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泊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太困也太累, 脑海里最后一个有印象的场景,是滚到床沿,把上次薛述在家居店给他买的玩偶撞到地上。
他想去捡, 被薛述一撞, 半个身子都掉到床下。
手撑在地上, 姿势近乎倒立,让他头脑充血呼吸困难, 薛述还在继续,他动都没法动,然后……
就没了意识。
再醒来就是现在了。
房间很暗,什么都看不到, 身边的热源提醒他, 薛述还在。
叶泊舟下意识想靠过去。
想到昨天晚上的对话,僵住, 又移回原地。
他想, 薛述到底知不知道。
他觉得薛述大概是知道的。
就算没有百分之百,也已经知道百分之八十。
从第一次约会,薛述代入“他”的视角来回答自己问题开始, 薛述了解的越来越多。
自己一直抱着侥幸心理不敢深究,以为只要自己不再提起,事情就会过去。
但不会,他自己都过不去。
薛述知道的还是越来越多。
叶泊舟希望对方不知道。
并试图找到证据。
比如, 如果薛述记起上辈子, 知道自己和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知道自己的喜欢多惊世骇俗,昨天晚上怎么还会……那么主动,那么凶。
他现在都还有点疼, 腰都格外酸,让他怀疑是在床边硌到了。但他没硌到,薛述一直圈住他,没让他直接撞到其他地方。
这些疼,只是因为薛述过于凶猛的动作。
有上辈子记忆的薛述才不会和他这么亲密,也不会和他上……做……——叶泊舟的思绪短暂打结,分不清是要用哪个词汇来描述,最后自暴自弃想,还是上、床吧——薛述如果记起上辈子,怎么可能还和他上床,还凶到带上半强迫色彩。
叶泊舟又觉得薛述可能不知道了。
所以他心安理得地移到薛述身边,轻轻靠在薛述身上。
酸疼的腰放松下来,他被抽走全身力气,没有骨头一样,软塌塌贴到薛述身上,又在无意识撒娇,无意识亲近。
薛述的手摸上来,先是轻轻在他腰侧摩挲几下。随后整个盖住他的小腹,紧紧贴着,把他按在自己怀里。
完全的占有和掌控。
叶泊舟也不想挣扎,只是抓住他的手腕,闷闷问:“几点了?”
薛述也不知道,转而问手机助手。
昏暗的房间里,手机不知道在哪儿亮起屏幕,语音助手回答,现在是早上十点十三分。
回答完,屏幕暗下去,房间再次陷入黑暗。
叶泊舟察觉到自己的耳朵被咬了一下,薛述的动作轻得像在品尝一块棉花糖,只是用嘴唇含住,抿一下。
口腔的温度足够棉花糖化开,化成一缕甜水,甜滋滋地淌。
薛述细细品尝,说话的声音就在叶泊舟耳边,几乎像在对着他吹气。
“今天还要搬家。”
叶泊舟知道今天还要搬家,但是他现在……
他身子很软,说:“你先起来。”
说完好一会儿,薛述才放开他。
耳垂还残留着刚刚的温度,叶泊舟慢吞吞坐起来,打开床头的灯,跟掀开盖子看盒子里的猫一样,想看又不敢看,攥着被角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飞快看一眼薛述。
薛述没死,也没有变异。和之前每一个早上醒来时叶泊舟看到的一样。
叶泊舟终于松口气,松开被角,说:“起床,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
起床、洗漱,和薛述一起吃了早饭。
之后薛述联系搬家公司,而他把一些自己不想给其他人看到的东西,简单收拾出来。
比如昨天被他弄脏的衣服。
比如薛述送他的音乐盒和手表。
他把这些东西先收到行李箱里,装好,之后去小区楼下接搬家公司负责人,提了需求。
搬家公司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公寓里的东西,他和薛述先去赵从韵给买的房子,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赵从韵给他买的房子就在研究所旁边,距离这所公寓五分钟的车程。为了让叶泊舟随时能住进来,家具和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完全没有什么需要操心的。
以后就要住在这里了。
叶泊舟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把行李箱的东西往外拿。
蹲下时,后腰酸软,他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地上了。
地上铺着地毯,有了缓冲一点都不疼,但还是发出沉沉的动静,叶泊舟自己都懵了,抬头看薛述。
薛述走过来:“怎么了。”
叶泊舟不想说是因为昨天太凶所以自己没力气,摇头,自己站起来。
还没完全站稳,被薛述抄腰抱起来,放到沙发上。
薛述:“你休息吧,我来收拾。”
他把叶泊舟放到沙发上,想低头亲一下叶泊舟算作安抚,可刚低下头去,对上叶泊舟带着打量的视线。
叶泊舟藏得很好,可能连叶泊舟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正在打量,眼底最深处带着探究和挥之不去的困惑。
薛述假装没看到,还是低头亲了亲叶泊舟,给他盖上小毯子,再去行李箱前,把东西拿出来。
八音盒和玩具放到叶泊舟身边,给叶泊舟玩。
至于那些衣服则先收好,等到搬家公司把其他东西都归置好并离开后,再拿去清洗。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叶泊舟裹着小毯子躺在沙发上发呆,八音盒被放置在他肚子上,已经拧上发条,小船机灵地转动,响起海浪声。
薛述收拾好一切,站在沙发前看叶泊舟。
叶泊舟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继续看八音盒,把八音盒即将走完的发条重新旋到尾。
小船又活泼地转起来。
可爱。
八音盒上的小船很可爱。
沙发上的小船也很可爱。
只是小船好像很不安。
薛述不想让叶泊舟再这么不安下去。
他在沙发上坐下,把叶泊舟的头放到自己腿上,摸着叶泊舟尖尖的下巴,问:“我们聊一聊?”
叶泊舟还是不看他,无意识摸着八音盒,想要拒绝。
他可以和这辈子很爱他的薛述自然聊天,不用思考说出口的话有什么意义,不用纠结会不会被误会,随便说什么都可以。
和拥有上辈子记忆、无法让他感觉到爱和安全感的薛述,当然也有很多话说,他想要答案,想知道薛述到底觉得他算是什么。
但面对不知道有没有上辈子记忆,不知道还爱不爱自己的薛定谔状态的薛述,叶泊舟不知道怎么开口。
对方不爱他的话,他也需要识趣和对方保持距离,要再乖一点,再无害一点,才能得到耐心。
想到对方可能有上辈子记忆,可能是上辈子的薛述,他连拒绝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甚至觉得自己不应该拒绝对方,才能保持现在这样祥和的气氛。
可他真的想逃避。
所以闷了两秒,只是把脸从薛述腿上拿开,告诉他:“我想睡觉了。”
薛述叹气,没坚持现在就要聊,只是提议:“去客房睡?等会儿搬家公司还要整理主卧。”
叶泊舟没搭腔,坐起来,抱着毯子,拿着八音盒,往客房走。
背影像个乖乖抱着玩具和被褥去午休的幼儿园小孩。
薛述甚至会担心他怕黑,一个人睡不好。
追上去,跟到客卧,看他在床上躺好,要亲眼看他睡着才安心。
叶泊舟就是觉得薛述很怪。
可不愿意再多想,只好把自己想要睡觉的谎言贯彻执行,闭上眼睛。
他还是会想,薛述是不是知道了。
如果知道,现在为什么还这样对自己,若无其事,还继续和自己有肢体接触,接受现实的速度快得让他惊讶。
如果不是他了解薛述,都要怀疑上辈子的薛述也早就想这么做了……
怎么可能。
上辈子薛述才不喜欢他,更不会对他有这种yu望。
叶泊舟乱七八糟地想着,还是睡着了。
再醒来时,薛述还在床头坐着。
他以为自己刚睡了没一会儿,不超过半小时,所以薛述还有耐心坐在这里,等自己醒来继续和自己聊一聊。
可他刚刚真的睡过去,完全没时间思考,不知道怎么面对现在的场景,也不想和薛述聊。
他坐起来,逃避。
休息这么一会儿,腰部的酸胀被缓解,可还是有点不舒服,他若无其事下床,走到门口打开客卧房门,问:“搬家公司还没到吗?”
他看到外面的场景。
天色已经暗下去了,夕阳余晖照过来,家里焕然一新,所有东西都放在应该在的位置。
他睡了一整个下午。
而薛述一直在他身边看着他。
这其实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过年在薛家那么几天,一直都是他在睡觉,薛述看他睡觉。
但是……
叶泊舟就是知道,不一样了。
好烦。
他完全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不一样的薛述。
他想要薛述变回去。
可……又没有那么想。
他还想问薛述上辈子的事。
又不敢。
真的好烦!
叶泊舟在客厅站定。
薛述跟上来,手无比自然放到他腰上,告诉他:“搬家公司都收拾好了,晚上想吃什么?”
叶泊舟脑子太乱,根本没余力想这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回头看薛述。
薛述提议:“阿姨明天才来,我们今天出去吃?”
叶泊舟失去在现在这个薛述面前说不的勇气,薛述说什么,他都乖乖点头。
薛述开车带他去吃饭。
叶泊舟给自己系上安全带,动作间目光扫过薛述。
他突然想到,上次自己这样坐在薛述副驾驶,让薛述带自己去吃饭,还是前天。
他们吃完饭就去海洋馆,玩得很开心。
仅仅只是过了一天。
现在坐在自己身边的薛述……
薛述看过来,问:“怎么了?”
叶泊舟飞快移开视线:“没什么。”
怎么会没什么。
叶泊舟焦虑得都想要跳车了。
现在清醒过来,越想,越觉得薛述不可能不知道。
但如果薛述知道,现在为什么又是这样?
好像被丢到热水锅里的青蛙,又像是头顶有一把钝刀子反复地磨,叶泊舟艰难隐忍这种悬而未决状态下的煎熬。
终于某一刻,岌岌可危的神经绷断了。
他问自己。
就算薛述知道了,又会怎么样呢?
薛述不爱自己。
这不是上辈子就清楚的事吗?
上辈子自己已经接受了。
只是这辈子体验过被爱的感觉,所以不愿意再回到不被爱的状态。
可如果薛述真的回想起上辈子,开始不爱自己,这又不是自己不愿接受就能改变的。
如果薛述不爱自己——
自己就去死掉好了。
反正自己之前就想死掉,是这辈子的薛述一定要自己活下来,用爱钓着自己,固执己见。
如果薛述不爱自己,不管自己是死是活,那自己就可以去死,再也没人会阻拦了。
自己就能死掉。
死掉,就什么都不用想。
叶泊舟豁然开朗。
他想,大不了就去死。
薛述找到一家私房菜馆,带叶泊舟去吃。到的时候正是饭点,附近来来往往很多人,薛述让叶泊舟先下车,自己找停车位。
叶泊舟站在菜馆门口,盯着薛述,寻找薛述不爱自己、能让自己死心、干脆去死的证据。
比如现在。
薛述明明可以让自己坐在车上陪他一起找停车位,把车停好再一起过来,但薛述还是把自己一个人放在这里——他是不是不想和自己呆在一起。
叶泊舟擅自把薛述对自己的爱意值调整到百分之五十——之前可能有百分之七十,现在只剩五十了。
薛述停好车走过来。
叶泊舟寻找下一个扣分点。
只等扣到零,自己就能死心,去死掉。
但……
薛述脚步很快,走过来时,目光很自然落在他身上,表情都温和起来。
迅速走到他身边,牵住他的手带他往里走,问:“怎么不在里面等?外面有风。”
叶泊舟感觉到薛述手心的温度,还有他指腹在自己手指上摩挲的触感,不自觉的,又把薛述对自己的爱意值调回了百分之六十。
他们走进去。
来的路上叶泊舟打电话提前预约桌位,不过还是晚了,订不到包间,只有大厅的一张桌子。
人来人往,客人点菜聊天,服务员忙里忙外脚不沾地。
实在是很热闹的环境,很不利于叶泊舟的观察。
服务员引他们到大厅的桌子前坐下,拿出一份手写菜单,让他们点菜。
叶泊舟蔫蔫的,不想吃,看都没看。
薛述接过菜单,大致扫了眼,想到薛旭辉说叶泊舟喜欢吃海鱼,先点了个红烧带鱼。点完又看看对面蔫哒哒的叶泊舟,给这个不开心的小孩点小孩菜。
红烧带鱼、可乐鸡翅、避风塘螃蟹、海胆蒸蛋。最后,加个清炒时蔬,再点个蓝莓山药给叶泊舟当甜品。
服务员记下,报给后厨,再给他们上餐具和茶水。
隔着餐桌,叶泊舟看薛述,酝酿情绪。
薛述看自己和叶泊舟之间的距离,只隔了一张桌子,可他连这一张桌子的距离都不能接受,起身,坐到叶泊舟身边。
叶泊舟想要发作的脾气,莫名熄了火。
他又给薛述默默加了五分,想,薛述大概有百分之六十五那样爱自己。
薛述握住他的手,问:“要不要喝点什么饮料?”
叶泊舟摇头。
薛述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到他手边。
叶泊舟拿起杯子,抿了两口。
他一言不发。
薛述却一直在和他讲话,问他饿不饿。
说等会儿尝尝这家餐厅味道怎么样,不错的话可以常来吃。
又说起来的路上看到的某家小店,在卖巧克力,问他要不要吃。
……
叶泊舟真不知道薛述怎么有这么多话要讲。
这些闲话太具生活化,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和薛述在生活。这种对话,总让他感觉薛述很爱他。
反正起码上辈子不爱自己的薛述,不会和自己这样聊天。
叶泊舟恍惚起来,越发不确定。
薛述很爱他的时候,他不会发脾气。可是也知道,在很爱自己的薛述面前,自己能更随心所欲发脾气。
他还是决定闹一下,看薛述会是什么反应。
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叶泊舟放下杯子,站起来要走。
薛述坐在外面,正好挡住他的去路。现在看他站起来,问:“怎么了,去卫生间吗。”
叶泊舟:“我不想在这儿,我要回去。”
薛述想让开的动作停下,问叶泊舟:“不舒服?吃完饭再回去。”
叶泊舟:“这里好吵,很烦!”
这只是叶泊舟随便找的理由,实际上餐厅虽然坐满客人,但远没有到很吵的地步,大家都很有素质地放低声音轻声说话,虽然有些嘈杂,但满满的生活气息。
薛述好声好气和叶泊舟商量:“吃完饭好不好?我们下次去更安静的餐厅吃。”
叶泊舟:“不要。”
他用膝盖碰了碰薛述挡住自己去路的腿,“我要出去。”
薛述觉得叶泊舟现在也不像真的在生气。
起码看上去还没有在车上时那样敏感多疑,反而更像……过年时候因为自己莫须有婚约和自己吵架时一样,只是找个理由闹一下,等自己哄。
想明白这点,他更不让了,说:“吃完饭再出去。”
早上十点多吃的饭,中午就没吃,现在这么久过去,再闹一通拖延吃饭时间,晚上来不及完全消化,对身体不好。
薛述还是不让。
叶泊舟目测薛述和桌子间的距离,不寄希望于薛述自己让开了,他要从薛述腿上迈出去。
叶泊舟抬腿,跨过薛述的腿,打算把另一只腿也跨过来。
还没抬起,胯被薛述捏住,按下。
就这样被薛述捏着胯,坐到薛述腿上了。
叶泊舟顿一下。
薛述的手往上,环住他的腰,说:“听话。”
叶泊舟:“我就不想在这儿!”
薛述想说什么,开口前注意到服务员走过来,就没说了,只是抓住叶泊舟的手,像抓住会在外面到处乱跑、乱伸爪子挠人的小猫崽子。
服务员直直朝他们走过来,送上来米饭、海胆蒸蛋、蓝莓山药。
她注意到这两个人奇怪的姿势,但视若无睹,一如往常服务顾客:“这是您点的海胆蒸蛋、蓝莓山药,其他菜品还请稍等。”
叶泊舟听到服务员的声音,意识到现在有人在看,就开始为自己现在这个姿势感到尴尬了,不想被服务员看到,垂头,目光幽幽看向明明知道还不告诉自己的薛述。
薛述捏了捏他的手。
服务员送上菜品,离开。
叶泊舟要结束这尴尬的姿势,从薛述腿上坐起来。
可刚站起来一点,又被薛述拉回去。
薛述的手臂环过叶泊舟,拿起桌上的小碗蒸蛋,自然晃了晃膝盖,看叶泊舟随着摇晃,被可爱得翘起嘴角。
他问:“饿不饿?先吃点蒸蛋垫垫肚子。”
叶泊舟:“我不吃!”
薛述装没听见,舀了一勺蒸蛋,晾到可以送进口的温度,送到叶泊舟嘴边:“吃一口。”
刚出锅的蒸蛋,Q弹如补丁,色泽金黄诱人,热气卷着香味扑过来,让叶泊舟真觉得有点饿了。
他垂眸看送到嘴边的这勺蛋羹。
薛述又说:“来,张嘴。”
叶泊舟吃掉这勺蛋羹。
薛述问:“味道怎么样?”
叶泊舟不说话。
薛述又喂了他一勺。
怕吃太多等会儿吃不下其他饭菜,薛述没再喂,拿杯子递到他嘴边,哄他喝了口水,然后换勺子,喂他吃蓝莓山药。
坐在他们旁边的,是两个带着孩子来吃饭的年轻妈妈。她们面对面坐在一起,两个小孩子坐在她们旁边的儿童座椅上,自己拿着小碗吃妈妈给放到碗里的饭菜。妈妈看孩子吃得差不多了,接着给她们的小碗里加饭。
小女孩挥着自己的勺子,告诉妈妈:“哥哥还不会自己吃饭,哥哥羞羞。”
妈妈没看到背后的场景,以为女孩在说朋友的宝宝,一边给女孩擦嘴,一边说:“哥哥也会,哥哥也是自己吃饭,看哥哥吃得多香,我们也要大口吃饭。”
女孩:“哥哥不会!哥哥还要人喂!”
妈妈:“哥哥会,你看哥哥正在吃呢。”
同样坐在儿童座椅上正在乖乖吃饭的小男孩不肯受冤枉,伸手:“是这个哥哥!”
他指向旁边桌子上,已经长很大,却还需要喂饭的哥哥。
两个妈妈茫然,顺着小男孩指的方向,要抬头看。
已经长很大、却还不会自己吃饭,需要喂的羞羞哥哥叶泊舟,面对小男孩的指控,飞快站起来。在妈妈看过来前,仓促坐回薛述身边。
两个妈妈顺着小男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根本没有小孩。
只看出两个背对着她们的身影,应该是两个男人,一个肩膀宽一点,一点肩膀窄一点,瘦一点的那个正在埋头吃饭,肩膀宽一点的那个……正在看身边瘦一点的男人。
……
根本没有不会吃饭还需要人喂的哥哥。
妈妈给小孩盛好饭,也不想再追问了,只是说:“乖,咱们自己会吃饭,咱们好好吃饭,啊。”
小孩开始吃饭,安静下去。
而叶泊舟,借着吃饭的动作,恨不得把脸埋到胸口去。
刚刚动作太快,他的腿还没完全跨过来,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横搭在薛述腿上。
他慢慢的,想要把腿轻轻拿回来,放好。
薛述却捏住他的小腿肚,声音带着浓浓笑意:“会自己吃饭了吗。”
叶泊舟依旧垂着头,脸热得要命,掰开薛述的手,气咻咻把腿收回来。
服务员来送上他们其他菜品,叶泊舟始终低着头,假装自己根本不存在。
等服务员离开后,薛述调整摆盘位置,把叶泊舟喜欢的菜放到叶泊舟面前,再看看还不肯抬头的叶泊舟,笑了笑:“会自己夹菜吗?”
叶泊舟抬头,不高兴看他一眼,动作幅度很大地夹菜。
他觉得窘迫,又想让薛述知道自己在不高兴,刻意加大动作幅度,摔摔打打,等待薛述感到厌烦远离他,或者开始管教他。
薛述看着他,突然又开始笑。
叶泊舟觉得薛述在笑话自己,凶巴巴问:“你笑什么?”
薛述没回答他,只是又笑了笑。
他觉得叶泊舟可爱。
也觉得很好笑。
上辈子他看薛旭辉和赵从韵总是吵架、冷战,觉得奇怪。
他不喜欢父母争吵时面目全非的样子,理想化认为,相爱的人怎么会争吵。既然喜欢对方,那就应该在对方面前总是幸福的、积极的。
因为父母影响,他没向往过爱情,也觉得,正常的恋爱,起码不应该总是吵架。
他现在,和叶泊舟在一起。
和上辈子在他面前总是装得乖巧开朗的叶泊舟不一样,现在的叶泊舟和他吵架比吃饭还要更规律。
一天吵三次。
没事要闹脾气,不开心就一句话不说闹别扭,遇到事情更是破罐子破摔动辄要去死。
但他就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这样的叶泊舟很好。
比白天警惕不安、连害怕和打量都要藏起来不给他看到的叶泊舟更真实。
而他爱真实的叶泊舟,就爱总是和自己吵架的叶泊舟。
一天吵三次架也很爱。
因为这样的反差,他觉得命运阴差阳错,很……
很好。
感谢命运让他重新遇到叶泊舟。
也感谢叶泊舟心软慷慨又勇敢,还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叶泊舟得不到答案,看薛述又笑,更觉得羞恼,想要问出个结果。
可这里人很多,已经被服务员和旁边的小孩子看到了,叶泊舟不想再被其他人围观。他快速吃完饭,催促薛述离开。
薛述还想带他买巧克力,带他在外面散步消食。
但看叶泊舟似乎很急着回去,只好调整计划,带叶泊舟回去。
赵从韵给买的房子,宽敞、明亮、隔音极好,回去时不用担心遇到研究所的同事,在家里吵架也不用担心被听到。
所以门一关上,叶泊舟就气咻咻问薛述:“你今天到底在笑什么?!”
薛述看他。
叶泊舟又意识到,现在的薛述好像已经有了上辈子的记忆。
自己对上辈子的薛述这么凶……
他的表情一点点收敛,开始后悔自己对薛述大声说话,怕薛述觉得自己很凶,很不乖,不喜欢自己。
……
很快又想到,就算自己很乖的时候,薛述也不爱自己。
自己现在不就是想闹一下,确定薛述不爱自己,就去死吗。
他重新变成凶神恶煞的样子。
薛述看着他,又笑了笑。
叶泊舟觉得他奇怪,问:“你到底在笑什么?!”
这次,薛述回答他了。
薛述圈住他,亲了亲他的眼睛,说:“我之前看我爸妈吵架的时候,没想到会跟一个总是跟我吵架的人在一起。但是……”
叶泊舟才不等他说完“但是”之后的话,断章取义:“那你走开!你去找不和你吵架的人啊!”
所以薛述其实想过,会和一个不和他吵架的人在一起。比如那个婚约对象。对方那么优雅温良,和自己一点都不一样,绝对不会和薛述吵架。
叶泊舟去掰薛述的手:“那么多人不和你吵架,你去找他们啊!”
薛述抓住他的手:“不去。遇到你之前我也没想和其他人在一起。”
叶泊舟思绪停顿一下,因为薛述这句话,不想吵了。
但还是硬着声音,刻意曲解:“你不想和其他人在一起,那也不会和我在一起很久,你走开!”
说完,别过脸,不看薛述。
薛述也说不上来是被可爱到,还是被气到,只觉得好笑,翻过叶泊舟的手心,不轻不重拍一下:“今天到底在闹什么?”
叶泊舟感受着手心那点酥感,自暴自弃,闷声告诉薛述:“我觉得你不爱我。”
对薛述说出这种话,让叶泊舟感到难堪。
他想要逃跑,逃到没有薛述在的地方,可想到真的见不到薛述,又觉得难过。
而薛述看着叶泊舟,只觉得这个答案非常合理。
非常叶泊舟。
叶泊舟始终不觉得自己爱他。上辈子的自己不爱他,这辈子也不会爱他。自己说过那么多次,可能勉强让他相信了这辈子的自己是爱他的,但是当他敏锐察觉到自己有了上辈子的记忆,就开始不安,开始不相信自己的爱,也不想听自己说什么。
不过好在……叶泊舟还肯和他发脾气,还非常勇敢,愿意说实话。
薛述马上纠正他:“我很爱你。”
叶泊舟:“我才不信。”
薛述习以为常,抚摸他的脸颊,问:“那我怎么样你才信呢。”
叶泊舟看薛述。
目光对视。
叶泊舟:“你爸妈还会吵架吗。”
他以为这辈子没有他,赵从韵和薛旭辉再也不会吵架了呢。
薛述:“经常吵。”
叶泊舟不信。
他也分不清,这个说薛旭辉和赵从韵会吵架的薛述,是不是基于上辈子的记忆,才给出这样的答案。
他不知道说什么了,目光游移,想了想,想到薛述刚刚的问题,又坚定起来,去看薛述。
不知道是谁先主动,或许是两人同时向对方靠近,先接了个吻。
叶泊舟能感觉到薛述亲得很重。
舌头霸道舔过口腔每一寸软膜,吮着他的舌头,让他和不上嘴巴,控制不住溢出涎水,又被薛述卷走,尽数吞下。他渐渐失去意识,可还是能感觉到,薛述的手放在他腰侧,钻到衣服里,揉着他的小腹,再一点点往上。
……
好凶。
虽然薛述之前也有时候会这么凶,但叶泊舟总觉得,现在的薛述,比之前最凶的时候,还要更……ji、ke一点。
之前薛述亲的时候,手都很老实,只是摸一摸他的腰或者背。
如果是被他惹恼的时候,则是直奔主题。
薛述现在,很明显就是……
叶泊舟无法自控,很轻易就因薛述的撩拨,心猿意马。
他想。
薛述怎么会有这样的变化。
他以为薛述有了之前的记忆,就不会和他做这些事了呢。
——虽然昨天也做了,但是昨天很有可能是薛述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他们又一起洗了澡,那个小公寓有太多缠绵的记忆。薛述一时恍惚,根据身体本能做点什么,也未必代表薛述本意。
可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
好好休息了一晚上,刚刚还在外面吃饭,薛述一定很清醒,很理智,怎么还愿意和他这样……
还这么……
薛述的吻逐渐往下。
喉结、锁骨、被衣领阻止。
薛述被衣领拦住,终于有了一丝理智,紧贴着领口亲了亲那处白皙皮肉,提醒自己:“是不是还在痛。”
今天叶泊舟收拾东西蹲下,都会保持不住平衡,一定是还在痛,不能再这么下去。
叶泊舟咬了下嘴唇,含糊:“也没有……”
他攀上薛述的背:“你继续。”
衣服掉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薛述掐着叶泊舟的腰,让他紧贴在自己身上,自己则低头,贪婪亲吻刚刚摸着的地方。
……
赵从韵一定很认真布置这套给叶泊舟的房子。
主卧的床很大,床垫有支撑力,却又软又舒服。倒下时,叶泊舟觉得自己在泡温泉,整个人躺在水面上,热水撑住他,让他随着热水晃荡。
薛述真的很凶,有那么一刻叶泊舟真觉得自己会死掉。
他呜咽都呜咽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
薛述也意识到自己太失控。
明明之前有过太多次,以后还有很多时间,没必要一副觊觎太久还得不到、又随时会失去叶泊舟再也吃不到的饿死鬼心态。
这样,叶泊舟会疼。
薛述怜惜地揉了揉,手心贴上,压抑住内心的渴求,让自己温柔一点,再温柔一点,不要吓坏叶泊舟。
叶泊舟今天很不安,自己那么凶,他会多想。
小腹被薛述的温度贴着,里里外外都是热的,热得叶泊舟浑身通红,可控制不住想到刚刚那种濒死感。
那种大脑一片空白的感觉,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薛述到底知道多少,到底在想什么,不用想将来和过去,只明确感知到薛述对自己的渴望。
他把手盖到薛述手上,呜咽:“还yao。”
薛述控制不住用力,把凹陷的小肚子按下去。
叶泊舟生出呕吐欲,觉得自己的内脏都要被薛述挤出来。
但很快,薛述就松了手,轻轻揉:“会疼。”
薛述在拒绝。
叶泊舟才不肯被拒绝,他胡乱拉开薛述的手,把薛述的手抓着放到自己背后,要薛述抱住自己。
自己则把手放到刚刚薛述手贴着的地方,虚虚悬着,距离软白皮肉一毫米的位置。
叶泊舟向薛述提出要求。
想要薛述像之前教训他那样,拍他的手心。
薛述再次提醒:“会疼。”
叶泊舟贴着他,固执:“不会!”
一点都不听话,闹,“快点!”
薛述艰难找回的理智,在叶泊舟的要求下,荡然无存。
叶泊舟还是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很快就无法保持手心悬浮的姿势,手完全贴在皮肤上,被拍得更重。
他如愿,重新失去意识,想不到其他任何东西,觉得自己在反复遭遇车祸,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面对死亡代餐,本能先升上来的是惊喜和期待。旋即,又有一个很微弱的声音在内心深处提醒他——他还有薛述,薛述不想让他死掉。
惊喜和期待还在,他又隐隐生出恐慌和害怕,想逃。
却怎么都逃不开。
这时候又想起自己一贯的招数,想要去央求薛述放过自己。
可抬头看到薛述的脸,那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被刻意回避的思绪再次萦绕脑海,他嘴唇动了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叫:“哥哥。”
两个字说出口,意识到薛述停下。
又不是完全停下,手心里,叶泊舟觉得手心像蜡烛一样,被火苗中间最热的地方,烫化。
因为薛述的停顿,他反应过来自己叫了什么,骤然清醒,想去看薛述的表情,又不敢,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想要逃跑。
所有去路都被薛述挡住。
薛述应:“嗯。”
叶泊舟的眼泪哗得一下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滑,大颗大颗的眼泪,如同融化的烛蜡,掉进薛述心里,烫出一个又一个伤痕,最后烛蜡凝结,珍珠一样,永远留在薛述心底。
薛述低头,亲吻、舔舐,尝着咸涩的眼泪,最后干脆吻住总是落泪的眼睛,哄:“别哭。”
……
最后,叶泊舟还是叫薛述:“哥哥。”
他叫,薛述就应:“嗯。我在。”
两次,足够叶泊舟确定,现在的薛述真的知道上辈子的事了。
他就不再叫,控制不住掉眼泪,一颗接一颗滚出眼眶。
从很早之前他就在担心,昨天有了怀疑之后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巨石。现在巨石终于掉下来,却狠狠砸中他。
叶泊舟分不清自己是放松还是死心,只觉得难过,哭得停不下来。
他哭得缺氧,头昏脑胀,都维持不了无声哭泣的状态,一边哭一边大口呼吸,姿态很狼狈。
薛述抱小孩一样把软塌塌的他抱回怀里,一手揽腰一手轻抚后背辅助呼吸,嘴唇盖在他嘴唇上,帮助调整呼吸频率,哄:“别哭,慢慢吸气。”
叶泊舟完全听不到薛述在说什么,只是被薛述的吻阻断呼吸,抽抽噎噎,呼吸还是一点点平息下来。
哭声也终于渐渐缓下来。可还是止不住地哭,哭得很难过。
叶泊舟真的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甚至觉得自己像重新亲历了薛述的死亡。
重新得到,在他这里居然和分别没什么区别,只会让他重新想起失去的过程。
他不知道上辈子薛述死亡的时候自己到底是什么反应,那段时间的记忆都模糊了。
可现在,他很明确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撕裂般的疼痛,让他怀疑自己在这辈子的山路上,没遇到薛述,已经撞破护栏坠下去,肋骨断裂,扎到心脏里。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疼得麻木。
薛述想过他确定后会有什么反应,但现在真看到叶泊舟哭成这样,还是心酸。
心里知道答案,还是不敢相信一样,哄叶泊舟:“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啊,宝宝。”
叶泊舟知道薛述心里有答案,也知道薛述问自己想得到什么答案,可他确定现在薛述知道过去后,不敢说了。
他只觉得自己很疼,又不肯说是心疼。
被薛述问得多了,就蜷起来,抽抽噎噎说:“肚子疼。”
这也不完全是假话。
他肚子就是有点疼,结束的时候就疼,刚刚哭得太难过,即使薛述一直在抚他的后背,他还是哭岔气,肚子更疼了。
可能也被断掉的肋骨扎破了,在不停流血。
薛述的手贴上他的肚子,能把他整个小腹完全盖住。
薛述问:“这儿疼吗?”
叶泊舟抽抽噎噎:“嗯。”
心酸和怜惜都还在,还有些无奈。
薛述问:“为什么疼?”
叶泊舟不知道啊。
因为肚子只是一点点疼,他的心脏才是最疼的地方,他根本分不出精力来思考肚子为什么疼。
他哽咽:“不知道。”
薛述回答他:“刚刚ding太狠了。”
这么窄,这么薄,怎么能承受那么重的力气呢。
薛述懊悔:“以后不这样了。”
叶泊舟想要的不是这个反应!
怎么就不这样了呢?
薛述再也不要和自己上床了吗?
他厌倦自己了?
叶泊舟用汗湿的手心掰开薛述的手,改口:“也没有很疼。”
薛述无奈,再把手贴上去,轻轻地揉,哄:“别哭了。”
他低头,一个个吻落在叶泊舟脸上,轻缓温柔。
叶泊舟听到薛述说:“我爱你,宝宝。”
薛述想用爱来让叶泊舟不要再哭得这么惨。
可叶泊舟听到这三个字,只觉得肋骨扎得更深,他的心脏还因为薛述的一句话快速跳动,被肋骨搅和成一滩烂泥。
太疼了。
疼得叶泊舟止不住眼泪。
薛述只好一遍又一遍重复,告诉他:“我爱你,叶泊舟,我很爱你。”
叶泊舟内心也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不要信,薛述在骗你,他现在想起上辈子,他才不会爱你。”
可在薛述一声声“我爱你”下,这个残忍的声音渐渐微弱、直至消失。
最后,哭得没有一丝力气,窝在薛述怀里,又掉了一串眼泪,还是叫:“哥哥。”
薛述吻去他的眼泪,应:“我在。”
叶泊舟就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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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里了!
其实这本一开始计划写三十五万,毕竟七万字的时候就已经走完了相遇、do、亲吻、逃跑。我想着,起和转都写好了,再写个承,小转两下,就快乐大结局。三十万写完正文,剩下五万写个abo小番外和其他的日常番外。
抱着这样的想法,存稿十七万的时候莽撞开文了。但我越写越长,小船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他所有行为基本都是上辈子创伤后的应激反应,所以就要写上辈子的记忆,写薛述的困惑和反应,写着写着就吵起来,然后他俩就滚一起去了。
写到三十万的时候小船终于笑了,当时我宛如古早小说里的管家,热泪盈眶:“少爷他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然后就控制不住想写甜甜,又甜了几章,给小船亲情的爱。铺垫一下,终于写到这里了!
本来想给个痛快的,但是这两人的性格一点也痛快不了,他俩就是会把事情搞成这样子。
基本写到这里,就没什么大的波折了,我打算在十天内正文完结。然后慢慢更新番外。
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宝们!撒花![加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