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述被叶泊舟说出的话刺到。
可这种时候, 他还是会想到梦里那个很会装乖的叶泊舟,从而产生巨大的困惑和怜惜,想知道叶泊舟怎么会变成这样。
还能是为什么?想要追溯现在的叶泊舟, 只能从那些自己并不完全清楚的模糊梦境里寻找答案。
在已知的故事里, 叶泊舟不会这样。
可在自己还不清楚的、将来会发生的故事里, “他”绝大概率会死。
死于叶泊舟未完成研究的基因病症。
而在“他”死后,叶泊舟会怎么样呢。
叶泊舟的生活轨迹发生巨大变化, 最终变成现在这样。
于是薛述的怒火一点点被怜惜和酸涩吞噬,最终消失殆尽。
他想,自己不应该和这样的叶泊舟赌气。
薛述依旧觉得,在叶泊舟不肯相信自己喜欢的情况下, 再三重复自己的心意显得很可笑。
可他更不想失去叶泊舟。
所以, 哪怕知道现在叶泊舟不肯相信,也还是开口告诉叶泊舟。
“我不敢和你生气, 不敢和你大声说话, 怕你情绪失控,怕一个没看住你就不在了。”
薛述直勾勾看着叶泊舟,语气里没有谴责没有抱怨, 只是平静判断,“你就仗着我喜欢你,不把我放在眼里。”
叶泊舟被他看得心脏发酸,眼睛也开始发热, 他担心自己会狼狈掉眼泪, 所以移开视线, 哑声:“你才不喜欢我。”
果然又是这个回答。
薛述也不想再反复证明,干脆沉默,看叶泊舟。
之前每次吵架的最终结局, 都是叶泊舟被薛述说服,短暂相信薛述的喜欢,消停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会很乖,很听话,让做什么都很配合,配合得薛述也开始相信他的改变,越发放心,直到下一次叶泊舟再质疑薛述的喜欢,再次发生争吵。
但这次不一样。
没人接着玩这个吵架循环游戏了。
空气寂静,气氛逐渐变得冰冷、陌生。
叶泊舟后退,转身:“我去实验室。”
这一次,从薛述怀里退出来,转身,拉开距离。
薛述都没再拉住他。
叶泊舟没有遇到任何阻挠,如愿走出房门。
他关上门,靠在门外墙壁上,失去力气般站了很久。
他觉得自己好像要掉眼泪了,可现在离开薛述,他所有情绪也跟着抽离,被留在房间里,而一墙之隔的房间外,只剩一具空白的躯壳,连哭都哭不出来。
所以站一会儿,还是去实验室,继续上午的实验。
再过半个月就是春节,实验室会放假,这段时间大家都很忙,忙着继续实验,忙着开会、总结本季度本年的工作成果。叶泊舟到实验室时,同事们基本上都在,他实在没有精神去关注其他任何东西,行尸走肉般忙自己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郑多闻姗姗来迟。
郑多闻注意到叶泊舟格外冷凝的表情,觉得叶泊舟好像在生气。不过早上叶泊舟也是这个状态,却还是在中午看到他和房间里那个人对话时,告诉他对方想要什么就给对方买什么。
郑多闻判断叶泊舟并没有非常生气,之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他不理解的、恋人间的小情趣罢了。所以现在看到叶泊舟,小心凑上来,汇报工作般告诉他:“我买了槲寄生,已经送到你家门口了。”
他感觉叶泊舟的动作好像停滞一下。可叶泊舟总体表现得好像根本没听到他在说话,面无表情接着做实验,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让他怀疑那一刻的停滞只是自己的错觉。
郑多闻没再打扰叶泊舟,识趣离开了。
在他走后,叶泊舟停下动作,深呼吸。
他不想在这里。没有薛述,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嘈杂无序,让他感到厌恶。
可见到薛述……似乎也不会好一点。
下午开会,之前这种会虽然也会邀请叶泊舟,但所有人默认叶泊舟第一个汇总工作进度并安排接下来的任务,之后叶泊舟就可以离开会议,不必为实验室外的事情浪费太多时间。但这一次,叶泊舟一言不发,垂眸,坐在桌尾听了整场会议。
叶泊舟只是在逃避。
他不喜欢这里,可不知道回去后,要怎么面对薛述。
他怕薛述生气,更怕薛述一点都不生气。
就像上辈子。
自己因为男明星的事和薛述大吵一架,再相遇,薛述又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那种态度,总能让叶泊舟越发确定,自己就是个不值得上心的小玩意。自己做的所有的一切,对薛述来说,就是丢在大海里的石子,整个丢下去,也只有一声响和一圈涟漪,这样的波动实在微弱,声音会被海浪声压住,涟漪也会很快因为永不停息的海浪消失。他永远无法在薛述生活里留下痕迹,所以每一次见面,薛述的态度永远都不会变,和他之前也永远隔着距离。
再想逃避,会议也还是结束了。
叶泊舟回家。
走到门口,发现门口旁边放着个纸袋,纸袋里是用红丝带系着的两枝槲寄生。
郑多闻中午买来放在家门口的,薛述没拿进去。
是不知道郑多闻已经买了放在门口。
还是,薛述已经离开了?
想到这个可能,叶泊舟的手都开始颤,他胡乱摸索口袋,这才发现,自己中午走得太急,没带钥匙。
现在,他就站在门口,只要伸手敲门,如果薛述在家里,就能听到声音,来给他开门。
可见到薛述,要说什么?
……
而如果,薛述已经不在了呢?
叶泊舟把手放回口袋里。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他攥紧手指,靠在门口墙壁上,不敢动作,怕发出声音被薛述发现,更怕房间里已经没有薛述了。
他脑子里很乱,好像是空的,又好像一直在想薛述,想中午他们的争执,也在想上辈子。
上辈子他二十二三岁那段时间,非常煎熬。
其实从十八岁薛旭辉生病后,他的世界就开始变了个样子。但当时他还天真的对未来有一些期待,以为他起码还有薛述。
可事情一点都没因为他天真的期待好起来。
二十三岁时,薛旭辉已经去世,他确定薛旭辉对自己的忽视,也经历了薛述往他身边送人,他因此怀疑薛述把自己当小玩意的事。
很痛苦。
如果说薛旭辉的去世只是截断他和薛家的大部分联系,让他不再期待根本没有存在过的父爱母爱。那和薛述有关的怀疑,就是剪断他全部的、对亲密关系的笃定和向往。
即使后来醉酒和薛述再见面,重新产生交流,可因为争执产生的隔阂依旧存在,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和薛述的变化。不仅是渐行渐远的距离,还有在自己心中,对薛述之前与自己相处时展现出来的关心、包容的全面质疑。
他知道薛述本性倨傲冷漠,只是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对薛述来说算是特例。所以哪怕到那时候,在质疑薛述对自己的关心时,也知道,那本来就是薛述会做出来的事。
因为知道,所以先于难过产生的,是孤独。
他不是薛述的特例,只是众多小玩意中的一个。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爱人,全世界只有他,是一个人,没有任何归宿。
他试图和这个世界产生联系,比如真的去恋爱。
但失败了。
因为开始质疑薛述,他开始质疑全世界所有的感情,并在质疑那些感情时,想到薛述。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反复刨根问底追究,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一切都应该怪自己的身份。
如果他不是私生子,而是薛述的亲弟弟,薛旭辉和赵从韵的亲生儿子,他和薛述、薛旭辉、赵从韵,不会是现在这样。甚至如果他真的和薛家毫无关系,他的生活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可成为薛述亲生弟弟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他只好反复幻想另一种可能,推测如果自己真的和薛家毫无关系,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他做了很多事,给自己做很多心理准备,终于有一天,想,不如真的试一试。
自己剥离薛家私生子的身份,离开这个用金钱堆出来的孤独的阶级。把人生拉到最开始,剔除道路上薛家的干扰,开始一种全新的、陌生的生活。
他更加仔细、严密的推测那种全新生活的展开方式。
叶秋珊还是会为了爱情出国,即使没有薛家,也不会带上他这个拖油瓶,大概会把他丢掉。没有薛家接手,他会被送往孤儿院,孤儿院的生活也不会太差,他或许会在孤儿院认识一两个同样无父无母的孤儿朋友,跟朋友们一起长大,去孤儿院附近的公立学校念书,没有特别好的教育资源也没有聪明天资,他会读一个差不多的大学,或者高中就辍学工作。
在那个轨道里,二十三岁的孤儿叶泊舟,应该已经毕业开始工作了。
所以他回到那个自己从小生活到大的城市,回到六岁时跟着叶秋珊住的片区,开始找工作。
孤儿叶泊舟只读了差不多的大学,甚至可能是高中辍学状态,当然没办法进入薛家的集团。而他国外的大学经历只是给纨绔二世祖学历镀金用,艺术史的专业实用性太低,除去身份加持,他根本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所以干脆隐瞒国外留学经历,去找那些对学历没什么要求的公司投简历。投了很多,后来进入一家设计公司做外包。
那时候他银行卡里躺着好多钱,每天的利息都比在设计公司当外包的月工资还高。但就是想不用薛家的钱,真把自己当和薛家没有任何关系的孤儿,过自己的人生。
公司不包吃包住,工资每月十号发放,他没钱吃饭,更没钱租房子住。所以白天在设计公司当外包,下班后留在公司,用公司的电脑接私单,等到九点多下班,去快餐店做兼职。
快餐店临时工时薪二十三,夜班每小时还会有五块的津贴,他每天去做四小时夜班,用员工优惠吃打折的快餐。
快餐店兼职一天能到手一百块,他不舍得用这钱去开酒店房间休息,等凌晨两点下班就在在快餐店眯一会儿,等到第二天,再早早去设计公司上班。
这样过了十几天,等到十号发工资后,他总共赚到七千块,觉得可以不用在快餐店睡觉了,就开始给自己找房子住。
房租实在是太贵了,他不舍得中介费,在网上到处找合租信息,后来接手一个要回老家的女生的房租合约,是一个四室一厅房子的次卧,有独立卫生间,总共只有十五平,每月房租一千六。女生的合约还剩两个月,为了尽快出手,还包揽了这他两个月的水电费。
他就在那个十五平方的次卧住了两个月,感受很不好。其他房间的住户每天回来很晚,还会带恋人回家,在客厅里接吻。
他自己住大房子时觉得孤独,现在住狭小逼仄的房子,听着其他人热热闹闹说话的声音,依旧不喜欢,觉得他们吵闹。他们越吵闹,他就越厌烦。所以不常回去,下班后还是在快餐店兼职。
两个月后,他攒了一万多块,重新开始找房子。
他找了个二十三平的小公寓。说是公寓,其实是房东从很旧的、没有电梯的居民楼里拆分出来重新装修的,那么小的地方还要拆出来卫生间和厨房,剩下的所谓的房间,就只够放下一张床。
房租还是很贵,和房东签约需要交押金,押一付三用光他所有存款,他不得不接着努力工作赚钱。
白天在设计公司当外包,空闲时间接设计或剪辑的单子,晚上下班去快餐店兼职。一天要掰成三瓣用,他忙得没时间再去想其他事。
但是很偶尔,他还是会在做设计图、在快餐店做咖啡、深夜躺在自己床上时,想到薛述。
明明是在同一座城市,但薛述这辈子都不会进那家设计公司,不会来这家快餐店,不会来这样的小区。如果他只是这样的孤儿,他只能从财经新闻里看到薛述,永远不会有见到薛述、认识薛述的那一天。
太近了,又太远了,他反而觉得自己应该释然了。
他和薛述,和那样的生活,本来也就应该隔着这样的距离。
他只是被迫塞进不属于自己的阶层,过了十几年不属于自己的人生,现在重新回到正常的轨道,他终于可以放平心态,正视自己和薛述之间的差距,确定自己不应该奢求太多。
只是现在房间这么小,周围也没有其他人吵闹,他怎么还是不开心,怎么还会觉得很寂寞。
他还是会想,如果薛述真是自己亲哥哥就好,只能跟自己挤在这种小房子里,晚上睡在一起,能说说白天发生了什么,一起吐槽工作和领导,他知道薛述的所有事情,薛述也知道他的一切。
可惜,只能是想想。
工作第五个月,到了薛述的生日。
哪怕他已经提前两个月开始攒钱、做更多兼职,但真到生日前一周,他银行卡里就只有一万九千四百七十八块。
穷人的钱真的就是全部。
他想,这一万多块给薛述买礼物,在薛述眼里会是很寒酸的礼物,但是花在自己身上,就可以买几件秋装、买一台电脑而不用早起去蹭公司的电脑、换一双更适合通勤的鞋……
他决定不给薛述花钱买礼物,而是送一些不花钱的东西。
所以他乘地铁去市中心,那个成年后薛述买给他的大平层——成年后他从薛家搬出来,偶尔回国时会住在这里,东西不多,也不算少。他翻了个底朝天,找到这些年从世界各地陆陆续续买到的明信片和自己拍的照片,花两小时装订成合集,打算送给薛述当礼物。
但真做好了,又开始迟疑。
明信片和照片是自己看到的风景,对薛述来说毫无意义,送这种对薛述毫无意义的礼物,算什么?
虽然他买很贵的奢侈品送给薛述,对薛述来说也毫无意义。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见薛述用过他送的礼物。
反正送什么都会被收起来落灰,不如送一些不花钱的。因为对现在的他来说,钱真的很重要。
他带着这个明信片和照片装订成的合集坐末班车的地铁回去,结果距离太远,换乘时地铁完全停运,他不得不在换乘站出来,用手机导航确定自己的位置,发现距离自己租的房子才三公里,就扫了辆共享单车。
共享单车蹬到一半,路边看到一家设计师饰品店,不是奢侈品牌,是一个很小的门店,店主和朋友们在店里玩游戏,所以现在还没关门。
他一眼看到店里玻璃柜里放着的一条银链。
一眼,共享单车已经骑出去了,他接着蹬,越蹬,脑子里就越想刚刚看到的那条银链。
都走出去很远了,又转返回来,进店去看。
果然,那条银链是一条驳头链。
纯银质地,坠着一颗黑欧泊,蓝绿色调,油亮灵动,像翻涌着的海水。
店主在旁边叽里咕噜说着设计灵感和工艺,他心不在焉,想薛述穿西装佩戴的样子。
深夜吞噬了他的理智,他一时冲动,说:“给我包起来。”
那条驳头链两万二。
他花光所有的钱还不够,又借了两千五百二十二的花呗。
带着驳头链回去,路上很开心,觉得自己很赚,每一颗黑欧泊都难以复制,这么巧让自己遇到合适的,价钱还这么划算。
钱果然很重要,能让他买到这么合适薛述的礼物。
虽然花光所有的钱,没积蓄换秋装、买电脑,但没关系,他之前几个月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也没什么不好,再忍一个月,下个月工资到账就能买了。
虽然薛述可能不会带,但也不证明薛述真的就没用过,自己和薛述见面的机会实在太少了,那么少的机会里薛述怎么可能刚好在用他送的礼物,说不定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薛述已经用过,而且很喜欢。
就算不想这些,起码现在,他想着薛述,花掉自己的钱,是开心的。
这点开心对他来说实在太珍贵了。
因为买到合适的礼物,那个装订好的合集也不再用了。
等薛述生日那天,叶泊舟早上上班前挤地铁去薛述公司,把礼物转交给前台。
等重新坐上回自己公司的地铁上,才发消息告诉薛述,自己给他买了礼物,放在公司前台了,祝他生日快乐。
薛述打电话给他。
地铁上太吵,他没敢接,假装没听到,实际上一直看着手机上薛述的来电通知。
十秒后,薛述主动挂断,回复他:“谢谢。”
叶泊舟中午才敢回复他,问他看到没有,喜不喜欢。
薛述拍照片给他。
叶泊舟总觉得薛述照片里,那颗黑欧泊看上去更流光溢彩,像是被阳光笼罩着的海面,光彩耀眼。
薛述说喜欢,又问他是不是在国内。
叶泊舟打哈哈,说回来找点什么东西,也不是很重要,就没和其他人说。
薛述就没再说什么。
自然没再联系。
叶泊舟其实理解的,薛述很忙,忙着和很多人打交道,他的生日早就不是可以和家人一起吃顿饭简单庆祝的日子。薛述需要应酬,没时间和他吃饭,没时间和他说太多。
所以叶泊舟还是很开心。
甚至下一个月他还花呗的时候,想到这些钱是用来买什么,还是会开心。
而在之前,他哪怕花再多钱,都不会这么开心。
他想,可能自己就适合这样,离薛述和薛家远远的,离之前的世界远远的,每天辛苦到没时间去想其他事,花一点钱都会很快乐。
工作第七个月是十二月,他的生日快到了,中旬后陆陆续续有很多人联系他,问他生日怎么过,要不要开party。
年末设计公司订单多,他忙得不可开交,一开始还编造借口敷衍过去,后来干脆假装没看到,一概不回了。
直到薛述来问他最近在哪儿。
叶泊舟开始绞尽脑汁编造借口,说自己最近在忙一些事情,问薛述怎么了。
薛述说马上要到他生日了,礼物要寄到哪里。
叶泊舟让薛述寄到自己国外大学附近的公寓里,并提前告知他自己现在不在那儿,要等到时候回去了才能拆。
薛述没再多说什么。
叶泊舟又开始联系公寓负责人,让对方帮自己把薛述寄给自己的礼物寄回来。
兜兜转转,真拿到礼物时已经是元旦。
他原本打算这天去快餐店兼职,拿节假日的三倍工资,但发现薛述送给自己的礼物到了,放弃了三倍工资,回家拿快递,拆开。
薛述送了一双限量款球鞋。
虽然他现在完全没有穿球鞋的场合,但他还是很开心,把地板拖得干干净净,再换上球鞋,拍照发给薛述。
薛述大概两分钟后才回复他,问他:“公寓地板是这样的吗?”
叶泊舟都不知道薛述怎么这么敏锐,连地板这种小事都关心得到,连忙告诉薛述:“我现在不在公寓。”
薛述没问他现在在哪儿,叶泊舟也没主动说,他们的对话就结束了。
叶泊舟接着每天打三份工赚钱,他给自己买了电脑,给自己买便宜但暖和的冬装,给家里添置很多东西,开始学着做饭。
他想多攒些钱,等明年薛述过生日给薛述买更贵的礼物。
或许这样,他就能得到更多的快乐。
他还是会在认真工作的间隙、晚上躺在床上时想到薛述,想如果薛述和自己一起生活,自己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不过已经开始不期待真的见到薛述了。
他想,可能再过两年,自己真的可以把过去完全忘到脑后,重新认识朋友,开始自己新的人生。
直到这一年春节。
他在快餐店看到薛述。
当时他正在教新来的寒假工怎么用咖啡机,寒假工是个个子很矮很瘦小的姑娘,说话声音也小小的,再加上戴着口罩,周围环境嘈杂,他有时会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好靠得很近仔细听。花了很久才教会对方,松了口气打算去忙自己的,一回头,薛述站在柜台前。
他以为自己想太多次薛述,出现幻觉了。但哪怕是幻觉,他也太久没见薛述,所以一直愣在原地,就那么看着。
过了半分钟,寒假工小姑娘开口问:“客人,您需要点什么?”
他被这个声音惊醒,才意识到不是幻觉。
他不知道薛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第一反应是薛述是为了自己才来的,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这么长时间他只和薛述有过两次交流,而两次交流里,他把自己的现状藏得很好。
想到自己现在还戴着口罩,叶泊舟莫名笃定薛述认不出自己,一时也没开口,只是看着薛述。
薛述却没管询问的寒假工小姑娘,直直看向他,叫他的名字:“叶泊舟。”
叶泊舟不敢说话。
薛述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站在柜台十公分的位置,周围人来人往,大家很自觉的绕过薛述。他就站在这里,但和快餐店的一切都没有接触。
薛述也不想和这一切有什么接触,只是看着叶泊舟,语气疑惑,问:“你没钱用吗?”
叶泊舟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当然有钱用,只是不想用。
他不敢告诉薛述自己的想法。不敢告诉薛述,自己不喜欢当薛家的私生子不想当他的弟弟,不想用那些钱,就想来快餐店打工,就想离他们远远的。
很奇怪,好像受委屈后谴责薛述一样。
但薛述又没做错什么。
而且,不管自己现在怎么想,自己之前已经用过很多钱了,自己打一辈子工都还不上,没必要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抱怨什么,反倒让薛述觉得自己这个小玩意不知道满足,更加疏远。
他想邀薛述坐下来喝杯咖啡,又觉得快餐店环境太差太吵闹,咖啡也是很差的咖啡豆,薛述一定喝不习惯。所以站了近半分钟,才从柜台里绕出来,站到薛述面前。
薛述深深看他一眼,往外走。
叶泊舟心里发怵,甚至来不及和经理请假,跟着薛述出去。
薛述问:“做多久了。”
他不敢再骗薛述,回答:“八个月。”
薛述又问:“你住哪儿?”
他不想告诉薛述,也觉得自己不说,薛述也不会再追问,毕竟之前每一次都是这样。
所以他没回答,打算就这样让这个问题翻篇。
他跟着薛述走到马路对面的车旁,发现车里没有司机。是薛述自己开车来的,薛述坐到驾驶位,他连忙绕到另一旁,坐上副驾驶。
他身上还穿着快餐店的工作服,店里最近和一个游戏搞联动,他胸口别着角色的徽章,脑袋上还带着滑稽的粉色兔耳朵,上车时兔耳朵撞到车门,发箍移位,夹到他的耳朵。
最重要的是,薛述听到碰撞声,看过来。
薛述伸手,把他的兔耳朵摘了。
叶泊舟耳朵发烫,不知道是被发箍夹的,还是因为窘迫羞耻的。
他无法想象在薛述眼里自己现在会是什么蠢样子,连忙坐好,给自己系上安全带,把徽章取下来放到口袋里,开始看薛述刚刚摘下来的兔耳朵。
他想拿回来。
这些都是店里的,弄丢了需要赔。
但不敢和薛述说。
这时,薛述又问一遍:“住哪儿?”
叶泊舟很害怕这样的薛述,会让他想到上次自己单方面发脾气时薛述的样子。他不想再把场面弄得那么难看,也担心再来一次,自己没那么好运气再和薛述和好,只好说出小区名称。
薛述开车过去,把车停在小区楼下,看到单元楼下溢出来却没人收拾的垃圾桶,脸色更冷。
小区没有电梯,只能自己走楼梯上去。
步梯狭窄,墙面上有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斑驳污渍,还有很多小孩歪七扭八的涂鸦,上面悬着声控灯,但也只有晚上才通电。现在是白天,没有灯光,只有冬日并不算好的阳光从小小的窗口照过来,楼梯昏暗,叶泊舟跟着薛述走上去,看薛述的皮鞋踩在楼梯上,心脏开始缩起来。
小区总共八楼,他住在七楼。
其实八楼房租会更便宜点,不过他晚来一天,八楼的房子已经租出去了,只能住在七楼。
薛述在七楼停下,等他开门。
叶泊舟不敢耽误,开门迎薛述进去。
其实都不用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就能把他的小房子尽收眼底。
薛述迈进去,原本就小的房间显得更小,只是走了两步,就走到叶泊舟的床边。
叶泊舟把自己的小房间收拾得很好,攒钱买了打折的四件套,是浅蓝色带小帆船的,现在被子平铺在床上,看上去很温馨。
家里没地方招呼客人,叶泊舟把被子掀起来一块,让薛述坐。
薛述也没坐,转过来看叶泊舟,问:“你怎么想的?”
叶泊舟光听他这么问,就觉得鼻子发酸,他垂头,一言不发。
薛述也不再追问,站了一会儿,看到叶泊舟窗口小桌子上那册原本要送给他当生日礼物的明信片合集,拿起来翻看。
他看了一整本册子,叶泊舟还是没说话。
薛述也就不再等,越过他出去。
晚上叶泊舟在册子上发现一张银行卡。
他没用那张卡,憋着一股气,接着打工赚钱。
因为上班期间不报备就擅离岗位,快餐店拒绝再让他做兼职。他少了一份收入来源,可春节假期过后,设计公司把他转正,给他交五险一金,还给超乎行业均值的工资。小区换了物业团队,安保严格了、环境干净了、就连暖气都更暖和了。步梯墙面被重新粉刷,换了更亮的灯泡,甚至开始协商加装电梯,都不用业主掏钱。
除了薛述,还能有谁关注他,在意这些破事。
他养了八个月的习惯,因为薛述出现一次,被全部打破。
他换了办公位,每次上班时会想到薛述,下班回家看到新的保安会想到薛述,就连躺到床上,就会想到薛述站在床尾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之前怎么会幻想薛述出现在自己生活里这种场景。
薛述明明和这种环境格格不入,永远不可能在这种环境待很久,也不会在他身边待很久。
他开始觉得这种生活也无趣,也孤独。
同样的无趣孤独,他不回到薛述身边,还继续每天打工过穷日子,简直像是在自讨苦吃。
所以很快被打败,开始接着用薛述给的钱,回去,整天无所事事,不事生产。
手上八个月工作磨出来的茧子迟迟不褪,提醒他尝试过什么样的生活,还有那点微弱的、给薛述买生日礼物时的开心。
开心对他来说太奢侈,他试图重新找到当时的心情,但花再多钱,也找不到。反而因为之前感受到那种开心,再加上时间给予的滤镜,衬得当下的生活越发无聊。
为了重新快乐起来,做了些自己都想象不到的蠢事。
后来薛述终于看不惯他的无所事事,让他找些事情做,或许是因为见识过他一天打三份工的热忱,就把大学时创办的公司给他玩。
他试过逃离,但薛述一出现,他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轨道。
现在重来一世,未尝不是在满足上辈子没满足的幻想。他不再和薛家有什么关系,却能和薛述在一起,在面积不大的公寓,每天和薛述一起吃饭睡觉。
可终究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就算住在一起,他们也永远不会那么亲密。
他也没那么好的运气能重新得到快乐。反而疑神疑鬼,想要的太多,自己不开心,还让薛述因为自己的强迫不开心。
所以,薛述现在离开的话……
也就这样吧。
叶泊舟深吸一口气,打算离开这里。
房门打开。
薛述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你在门口站这么久,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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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别说是骨科和qiujin了呜呜呜,上辈子觉得对方是亲生的时候,没想越雷池一步的,叶泊舟就是孤独,想让薛述一直像小时候一样陪自己保护自己,不接受他的疏远。薛述想让叶泊舟不用装乖讨好任何人,又想让叶泊舟的世界只有自己最重要。这些都是因为扭曲的关注,给他们养成了这么扭曲的感情,但当时和爱情没啥关系,而且俩人也没想过和对方这样在一起。
qiu'jin也是。不是啊!是叶泊舟求生欲太低,薛述为了不让他死才那样的。
我们是本很正经的文(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