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一敷就是一上午。
其实很快就不疼了, 但叶泊舟脑子很乱,不想起,用毛巾盖住眼睛, 依旧赖在床上。
薛述也没催他, 用毛巾盖住他的眼睛, 又去洗了毛巾来给他擦脸,拿漱口水漱口, 然后去拿早餐。
这时候还想和叶泊舟商量:“躺在床上吃饭会胃食管反流,坐起来吃。”
叶泊舟没理他。
薛述也就不再劝,让他躺着,给喂了早饭。
一开始是好消化的粥, 送到叶泊舟嘴边。
叶泊舟不想张嘴, 薛述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用装满粥的勺子送到他嘴边。
叶泊舟忍无可忍, 还是微微张嘴吃下这一勺粥。
躺在床上不管是咀嚼还是吞咽都非常麻烦, 他还是忍不住,干脆坐起来。
薛述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带上笑意。
喂了两勺粥给他垫肚子, 又夹了只奶黄包,喂到他嘴边。
叶泊舟咬了一口,看薛述。
薛述还在等他接着吃。
叶泊舟拿过包子,慢吞吞嚼, 告诉薛述:“我自己吃。”
薛述看着他吃。
叶泊舟不自在, 目光在那些食物上一扫而过, 又看薛述:“你也……”
薛述能意识到叶泊舟想说什么,但假装一无所知,等叶泊舟接着说下去。
叶泊舟却不知道怎么说了, 只是看着薛述。
很久,他移开视线,侧脸看上去有点窘迫。
薛述再也忍不住笑,重新拿了食物:“我也吃。”
叶泊舟不想理他,没说话,安静的吃完了早饭。
吃完饭,叶泊舟还是躺着。
薛述也没再叫他做什么,把东西简单归置后,在靠窗的小沙发上坐下,时不时起身给叶泊舟换条敷眼睛的毛巾。
叶泊舟能听到房间里两人的呼吸声,还有薛述看书时的翻页声。
前两天自己去实验室的时候,薛述在家就是这样吗?
上辈子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薛述也会这样吗?
他这样想着,又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后来感觉到手被人碰了一下,对方牵住他的手指,握了两秒就松开,然后碰了碰他的嘴唇。
叶泊舟睁眼。
薛述坐在床头,正在看他。
目光对视,薛述率先移开视线,说:“中午了,起来缓缓,等会儿吃饭。”
叶泊舟看了他一会儿,不听话,又把眼睛闭上。
他好像听到一声短促的气音,好像薛述在笑。但之后薛述没再说什么,依旧坐在床头,看他。
叶泊舟看不到,但感觉薛述的目光仿佛拥有实体,叮在他身上。他睁开眼。
薛述拨着他的睫毛,问:“今天不用去实验室?”
叶泊舟:“要。”
“但我不想去。”
他以为薛述会提出让他接着去做实验做出一番成就,但薛述根本没提那些,好像刚刚那句话也只是在确定他有没有时间,得到确切答案后,提议:“天气很好,我们可以去晒晒太阳。”
叶泊舟看窗户。
窗帘只开了一半,还拉上了遮阳的纱帘,但这样也能看到窗外的阳光,温暖和煦。
叶泊舟问:“去哪儿?”
薛述:“哪儿都行。”
叶泊舟干脆:“不要。”
薛述:“好吧。”
薛述答应得很快,很干脆,根本没有什么意见。叶泊舟反而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太武断,语气会不会不太好,所以默了两秒,补充:“你不要想离开这个房间。”
薛述依旧很干脆,很纵容:“好。”
叶泊舟看他落在沙发上的书,问:“你在看什么?”
薛述起身,把那本书拿过来,解释:“在书房找到的。”
是一本经典小说,叶泊舟上辈子看过,这辈子没印象,也不觉得这本书会出现在自己书房里,更怀疑是薛述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从别人手里拿到的,很警惕的看着薛述手里那本书。
薛述:“你应该没读过,我拿到时书封都没拆。”
叶泊舟书房里的书不多,多是专业领域的书、科学期刊、打印出来的论文、薛述仔细找,才从角落里找到些根本没拆开过的小说。
叶泊舟还是不信,去书房看了看,在薛述的指导下找到一些自己没什么印象、压根没拆封的小说。
他盯着那些书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书房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但看书面上的落灰,又相信这些书确实在家里很久了。
应该是还在学校时同学或者导师送的,搬到这里时被搬家公司一起带过来了。
找到答案,叶泊舟才完全放下心。他走出书房,洗漱、换衣服。
他给自己套上卫衣,想了想,找了条可以搭配卫衣的好看裤子,穿上。
他想,自己下午要和薛述去晒太阳吗?
虽然自己不想薛述离开这个房间,但这是薛述第一次主动邀请自己,而且自己跟薛述一起,应该没关系吧……
一直到和薛述面对面吃午饭,叶泊舟都还在犹豫。
最后,他终于做出决定——
薛述拿起玄关橱柜上叶泊舟的手机,扫一眼,说:“有人打电话。”
小助理帮忙补办了手机卡,但现在会给他打电话的,都是研究所的同事。
想到还没做好的实验,叶泊舟忍不住臭脸,怨恨两天前一时赌气去实验室的自己。
他看着薛述手里的手机,没动。
薛述也没主动接起电话。
半分钟后,电话自动挂断。
叶泊舟还是没接过手机的意思。
薛述把手机放回去。
对他来说,工作应该是支撑叶泊舟生活的一个支点。如果叶泊舟有其他支点并不想去工作,那也不是非要工作不可。
被放到橱柜上的手机又有来电提醒。
因为叶泊舟设置了静音,没有来电铃声,只有手机屏幕亮起来。
薛述没动。
叶泊舟看了两秒,臭脸走过去,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果然是实验室的同事,问他下午要不要来,他的实验需要下一步操作。
叶泊舟凶巴巴:“去,马上。别打电话过来了。”
说完,他挂断电话。
薛述还站在原地,在看他,眼里带着笑意。
叶泊舟要气死了。
他把手机放口袋里,低头换鞋:“我走了。”
薛述去厨房拿装好的果切,还有三明治,拿给叶泊舟:“下午的加餐。”
叶泊舟看着便当包,很久,还是没接。
薛述无奈:“你中午吃太少,要吃。”
叶泊舟接过。
薛述:“记得加热再吃。”
叶泊舟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吃,所以不回复。
薛述习惯了他的沉默,又往前一步:“可以亲一下吗?”
叶泊舟握着便当包的包带,捏了又捏,打开门,闷声:“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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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五十二分,叶泊舟终于可以松口气,他看着现在的时间,想到薛述拿给自己、再三叮嘱要吃的加餐,有片刻晃神。
距离四点只剩最后两分钟。
他看着不停跳动变换的时间,还是走出实验室,打开便当包。
装在玻璃饭盒里的果切,一个巴掌大的三明治,还有一盒无糖酸奶。
叶泊舟看着包里的食物,很久,把三明治拿出来。
之前没时间也不想吃饭但必须摄入能量时,他会优先选择这种方便的食物,拆开就吃。
但现在,薛述说记得加热再吃。
叶泊舟环视周围。
时刻关注他的郑多闻马上问:“你找什么?”
叶泊舟:“加热食物。”
郑多闻马上引他去休息室,打开微波炉,示意他的三明治放进去。
叶泊舟把三明治板板正正放进去。
郑多闻谨慎的转了半圈开关。
微波炉开始加热。
郑多闻看着微波炉,很是欣慰的告诉叶泊舟:“这个微波炉还是赵女士之前来,发现您吃饭不规律,特地给你买的,想让你什么时候都能吃上热乎饭。”
叶泊舟的视线从微波炉里的三明治,放大范围,开始看这个正在运行的微波炉。
很轻微的噪声,却吵得他心烦意乱的。
郑多闻以为他对赵女士已经没印象了,主动提醒:“就是那个,因为丈夫和儿子生病,来过我们研究所,还请我们都吃了饭的那个,赵从韵女士。”
又窘迫,“不过你很少吃饭,从来没用过,反而是我们用的比较多。现在你总算用上了,赵女士一定也很开心。”
说话间,微波炉结束运作,叶泊舟把三明治拿出来。
他咬了一口。
刚刚好的温度。
郑多闻提醒:“这边有桌椅,也是赵女士给换的,你可以坐着吃。”
叶泊舟跟没听到一样,依旧站在微波炉前,吃着加热过的三明治,目光放在微波炉上。
赵从韵买的。
具体说起来,现在正在吃的三明治也是赵从韵请的阿姨做的。
叶泊舟不知道薛述现在为什么留在自己身边,也不知道这辈子的赵从韵为什么要做这么多。
之前总觉得都无所谓反正事情结束自己就去死,不想深究,也深究不出来什么。
可现在死亡的念头越来越浅,不过两三天的时间,他就不会再想要不要找机会去死了。寻死欲快速消逝,他自己都感到惊讶,而不再期待死亡,这些和生活有关的事情就很容易引起他的心绪波动。
到底为什么呢。
总不能是,重来一世所有人都开始爱我的美好剧情。
爱……
叶泊舟为自己突然想到的这个字吓一跳,咀嚼的动作停住。
他再也吃不下了。
他把剩下一半的三明治塞回纸袋里,放回便当包里。
包里还有果切和酸奶。他拿出来,示意郑多闻:“这个,给你。”
郑多闻感动,要说些感谢的话,一回头,发现叶泊舟已经走远了。
虽然叶泊舟对他的态度依旧冷酷,但看着叶泊舟给的果切和酸奶,他还是觉得,休假回来后、恋爱中的叶泊舟,更有人气了。
叶泊舟晚上回去时,便当包里只有吃剩下一半的三明治。
薛述看着上面整齐的牙印,勾了勾嘴角。
今天叶泊舟很乖,好好吃饭,没有突然发脾气,也没有一定要和他做什么。
这让薛述心态平和,觉得一切都平静安稳,叶泊舟也会一直这么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但叶泊舟似乎心情低落,眼睛看着一个点,就开始失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之前还被关在他的别墅里时,叶泊舟也经常这样。
薛述不喜欢叶泊舟在自己身边还要去想别人的样子。
不过藏下这点无礼的控制欲,表现得很温和,走到叶泊舟身边,问他:“在想什么?”
叶泊舟没说话。
叶泊舟在想赵从韵。
很奇怪。
虽然他名义上是薛旭辉的私生子,和薛家的联系也因此开始,但除去薛述外的其他两个人里,他反而对赵从韵的感情连接多一点。
他很早就不期待薛旭辉的父爱,却隐隐一直期待赵从韵的肯定。
可能因为他作为私生子证明薛旭辉对婚姻的背叛,本能对赵从韵感到愧疚。
可能是因为薛述作为赵从韵的儿子,他总会把薛述对自己的疏离,认为是夹在他和赵从韵中间的无奈之举,觉得如果赵从韵喜欢自己,薛述和自己也会更亲近。
可能是薛旭辉死得太早,而在薛述死后,赵从韵是另一个他很确定会思念薛述的人,他把一部分对薛述的依赖,转移到赵从韵身上。
可惜,上辈子薛述活着的时候,他和赵从韵的关系始终不尴不尬。
薛述死后……更是官方,冷淡,一如薛述对他。
重生回来之后,他只见过薛旭辉一次,但和赵从韵的交流多了很多。他不知道赵从韵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关心,就连知道自己强迫薛述,都没改变态度。
一直到睡前,叶泊舟都还在想赵从韵为什么这么做。
想不明白,反而开始头疼,心情也莫名低落,控制不住的焦躁。
他偏头,看向薛述,说:“和我说话。”
回来后一直在想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或人,想生气了就来闹自己,凶巴巴让自己和他说话。
——起码,没有始终沉默任由坏情绪折磨,也没有想到别人,而是向自己抒发。
薛述一晚上都在翻涌的控制欲得到满足,原谅了叶泊舟的小孩脾气,浅哂:“说什么?”
叶泊舟也不知道。
如果可以,他其实想和薛述说说赵从韵,但又觉得现在这种情况和薛述说赵从韵实在奇怪,更何况他都还没了解薛述,怎么能通过薛述,去了解赵从韵。
他不知道说什么,闷闷说:“你想。”
薛述提醒:“你要不要和我说说和他的事。”
叶泊舟思绪一顿。
“我喜欢他,他不喜欢我,还死了。”
他用被子蒙住头,声音更闷了:“不想说这个。”
昨天薛述和他说的那些,他还没完全消化并分辨出几分可信,薛述再说更多,他的脑子会爆炸的。
薛述把他的被子拉下去,拿出床头的书:“我给你读睡前故事?”
叶泊舟看着那佶屈聱牙的文学名著,抗拒:“不听这个!”
小孩子睡不着要聊天解闷,又不想听睡前故事,要和他讲他感兴趣的内容,不然又要闹,要不睡觉,要掉眼泪。
薛述思索要说什么才能让挑剔的叶泊舟感到满意。又不敢想太久,怕太久不说话叶泊舟又误会自己跟他没话讲。
所以很快就在叶泊舟身边躺下,圈住他,问:“周末要休息吗?”
叶泊舟不喜欢这个话题,总觉得下一句就要开始问自己工作的事,劝自己努力工作创造价值——
薛述马上又说:“休息的话,我们去添置些东西。你打电话给别墅里的阿姨,把我们房间的一些东西寄过来。”
叶泊舟接受了这个话题,顿一下,问:“寄什么?”
“八音盒,你不是很喜欢吗。还有同事寄给你的圣诞礼物。”
“我们还能再去买些别的玩具。”
叶泊舟平淡:“哦。”
又有些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买什么玩具?”
甚至都不用刻意想,薛述脑海里就出现很多画面。
小小的人类幼崽叶泊舟坐在地上在玩玩具,积木分好多种,他一块块拼凑他的城堡。还有拼图、玩具汽车、桌游……
“你喜欢什么就都买一点。”
这个对话听上去很和谐,但叶泊舟总觉得没滋没味,心里还是空空的。
可如果不说这些,自己到底想听薛述说什么?
答案很快浮现。
他还是问:“你今天都做了什么?”
“看书,还有财经频道的新闻。”
财经频道……
薛述果然很关心工作,说不定已经开始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今天看财经新闻,明天就要看股市变化,后天就要处理工作文件……
他语气很差:“新闻说什么?”
薛述心情越发愉悦,开口:“央行连续十一月增持黄金,黄金价格……”
叶泊舟捂住耳朵:“不是这个!”
薛述拿开他的手,换一个:“本月我国外汇储备较上月涨幅0.4%,我国经济……”
叶泊舟:“……”
他叫停薛述对新闻的总结重复,闷声:“你还是说说那本书讲了什么吧。”
薛述回忆、思考,将故事娓娓道来。
叶泊舟上辈子读过的书,现在听薛述讲了个开头,马上就能想到之后的发展。他对故事兴致缺缺,只好把全部注意力放到薛述的声音上,薛述的咬字、断句、思考时的停顿……
他睡着了。
薛述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清浅,声音也跟着停下来。轻手轻脚给叶泊舟盖好被子,看着叶泊舟恬静的睡颜,低头,轻轻亲了下叶泊舟的脸颊。
叶泊舟睡熟了,没有一丝防备,也就毫无反应,依旧睡得很香。
薛述又亲了一下。
这次,叶泊舟眼睛动了动。薄薄的眼皮跟着动,睫毛轻颤。
好像要被吵醒,随时准备苦恼的小孩,可爱。
薛述感觉到内心涌动的柔软和爱怜,不再动,躺好,圈住叶泊舟,满足的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