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旭辉就是因为基因病症去世, 所以薛述发现自己身体不舒服时,马上去做了相关检查。
也因为有薛旭辉在先,医院很快确定薛述的病情。
薛旭辉确诊时第一反应是不告诉其他人。
他觉得薛述还小, 正在念书, 告诉薛述也只是平添苦恼。
赵从韵还不肯原谅他, 告诉赵从韵,会给他们的生活增加不确定因素。
薛旭辉想, 等自己病好了,就找赵从韵说清楚一切,好好珍惜接下来的每一天。
一直到他发现病情越来越严重,才不得不告诉了薛述, 逐渐被其他人知道。
而薛述确诊时, 第一反应同样也是,不告诉其他人。
妈妈知道, 会想到爸爸, 会难过。
叶泊舟……
那时候他还以为叶泊舟是同父异母的弟弟,相较于担心叶泊舟知道后会怎样,他更担心叶泊舟也会遗传同样的基因病。
所以借着集团上□□检的机会, 联合医生,给叶泊舟做了基因筛查。
因为基因筛查,意识到不对劲,做DNA检测, 知道叶泊舟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
叶泊舟并不是薛旭辉私生子, 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薛述看着检测报告, 瞬间就想到——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包括叶泊舟。
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让叶泊舟处于众矢之的的位置,被大家凝视、解读、八卦。不想让叶泊舟再经历一次因为身份变动带来的周围人对他的态度变化。
叶泊舟之前被欺负, 所有人都打着正义的旗号,觉得欺负叶泊舟一个私生子是行正义之举。
实际上他们只是在宣泄自己的恶意。
现在让他们知道叶泊舟不是私生子,比道歉先来的,一定是恶意的期盼,期盼叶泊舟被赶出去,期盼叶泊舟一无所有毫无靠山,只能被他们欺负得更惨。
还有薛旭辉去世时,公司那些老人打着叶泊舟的旗号,想要分自己手里的钱,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叶泊舟这个薛家血脉,却在发现叶泊舟真分到资产后变了脸色。
现在被他们知道叶泊舟不是薛家的人,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把叶泊舟扒层皮,让叶泊舟把到手的钱吐出来。
不能让这些人知道。
至于叶泊舟。
薛述也几乎没有犹豫,就决定,同样不能告诉叶泊舟。
不让其他人知道,是因为其他人把声名地位和金钱看得太重。
不告诉叶泊舟,是因为叶泊舟知道声名地位和金钱意味着什么,却不执着拥有。甚至可以说,不屑拥有因为薛家得到的地位和金钱。
叶泊舟还小的时候,对金钱没有概念。
虽然那时候叶泊舟就是个很乖巧懂事、能迅速判断形势的聪明小孩,但他还没有养成金钱观,并不知道变换的环境里,金钱究竟起了多大作用。
还没来得及明白,就先习惯了。
所以小时候的叶泊舟能坦然接受薛旭辉给的大额零花钱,能自然向薛述提要求说想要其他同学都有的新玩具。
他没概念,只把那些钱当数字。
但薛述出国读大学,叶泊舟留在国内读中学。
在薛述不知道的时候,叶泊舟被其他人教坏了。
叶泊舟开始知道钱意味着什么,见过很多因钱而起的祸端,甚至开始意识到自己进入薛家的契机是叶秋珊出国需要钱。他进入薛家,一开始就是被钱置换去的。
钱太重要了。
所以叶泊舟不再向薛述要礼物、不再花光所有零用钱、开始考很差的成绩证明自己无害无用没能力争什么。
薛述一开始以为叶泊舟只是钱不够用,给叶泊舟更多零用钱。
叶泊舟依旧不用。
还在大学毕业后,瞒着他,自己去找很辛苦的工作。
在设计公司当外包,下了班还要去快餐店打小时工,忙到后半夜再自己蹬共享单车回去,住没有电梯、窗户底下就是清理不及时的垃圾桶、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的旧房子。
薛述以为他在国外过充裕快活的生活,他忙碌工作间隙想到快乐的叶泊舟,就能得到片刻安逸闲暇。
可和叶泊舟偶尔的联系里,处处都是异常,他发现不对劲,顺着去查。发现叶泊舟来公司给自己送生日礼物是坐地铁来的,而他送自己的礼物,是同城一家饰品店的作品。
根据那家饰品店,他大致锁定方位,找了很久。
在快餐店见到带着兔耳朵穿着围裙给客人做咖啡的叶泊舟时,比起终于找到叶泊舟的安心、叶泊舟居然在打工的震惊,他宁愿相信那一刻升起的是杀心。
——到底是谁在叶泊舟面前说了什么让叶泊舟这么辛苦?又是谁教叶泊舟做这些的?!
他无比庆幸自己来时,叶泊舟只是在教另一个小时工做咖啡。
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看到叶泊舟带着兔耳朵穿着围裙给客人端茶倒水、可能还会被没素质的客人刁难、或者不小心被热水烫伤,他会有多失控。
可转念想到——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说不定那些事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
——而叶泊舟,甚至还想假装没看到他,不想被他找到。
在自己失控前,薛述叫住叶泊舟。
他问叶泊舟是不是没钱用。
叶泊舟不说话。
他问叶泊舟想怎么样。
叶泊舟还是不说话。
他想,这已经能够说明叶泊舟的答案了。
但他还是不肯相信,给叶泊舟留了一张银行卡。
叶泊舟没用一分钱。
他不知道叶泊舟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想要什么。只非常确定,能做出这样举动的叶泊舟,想要的一定不是钱。
他没办法看着叶泊舟过这样的日子,插手帮忙解决了一些事。
后来叶泊舟可能是玩够了,也可能从他的举动里看出一丝诚意,重新回到他身边,适当花一些他给的钱。
他才松了口气。
当时他还以为叶泊舟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想,哪怕是为了这丝血缘关系,以及血缘关系衍生出来的交集,叶泊舟也会被捆在他身边。
所以,在看到检测报告里他和叶泊舟没有血缘关系的结果时,他想——
如果叶泊舟不要钱,又没有血缘关系,那叶泊舟还会在他身边吗?
不用其他人用深明大义逼迫叶泊舟把钱吐出来、远离他们。
叶泊舟自己就会放弃那一切,再也不会回来。
这一次,他又要用什么名义找到叶泊舟,让叶泊舟回到他身边呢?
这种假设性问题永远找不到最令人满意的答案。
所以,薛述决定,让这个假设,永远只是假设。
叶泊舟不能离开他,就该是他最坚定不移的同盟。
没有血缘关系,就应该是和他纠缠在一起、最亲密的伴侣。
可惜。
叶泊舟可能不会这样以为,也不会认可伴侣这个身份。
……
那些并不迫在眉睫。
如果他能活下来,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去改变叶泊舟的想法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如果活不下来,现在说这些也毫无意义。
还是暂时先不要告诉叶泊舟。
不要告诉叶泊舟他的真实身世,也不能让叶泊舟发现。
为了避免叶泊舟因自己生病而担忧恐惧、去做基因检测再发现不对劲、从而明白真相。
他想,自己生病的事也不要告诉叶泊舟了。
薛述毫不犹豫做了这个决定。事后再想,也觉得这个决定无可指摘。
毕竟告诉叶泊舟也无济于事,反而会让叶泊舟担惊受怕。
没什么必要。
所以,就这么瞒下来。
那时候叶泊舟已经接手他大学时候创办的公司,并因此进入薛家集团担任小领导了。因此,他们偶尔在公司能遇到,会一起吃午饭。
非常小的概率。即使薛述尽力抽出时间,也最多一个月见一两次。吃饭时偶尔聊起近况,不多,他们的关系已经太疏远了,更何况生活已经被工作占据,没什么新鲜事可以分享,大部分还是聊工作。
现在不得不抽出一部分的时间去检查、治疗,和叶泊舟见面的频率更低了。
——他依旧没告诉任何人,也尽力安排好工作,不让其他人发现端倪。
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叶泊舟还是知道了。
薛述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只是某天接受完治疗,感受身体各个部位传来的不适感。
他试图把自己想象做一台坏掉需要修补的机器,卸掉外壳抽出电线,就能把坏掉的部位拿出来换个新的,或许这样就能更好地与医院那些冰冷仪器和解。
这并不难。
薛述其实并不太把人当作人。世界运转,人不过也是这个大机器里的小机器,随时可以更换的耗材罢了。
包括他在内的很多人,都是机器。
除了机器,还有以赵从韵薛旭辉为代表的一些痴男怨女,是被情绪驱使的怪物。
在充斥着机器和怪物的世界里。
好像只有一个叶泊舟,是人。
他从小看着长大,看叶泊舟从一个小人类变成大人。一直鲜活生动,柔软可爱。
每次想到叶泊舟,都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有人的情感。
这次也是一样。
他想了点平时刻意让自己不要去想的东西。
听到病房门口有脚步声。
看过去。
自己正在想的人站在病房门口。
喘着粗气,很无措地看着他,叫:“哥哥。”
不知道是太累喘不过气,还是带着哭腔,叶泊舟停顿一下,深吸气,才接着说下去,“你生病了吗。”
薛述反应过来,收敛所有情绪,遮住腕上扎针的痕迹,朝他招手示意他进来坐,问:“你怎么过来了。”
叶泊舟怎么过来了?
叶泊舟当然不知道薛述在生病。
他只是觉得,之前自己还能算好时间,偶尔在公司遇到薛述,可现在偶遇薛述的概率越来越低。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已经在公司,知道公司的决议,大概能推断出薛述都在忙什么。发现薛述的工作安排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同样的工作安排里,同样的空闲时间。薛述不跟他吃饭,应该就是和其他人去吃饭了。
比如薛述的未婚妻。
薛述在和对方一起吃饭,培养感情,马上就要结婚。
已知条件明确、逻辑链清晰合理,推理出的结论自然也该确凿无疑。
不过当时距离听说薛述可能要订婚这个消息已经过去很久了,叶泊舟反复咀嚼,强迫自己接受、习惯、脱敏。
现在得到这个结论,他想,薛述和对方培养感情要结婚也是很合理的规划,自己一个外人,有什么好指手画脚好闷闷不乐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
再说,等薛述真的结婚了,自己可能就完全见不到薛述。
但是这也很正常,薛述和爱的人结婚组建家庭,关他一个私生子弟弟什么事?他还指望自己能对薛述的决策、生活产生影响吗?
他只能接受——就算他不接受也没用,反正也没人管他接不接受。因为根本也没人在乎他。
叶泊舟想,既然没人在乎他,等薛述结婚之后也不会再有时间管他。那他可不可以重新开始之前的计划。
逃离这里,逃离这个圈层,逃离这个阶级,假装自己本来就和薛家没有任何关系,过叶泊舟的很平凡的生活。
他等到参加完薛述的婚礼——如果薛述愿意让他参加婚礼的话,他就再尝试一下。
他开始计划这件事。
有些失神,延误工作时间,把原本应该早早做完的工作拖到下班时间才结束。
拿去给薛述,薛述当然也不在。他问薛述助理,薛述是不是已经下班了,助理态度客气,说薛述有事在忙。
他断定,薛述大概在和未婚妻约会。
不再问,打算回家去。
在电梯里,遇到公司两个领导层。
他对这两个人有印象,和薛家沾亲带故,但关系很远了,说是领导层其实也没什么实权,只天天来耍威风,惹人烦。
他心情不好,看到这两个人也不想打招呼,假装没看到。
那两个人却非要挤进来,先是恭维他最近几个项目完成得漂亮,又转而为他打抱不平说可惜他上面有个薛述压着,工作完成得再漂亮也没用,集团老大还是薛述。
他不耐烦听到这种话。
他一点不爱工作,如果不是手底下是薛述创办的公司,如果不是每一次项目策划案都要拿给薛述看,他根本不想掺和这些。
而且这些人太拙劣了。他也不是小孩子,早能听懂他们的言外之意,知道他们这样的挑拨是想做什么。
他依旧不搭腔。
电梯到了负一楼,他要出电梯去找自己的车。
身后,那两个人依旧殷勤。
即使知道薛述和叶泊舟偶尔在一起吃饭,也理所当然认为婚生子和私生子理应对立,理应为了财产打得头破血流。现在的和谐只是表面的伪装,实际上他们关系差得要命,互相怨恨恨不得对方马上就去死。
所以高高兴兴通知他:“不过你很快就能翻身了,薛述生病很久,应该活不长了。”
——
就连薛述生病,叶泊舟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
不是薛述亲口告诉他,是从别人嘴里,听别人用一种恭喜的语气,和他提起。
叶泊舟一开始不怪薛述。
他觉得自己能够理解薛述。
毕竟在薛述这个位置,告诉别人自己生病,得到的不一定会是同情和关心,更多的是看热闹或阴暗诅咒。太多人喜欢看天之骄子陨落消失的戏码,如果能从天之骄子的陨落里得到好处,那更是会在背地里掰着手指数日子等对方早点死掉,等不及还会偷偷动手脚。
比如在电梯里用愉悦心情和自己说起薛述生病的那两个人,就是用这种愉悦期待的心情,等薛述早点死。没什么杀伤力,但是很讨厌。
薛述不想被这种人知道情况、不想被作为谈资,所以没告诉其他人,也没告诉他,是很正常的事,他能理解的。
是的。
他能理解。
只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到薛述,难过,又困惑。
薛述不告诉其他人,他知道是因为薛述怕那些人在背后搞鬼。不告诉赵从韵,他知道是怕赵从韵难过。
那为什么不告诉他?
是不信任他,还是怕他难过?
可就算是怕他难过,他现在也还是知道了啊。
薛述为什么不告诉他?
想不通。
他太害怕失去薛述,没时间耿耿于怀薛述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也不愿意再想。
叶泊舟开始陪着薛述进出医院,接手更多工作,在薛述住院时常常来探望,来的次数多了,理所当然开始留在医院陪护。
一开始是担心害怕,不想让薛述死掉。后来发现现实不因他的害怕就改变,他转而寻找其他解决方案,想到自己可以和薛述一起去死,就开始坦然。
但最后……
薛述死了,却让他活下去。
他只能活下去。就开始想,薛述为什么不让自己去死。
等到知道自己身世、死去再重来一世,他就开始想,薛述知道自己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能够理解。
可薛述越爱他,他就越不理解。
现在被薛述问起,就控制不住,撕心裂肺地质问。
薛述做出那些决定时,并不后悔。
甚至死的时候,也不后悔。唯一让他遗憾的,是没有早早发现叶泊舟的身世,对小时候的叶泊舟更好一点。
如果他一开始知道,薛旭辉和赵从韵不会因为叶泊舟吵架,所有人都会对叶泊舟很好,可能叶泊舟就能更开心更坦然生活下去,起码不会在升出要和他一起去死的想法。
可惜没有如果。
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他无力回天。
而在确诊之后发生的一切事情,他都……
没什么后悔的。
他不会让叶泊舟跟他一起去死,也不想让叶泊舟知道自己身世去过辛苦的生活。
他非常笃定。
可现在面对叶泊舟的质问,薛述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叶泊舟这么在意,这么难过。
所以口口声声说着是为了叶泊舟好,就隐瞒一切,让叶泊舟这么难过的自己,就是做错了。
薛述为自己的隐瞒道歉:“对不起宝宝。我……”
他不能说一切都是为了叶泊舟。
因为在他做那个决定的时候,并不是没有私心。他也想用根本不存在的血缘关系,把叶泊舟困在自己身边。
既然有私心,就不必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无辜。
薛述不为自己的隐瞒辩解,只是再次道歉:“对不起。我只是不想你离开我,才没告诉你。”
这个说辞太无力,他看着还在哭的叶泊舟,感到心痛。
上辈子叶泊舟在他面前就哭过两次。
一次六岁刚到薛家的圣诞节。
一次二十多岁,在男明星送上门的酒店走廊。
或许他们的相处中有过无数个想让叶泊舟掉眼泪的难过瞬间,但叶泊舟全部忍下去,没在他面前哭过。
积攒了两辈子的难过,现在觉得可以信任他,就全部爆发,一发不可收拾。
只是,薛述还是不想看到他哭。
抽出纸巾轻轻擦去眼泪,再次无力地哄:“别哭了好不好,生气的话再打我两下。”
薛述为什么要这样说?!不想让自己哭就不让自己哭,为什么要自己打他?
薛述是觉得自己不敢吗?
薛述真的太狡猾了。
知道自己不舍得打他,就这样说。
知道自己多喜欢他,就说不告诉自己真实身世只是不想让自己离开他——如果薛述真不想让自己离开他,为什么不让他跟着一起死掉?他们一起死掉,不就能一直在一起了吗?!
叶泊舟又锤了薛述两拳,手指钝钝发疼,打完薛述,自己反而更难过了。
他崩溃控诉:“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你生病也不告诉我。”
“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上辈子薛述生病不告诉他,决定坦然面对死亡也不告诉他。叶泊舟也就从薛述这里,学会对死亡讳莫如深,对自己的事情守口如瓶。
可重来一世,薛述总在追问他上辈子的事。就连现在恢复记忆,也还是在问他经历了什么。
薛述既然也会关心,也会追问。
那上辈子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他?
自己没办法告诉薛述上辈子的事,是世事变换一切都已经发生改变,薛述给他做了最差的死亡教育,让他无法说出有关薛述死亡的一切。
可上辈子薛述又有什么苦衷?
叶泊舟想来想去,觉得只可能是薛述不信任自己。
不信任自己,不管自己死活,现在却追问自己是不是被欺负,过得怎么样。
薛述真是坏透了!
除了薛述,没人会让他这么难过了。
叶泊舟想,自己要以牙还牙,薛述既然什么都不告诉自己,自己也就不要告诉薛述了。
他确定:“我才不要告诉你!”
薛述给他擦眼泪,道歉:“是觉得我也没告诉你,所以不开心吗?我现在解释,好不好。”
叶泊舟还在哭,哭得哽咽,并不接话。
薛述做的那些决定,只是电光石火一瞬间的本能反应,事后回想,确定自己不会后悔,就一直做下去。
现在过了这么久,隔着自己错过的岁月重新说起,薛述有些恍惚。
他抚着叶泊舟的后背:“我一开始也不知道,看到检测报告的时候……”
叶泊舟太激动,根本无法接受这么娓娓道来的解释,哭着打断:“你生病的时候为什么也不告诉我!”
原来叶泊舟在意的一开始的节点,是自己生病。
他越在意,薛述越心痛,顿了半秒整理心绪,才开口:“我生病的时候担心你也遗传相同的病症,做了基因检测,发现不对就做了DNA检测,才知道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叶泊舟哭得头疼,薛述的声音都像是隔着棉被才传到耳朵里的,倒是贴在一起的胸口,能感觉到薛述胸口的震颤,声音传得更清晰些。
薛述生病的时候担心自己也会生病,做了基因检测发现不对,才做了DNA检测。
……
符合自己和薛述那张DNA检测单的时间。
也就是说,在此之前,薛述并不知道自己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可是——叶泊舟反驳:“明明我六岁的时候你爸就和我做了DNA检测!你怎么会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妈妈为什么也不告诉我?”
薛述知道。
叶泊舟的委屈由来已久积压甚深,自己当然占很大一部分,但也和薛旭辉赵从韵分不开关系。
现在叶泊舟和他们两个人的感情渐深,一定更在意。
薛述解释:“我不知道。他们当时在吵架,我爸觉得那是他们两个间的爱情危机,和你没什么关系,为了和我妈赌气没告诉任何人。我妈也是在我爸生病之后才知道的,她怕把你赶出去后有人欺负你,也没说。我一直到生病,做了我们两个的检测,才知道。”
叶泊舟想了两辈子,始终想不明白。
现在听到这个答案,只觉得荒诞。
他还是不理解薛述为什么要隐瞒,却已经不能接受薛旭辉和赵从韵隐瞒的理由了。
因为六岁的自己很小,觉得这一切都不应该怪罪小小的自己,就可以知道一切但不告诉自己吗?
因为怕有人知道真相后欺负自己,就不告诉自己了?
听上去好像是对自己好,可为什么自己还是会那么痛苦。
叶泊舟没想到自己想了这么久,最后结果居然是这样糊涂的答案。
他崩溃:“我的存在只是他们两个之间的爱情危机吗?我究竟算什么?!我就算是条狗也得让我知道我是什么品种的吧!”
这个比喻粗鄙低俗,可是却再不能那么直白地,让薛述知道,叶泊舟到底在痛苦什么了。
是的。
薛旭辉不告诉叶泊舟,因为要和赵从韵赌气。
赵从韵不告诉叶泊舟,是不想再生事端不想让叶泊舟再承受落差。
可没人问过叶泊舟,他想不想知道。
从六岁开始,叶泊舟就夹在缝隙里成长。他有那么多机会长出去,感受完全坦荡炽热的阳光。
可这么多人,不约而同剥夺了他知道自己、看到自己、选择自己的权利。
包括自己,也是为一己私欲否定叶泊舟自我的坏蛋。
他为自己做过的一切事情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但是……你不是小狗,你是我的宝宝。”
叶泊舟才不信。
他不肯再被薛述抱了,推搡薛述:“你也在骗我!你不把我当宝宝,才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薛述:“我当时怕你知道真相后离开,我打算……”
叶泊舟听不下去了,他哭得喘不上气,觉得被子太闷,仰着头哭得很惨:“但是是你先离开我的啊!”
他根本没离开过薛述,是薛述先离开他,还不让他跟着,用死亡,永远离开他。
现在,薛述告诉他,瞒着他是怕他离开。
不让他离开,然后呢?然后在他想跟着薛述一起死掉,两个人再也不分开的时候,薛述拒绝了他。
实在太讽刺了。
叶泊舟真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不想刨根问底了。
他想去死。
他本来就应该去死。
薛述还在道歉:“宝宝,对不起,是我想当然,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叶泊舟随便抹掉脸上的眼泪:“你不要说对不起!”
如果他和薛家本没有任何关系,他应该去怪罪构造谎言的叶秋珊,没道理窝里横和薛述吵,更没道理让薛述给他道歉——尤其薛述说,隐瞒是怕他离开。现在薛述说的每一句对不起,都像是在说薛述不应该怕他离开一样。
薛述顺从:“好,不说。”
他试图把自己刚刚没说完的话接着说下去:“作出决定的时候我没想过会一直瞒下去。我打算等到完全痊愈时,就告诉你一切的。”
“上辈子我爸爸妈妈赌气,忽略你的感受。在那个家里他们是同盟,我们两个就理所当然应该在一起。所以在发现没有血缘关系时,我不想让你因此离开我。”
“如果我能活下去,我会告诉你一切。”
“但是……”
但是薛述死了!
薛述不是不爱。
他只是死了。
叶泊舟不肯接受这个答案,他觉得不应该这样,也不想接受薛述爱他但还是死掉的答案。现在听到薛述说出这样的话,只觉得晕眩难受,好像又回到上辈子,在病房门口,听别人通知他,薛述已经不在了。
太残酷了。
叶泊舟不想听薛述说死亡相关的一切。
他打断:“你不要说了!你不要再说下去了!”
薛述试图哄,告诉叶泊舟:“那是上辈子,已经过去了。宝宝,现在我在你身边,我没事,我们都没事,我们还有很长时间可以慢慢说之前的事,都过去了。”
叶泊舟:“根本过不去啊!”
上辈子的事情,一直都没过去啊!
薛述改口:“那我们说上辈子,对不起,我不应该瞒着你,我以后发生任何事情,都第一个告诉你,好不好?你把我锁在你身边,时刻监控我身边发生的一切。”
叶泊舟:“那你那时候怎么不这样做?!”
“你不和我见面,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告诉我。”
薛述:“因为我那时候要死了。”
叶泊舟真从薛述口中听到“我要死了”这样的话,只觉得在被凌迟,崩溃:“你还说!”
叶泊舟想要说起上辈子,因为上辈子的事情始终没有过去。又不想提上辈子,上辈子薛述死了啊!他想到就会难过。
这本来就是一个死局。
叶泊舟走不出去,在这个死局里耗了两辈子。终于决定放下这些开始新生活,但这时候薛述走进来了。
他不知道路,也不想让薛述进来,担心把薛述也拖死在这里。
叶泊舟真的好难过。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生活这么一团糟。
似乎从他出生开始,就注定只能这样了。两辈子他都理不顺,很难过。
他开始后悔自己重来一世后遇到薛述,后悔自己之前说过那么多,后悔和薛述掺和在一起让赵从韵找到机会和薛述说起从前,让薛述记得一切。
上辈子发生的一切就是压在心里的铁块,早就和血肉融为一体。听薛述说爱,他就艰难把铁块剖出来丢掉,想让心脏重新恢复健康,能感受到薛述的爱,并给出回应。
可铁块压了太久,锈迹斑斑,就连血管里淌着的血都残留着铁块留下的锈斑。
现在想要把那些全部抽出去恢复到正常形态,只会让他感受到比死亡还要更残忍的疼痛。
而且,还影响到薛述,让薛述记起死亡的经历。
为什么这一切都这么残忍?
不如死了算了。
现在死掉,两辈子所有的事就都和他无关了。
如果真的再次重生,他睁开眼就应该去死,不要见到薛述,彻底结束这一切才好。
他也不用纠结上辈子薛述到底爱不爱到底为什么隐瞒。
用死亡让薛述知道,上辈子他死后,自己多痛苦。
让薛述开始后悔,后悔上辈子的隐瞒欺骗,让薛述余生都和自己上辈子一样,耿耿于怀,被思念和困惑吞噬,成为一具感受不到任何快乐和生机的行尸走肉。
而这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因为自己死了。
就像上辈子自己的思念和困惑也和薛述没关系一样。
想到这,他爆发出惊人的行动力和力气,推开薛述,掀开被子下床。
薛述也跟着站起来,追着他,不知道叶泊舟现在起床干什么,先道歉:“对不起,你还在难过什么,告诉我好不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叶泊舟不想听,自顾自打开卧室门,想要寻找能结束自己生命的东西。
目光左右扫视,看到阳台的窗口。
他大步走过去。
薛述追在他身后。
说对不起得不到回复,那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现在说什么都非常无力。
上辈子他不知道叶泊舟想要什么,担心叶泊舟会离开。
可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叶泊舟只是想要爱。
他的隐瞒和所有自以为是对叶泊舟好的行为,只会把叶泊舟越推越远。
现在的解释和道歉无法打动叶泊舟。
不过,还有一句话是可以说的。
薛述拉住叶泊舟的手:“宝宝,我爱你。”
叶泊舟的脚步停了一下。
很快甩开他,因为自己还会因薛述的爱产生波动,越发不满:“没用了!你根本不爱我!”
薛述:“我爱你。”
叶泊舟的脚步放慢,几乎要因为薛述的爱停下。
但很快又下定决心,大步跑起来,推开阳台的门,推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