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泊舟反应过来时, 已经站到研究所自己办公室门口。
他看着办公室门上自己的名牌、紧锁的门,突然想,其实自己不应该来这。
不应该因为薛述想要自己做些有价值的事情, 就赌气放弃自己的想法, 无条件完成薛述的期待。
他已经试过那样的生活了。
不开心。
薛述只会越来越认可他的价值, 交给他更多的任务,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远。
和上辈子一样。
他要脱离这个恶性循环, 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薛述现在不在,他完全可以,去死。
在升起这个念头时,他发现现在实在是很好的机会。
薛述被自己锁在家里, 没办法追出来。自己出意外离开, 和薛述没有任何关系。
至于自己死后薛述会怎么样……
上辈子薛述死掉的时候没有考虑过自己,自己为什么要考虑这辈子的薛述?
昨天和薛述的争执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叶泊舟抹去, 做出判断——都是假的, 薛述最会骗人。趁自己情绪起伏,假设上辈子薛述在意自己的虚假条件,给自己设置逻辑悖论。
事实上, 上辈子的薛述不在意自己。
这辈子的薛述也不会在意自己。
他拔步要离开。
身后有人叫住他。
郑多闻惊喜到声音都叉了:“叶博士!你回来了!”
叶泊舟听到了,并不在意,接着要走。
郑多闻追上来:“你怎么不进去?我昨天特地找保洁把你的办公室打扫过了。”
叶泊舟没理他。
他也习惯了,追在叶泊舟身后, 又朝身后休息室喊:“叶博士销假回来了。”
研究所的同事乌泱泱涌出来。
他不在的时间, 研究所的一个项目遇到瓶颈, 大致方向确定了,但实验总会遇到问题,大家重复了一次又一次, 还是没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现在叶泊舟来了,马上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簇拥着要把叶泊舟带去办公室开短会。
没人问叶泊舟愿不愿意马上工作,因为共事的那些年里,叶泊舟永远都是不会休息的工作机器。他们理所当然以为,叶泊舟会和之前那么多次一样迅速进入工作状态,给出建议并马上解决问题。
叶泊舟原本是想拒绝的。
确定薛述没事之后,就把死当做自己唯一要做的事,把这些完全抛到脑后,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接触到这些东西了。
但现在听着他们的讲述,十多年来储存的知识、和刻在大脑深处的关注,让他忍不住开始分析。他还是不想继续工作,只是想给个大致方向让他们解决问题,而自己,接着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去死。
可大家得到答案了谈论一番,觉得有一定可能后,就拥着叶泊舟到实验室,要用实验结果验证猜想。
叶泊舟实在觉得他们很烦,不知道他们怎么有这么多问题,只好就这样穿上实验服,做起了实验。
身边围着很多同事帮忙,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之前叶泊舟在研究所的形象过于不染人间烟火,没人敢和他说这种与工作无关的事情。但现在叶泊舟请假两个月,期间还过了生日,大家知道他也是需要休息了,也有生日,还有了恋人。有了点人气,大家开始好奇,也敢和他说一些与实验无关的小事了。
比如,休假期间去哪儿玩了,要不要帮忙销假,以后可以不把自己逼那么紧,周末多休息休息……
叶泊舟不知道他们怎么这么吵,冷脸让他们去做自己的实验。
大家一哄而散。
只剩下研究所分配给他处理小事的一个小助手,拿着笔记本一本正经向他汇报说前段时间他的假期用完,自己又联系不上他,自作主张帮忙续了假期,如果叶泊舟确定来实验室工作,自己就去帮他销假,并且需要留一个叶泊舟新的联系方式,方便日常联系。
叶泊舟烦不胜烦,命令:“我的身份证和手机卡需要补办。”
小助理接收命令,毫不犹豫:“我现在去补办手机卡,顺便预约身份证补办,约到时间再回来接您去照证件照。”
叶泊舟终于支走所有人,专心做实验。
一晃就到了中午,大家陆陆续续去吃饭。
实验室安静下来,叶泊舟放下实验器材,情不自禁看向窗口。
实验室在三楼,跳下去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上辈子他在杂志上看到薛述要结婚的消息后,就从二楼跳下去过,但只是摔断了腿,很快就痊愈了,速度快得甚至没能让薛述多来探病几次。
应该现在离开,趁一切还来得及,死掉就好了。不然再拖下去,自己要怎么做?把薛述锁在家里,接着在研究所做实验?
自己活下来就为了过这样的生活吗?
不是。
自己本来就不想再活下去了。
很奇怪。
在薛述的事上事与愿违也就算了,为什么在工作上也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做自己不喜欢的?
他推开门要走。
郑多闻拎着两盒盒饭,抱着厚厚一沓文件走过来,看到他还在实验室,异常惊喜,把文件和盒饭放在走廊的一张桌子上,说:“叶博士,我帮你买了饭。”
叶泊舟皱眉。
郑多闻没看到,他按着文件,不好意思的告诉叶泊舟,这都是这两个月叶泊舟不在时他遇到的问题。
做实验总会有各种失败。以往叶泊舟在的时候,每次他失败,叶泊舟都会用嫌弃的、看垃圾的眼神扫过他,让他接着实验直到成功。如果反复多次不成功后叶泊舟就会自己盯实验,并和他分析之前失败的原因。
因为每次很快就能知道原因,郑多闻从来不会被失败困住,很快就能翻篇,根据叶泊舟的指示继续接下来的实验。
但叶泊舟请假之后,他再失败,只能一次次重复,有些成功了,但不知道成功的原因,有些一直都是失败。
现在叶泊舟来了,他迫不及待把自己所有的实验数据都抱过来,知道叶泊舟不会在实验时分神解决他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所以打算趁吃饭时间请教。
叶泊舟听到他的来意,看过那些文件,果然又露出那种嫌弃的、看垃圾的表情。
叶泊舟也确实完全不想再去想这些事,他看着这个陌生同事,判断对方年龄,说:“你还是学生吧?”
郑多闻点头。
叶泊舟:“去问你导师。”
郑多闻犹豫。
问他导师当然也是很好的办法,但他导师……把他当天才。总觉得他很聪明,循循善诱,再用毕业威胁让他更努力,每次从导师那里得到答案后,同样会得到他承担不住的压力。所以他从认识叶泊舟后,有问题都是问叶泊舟,很少请教导师。因为叶泊舟觉得他是垃圾,觉得他不会是正常的,但其他人不是。
郑多闻失落,追着叶泊舟问:“你现在去哪儿?去吃饭吗?那我们去食堂说。”
叶泊舟:“别跟着我。”
郑多闻:“对不起啊。”
“我是很笨,你今天说的这个猜想,我试过好几次,但每次最后都失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等到你实验结果出来之后,我再对比一下实验过程吧。”
叶泊舟停下脚步:“你失败了几次?”
郑多闻:“这半个月我一直在尝试,但一直都失败了。”
叶泊舟表情厌烦,他伸手:“实验数据。”
郑多闻把自己的实验数据交上去。
叶泊舟开始翻看文件。
郑多闻问:“你吃点饭吗?”
叶泊舟没说话。
郑多闻打开自己的盒饭,偷偷吃了两口,试图招呼叶泊舟也来吃两口。
但叶泊舟看着他的实验数据,又回到了实验室。
实验室一呆就是一下午。
七点,实验室的人陆陆续续下班。郑多闻也在今天下午,确定叶泊舟正在帮自己找原因,完全放下心了,不再加班,把器材收拾好打算下班。临走前,他问叶泊舟:“叶博士,还不回去吗?”
叶泊舟没理他。
郑多闻习惯被他忽视,感觉安心,也没纠缠,就自己走了。
而在他走后,叶泊舟放下手里的东西,不知道第多少次想,自己要不要现在死掉呢?
现在是晚上七点。
再不回去薛述就会发现不对劲了,这时候去死好像不是一个好主意。
但又觉得,薛述觉得不对劲又怎么样,薛述现在被自己锁住,因为锁链都没办法穿衣服,他就算发现不对劲也不能出来找自己。
……
也并不是完全不能。
自己早上离开时没把薛述的手机拿走,他可以打电话求助别人。
既然薛述可以求助别人,说不定在自己离开时薛述就已经离开了。
如果薛述在意自己,当时就可以来找自己,但当时没有,说明薛述不在意自己。
死了算了。
叶泊舟知道自己在钻牛角尖,但控制不住这样想。
他关上实验室的门,下楼。
研究所往返实验室和公寓的班车还有一班,停在楼下,看到他,司机热情招呼,问:“叶博士,上车吗?”
叶泊舟看着车上的座位,想,自己应该不上车,去随便什么地方,死掉算了。
自己死后薛述会怎么样那是薛述的事了。自己今天想睡他,他不给自己睡,那自己要做什么,他也不能管。
但如果自己不回去,薛述打电话叫其他人去开门、解锁的话,对方会看到什么样的薛述?
不穿上衣被手铐拷住的薛述。
自己都还没看很久,要让其他人看到吗?
叶泊舟上了车。
回到公寓楼下后,他表情不是很好看。
在车上时,他细细盘点自己错过的那些机会,和自己找出的理由。
他觉得那些理由都不算理由,就比如现在,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薛述就回去,算是理由吗?自己死掉的话,完全不用考虑这些事。
这个想法让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本来就不想死,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所以才在上辈子薛述死后活下来,还口口声声说是因为薛述的遗书。现在明明有那么多机会,还是一次又一次的放弃死亡。
薛述会不会也那么想他,会不会已经看穿他懦弱的本质,已经逃之夭夭?
他上楼。
下了电梯走到走廊,一眼看到自己门前此刻站着一个人。
叶泊舟一下午所有的纠结、犹豫,此刻全部变成火气,一股脑涌上头。
这个人是谁?是不是来救薛述的人?
他大步走过去,质问门口那人:“你在干什么?!”
郑多闻拎着晚餐,惊慌回头。
看到叶泊舟,表情一下就白了。
在叶泊舟看来,这无疑是心虚的表现。
他看着门口的郑多闻,再看还关着的房门,再次询问:“你干什么?”
郑多闻:“我……”
他就是今天看到叶泊舟回来上班,心情放松,早早下班,还去买了晚饭打算回家吃外卖看电视,拎着晚餐走到家门口时,隐隐听到叶泊舟家的门从里面被敲了敲。
因为知道叶泊舟在恋爱,家里有恋人,他多停了一会儿,好奇对方在做什么。对方就隔着门叫他,很有礼貌的问他是不是下班了,今天有没有在研究所看到叶泊舟。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问自己问题时都隔着门不出来,觉得奇怪,但很好心,回答对方叶泊舟今天去了研究所。
对方就心情很不错的样子,问他叶泊舟都做了什么。
他就……
郑多闻有点心虚:“我在告诉他……”
门内,薛述的声音响起。
“他在向我说明你的情况。”
“叶医生今天没吃早饭,没吃午饭,做了一整天的实验,下午因为低血糖晕过一次,却只吃了半块巧克力。”
叶泊舟:“……”
郑多闻看叶泊舟越来越冷的表情,觉得叶泊舟好像不想让对方知道这些事。那自己的说明很像偷偷打小报告告状,越发心虚,低头不敢看叶泊舟。
叶泊舟冷漠:“滚。”
郑多闻忙不迭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确定他的门关上,叶泊舟才打开家门。
薛述就倚在门口,手上还带着手铐,果然没穿上衣。
看到他进来,目光下移,表情算不上好看。
但叶泊舟的表情更不好看。
薛述趁他不在家和其他人说话。
下次是不是就给对方开门了?
他拉着手铐上的链条,自顾自往前走。
薛述跟上。
叶泊舟一开始走得很慢,后来越来越快,在沙发前站定,用力把薛述拽过来。
薛述挣扎的话能挣开,但配合着顺着叶泊舟的力气,在沙发上坐下。
下一刻,叶泊舟扯出前天薛述找过来、扛起他往房间走时随手扯开丢在沙发上的领带,系在薛述手铐间的链条上,绕到沙发旁边。
薛述心里隐隐有种预感,也没问叶泊舟到底要做什么。只垂眸,很纵容的看着叶泊舟的动作,看他拽着领带,领带拉扯着链条,越过沙发背靠到了沙发后面。
薛述顺着把手伸过去,任由叶泊舟绕过沙发背,把领带另一端系在沙发腿上。
他不得不坐直,把手反折到沙发后面。
这下整个上半身,都动不了了。
叶泊舟绕回来,看着他挺直的上身,目标明确,开始解他的裤链。
薛述:“……”
闹了一天,叶医生还真是不改初心。
借助工具,船长让海面平静下来,他自认征服了大海,放下船桨,开始驰骋。
但他一整天没吃饭。
所以不过才启程两分钟,他就因为过度消耗和过度刺激,眼前发黑。
这是低血糖的征兆,叶泊舟很熟悉。
只不过现在来得很不是时候。只要等一等,等这个感觉过去就好了。
可……
现在可真不是个好时候。
这个姿势让他不自觉绷紧每一块肌肉,提不起一点力气。
薛述问:“怎么了。”
声音哑得像带着电流,窜过叶泊舟耳朵,一路带着细小的火花,让他止不住战栗。
叶泊舟有点晕,再也坐不住,撑住他的胸脯,大口喘气试图压下这种感觉。
薛述看出他的虚弱,想扶住他,手动了动,但绑得太紧,根本挣不开。
反倒是动作间扯动绷得紧紧的链条、领带,带着沙发都开始晃动。沙发上的两个人自然也跟着动,叶泊舟闷哼一声,撑着胸脯的手臂都因为脱力发软,软绵绵贴得更紧。
薛述叫叶泊舟的名字:“叶泊舟。”
叶泊舟都听不真切了,额头贴着薛述的肩膀,声音很凶:“干什么。”
薛述:“你需要休息和吃饭。”
叶泊舟动了下:“你,喂我。”
薛述:“……”
因为叶泊舟对他自己很不重视,一整天不吃饭,还在回来后不顾身体状况做这种事,最重要的是,明明失去力气还要把他绑起来。
他有些生气,也不说话,冷冷看着叶泊舟,沙发后,手腕折成夸张的弧度,去解叶泊舟系上的领带。
叶泊舟自己玩了一会儿,还是没力气,闹:“你……”
元旦节那次,薛述帮忙扶住他的腰,他就能坚持下来,他现在想要同样的对待,去摸薛述的胳膊,想把他的手拉过来,要求:“你扶住我。”
薛述吸气,咬牙:“劳驾,叶医生先来看看,我的手现在在哪儿。”
叶泊舟抬头,看到他放在沙发后的胳膊。
哦。
薛述现在不能动。
叶泊舟不再说话,继续自给自足。
没两下,又闹:“你怎么还不……”
薛述:“你现在都还没有任何反应。”
叶泊舟:“反正也用不上。”
叶医生真厉害,一整天不吃饭,低血糖也不吃饭,都没反应了还要继续刺激。
薛述怒气更盛,深呼吸,闭上眼不看。
叶泊舟看他合上的眼皮,好烦。
明明还紧紧贴在一起,但薛述都不看自己。
薛述眼里一直都没有自己。
他俯身,去剥薛述的眼皮,强硬:“你睁开。”
薛述撩开眼皮。
眼神很冷,又很热,像深夜在很远处绽放的烟火,直直看向他。
叶泊舟心里一悸,又把他的眼睛盖住。
盖住眼睛,只能看到薛述的下半张脸,嘴唇紧抿,看上去好像在生气,但薛述也没有凶他,逆来顺受的被他系在沙发上,被他这个。
叶泊舟觉得好没意思啊。
自己又在强迫薛述。
还没这个强迫的本事。
他缓了缓,拿开盖住薛述眼睛的手,放到薛述腰上撑住,站起来。
把腿放到地上时酸软得不成样子,一个踉跄。
薛述伸手要扶住。
叶泊舟已经站直,随便捡起外裤穿上,自顾自走开了。
薛述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瘦削的后背,格外窄的腰,裤腰太大,松松垮垮往下坠,能看到很明显的腰胯折弯。走路很慢,姿势很奇怪,不太敢踩在实地上一样,轻飘飘的。
薛述闭眼,强忍把人拖回来的欲望。把手折回沙发后面,找到被解开的领带,重新系好。
叶泊舟去了厨房。
他打算找点东西补充糖分,但翻找一圈,没找到能快速补充能量的巧克力、糖果、饮料。
只有还冒着热气的晚餐。
米饭、清淡营养的炒菜。
叶泊舟把晚饭拿到客厅,放到桌子上,看向桌子对面沙发上的薛述。
薛述还是刚刚他离开时、被他摆弄出来的姿势,赤着上身,裤子解开,两只手在沙发后面。
薛述和他对视。
叶泊舟收回视线,面朝薛述,开始吃起晚饭。
他吃得很快,大口吃着米饭,咀嚼,时不时看一眼薛述。
哪怕薛述现在被拷住双手锁在沙发上、被qi到一半、衣衫不整狼狈至极。哪怕他刚刚还在因为叶泊舟的所作所为生气。
可现在看着叶泊舟大口吃饭的样子,薛述还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些怒火、未尽的情yu一瞬间从他的体内抽离,扭曲成一种奇怪的关爱,由怜悯和疼惜组成,让他的心脏开始柔软、塌陷。
他变成了一个只会对准叶泊舟,时刻捕捉叶泊舟一举一动的录像机器,被卷进漩涡里,不断下沉。
周围的一切都是他这台录像机器最宝贵的数据,很多画面一一闪过,最后变成人类幼崽叶泊舟大口吃饭的样子。
人类幼崽也是瘦瘦小小的,捧着小碗大口吃饭,腮帮子鼓起来。
小小的叶泊舟不会剥虾,不会啃骨头,因为正在换牙,嚼不动富含纤维的蔬菜。很担心自己的牙齿会掉,所以怯怯的,胡乱咀嚼两次就吞下,担心被讨厌,吃两口饭就要抬头看人的脸色。和他对上视线,就会讨好的笑一笑,露出还没长出来的小豁牙。
很可怜。
所以要给他吃简单清淡的食物,吃完饭多吃水果补充维生素,吃得小肚子鼓鼓的,坐在地毯上玩玩具。
等他做完作业再看过去,已经拿着玩具在地毯上睡着了,印着动画人物的衣服掀起来,小肚子又白又软,鼓着,像个小年糕。
他忍住捏一下的想法,给盖上毯子,人类幼崽就会醒来,眼睛水汪汪的。看到他,又笑,牙齿是大小不一的糯米粒,说话声音也漏风,叫他:“哥哥。”
梦境中的画面和此刻重叠在一起。
薛述一时恍惚,觉得这恍惚近乎久别重逢。
好像只是一睁眼,面前的叶泊舟已经是另一幅样子了。
幼崽瘦弱的身材抽条,变成二十二岁的青年,依旧比他小六岁,瘦弱苍白,冰块雕琢的骨架,霜雪捏就的皮肉。似乎都适应不了人体应该有的温度,被消融,瘦得能看到骨架。而外面这一层霜雪,藏不住一点痕迹,所有斑驳一览无余。
遍布上身,无处不在的痕迹,是前些日子纠缠的证明。
腰侧还有自己留下的淤青,手指的形状,应该是前天找到对方给予教训时留下的。
薛述看到那些痕迹,身体自作主张想到当时的感触。
叶泊舟哪怕在挣扎,都那么配合。
柔软,可怜,想要挣扎又怕弄伤自己,晕头转向,最后撞进自己怀里,像在配合。身体太差,体温低得不成样子,要贴很久,才能给对方沾上自己的温度。
薛述的身体自作主张,热起来。
他尽量让自己忽略痕迹,只看叶泊舟。看他断掉肋骨的旧伤处,看他吃饭吞咽时滚动的喉结,每一次呼吸时起伏的胸腔,还有……
平凹下去的小腹。
还是很可怜。
可叶泊舟对自己一点都不好。
车祸的伤口还没有完全痊愈,检查出营养不良和那么多病,还是要逃跑,要一整天不吃饭,要纵欲无度。
——现在再想到这些,薛述出奇的发现,自己并不非常生气。
叶泊舟和人类幼崽重叠在一起,他很快给叶泊舟的轻慢找到理由。
所有的幼崽都不会照顾自己。
那又怎么样,正是因为幼崽不会照顾自己,他才有用武之地。
他会想到幼崽可爱的年糕小肚子。
可随之而来的,是这平坦小腹贴在自己身上,沾上汗水,滢亮、微凸、痉挛的模样。
那些包装为梦境的记忆里,每一个碎片都藏着罪恶感,提醒他不应该对这个从小看着长大、叫自己“哥哥”的人有反应。
他一时混淆记忆和现实,为自己因对方身体而沸腾的血液感到羞愧和耻辱。
可……
那罪孽的象征,依旧张扬,死不悔改,罪无可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