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田亩实册推行后, 泌阳县就像是一棵干枯了许久的老树,从根部开始吸收营养跟水份,慢慢地开始变得生机勃**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 县城街道上的人渐渐地多了起来,周边乡镇的村民们有了闲暇, 开始把家里储存的一些山货或者其他的特产、手工制品带到县城来卖, 顺便在县城的铺子里买一些日常生活所需。

而孟县令也收到了意外的惊喜——一笔从锦绣阁交上来的商税,足足十两银子。

自他来到泌阳县开始, 县衙每个月收到的税都几乎是固定的,就是那几户富人开在县城中心大街上交的商税, 其中交得最多的就是郑员外家的。

但这次,锦绣阁却一反常态, 一个月交了近一年的商税,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孟县令又惊又喜, 连忙叫人去打听,税吏道:“听说是麓州一位布庄的老板向锦绣阁订了一万朵鬓花, 锦绣阁第一次拿这么大的订单,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到处在招簪娘呢~”

孟县令兴奋道:“走, 跟本官去瞧一瞧。”

到了锦绣阁门口,里面果然一片忙乱,原本宽大的铺子一面摆了布料一面摆了鬓花, 如今摆货的收窄了一半, 十多二十位簪娘正在那里做鬓花。

看见孟县令过来, 锦绣阁的老板郭掌柜眼睛一亮:“县令大人有礼,小人店里近日接到了大单子,周转不开, 正想找个时间去求县令大人行些方便,没想到大人竟然就来了……”

原来要做鬓花,除了有心灵手巧的簪娘外,还要收购鬓花所需的染料,泌阳县什么都缺,独独这些天然植物染料长得非常好,但这些东西大都长在深山老林或者靠近山边,以前郭掌柜要的量不多,还可以慢慢收集,如今麓州的老板一口气订了一万朵鬓花,染料就不够用了。

孟县令很高兴:“郭老板是什么时候找到这个大客人的,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郭掌柜像是想起什么,忽然一脸的感激之情:“说起来还要多谢贵府的黎小娘子,是她带了我们锦绣阁的鬓花去麓州廖记布庄买布料,跟那边的陈掌柜说起他们麓州的鬓花没我们泌阳的鬓花好看,让他来我们这里买,陈掌柜前些日子便托镖局买了我们店里几十支鬓花过去,结果没多久就给我们下了一千朵的单子,我们日夜赶工做完交了货,本以为就是一锤子买卖了,结果那边忽然就给我们下了一万朵的订单……”

一万朵,郭掌柜十年都卖不出去一万朵的鬓花,结果跟廖记做买卖还没几个月,寥记忽然就下了这么大的订单。

每朵鬓花按照批发价格二十文交货,一万朵就是二百两银子,除去成本跟税,他至少能挣四十两左右,都快赶上店里半年的利润了。

孟县令一怔:“笑笑?是她给你们介绍的生意?”

郭掌柜一脸感激:“是的,回头见到黎小娘子,我定有重谢,不过眼下我们不但缺原料,还缺簪娘,还请大人帮我跟附近的村子里传一传,村子里有那心灵手巧会绣花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可以来锦绣阁面试,手艺过关的我们按件给她们算钱……还有,我们还要收晒干的茜草、紫草、槐米、落葵、蓼蓝各二百斤,还有姜黄,因为姜黄难寻,他们有多少我们就要多少。”

他想了想,把几样染料的价格写在纸上交给孟县令:“这都是我平时收购的价格,不算便宜了,还请大人帮忙行个方便宣传出去。”

方便,当然方便了,锦绣阁的鬓花生意做起来了,不仅能给泌阳县手巧的妇人提供一份收入,还能给认识染料的百姓一个赚钱的办法,百姓们进城卖染料拿到银钱,看见街上的吃的用的肯定也会买上一点,而县衙又可以从中收到商税,泌阳县的经济就会慢慢地循环起来了。

这是一个极好的开端,孟县令怎能不重视?

回到县衙后,他立刻就吩咐衙役把这消息传出去,鼓励周边几个村庄的百姓们闲暇之余也可以上山寻一寻郭掌柜需要的染料到县城卖钱,家里有手巧的女儿跟媳妇的,也可以到县城锦锈阁来应征,如果能选上当簪娘,家里也算多一个赚钱的人了……

一切都交待好,孟县令回了后院,看着驾着牛车吹着口哨出门的黎笑笑,他顿了顿,想跟她说点什么,又想起她正在做的事,还是决定晚点再说吧。

清明节已经过了,但天气依然细雨纷纷,黎笑笑身披蓑衣去了她种的地里看稻苗。

最近雨水有些多了,她怕把稻苗淹死,天天都要来看一看。

十亩水田早在半月前就请人种下了,除了地犁得比别人要深一倍,她的耕作方法也引起了周围佃农们极大的议论跟反对之声。

在插秧的时候,她请了二十个人,在地里拉了一根线,要求他们沿着直线把稻苗插得横平竖直。

每一行稻苗间都隔着不下一尺的宽度,把那些个围观的老农心疼得直叫唤:“乱来,种得这么稀疏,谷种都收不回来!”

“她懂什么?怎么能让她这样乱来!”

“小娘子,这是种粮食,不是为了种着好看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佃农们要靠抽签才能抽中五亩的上等田,恨不得把整块地都种满稻苗等夏天的时候能收多点,但黎笑笑也不知是哪里找来的办法,非要种得整齐好看,除了行与行之间隔着尺余的距离,一亩地中间竟然还留了一条两尺宽的道,把两边的稻苗分离得径渭分明。

为什么要这样做,黎笑笑也不知道,她只是想起了以前看过的视频里,末日前的农人们都是这样耕作的,她就学了个现成。

要知道末日前的水稻已经实现了亩产一二千斤,这样做肯定是有道理的。

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不妨碍她要求帮工们都这样干,而且不许他们自作主张,非要照她的规矩来,导致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见人就躲。

因为这些农民伯伯们是真的很热心啊,生怕她种不出稻子来,迫不及待地要把经验都传授给她。

但她看了他们种得密密麻麻的水田,觉得收成低跟稻苗之间没间距可以生长有很大的关系。

他们这样做也是没办法,因为他们肥料不够,稻苗的品种也一般,所以导致稻苗的植株特别瘦小,如果种得稀疏了还真有可能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所以他们不敢冒这个险。

但黎笑笑无所谓,她种地主要是为了打发时间以及解决自己精力过于旺盛的问题,她就喜欢折腾些没见过的东西。

万一到最后真的没多少收成,那只能证明学习后世的种植办法在这里行不通罢了。

她现在亏得起。

稻苗种下去后几天时间就站直了,刚开始看着稀稀疏疏的惨不忍睹,结果不到半个月,它们就开始疯长,不但长高了,而且长得很壮,慢慢地还开始横向发展,由一株分裂出许多的小株,渐渐地把地里空着的位置慢慢地侵占了……

跟她同时种下去的佃户们眼睁睁地看着她地里的苗一天一个样,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比他们种得密密麻麻的苗高出了一大截,而且这好像还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这十亩种得稀稀疏疏的田已经成了这片职田里最靓的崽,远远望过去就它颜色最绿,植株最大,生命力最旺盛,甚至连草它都长得比较少。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黎笑笑一脸严肃地否认:“没有的事!我的田里也好多草!”

不过因为她预留的地方大,稻苗的植株也大,挡住了杂草生长的空间,所以草看起来并不是很多,拔起来比较容易。

她还没有收成,这十亩地已经远近闻名了。

就连孟县令也听说了,还特地去月牙湾看了,当场表场了黎笑笑:“还以为你瞎折腾的,没想到竟然种出了这么好的庄稼,如果你真种出高产粮来,本县重重有赏。”

结果到了五月,水稻枝头抱胎开花的时候,她又开始瞎折腾了,从家里带了根长长的布绳过来,跟毛妈妈一人站在一头,把布绳拉直,压着稻花一路往前走,走到尽头,又从尾压到头。

稻苗被布绳压弯了腰又迅速甩直,期间都不知道压落了多少稻花,有看见她又在瞎折腾的老农又跑了过来,问她在什么。

黎笑笑道:“我在授粉。”

老农跺脚急道:“你这样压把稻花都压掉了,这都已经抱胎了,花掉了就不会灌浆了,你这稻子长得这么好,被你这样一折腾,怕是要空壳啊!真是气死人咯!”这要是自己的孙女,老农大巴掌就要扇过去了,还有一个多月就能收成了,她怎么能这么搞?

黎笑笑道:“不会的,我没有用很大的力气。”

这些掉了的花肯定是没用的。

老农被她气走了。

毛妈妈道:“你这样折腾是谁教的?稻子真能高产?”

黎笑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哇,但我见有人这样搞过,就想试一试。”

毛妈妈目瞪口呆:“你还真是瞎搞?不行,这么好的稻子不能让你糟蹋了,你这啥也不懂就听别人懂的经验才不易出错……”

黎笑笑指着旁边的稻子道:“你看他们懂经验的种出来的稻子有我的好吗?”

毛妈妈看了一眼旁边的稻苗,又看了一眼眼前的稻苗,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黎笑笑道:“人家都说新手有保护期,我这第一年种地,还在保护期内,我相信老天爷一定不会扫我的兴的……”

最后毛妈妈还是被她哄得帮着压完了十亩地,看着压完后依然精神抖擞跟巴掌一样平的稻苗,毛妈妈觉得她们这点小动作应该对灌浆的影响不大……

新手保护期内的黎笑笑显然是做对了什么,一个多月后,别人的地里结出的稻子只有小指长短,而且颗粒稀疏,而她地里的每一串稻谷都有近两寸长,上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饱满的稻子……

这下不但惊动了月牙湾的农民,甚至连上下河村的村民也都跑好几里地过来围观她的稻子,大家挨挨挤挤地围在那里议论纷纷:

“没见过这么好的稻子,怎么种出来的?”

“上等田你没看到吗?这么黑的泥,这么好的水……”

“不止呢,听说黎小娘子犁的地特别深,有二尺呢!”

“这么深!难怪了,稻苗根扎稳了,产量就高了呀!”

“还有呢,你看她的稻子多好。”汉子伸手握住一把稻苗:“我们家三棵都没她一颗壮。”

“不止呢,你看看这地上,这么大一块地只有几颗稻苗,有地方长啊,哪像我们,种水稻跟种黄豆似的连成一片了……”

……

最后收割的时候,附近几个里的里长都放着家里的活不干,跑过来围观了,孟县令带着赵管家父子、新招的长工还有十几个衙役一起来帮忙,收割、脱粒、称重,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称出了五千斤的重量。

河西村的里长喃喃道:“五千斤的毛重,除掉里面掺杂的稻杆子叶子,除掉晒干后的水气,应该能晒四千斤,最少能晒四千斤干稻谷,亩产足足四百斤,有多没少的。”

“四百斤!竟然有四百斤!”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她的种子比较好吗?”

“没有,跟我们买的……”

“是地好吧?这地是上等田,你看多肥!”

“我们也租了隔壁,也是上等田,能有三百斤产吗?”

“难说,怎么会差那么远?”

“之前黎小娘子就说过了,她的地翻了二尺深,她还挖了河泥当肥料……”

“还有,她拿了绳子当尺量,把稻子种得一行行的,中间留的地可宽了!”

“我还看见稻子开花的时候她又拿了绳子在那里压花,说这样抖一抖稻谷可能更饱满一点,现在看来,这竟然是真的呀~”

“黎小娘子,我们也能学吗?你能教教我们怎么做到的吗?”

……

就连孟县令都一脸惊讶地看着她,她说她不会种地,但她怎么会这么多门门道道的东西?

黎笑笑抓了抓头:“我种地都是跟大家学的,就三个地方不一样,犁地的时候翻得深了点,种的时候留的位置多了点,再就是开花的时候拿绳子压了一下……但也有可能是年成好呢,我不敢保证这样种一定成的……”

周围叹息声一片,她是怎么种地的大家都看在眼里,她的确没有藏私,而且她年纪太小,连农时节气都不会看,可以说除了这三板斧,剩下的全靠跟旁边的老农们取经,但她也很大方就是了,她的牛大家都是随便租随便用,给点草就行了。

有人弱弱地开口了:“大人,我觉得黎小娘子地里的稻子特别好,能不能跟我们换一下当种子呀?”

说完这句话,他马上急急地补了一句:“我们不是一兑一地换,做种子的,可以加二成。”

这也是村里人换种子的规矩,好的种子谁都想换,就算是做成饭吃得也香一点,人家饱满的种子凭什么跟你干瘪的种了一兑一地换呢?村里默认的规矩都是多二成。

围观的人也目光热切地看着孟县令,每个人都想换。

孟县令笑道:“这是我们笑笑种出来的稻谷,你们得问她。”

黎笑笑略一沉吟:“行吧,不过就不用一兑一成二了,我直接用生的稻谷兑你们干的稻谷,一兑一就可以了。”

五千斤生稻谷,她得晒多久啊?而且现在可是夏季,经常莫名其妙就一场雨,她要是晒这么多稻子在家里还要抢收,她估计会直接累死在院子里。

于是,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三天的时间,黎笑笑收回来的五千斤生稻谷就变成了五千斤干稻谷放在了后院的库房里。

她背着手,满意地在五十包稻谷面前跨着步,笑嘻嘻地跟毛妈妈炫耀:“所以实际亩产干稻谷五百斤!哈哈哈哈,我真的是天才!”

毛妈妈看着堆满仓库的稻子:“你不卖吗?”

五千斤稻子,能卖四十两呢。

黎笑笑大手一挥:“不卖,咱留着自己吃。”

毛妈妈看着她就叹了口气。

这种视金钱如粪土的豪迈她到底是怎么养成的?她什么条件啊五千斤稻谷说不要钱就不要钱?

刘氏听说后大为感动,这丫头真是时时刻刻都想着家里,人品真是没得说,她把她叫过来,赏了她五十两银子。

黎笑笑捏着五十两银子发愣,觉得自己最近是不是打翻了财神爷的钱袋子,赚钱也太容易了吧?

第一次种地就大丰收,所以她兴致勃勃地要准备种下一季,结果被刘氏否决了:“你是不是忘记自己要干什么了,还有心思种地呀?”

黎笑笑茫然地看着她:“要干什么吗?”

刘氏指了指桌上的台历:“你自己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黎笑笑凑上去一看,六月二十,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她想了想:“是谁的生辰到了吗?”

刘氏叹了口气,忍了忍,没忍住,一个指头戳她额头:“死丫头,你忘记这个月底要干什么去了吗?”

这个月月底?黎笑笑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呀!要去麓州接公子回来了!”

刘氏翻了个白眼:“你才想起来呀,棋哥儿七月初就要从万山书院回来了,最近夏天多雨,为免你们路上又遇到大雨,得多留两天的时间,你跟赵坚最晚五天后就要出发了,你还想着去种地?是种地重要还是棋哥儿考乡试重要?”

那当然是公子考乡试重要了,但她如果走了,那十亩地怎么办?

刘氏道:“你就不用担心了,赵管家跟我说了,你那块地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随便放出去也多的是人要租~”

黎笑笑叹了口气:“是啊,那块地是极好的,我要能多种一季,说不定又能收五千斤稻谷回来,咱们家未来两年都不愁口粮了~”

刘氏心下感动:“家里还能少了这口吃的不成?你别去地里了,我让赵管家把地转租出去,剩下这十来天的时间你就在家里捂一捂,好歹捂白一点……”

没见过这么不在意自己样貌的小娘子,明明五官端正长得极好的,偏偏晒了一身的黑皮,只有牙是白的。

刘氏忍了忍,没忍住,苦口婆心道:“你今年都十六了,可不能再这样晒下去了,万一白不回来很影响你说亲的!”

黎笑笑毫不在意地拿了个李子啃了起来:“我还小呢,不急着说亲。”

刘氏隐晦地看了她一眼,背地里悠悠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