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
楚黎取出手帕将那些牌位一个个擦干净, 商流玉的那一块布满灰尘,甚至还歪歪扭扭地斜倒在角落,乍一看简直像他本人一样吊儿郎当。
她把牌位扶正, 看到旁边还立着商流玉夫人的牌位,不过上面却没有写清楚名字, 只模模糊糊地记着林氏二字。
她端详了会,将他夫人的牌位也一并擦干净。
好祖宗,劳烦管管你家男人, 叫他别再来吓唬人。
她摆好贡品, 燃起香支, 又恭敬地跪在蒲团上行礼, 虔诚地祈祷众仙能够保佑商星澜渡过难关。
香线丝丝缕缕飘去窗外, 斜阳西垂, 一阵风无端扬起她的发丝, 在她身后,倏忽冒出数道虚浮的身影,所有人都安静沉默地陪在她身边,神色不明。
楚黎浑然不觉,俯身去为神仙们磕头, 心头总算松快了些。
吃过饭,楚黎又到池水里看望商星澜。脸色很白, 唇几乎无色, 好似在忍耐什么痛苦般,身上的雷痕愈发可怖, 她心疼地看了许久,却什么忙都帮不上他。
入夜,楚黎抱着小崽在祠堂里的软榻上睡觉, 小崽睡得很快,这个年纪正是没有烦心事沾床就困的时候,楚黎睡不着,她实在害怕午后做的那个噩梦,可不知怎的,越想保持清醒反而越困,很快进入了梦境。
翌日醒来时,她竟然一夜无梦,睡得极好,通体舒畅,阳光洒在榻边,就连心情都变好了几分。
看来拜拜祖先牌位真的有用,商流玉倒是个讲理之人。
顾野懒散地守在门边,打了个哈欠,将今日的餐食透过门缝递给她。
楚黎接过餐盒,听到顾野淡淡道,“主子怎么样?”
“还是那样。”楚黎打开饭盒一看,全都是她和因因爱吃的菜,“不用担心,你守好门便是,里面有我。”
顾野低笑了声,毫不客气道,“就是有你我才担心。”
楚黎抬头剜他一眼,从餐盒里拿起个包子砸在他身上。
顾野熟练地接住那包子,搁进嘴里咬下一口,忽然开口道,“你有没有觉得这屋里变冷了?”
楚黎愣了愣,回头看了看空旷的祠堂,轻声道,“马上深秋,也该变冷了。”
“我去给你找床厚实些的被子来。”商浸月突然冒出半个脑袋把顾野挤开,低声道,“嫂嫂,有任何事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要怕麻烦。”
闻言,楚黎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怪梦,可思来想去,觉得那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何况今天也没再做那个梦,便随意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没什么事。”
她转身回去,房门阖紧。
商浸月抬起头,和顾野对上视线。
看什么看,混账魔头,竟敢趁兄长不在勾引嫂嫂。
兄长也是奇怪,竟然找个魔修来给他护法,魔修心思诡诈,不落井下石都算好的了。
他得多盯着点顾野才行。
顾野发觉他一直盯着自己,若无其事地斜倚在廊柱上,掏了掏耳朵,淡声道,“这祠堂为什么不能进?”
商浸月皱了皱眉,没有理会他。
祠堂不能进是祖上流传下来的规矩,千年前就是如此,至于原因,早就没人知道了。
没有得到回应,顾野冷嗤了声,也不再同商浸月搭话,反正只要半月过去,他跟这人八辈子也不会再见一面。
只是,这祠堂实在奇怪,说不上来的诡异。
顾野直觉向来很准,他方才透过门缝朝里看了一眼,房顶上有个八卦型的洞,正对着一潭池水,就好像是什么阵法似的。
他敛起眸光,抱臂靠在柱上闭目养神,忽然间睁开眼朝远处看去。
主子说的没错,果然还是来了。
晏新白提着一把长剑,缓慢立在远处回廊下,身形被阴影笼罩,看不清脸上神色。
商浸月瞬间拔出了腰间的剑,直指晏新白,“大胆魔头,竟敢擅闯!”
商家的阵法到底被谁解开了,怎么哪个魔头都能闯进来?
晏新白缓缓自阴影处走来,视若无物般路过商浸月,立在顾野面前。
他平静开口,“商星澜在里面?”
顾野上下打量他片刻,嗤笑了声,“装什么,你能不知道谁在里面?”
闻言,晏新白向前进了一步,面前立刻被左右两侧的刀剑拦住。
顾野沉沉看着他,刀尖转了转,直指他的心口,“那日传信给你怎么不来,现在又来干什么?”
晏新白面无波澜地望向他,淡淡道,“我来看望他。”
听到他的话,顾野挑了挑眉,欺近他些,凉凉笑着,“编谎也编个像样的,你觉得我信么?”
晏新白的确只是想来看看商星澜究竟能不能飞升而已,失去仙骨,修为大降,身上还有即将取他性命的雷痕诅咒。
他要亲眼看着被天道偏心的飞升之人的结局,失去天道给予的一切后,究竟还能不能得偿所愿。
晏新白安静后退半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没要硬闯进去,如同局外人般冷然地坐在廊下。
这下顾野也搞不懂他了,缓慢收起刀来,遥遥地盯了晏新白一阵,走到他身边。
“为什么要毁主子的仙骨?”顾野困惑地问,“你先前不是说你跟主子志同道合,怎么,说变就变了?”
晏新白静默地垂眸,无言以对。
他承认,他对商星澜是有几分嫉恨的。
像这样的天之骄子,好像全天下所有的强运机缘都落在了商星澜的头上,生下来就高人一等,想做什么事都轻而易举,不用花费多少努力便能成功。
即便他堕魔,也能够从濯魂泉里活着出来,洗除身上的魔气。
换做是晏新白,他清楚自己绝不可能做到,进入濯魂泉后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晏新白自幼苦修,没有一日懈怠,修炼对他来说是需要倾注一切心血才能做好的事。
他为此可以抛弃一切,家人,朋友,甚至是他自己。
堕魔之后,晏新白才终于感到修炼不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他当魔修很有天赋,然而正当他幻想自己终于有能够像那些天之骄子那般,拥有平等的起点时,他忽然得知,原来魔修是不能飞升的。
堕入魔道之人,会被天道所弃。
凭什么?
他要牺牲自己的一切,才能拥有的起点,却从站上起点的那一刻便被人决定好了终点,注定无法飞升的结局,就好像在说他注定永远不可能和那些天之骄子一样,即便拥有再多的力量,也只是东施效颦,画虎类犬。
他就是想看看商星澜没有仙骨能不能飞升而已,并非来故意干扰。
顾野见他不开口,无奈道,“随便你,总之别来阻碍主子,否则休怪我不义。”
他转身离开,晏新白沉默地坐在原处,望向那扇祠堂的小窗。
窗子上贴着祈福的符纸,只能依稀看到有身影从里面走过,像是女子。
他垂眸望向掌心,半晌,掐紧额头。
忠心得不够彻底,怨恨又不够纯粹,实在是恶心至极。
*
楚黎和小崽吃完饭,坐在池边看商星澜修炼。
“娘亲,他现在是不是听不到我们说话?”
楚黎将他揽进怀里,低声道,“不过最好还是不要打扰他,因因也不喜欢认真读书时被人打扰对不对?”
小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向商星澜,“娘亲,你有没有觉得那幅画,好像更大了一点?”
楚黎不明所以地顺着小崽的手指去看,雷痕的确是扩散了些,他的脸侧都开始长出雷痕,恐怕半个月过去,这张脸都要被雷痕吞噬殆尽了。
“是大了一点,怎么了?”
小崽歪了歪头,有些怯弱地抿唇道,“怪物好像要从画上跑出来了。”
话音落下,楚黎倏然愣住。
鬼使神差般的,她学着小崽的动作,歪头去看。
刹那间,楚黎浑身如同过电一般猛颤了瞬,她惊恐地后退半步。
商星澜身上密密麻麻的雷痕,从这个角度看去,竟然像一只即将跃出的恐怖猛兽,獠牙利爪,血盆大口,还有一颗闪露凶光的眼珠。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猛兽,只觉得一阵恶寒,那股强烈的不适感再次涌上心头。
楚黎捂住胸口,努力平复心情,又急急忙忙地抱着孩子走到门边求助。
“商浸月,顾野!”
率先回答她的是商浸月,他寸步不离地守在门边,听到声音便凑上前来,“嫂嫂,怎么了?”
楚黎颤抖着声音把她方才在商星澜身上看到的那只野兽告诉给他,商浸月愕然听着,显然是从不知道这件事,“猛兽?具体长什么样?”
闻言,小崽从楚黎怀里跳下去,“我去画一张给你看。”
不一会儿,楚黎和小崽照着把商星澜身上那只雷痕勾勒出的猛兽画下来,从门缝里递给商浸月看。
商浸月接过画来,看了半晌,纳闷地道,“没见过这样的猛兽,会不会只是巧合?”
一只手从他掌心把画夺过去,顾野端详着那张画,同样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他低声道,“这得找个有学问的人看。”
顿了顿,顾野望向不远处静心打坐的晏新白,捏着那张画走上前去。
晏新白眉宇紧蹙,睁开眼,面前便贴上来一张纸。
他神色微顿,忽地捏住那张纸,沉声道,“从哪来的?”
顾野指了指祠堂,毫不顾忌地道,“夫人拿出来的,主子身上的雷痕似乎长成这样,你认识么?”
晏新白仿佛已经料到般,抬眸瞥他一眼,将那张纸丢还给他。
“我已不再是他的属下。”
顾野笑了笑,毫不在意道,“但你不是我兄弟么,帮我个忙又何妨?”
听到他的话,晏新白沉默许久,缓慢开口道,“那是厄龙,上古大邪的画像。”
上古大邪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他巧合之下曾经看到过有关大邪的书,这张粗糙的画和那书上画的几乎一模一样。
不会有错,一定是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