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
小崽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 和对座的谢允歌下棋。
手不自觉地拧着衣角,眼神时不时朝殿门处看去,他心里满是娘亲临走之前的模样, 能不能成功除掉大邪呢?
娘亲一直都很厉害,世上没有她办不到的事, 她会读书写字,弹琴做饭,打架也很厉害。而且书上写了, 只有天阴之女能除掉大邪。
可是他还是好害怕, 娘亲没有修为, 和那些厉害的修士们一点也不一样, 万一不小心受伤怎么办?
棋子在棋盘上落定, 发出清脆通透的脆响, 谢允歌抬头瞥他, 察觉到他的心思不在此处,低声慢慢道,“檀因,无论做什么事都要专心。”
小崽回过神来,有些憋闷地垂下眼, 捻起一枚棋子,斟酌片刻搁在棋盘上。
他不会下棋, 只偶尔看到过有关下棋之道的典籍, 并不精通,他已经输了很多局了。
也不知道娘亲和商星澜现在怎么样……
专心, 专心。
小崽迫使自己抛开杂念,认认真真地下棋。
然而还没下多久,谢允歌很快又将他逼入了绝境。
他莫名有些想哭, 他不想再下棋,就算真的要出什么事,他想跟娘亲一起,他们是一家人,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一起度过的。
小崽悄然抹了抹眼睛,抬手又捻起一枚棋子,心灰意冷地想要随手放在棋盘一角,却不知怎的,手臂无法动弹。
他皱了皱眉,试着把棋子放下去,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在空中挪动位置,如同被一只手操控般,落在了棋盘上。
谢允歌忽地“咦”了一声,困惑地抬头望向小崽,“这棋为何落在此处?“
小崽张了张口,满脸惊恐地望着他,“允歌姐姐,这棋不是我下的,你家里有鬼。”
谢允歌:“……?”
她不明所以地望着小崽,迟疑片刻,把棋子搁在棋盘上,“你再下。”
小崽咽了咽口水,捞起一枚棋子来,小心翼翼地想要搁在棋盘上,却在棋子落定的那一刻,眼睁睁看到它像是长了腿般,自己挪动了位置。
“它自己动了,你看到了吗?”小崽悚然地后退,“是鬼,一定是鬼!”
谢允歌也微微吃惊,将那棋子拿起来仔细看过,却听身旁传来一道低低笑声。
小崽吓得险些蹦起来,忙不迭地要跑,衣领却被人一把抓住,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呼吸骤停,看到面前显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
对方饶有兴味地望着他,笑道,“没尿裤子吧?”
小崽眼睛缓缓睁大,一时连挣扎都忘记了,不可思议地盯着他,“你、你怎么会在这……”
商星澜刚想再逗一逗他,肩头便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紧接着,在他身旁又渐渐显露一道身影,楚黎把小崽抱进怀里,埋怨道,“不可以这样吓他,他晚上会做噩梦的。”
商星澜默了默,刚才拿棋子吓唬小崽的可不是他,分明是阿楚。
甫一见到楚黎,小崽顿然眼眶红了大片,忍不住扑进她颈间,“娘亲,我好想你,我不想你再离开我了……”
楚黎拍了拍他的后背,温声轻哄着,“不哭不哭,娘亲发誓绝对不会再离开你……你看,娘亲现在可厉害了。”
她腾出只手,搁在小崽面前,指尖瞬间燃起一道纯粹的灵火。
小崽眼前也跟着亮了亮,好奇地望向她,“娘亲怎么做到的,快教教我。”
楚黎得意地教起他来,把自己刚从商星澜那学到的小法术都显摆了一个遍。
商星澜则是望向谢允歌,略一躬身行礼,“多谢。”
谢允歌摆了摆手,低笑道,“无妨,既然你们出现在这,那就说明大邪已经被除掉了,凡间重归安宁,应当是我们答谢才对。”
商星澜摇了摇头,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功劳,一切都是阿楚做到的,最重要的是,他们本也不是为了拯救世人那样大义凛然的理由才做这些事,全都是为了一家人能永远在一起而已。
楚黎哄了小崽好一会,才转眸望向谢允歌,她牵着小崽走到谢允歌身边,轻轻抱了抱她。
谢允歌神色怔忪了瞬,也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头,“辛苦了阿楚。”
楚黎低声道,“对不起,允歌。”
“有什么对不起?”谢允歌有些困惑。
楚黎小声附在她耳边道,“先前我并不是帮你解围,而是为了利用你进苍山派。”
闻言,谢允歌眼睫微颤,轻笑道,“这种事,我早就知道啊。”
楚黎怔愣片刻,猛地抬头看向她,“那你还敢把我带进来?”
“无论对方有什么目的,不要看她想要做什么,要看她真正做了什么。”谢允歌指尖在她心口轻点了点,“你一直在帮我,即便你自己不这么认为,我也不能忽略你对我的帮助。”
当众帮她解围,被商家人找上门来挺身而出独自揽下罪行,楚黎实实在在地帮了她,不论她最初目的如何,谢允歌都心甘情愿地交这个朋友。
听到她的话,楚黎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原来是像商星澜对她说的白纸论,谢允歌是喜欢她的人,所以才能表面从那些杂乱繁复的色彩中,看到真正的她。
“要去往天界了,对吧?”谢允歌很不擅长应对这种煽情的场景,她摸了摸楚黎的脑袋,轻声道,“听我哥说,你以前也像我们一样吃了很多苦。”
楚黎不由抿紧了唇,她实在不愿意回忆自己的过去。
“会好起来的,”她温柔笑着,“你瞧,只要活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楚黎微微笑了笑,脑海浮现出多年前那个将她从家里赶出去的老人。
现在想想,或许那时他已经身患绝症,不得已才将她赶走。
她已经没有任何怨恨和委屈了,心头一阵难言的轻松,好像真的把一切全部放下。
不、不对。
她还有一个执念,而且是怨气很重的执念。
楚黎缓缓将视线挪到一旁还在逗小崽玩的商星澜,眼眸微眯,他们之间,还有一笔账没算呢。
*
回到小福山,家里竟然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商星澜和小崽拿着拂尘打扫,他们要把家里的东西收拾收拾,能带去天界的便一起带走。
“这个我要带走,还有那个……”小崽如数家珍般清点着自己的宝贝,基本上都是一些他平日爱看的书,还有楚黎送他的礼物,忽然间,一本书掉在地上,他俯身去捡,余光却看到床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小崽神色微顿,他蹲下去,努力伸出手摸索那东西。
不一会,他总算从床底下将那东西拿出来,竟然是一块牌位。
小崽愣了愣,把那牌位上面的尘灰用袖子擦干净,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上面的字,用稍显笨拙的云篆写着——商星澜,楚黎之夫。
他呆滞在原地,捧着那块牌位翻来覆去地看。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自从那人摘下面具之后,娘亲就对他特别好,怪不得他们会长得那么相像,怪不得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他们。
爹爹没有死,他从悬崖底下回来了。
小崽抿了抿唇,半晌,他忽然将那牌位塞回床下。
家里再也用不着这东西了,他们永远不会再分开,永远不会。
院外,楚黎躺在树荫下的藤椅里小憩。
商星澜端来一盘切好的梨子和苹果,搁在她手边,“天气冷了,别在外面睡,当心着凉。”
闻言,楚黎掀起眼皮瞥他一眼,淡声道,“我可不敢到屋里睡。”
商星澜不解地望向她。
“谁知道会不会一觉醒来,有人在我脚上拴一把金锁呢。”
话音落下,商星澜动作微滞,不易觉察地吸了口气。
“那金锁可真沉,我用簪子撬了半天才撬开,还以为自己要一辈子被锁死在那。”
楚黎拄着下巴,笑吟吟地看他,“夫君,你好厉害,在家里养金丝雀。”
商星澜额头跳了跳,轻声辩解道,“是厄龙的缘故,厄龙放大了我的恶念,我本身没有那样想过……”
“那时候我才十六岁,似乎有人说过,要跟我慢慢培养感情,待我长大之后再……”
话音未落,唇便被轻轻捂住。
楚黎眨了眨眼,扯开他的手,小声道,“对,你当时就是这样对我的,捂住我的嘴,让我连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商星澜沉默片刻,俯下身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我承认,我就是那样想的。”
楚黎眼睫颤了颤,心头骤跳。
“还有更过分的,阿楚不想试试么?”
她脸上倏然滚烫起来,好像要将整个人都烧红,好半晌,楚黎忍不住轻轻道,“想。”
商星澜怎样她都喜欢,但……
楚黎错开视线,声音更小,几乎快要听不见,“但条件是不能太过分,不然我会生气。”
“怎么才算过分?”
“就是,我累了要休息……”
商星澜意味深长地拨了拨她红透的耳垂,轻声道,“哦……我知道了,只要你不累就可以不休息。”
楚黎认真点了点头。
“但是阿楚,”商星澜忽而笑道,“你是不是忘了,你我现在都已经飞升成仙,永远不会感到疲累的。”
是哦,那岂不是等于对他没有任何限制?
楚黎愣了片刻,被他从藤椅上打横抱起,她连忙道,“我还没说完,你让我再想想,还有其他条件呢……”
她下意识圈住他的颈子,又听商星澜懒声道,“别想了,你最后一定会纵着我的。”就如他纵容阿楚那般,阿楚对他也从未有过任何要求,无论他是什么模样都欣然接受。
他轻吻在楚黎的额头,笑意沉沉道,“趁因因还在收拾行李,到东屋去?”
“……”楚黎顿了顿,一把抱紧他,催促道,“那还不快点,因因收拾东西很快的。”
“放心,我把储物戒里的东西倒出来给他收拾,没有一个时辰收不完的。”
与此同时,被一堆杂物淹没的小崽,从那些乱七八糟的书里抬起头来,满脸茫然。
好奇怪,怎么越收拾,东西越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