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适眉毛挑得高高的:“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拜我为师我都不答应吗?”
黎笑笑不在意道:“你爱找谁找谁, 我又不参军,练那么好的武艺干嘛?”
庞适心一梗,叹了口气, 瞬间就放弃了。
他实在是见才心喜,这么好的苗子, 只要稍加引导, 肯定能成为绝世的高手,但她怎么就是个女的呢?
若她是个男的, 今日无论如何他也要逼她拜他为师。
黎笑笑见他颇有些遗憾的样子,忍不住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但你放心,我不会这么轻易地被打败的, 想要杀人也不是只有一种办法。”
事实上,她如果当真一板一眼跟庞适过招, 还真有可能会败给他,但如果她面对的是死局呢?她有很多种方式可以瞬间取了庞适的命。
庞适神色一凝:“就像那天晚上, 你用一根琴弦就取了六个人头?”
黎笑笑心下一凛,这件事, 孟家可从没有人提起过。
一来是她昏迷得太久了, 他们或许是忘记问了,见她醒来比什么都高兴,这件事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二来, 除了赵坚, 孟家的人没有一个懂武的, 偏偏那天晚上他是跟青州卫一起回来的,所以并没有看见她用细索收割人头的画面。
她没想到都已经过去这么长的时间了,庞适却还记得这件事。
那天晚上情势那么紧急, 她也是没办法了,用了保命的手段才勉强把局面撑到青州卫到来,危机解除后她才意识到她手里的武器在这个时代是不存在的,连忙就收回去了。
她没想到庞适竟然还记得,还把她的武器跟最接近的琴弦联系在了一起。
这个理由其实也经不起推敲,毕竟她一个出身贫困乡野的农女,哪有什么机会接触像琴弦这种贵重的东西?更别说还会用它来杀人!
她只好装糊涂:“干嘛说得这么吓人?我的意思是,我平日里要么在家里,要么跟在我们家公子身边,还能遇到什么危险哦?又不需要去打仗……”
庞适盯着她看了好久,知道她身上藏着秘密,但转念一想,谁身上又没有秘密呢?既然她不愿意说,他又何苦盘根问底?
还有,她是孟观棋的人,一个书生能给她带来什么样的危险呢?她也的确不需要去学习那些杀人的手段。
庞适输了,在他身上下注的侍卫们一片哀嚎,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的老婆子小丫头们喜笑颜开地把他们的钱全部抱走,一溜烟地溜回内院分钱去了。
热闹既然已经散去了,庞适挥挥手,让侍卫们回客栈歇息,他则跟黎笑笑道:“这边的差事已经完了,我们明天就要离开这里。”
黎笑笑道:“你们这次带了这么多侍卫过来,可是还有事要办?”
二十几个护卫,而且还打着太子的旗号,不可能专门是为了给他们送宫里的赏赐吧?
庞适叹了口气:“我这次来,除了给你们送赏赐,还有两件事要办。一件是要把李大人的尸体起出来送回京城,一件是要找人重新修那间破庙,太子殿下脱险那日曾亲自许愿会重塑半边佛的金身,荣公公正是得了万公公的嘱咐来督办这件事的。”
说到这里,他眼里闪过一丝阴霾,把李大人的尸体送回京他是没有任何意见的,但要给半边佛重塑金身这事却已经有点脱离了轨迹。
那天晚上的一声惊雷把十个死士全霹死了,这事的真相经由刑部和大理寺从吴参将口中审了出来,当作奇闻一般告诉了陛下,陛下刚开始听的时候也觉得太子福泽深厚,但此事从朝堂传出去后在京城传着传着渐渐就变了味儿,说太子能躲过此劫是因为身上有真龙之气,这才惊动了已无灵气的半边佛降下雷电霹死了刺杀者。
京城的茶楼饭馆都在说这事,那些读书人们为此还出了个辩题,就是太子该不该亲自去为半边佛重塑金身?
等太子反应过来的事,此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真龙之气,太子虽然是储君,但陛下依旧春秋鼎盛,他怎么能传出有真龙之气的传言?
太子的反应不能说不快,传言出来后他立刻就进宫请罪:“儿臣当天遇险,天上的确是降下惊雷霹死了十个杀手,但儿臣一直认为这不过是祥瑞之兆,是父皇圣恩隆重,半边佛不忍儿臣与父皇阴阳两隔,方才助力儿臣诛灭奸邪,只是儿臣实在不知坊间传言‘真龙之气’是怎么回事,短短两天之内整个京城都传遍了,必是有人故意为之,见刺杀儿臣不成,转眼又在儿臣身上安了这等冒犯父皇的罪名,恳请父皇明察!”
皇帝的态度倒是挺温和的,他对太子笑了笑:“坊间民众见识不广,而且如此异象的确不多见,越传越夸张也是有的。流言三人成虎,未必就是有心人有意为之,你无须忧虑,太医说你身上的伤未曾彻底养好,还是回宫安心养伤才好。”
太子伤怀道:“儿臣只怕父皇会因为这无稽流言对儿臣生了嫌隙,伤了我们的父子之情。”
皇帝自然是矢口否认,又温声安慰了太子几句,就让他退下了。
太子回东宫后脸色就没有好过。
他死里逃生,好不容易争取到了皇帝的怜悯让他跟他站在了一边,但一个轻飘飘的流言就足以让他辛苦换来的一切全部化作水漂。
从来帝王的心就最难懂,而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最怕的就是自己的父亲对自己起了忌惮之心。
而刑部和大理寺甚至还没查出幕后主使之人是谁,他就已经开始被父皇猜忌了。
太子恨得牙痒痒的,拿起手边的杯子就摔了出去。
万全连忙进来:“殿下,此时可千万不能急躁,回宫之后的艰险并不比在路上低啊。”
太子恨极:“孤差点没命,还损失了最重要的心腹,却连对方是谁都没摸清楚,现在又差点落入套里。如果再这样发展下去,父皇对孤的那点怜悯之心还能剩下多少?查,你给我去查,这个说法是谁传出去的?查出来后,给我重重地罚!”
万全连忙应道:“是!”
万全去找了大理寺,大理寺跟刑部正因案子查到一半陷入了停滞而着急上火,见万全又来要求调查坊间散播谣言之事,本想随意派一队人去走访调查,大理寺卿唐敏却忽然灵机一动:“曾兄,你觉得这会是背后之人忍不住再一次出手了吗?”
太子遇刺案的重要人证全都死了,这个方向已经走到了死胡同,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正愁得掉头发呢,万全忽然就送来了一个口子。
刑部尚书曾佑安立刻就反驳道:“你我两部同时办案,背后之人还敢出手?”
唐敏不肯放弃:“可还有比这个更好的机会吗?天降异象可是最容易被利用的……”只要稍作引导,引起皇上的猜忌,太子刚刚稳固的地位不就轻易地动摇了吗?
曾估安一拍桌子:“查!”
在刑部和大理寺的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东宫的气压一直很低迷,给半边佛重塑金身一事也无人再敢提起。
没想到最后提起来的竟然是皇帝,他把太子叫过去:“既然是祥瑞降临助你化险为夷,你身为太子,总不能因噎废食,把自己承诺过的事忘记了,早日派个人去办了吧。”
太子低声应是,多日来的阴霾密布的脸总算是开始放晴。
既然父皇已经认定这是祥瑞而非什么真龙之气,那他再做这件事就顺理成章了,显然,父皇未被流言影响,又站在了自己这一边。
所以庞适跟荣公公一起领了这个差事。
但他身上还有护卫太子的职责在,他起完李文魁的尸体后会先送回京城,荣公公就留在麓州督办修建庙宇跟塑身的事,估计要留在这边一个多月。
想起李文魁的意外身亡,黎笑笑脸上的笑也不见了,她跟他完全不熟,一句话都没讲过,但不妨碍她对他的印象非常之深。
一个身受重伤,一直到死都没跟太子透露一个字的忠臣。
失去了他,太子是很伤心的。
她忍不住道:“那个,杀你们的人,有进展了吗?”
庞适一顿,目光闪过一丝阴霾,但迅速就被他抹去,而是定定地看着黎笑笑:“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黎笑笑立刻就闭嘴了。
庞适拍了拍她的肩膀:“既然你想留在这边过安生的日子,就不要问,不要听。”
黎笑笑忙点头,捂住嘴:“我收回我刚才问的那句话。”
庞适感慨道:“明日一别,或许不用太久,我们就会在京城相见了。”
黎笑笑摇头道:“不可能的,我们公子就算中举,也还要再读三年书才能去京城参加会试,我们最快也要三年后才能再见~”
庞适笑了笑:“这种事谁说得准?说不定今年的年底,我们就会再相见了。”
黎笑笑狐疑地看着他,但庞适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起另一件事:“我看孟府里的人对你都挺好的,你在这里过得很自在吧?”
黎笑笑骄傲地点头道:“那当然,我们全家人都很喜欢我。”
听到她用“全家人”这样的词来形容孟家的人,庞适眼里闪过一丝异样:“孟县令跟夫人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好主子,可是别人就不一定了。”
他低声在她耳边叮嘱了一句,黎笑笑一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庞适又拍了拍她的肩膀:“毕竟你救了我一命,我总不会害你的。”
黎笑笑垂眸:“我会好好考虑的。”
第二天黎笑笑起来的时候,庞适一行人已经离开了。
孟县令的这次下乡并没有这么顺利,送走了庞适一行后,他刚准备去追上自己的队伍继续下乡,没想到刚要出门赵管家就走了进来:“大人,宋大人遣了人来见。”
宋知府?孟县令眼里闪过一抹了然,是了,他应该坐不住了。
孟文礼一出手就把陆蔚夫送了进去,他急着撇清关系,没有插手,但紧接着是宫里送来的孟县令的大笔赏赐,意味着孟县令已经入了太子的眼,如果孟县令是个锱铢必较的人,那两人之间的嫌隙可不算小。
所以他来了。
孟县令安然坐下:“请他进来。”
来的是宋知府的贴身小厮,态度恭敬地给孟县令行礼:“孟大人安好,我家老爷在高升客栈包了间雅间,想与孟大人一聚。”
孟县令微笑道:“宋大人此行是为公事还是私事?”
小厮垂眸道:“老爷穿常服而来。”
那就是为私事了。
孟县令心里明镜似的,悠然站了起来:“既如此,本官也不换官服了,前面带路吧。”
小厮恭敬地弯腰走在了前面。
孟县令跟赵管家跟在后面。
高升客栈是泌阳县最好的客栈,足足有四层楼那么高,宋知府包了二楼的雅间,洞开的窗户一眼就能看清街道上行人来往。
孟县令站在客栈前面,与他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双方目光都挺平静的,也谁都没有移开目光,半晌,孟县令拱手微微行了个礼:“见过宋大人。”
宋知府脸上扬起笑容:“孟大人客气了,还请上来说话。”
小厮跟赵管家都没有进去,而是在孟大人进去后关上了房门,两人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宋知府给孟县令倒了杯茶:“孟大人府上这几日人来人往好生热闹啊,本府在此已住了两日,愣是没见孟大人出府门一步啊~”
孟县令目光微动,竟然已经来了两天了?
他微微一笑:“宋大人来得倒是不巧了,几日前我堂兄从京城远道而来,在我家小住了几日,下官本想继续下乡巡查,没曾想走了不到半日竟然意外得知有朝廷的钦差远道而来,所以这几日才不得不忙碌了些许。”
宋知府皮笑肉不笑:“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孟大人年前获罪,明明已经被家族所弃,谁曾想一朝意外救下太子,你这艘将沉的船竟然又扬帆起航了,人生还真是无常啊~”
孟县令道:“宋大人也为官多年,莫非不知官场上起起伏伏乃是常事,又何必趁人落难之际往死里踩?若非实在心虚,宋大人何故昨日已到了泌阳县,却不敢上前敲下官衙门?”
宋知府脸上的笑消失了,目光阴沉地盯着孟县令。
孟县令态然自若地喝着茶,根本不为所动。
宋知府官阶比孟县令高了足足四级,虽是有求于人,但软话是绝对不可能对着孟县令说的。
但化解矛盾的办法从来不只有谈判一道,还可以是交易。
宋知府从袖子里拿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徐徐地推向孟县令:“当日蔚夫下药害你家公子,虽没成功,但也是做错了事,这点小小的补偿还请孟县令收下。”
孟县令神情未变:“宋大人是想借孟某之手把陆蔚夫救出来?但大人似乎忘记了,现在告陆蔚夫的是宝和的亲娘,陆蔚夫杀了宝和,人证物证俱在,天子犯法与庶民尚且同罪,就连大人都以亲隐之名避开此案,孟县又有何能耐能把陆蔚夫救出来?”
宋知府道:“蔚夫的确是犯了罪,按例当斩,但法理不外乎人情,只需要求得宝和家人的谅解,律法便可以改蔚夫的死刑为流放之刑,那宝和家乃是泌阳县辖下,孟大人作为泌阳县的县令,平时又勤政爱民,风评极佳,有你出面说和,我们又愿意多多地赔偿,岂知不能得到皆大欢喜的结局?”
孟县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宋知府叹道:“我虽顶着岳家满门的哀求不顾选择了亲隐,但蔚夫到底是我从小看到大的,而且四代单传,又怎忍心见他去死?只要宝和的家人愿意谅解,我保证蔚夫今生都不会再回到临安府,更不会到泌阳县。”
孟县令把银票推了回去:“想让宝和的家人出谅解书,大人为何不直接去找宝和的亲娘?是她一直坚持要找回宝和,也是她不顾强权,不畏艰难,不惜得罪你们这些权贵,坚持要给宝和一个公道,大人不是应该去求她吗?”
宋知府苦笑一声:“我们已经试过了,但她说什么都不肯答应,而且状纸是她递上去的,为了给宝和讨回一个公道,她甚至已经跟夫家和离,自己搬了出去……”
孟县令动容:“所以你们说服了宝和其他家人不顶用?如果要撤诉的话非得他亲娘不可?”
宋知府无奈地点了点头。
孟县令站了起来:“宋大人请回吧,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陆蔚夫出身富贵,被一家子人宠在手心里,出了事全家人为他前仆后继,拳拳爱子之心可以理解;但宝和也是他娘的儿子,也是身上掉下来的心肝肉,她无论做什么样的选择都可以。”
宋知府皱眉:“孟大人可知宝和家里有多少人口?除了他娘,他还有爷爷奶奶,父亲和两个哥哥,两个还没有出嫁的妹妹,一家九口人挤在三间小小的泥砖屋里,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他找了郑员外家的差事本是家里养家糊口的主力,猝然去世固然悲痛,但只要赔偿到手,他们家立刻就可以买下外城的大宅子供全家人居住,未婚的可以娶亲,未嫁的可以出嫁,他们家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不同意。”
“宝和已经死了,非要蔚夫偿命,他们就什么都得不到,他们就还是要挤在那么几间小破房子里,哥哥娶不到媳妇,妹妹嫁不到好人家,一辈子都没办法翻身 ;而且我已经明说了,他们签和解书后,蔚夫只是免去了死刑,但流放之刑是逃不掉的,他一个人需要到千里之外的不毛之地去,又何尝不是在受苦惩罚?”
孟县令打断了宋知府的话:“这些理由想必已经说过给宝和的娘亲听了吧?她还是不答应?”
宋知府无奈地摇了摇头。
宝和的其他家人非常好说服,他们只提出赔偿一百两银子,他们全家其他人就点头哈腰,恨不得马上就签了和解书拿钱,但陆家人却意外发现宝和家人签的谅解书没有用,因为原告是宝和的亲娘齐氏,而齐氏因为一直坚持为儿子讨回公道惹来全家人的不满,已经在年前与宝和的父亲签了切结书,自请下堂。
而宝和的爷奶父亲还怕齐氏得罪权贵连累了自己家,把齐氏和宝和的户籍一起从他们家里切割出来了。
所以他们全家人出的和解书没有用,只要齐氏咬死了不松口,陆蔚夫只能判死刑。
陆家人把赔偿的金额一再提高,已经到了五百两,齐氏面如朽木,只说了一句:“我只要他一命抵一命。”
这个头花几乎已经全白了的妇人瘦成了一枝竹竿,几乎已经没有了生气,若非坚持要听到陆蔚夫被判死刑,她估计已经没了活下去的念头。
孟县令道:“既是如此,宋大人为何要找下官?齐氏的其余亲子都没办法说服她放弃,难道下官还能有办法?”
宋知府道:“此事症结说不定就在孟大人身上。”
孟县令一怔:“宋大人何出此言?”
宋知府道:“齐氏怎么劝都不肯松口,但她说了一句话,或许就是此事的转机。”
孟县令道:“什么话?”
齐氏的原话是,除了孟大人,你们这些狗官一个比一个脏。
宋知府道:“孟大人,在泌阳县,你现在就是普通百姓的信仰,而且她能告倒蔚夫,亦是令堂兄在身后托了一把,所以在齐氏的心里,孟大人份量极重,你说一句话,顶我们说一百句。”
孟县令微微动了动嘴角,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告辞。
宋知府站了起来:“孟大人且留步,银子你看不上,不知泌阳县的田亩册你看不看得上?”
孟县令猛地回头:“宋大人是什么意思?”
宋知府踩着四方步,缓缓地走到了孟县令的面前:“孟大人不是自去年开始就在丈量田地,记录百姓实耕地的田亩等级吗?如果你能帮上这个忙,本府也可以承认你交上来的田亩实册。”
孟县令骤然变色。
田亩实册,他竟然说要承认他交上去的田亩实册?
泌阳县的田地等级还是沿用了二三十年前的记录,就如小叶村,先遇山体滑坡,后遇洪涝灾害,村里人口锐减不说,山路交通还十分不便,几经变易之下登记在册的上等中等良田早就沦为了下等田甚至是荒地,但孟县令的前几任县令却不允许他们更改田地等级甚至不允许户口减员,这才导致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困苦,头上的税永远都交不完,常年没有一顿饱饭吃。
这样的村子在泌阳县不是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