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茉莉无奈地说:“我们在冷战啊。冷战就是不主动联系的意思。”
异种诡辩道:“如果你在巢穴内, 那么就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停,”程茉莉纠正:“那叫家。”
赛涅斯从善如流:“好,回家。”
她叹口气, 像是认输了:“好吧,我也可以跟你回家。”
话音刚落,赛涅斯搂住妻子的腿弯,抱着她起身下床。
“等等, ”程茉莉的条件紧随而至:“但我要求回家后分房睡, 而且非必要不说话。就像是我们刚领证的时候。可以吗?”
程茉莉猜测, 应该是可以的。
反正领证的头两个月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一天说话不超过五句,什么任不任务的, 他当时不也没意见吗?
要不是端午节被父母催孕,她借此主动推进关系,指不定俩人至今还停留在合租室友的阶段, 相安无事。
可腰肢一紧,对方冷淡地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
赛涅斯不清楚。
一方面, 他认为这根本毫无道理, 凭什么他不能和妻子亲近;可另一方面,他又无法解释为何不能接受从前的相处模式。
那个时候他是怎么想的呢?他认为茉莉是累赘, 是他不得不遵守树核的命令而做出的妥协。
可现在, 只要一想到怀中的妻子将以疏离的态度面对他, 他得到的不会是温言软语, 而只是流于表面的问候,一股刺痛感就敲打着他的心口。
宛如走进迷宫,他左右碰壁找不到出路,只是说:“因为这违反了你们人类的规定。夫妻之间需要亲密接触……”
闭着眼睛的程茉莉打断了他:“不是的。是因为想在一起, 所以才选择成为夫妻。而不是因为是夫妻,所以才这么做。你这个外星人真是笨死了。”
完全倒果为因了。程茉莉恍然大悟,总算梳理清楚了外星人老公的逻辑。
她拉住塞涅斯的手,轻轻地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字。
女人的脸颊烧红,但并不全是因为生病。
烧明明已经退了一度,但她的脸颊依然通红:“因为这个,两个人才会决定结婚。如果没有它,勉强凑在一块,即使是夫妻也会恶言相向,伤害彼此,很难走到最后。”
妻子的指尖柔柔地划过掌心,一笔一划都很慢、很清晰。
她含着一点羞怯,低声问:“是这个,你明白吗?”
在寂静的深夜中,在这个摊开的方寸之地,在她的指尖,赛涅斯猝不及防地领会到了超出任务之外的究竟是什么。
是他一直以来混淆了概念。不是任务,不是夫妻义务,是所谓的爱。
伴侣任务只有笼统的梗概,是他自顾自地补充设立了许多规则。
爱让他认为弱小的妻子不该离开他的左右,让他允许妻子触摸他的尖牙,是爱令他有意无意地暴露原形,他渴望妻子能够接受真实的他,而不是人类孟晋。
电光石火般想通了这一点,赛涅斯心下却极度惶然。
来到地球之前,他之所以成为回归派的领袖,是因为他认为寻求派的主张是在将种族引向灭亡。
在一场和某硅基生命种族的战争中,赛涅斯遇到了一个能够与他单独对抗的个体。他很少碰到旗鼓相当的对手,因此兴致勃勃地与对方交手数次。
然而就在决战时,敌方的实力大幅衰退,他轻而易举地取得胜利。
得知原因后,赛涅斯感到非常乏味。原来对方为了掩护伴侣,不惜将身上的能量晶石分出去大半,因此才变得虚弱。而在彻底被杀死时,依然无怨无悔。
简直愚蠢透顶。
当时他完全不能理解这种自取灭亡的行为。无用的情感最终只会削弱自身力量。因此他坚定地站在寻求派的对立面。
可现在异种终于朦胧地明白了。爱太过狡猾,无法防御,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赛涅斯迟迟地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再日夜期待返航了。
就像现在。他低下头,妻子依偎在他怀里。
茉莉,这全都要怪你。
你是什么专门针对我而研发的武器吗?你害我不像我自己了,我像一部逐渐故障到无法运转的机器。我一看到你,就不再去想什么战争、树核、信仰、种族了。我只想静静地凝视着你的一举一动,我只想和你在巢穴中缠绵。
就是这种不可违逆的改变令赛涅斯无法适从。
他也会像那个硅基生命一样甘愿将胜利拱手让人吗?他也会因此而变得不堪一击吗?
难以名状的惊惧和茫然呼啸着淹没了他。他的本能企图抵抗,于是发出警告,命令他立即远离,即使他清楚这是在逃跑。
其实还有一个彻底的解决措施,但是……
赛涅斯做不到。
女人的脉搏在他的掌心间稳定地跳动着,他搂紧妻子,下意识吻了吻她的额头,喊她名字。茉莉,我该怎么做?
但妻子没有反应。她趴在他的身上,沉沉睡去了。
*
程茉莉一觉醒来,身旁已空无一人,她差点以为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她的一场梦。
说起来,赛涅斯是怎么知道她昨晚生病的?她狐疑地朝着窗户瞅了一眼,果然敞着一道缝。为什么离开也从窗户走啊?
这会儿退烧了,她大脑清明,好用的很。回忆起昨晚的话语,羞耻感翻涌上来,程茉莉把脸埋在枕头上,发出无声的呐喊。
羞耻归羞耻,她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她把该说的话都说了,也不后悔。
她忐忑地想,都豁出去讲得这么明白了,那赛涅斯理解了吗?他是怎么想的?
嗯……看在他半夜关心她的份儿上,如果他周末再上门的话,她可以让他进来吃顿饭再走。
可周六一整天,她都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时不时望向门口,更没有人敲门。
周日早晨,程茉莉试探着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拜托如果他有空的话给她送几件秋装过来。对方答应了。
但来的人却不是他本人,而是吴助理。
打开门的程茉莉有点懵,她探出脑袋环顾一圈,确认只有他一个。
吴助理适时拉回她的注意力:“程小姐,孟总比较忙,直接把衣服交给了我,嘱托我送过来,他去恒骏处理工作了。”
“噢,谢谢。”
把包拎进屋里,合上门后,程茉莉有些失落。
她一边把衣物收拾到衣柜里,一边安慰自己。
周末他肯定要先去处理孟宏那边的事务,的确会忙一点,人家又不是成天无所事事,只围着她转。
但是很快,她察觉到事态并未如她所愿那样发展。
周一上班,程茉莉与赛涅斯在走廊上擦肩而过。这不稀奇,一个公司里免不了抬头不见低头见。
但问题是他目不斜视,没有任何的眼神交流,直直地掠过她的身侧,带起一阵微风,宛如她是个陌生人。
下班时,他也没有再提出开车送她回家。
坐地铁返回大学城,她一步步拾级而上,门前冷冷清清,没有人在等她。
心头的期望再度落空,她垂下眼睛,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往后的三四天都是如此。
上周的那个执着地守在门前等她回家的人陡然消失了,跟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程茉莉不清楚是不是她的错觉,她隐约觉得赛涅斯好像是在躲她,尽量避免与她见面。
她辗转反侧,止不住反思,难道是那天晚上她做错什么了吗?还是这段时间他确实工作太忙,抽不开身,无论如何,总可以和她说一声吧?
程茉莉情绪低迷数日,周四,她振作精神,给赛涅斯打去一通电话,问他这几天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他平淡的声音:“抱歉,最近比较忙。”
听着好敷衍。寥寥几个字,根本没有要和她解释的意图。
程茉莉攥紧手机,本来还想询问他还记不记得她那晚说的话,但突然之间她不想问了。
她匆匆挂断了电话。其实她很清楚,如果他想解释的话,随时随地都可以发消息,他只是不想而已。
想到这里,程茉莉缩回乌龟壳里,再也没有了主动的勇气。
情绪也渐渐从迷茫、难过到心灰意冷。
自那通电话之后,两个人彻底冷了下来。
这个周六,颓然的程茉莉到谭秋池家中聚餐。她挂着两个黑眼圈,一瞧就知道这几天的睡眠质量很差。
看她没精打采的,谭秋池扯过纸巾,小心翼翼地说:“你离家出走也快半个月了,孟晋有过来找过你吗?”
程茉莉拎着易拉罐,沉默半晌,靠着她的肩膀,摇了摇头:“我们估计要分开了,我……”
她哽咽了一下:“我好像有点自作多情了。”
谭秋池抽纸巾给她,程茉莉趴在闺蜜的怀里哭鼻子,沉重的情绪拽着她不断下坠。
她居然相信一个迥然不同外星生物会对她怀有不一样的感情。她那晚的真情流露算什么呢?听到她说的话,对方应该会觉得很可笑吧?
可如果真是她自作多情,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和她说呢?大家分手离婚,她难过之余也能慢慢接受,为什么要这样晾着她不管?
程茉莉的泪水接二连三地涌出来,她最讨厌这种冷暴力了。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局促地被留在原地,眼巴巴地指望着离去的人回心转意,像被遗弃的猫猫狗狗。
谭秋池抚摸着她颤抖的脊背,心疼地说:“我认识几个很靠谱的离婚律师,你如果下定决心的话,我随时帮你联系她们。”
受了情伤的程茉莉借酒消愁,喝多了胃难受,吐了一次。
见此情形,谭秋池肯定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当晚程茉莉就睡在了她家。
程茉莉不知道的是,她的行迹都被暗中的贝兰索记录下来,汇报给了长官,赛涅斯。
没错,正是长官授意他跟踪这个人类女性。
贝兰索滞留在地球的时间不短了,当他得知长官终于被批准返航时,他紧跟着也递出一同撤离地球的申请。
本想协助长官完成撤离程序,却被临时指派了这个任务。负责记录程茉莉的行踪。在不接触她的前提下,确保她的人身安全,若有异常情况立刻上报给他。
可长官不是马上就要离开地球了吗?而且树核说伴侣任务已经完成,那程茉莉也不再是长官的伴侣,为什么还要监控她?
贝兰索不解其意,但在长官冰冷的视线中,他选择了顺从。
他之前违反命令擅自靠近程茉莉,这次碰面后,尽管长官生出了丝丝缕缕的杀意,但只是抽了他几记以示惩罚,已经算是格外宽容了。
所以贝兰索将功补过,按照指示严谨地汇报。
下一秒,长官回过来:“她没有回去?”
贝兰索一板一眼:“是的,长官。并且她的视网膜发红,一直渗出透明的液体。”
长官顿了顿,让他有情况随时汇报,结束了联络。
贝兰索继续暗中潜伏。其实除了今天,以往每个夜晚,长官都会出现在这个人类女性的楼下。
即使有贝兰索在,但潜意识里,赛涅斯依然不放心。哪怕站在妻子的楼下,他还是想更近一步。
明明他做出的决定是掐断所谓的爱情,将一切掰回正轨,尽快启程,但身体频繁不受控地想来见她。
在他的计划中,一个月后,“孟晋”将音讯全无,地球上没有人能找到他的下落。而失踪后,他的所有财产会转移到妻子的名下。
人类痴迷于财富。他回到坦洛塔星,而得到财产的妻子下半生衣食无忧。
赛涅斯想,这是对双方都正确的选择。
对吗?
程茉莉在谭秋池家待到了周日中午。
回到大学城的住所后,她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约个时间好好和赛涅斯谈一谈,不行的话大家好聚好散。
但想到老公是外星人,她还看到了他的原形,他又满嘴任务任务什么的,程茉莉联想起看过的电影,后知后觉,糟了,她不会被灭口吧?
踌躇半天,天色渐晚,程茉莉没能发出去。算了,先洗澡睡觉吧,明天还得上班。
快睡着的时候,床头正在充电的手机响了起来。
程茉莉被惊醒,是派出所打来的。
“你好,是程恩豪的姐姐程茉莉吗?我是派出所民警,你弟弟在夜市和别人斗殴,导致对方受伤送医。他被带回所里,麻烦你尽快到过来,记得带上身份证。处理后续的赔偿调解事宜。”
程茉莉的睡意走得一干二净,她脑子嗡了一声,对面传来程恩豪的喊声:“姐,我错了!千万别告诉爸妈!”
她就知道程恩豪每天喝酒早晚会出事!
慌张地套上衣服,带着证件,下楼去打车。
将近凌晨一点,程茉莉到达派出所,登记完身份,就被王警官领到了调解室。
她走进门里,程恩豪缩在椅子上,脸上挂彩,拨了拨凌乱的头发,赶忙喊道:“姐……”
他抻着脖子往她后面瞧,疑惑道:“只有你吗?姐夫没来?”
额角突突地跳,程茉莉斥责道:“我早就说了让你少喝点酒!”
长桌对面,坐着一个脸色难看的中年女人,是伤者的老婆。
王警官指了指程恩豪旁边的座位:“你坐,先说明一下情况。这是治安案件,能调解最好。调解不成,就依法行政拘留。”
几个小时前,程恩豪和小摊摊主因食物问题发生争执。
程恩豪先动手,用手里的空酒瓶砸了人家的脑袋,伤者到医院缝了四针,住院费、误工费、护理费加起来,对方要求赔偿三万。
程茉莉一惊:“三万?”
摊主的老婆更为愤怒,拍着桌子说:“以为我讹你啊?人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伤的还是脑袋,三万过分吗?”
程茉莉白着一张脸,程恩豪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她,一迭声地恳求。
“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喝醉了一时冲动,我工资卡里只有六千块钱,你先帮我垫上好不好?我以后慢慢还你。”
从震惊中回过神的程茉莉推开他的手,失望透顶地看着他。
“你哪一次不是这么说的?逃课,网贷,找关系,每次都是家里给你擦屁股,现在喝醉酒打人,你这么大人了,能不能想想后果?”
被揭老底的程恩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不死心:“姐……”
程茉莉半夜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她疲累地靠在椅子上,头顶的光晃得她发晕。
她吐出一口气,无力再为弟弟的行为买单,对警察摇摇头说:“我不想为他承担这个赔偿,该怎么罚怎么罚吧。”
摊主的老婆冷笑:“行啊,掏不出来就被拘留吧。”
一向心软的姐姐真打算撂挑子了,程恩豪慌不择口:“我是你亲弟弟,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拘留?而且,而且姐夫那么有钱,你也不差这点吧?嫁给有钱人就不认我们是一家人了?”
这话犹如一把刀子戳进她的心口,程茉莉微微发抖,每一次她都尝试给他兜底,帮来帮去居然还成 了罪人。
血往头上涌,她声线颤抖:“程恩豪,原来你这么想的,我给过你多少钱?”
说曹操曹操到,门被推开,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门口,男人面容无波无澜,正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赛涅斯的目光落在座椅上的妻子身上,她脸色煞白地捂着胸口,似乎有些呼吸不畅。
听到动静,程茉莉猛地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他怎么在这儿?视线交汇的一刹那,她又迅速地错开了。
妻子不想看见他吗?
“姐夫!”程恩豪眼睛一亮,跟看救星一样看他。
赛涅斯看了看他,平静地对王警官说:“打扰,我刚到,现在情绪都比较激动,程恩豪嗓子干哑,可以出来喝口水吗?”
饮水机就在走廊,王警官点了点头,嘱咐他们快去快回。
他们没去喝水,程恩豪被他姐夫领到了楼梯间,嘴里还在祈求。
“姐夫,你跟我姐说说,帮我垫一次吧,我真的错了,我爸身体不好,我是怕他半夜知道出事……”
话没说完,身前的孟晋忽然转过身,迎面给了他一拳。
程恩豪眼冒金星地瘫坐在地,脑袋被男人揪起来,他喊道:“你打我?这里派出所!”
墙上就是禁止斗殴的告示牌,男人瞥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打你怎么了?”
他语气淡淡的:“牙咬紧。”如果牙掉了的话就有点明显了。
说着,又照着脸砸了一拳,这回鼻血流出来了。
赛涅斯松开他的脑袋,程恩豪跟面条似的软在地上。
他甩了甩手上的血,面无表情地踢了他一脚:“怎么不说话了?刚刚对着茉莉不是很会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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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上了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