要发狂。

王六娘浑身颤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

那个贱人是谁?孟郎为什么会一直拉着她的手,举止之间还这么亲密?

孟观棋和黎笑笑手牵手回家,刚到门口就听见阿生大叫一声:“探花郎回来了!”随即点燃了早就挂好的鞭炮,噼哩叭啦的响声登时响彻整条巷子。

刘氏带着瑞瑞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家里的一大群下人,个个都眼神激动地看着孟观棋。

孟观棋和黎笑笑捂着耳朵跳着脚,笑嘻嘻地等鞭炮烧完,刘氏带着下人们一拥而上,把二人团团围住。

刘氏眼含热泪地看着孟观棋身上崭新的绿袍,插着宫花的礼帽还有红绸,她赶紧拉住孟观棋:“走,进屋穿给娘看看。”

进了内院,她让孟观棋重新穿戴好,围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头孟观棋头都晕了:“娘,就一身新衣服,有什么好看的。”

黎笑笑却在旁边连连点头:“好看,好看的,刚刚在巡街的时候公子好像唐僧进了蜘蛛精的洞,满天的荷包手帕往他身上招呼,状元郎都没他风光~”

刘氏满脸骄傲:“每一届科举的探花郎都是京城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更别说棋哥儿相貌如此出众,受欢迎是正常的。”

她又有些可惜:“若是能着红袍,肯定更好看。”

孟观棋无语,红袍是状元郎的特殊待遇,他能考中一个探花已经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不过刘氏也不可惜,想到即将到来的喜事,她喜滋滋道:“不过不急,你马上就能着红袍了。”

孟观棋忍不住看了黎笑笑一眼,脸上飞红。

黎笑笑后知后觉:“咦?怎么了?脸红什么?”

刘氏跟孟观棋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在某些事情上真是一如既往的迟钝。

孟观棋神采飞扬:“娘,我明日要去参加恩荣宴,宴会之后就要入鸿胪寺学习朝见礼仪,然后马上就可以授官了。我是一甲第三名,按例应该是翰林院正七品编修,在翰林院三年后再授六部官。”

黎笑笑眼睛一亮:“你刚中进士就正七品啦,老爷当了这么多年官也才七品呢!”

孟观棋脸色僵了一下,弱弱道:“我爹以前在吏部当主事,是正六品,后来被贬到泌阳县,才降为七品的。”

黎笑笑就叹了口气,孟县令是挺悲催的,人家官是越当越大,他却越当越小。

不过孟观棋即将要当官了,她马上又想起一件非常感兴趣的事情来,眼睛亮亮地问:“你一中进士就当了七品官,每个月有多少月俸可拿?”

京城的七品官呢,工资肯定不低吧?

孟观棋脸色更僵了,眼神也开始飘乎起来,心虚地不敢看她。

黎笑笑奇道:“你也不知道吗?难道月俸很低?”

刘氏无奈一笑,亲自给她科普:“翰林院的编修,每年的年俸应该是四十五两白银加上四十五石禄米,折成月俸,每个月是三两多不到四两的银子,再有三石的米。”

要不然怎么会有穷翰林之说呢?好些寒门出身的翰林还穷到要借钱过日子呢~

好歹他们还算是世家出来的,家底子虽然薄,但也不算一点底子也没有。当然了,如果不是黎笑笑有能耐,太子赐了栋这么好的宅子给她,以他们家的实力也买不起这么好地段的屋子就是了。

黎笑笑震惊了,当七品的翰林一个月才三两多不到四两?他读了这么久的书,一个月才赚三两多,可是他们家一个最低等的下人月银都要五百文,而像齐嬷嬷、赵坚这样的管事平时一个月三两,柳枝这样的大丫鬟一个月二两,过年还要翻倍发赏,而他们家大大小小的下人加起来已经有二三十个了,每个月光是月钱的开销都要三四十两银子,孟观棋一年的年俸。

我滴天哪,若真要靠他的俸禄养家,他怎么养得起这么多人?

她一脸同情地看着孟观棋:“你赚得还没齐嬷嬷多……”

屋里登时静悄悄的,齐嬷嬷像是被打了一记闷棍,柳枝跟阿生呆若木鸡,刘氏则一脸被雷霹了的表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决定晚点好好给她科普一下“入翰林”这件事对于一个新科进士来说有多重要。

而且,年俸只是最基础的明面上的收入,朝里做官的没人真的只指望着这点子银子过日子,还有许多上不得台面的灰色收入。

孟观棋只觉得头顶仿佛有一群乌鸦哇哇叫着飞过,满脑子只剩下一句“你赚得还没有齐嬷嬷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