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楚黎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总是让人猜不到她下一步会做什么,想象不出她脑子里都装的哪些奇怪念头,是不是又在盘算着干什么奇葩的事, 如此无法预测阴晴不定的性格,恰巧是顾野最喜欢她的一点。
譬如现在。
啪地一声, 楚黎毫不犹豫甩给他一个巴掌,甚至还敢啐他一口,“我呸, 你想得美!”
脸被打偏了些, 顾野舔了舔唇角被打破的血渍, 眼底掠过更加危险的光辉, 忍不住低笑了声。
够劲儿, 要的就是这巴掌。
反正主子失忆了还把她丢在魔域, 想来是不会再喜欢楚黎, 那他要了楚黎又怎样,他又没偷没抢,自己家里拾的。
顾野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让楚黎下意识畏惧地向后瑟缩了瞬。
这个疯子,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
楚黎慌乱地拿起桌上的花瓶朝他砸去, 却被顾野轻而易举地接住。
“不是想让我帮忙么,”顾野把那花瓶搁回桌上, 目光落在楚黎嫣红的唇上, 胸口似乎有团烈火在烧着,燥热难耐, 却找不到倾泻的出口,“你好歹得拿出点诚意吧?”
楚黎错愕地看着他,不敢相信他竟然这么不要脸, “你刚才说了,你主子的忙你会帮的。”
“是啊,他要我做的事我一定做。”顾野毫不客气地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身前,“但是他又没找我帮忙,现在找我帮忙的人是你。”
身后有魔修前来凑热闹,他头也不回地骂了声,“都滚出去,看不到老子在忙?”
听到这话,楚黎又是气又是怕,看到那些魔修们识趣地退下,她只能拼命地挣扎,却丝毫挣不开他镣铐一样的手。
“你这么做就不怕商星澜杀了你?”她没办法了,除了搬出商星澜,她不知道还有什么能阻止顾野这条疯狗。
顾野耸了耸肩,不甚在意地道,“谁让主子失忆了,你还跟他和离,这不就是在给我机会么?”
分明都是人话,怎么拼一块她一个字也听不懂了,什么狗屁逻辑?
她想明白了,她不该拿那块参天石抹除商星澜的记忆,至少这种时候,商星澜会一剑砍死这个混账!
楚黎气得一口咬在他抓住自己的手上,对方竟然纹丝不动,甚至还饶有闲心地俯下身来,在她耳畔笑了笑,“用点力。”
听到他的话,楚黎绝望地放开他,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她讨厌魔域,讨厌顾野,也讨厌商星澜。
为什么把她扔在这种鬼地方撒手不管?
不该是这样的,她想要的不是这样。
她想要商星澜活下来,也想要商星澜永远爱她,可是这两件事,永远不可能同时完成。每次她选择了其中一个,结果总是会让她和商星澜更痛苦。
楚黎控制不住地像孩子一样大哭起来,她已经承受不了了,这些事沉重地压在她心头,快要把她压垮了。
见她哭得那样凶猛,顾野轻轻松开她,无奈道,“又哭啊,我可不会哄人,一会留到床上哭行不行?”
“留到你坟前哭,怎么样?”
顾野脸色骤变,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到商星澜眸光阴戾地盯着他。
他几乎下意识地离楚黎远了些,惊疑不定地道,“主子,你没失忆?”
听到他们的话,楚黎瞬间止了哭声,抽噎着望向不知何时出现在殿内的商星澜。
没有失忆?
真的么?
商星澜额头青筋暴跳着,目光在满脸泪痕的楚黎身上掠过,他才是……真的快要疯了。
“顾野,我交代你的事做完了么?”商星澜冷冷开口。
顾野顿然愣住,“你什么时候交代我……”
话音未落,脸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玩忽职守,是不是我平日里待你太好了?”商星澜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又在胸口砸下重重一拳。
楚黎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粗暴地动手打人,可莫名的,她分毫没感觉到害怕,反而有些高兴。楚黎擦干净眼泪,小心翼翼站起身。
商星澜没有忘掉她,对么?
不然怎么会对顾野生这么大的气呢?
顾野喉间涌上一片腥甜,咳出口血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商星澜,却没有要还手的意思,“主子,我以为……”
商星澜没给他开口解释的机会,毫不手软地将他痛揍一顿,又扯起他的衣襟,将他一脚踹出殿外,“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殿门在眼前关紧,顾野勉强地从地上爬起来,用力咳嗽着,像是要把心肝脾肺都咳出来,好半晌,他盘腿而坐,郁闷地擦了擦嘴角的血。
主子绝对没交代他任何事,否则他不可能不记得。方才那模样,似乎打算把他一剑捅死般狠绝,实在不像失忆的样子。
他懊恼不已地低骂了声,骂自己太蠢,听了楚黎两句话便上头,竟然真的奢想可以趁虚而入。
也怪主子,闲的没事装什么失忆,玩什么和离,让人白高兴一场。他本来都打算在魔域一辈子不再出去了,还偏偏把楚黎带到他殿里来。
顾野不甘心地坐在殿外,看了眼那些投来好奇视线的魔修,心情不快地拔出腰间的刀,
“找死?”
魔修们一哄而散,谁也不敢招惹他。
另一边,殿内。
楚黎打量着商星澜脸上每一个神情,轻吸了口气,试探着上前捉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先是僵滞了下,很快便抽走。
“你没有失忆,对吧?”楚黎复又紧紧抓住他,不许他再放开。
商星澜低垂着眼,只冷淡道,“我警告过你,再敢碰我,我就把你这只手剁掉。”
闻言,楚黎不退反进,凑得更近了些,慢慢地说,“剁吧,我没拦着你,还是说你没有刀,可以去找顾野借一把来。”
漫长的沉默,商星澜脸色愈发难看,他一点点扯开楚黎的手,沉声道,“滚。”
看他的反应,楚黎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他果然没有失忆,根本没用那块参天石,是在故意气她。
心头莫名松了口气,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失而复得了般。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分明当时是前思后想整整七日做出的决定,认为自己可以接受这样的结局,可当商星澜真的把她当成陌生人对待,楚黎会觉得一切都变了,哪里都不对,每件事都让她难以接受。
她果然不适合当好人,善良大度于她而言实在是件可怕的事。
“我不滚。”楚黎小声反驳,“你在魔域的心上人呢,带来给我看看。”
商星澜神色微顿,若无其事地道,“我凭什么带给你看,你是我什么人?”
楚黎暗暗笑了声,缓慢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你应该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我把人带给你看。’然后命手下立刻把我拖下去千刀万剐丢进油锅里……”
到底从哪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商星澜眉宇稍稍蹙起,“你想要我可以成全你,来人——”
下一刻,楚黎死死捂住他的唇,咬牙道,“你敢,你再这样对我,我就告诉祖母还有因因,让大家都骂你。”
一旦知道他还在乎她,楚黎就会肆意妄为,蹬鼻子上脸,没有她做不出来的事。
正是因为清楚这点,商星澜才会假装失忆,否则他没有任何手段能够让楚黎乖乖收敛。
“无所谓,你说的人我不认识。”商星澜漠然置之,随意地落座在桌边,端起茶盏,却从倒影里看到了她身上那件深青色衣裳。
顾野的衣服。
捏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泛白,他烦躁地挪开视线。
见他铁了心要跟她装到底,楚黎眯了眯眼,漫不经心地道,“好吧,既然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祖母和因因,那我也不再管你的闲事,正好顾野喜欢我,我跟他过过日子也不错,他长得也不算难看,还会修房子种地呢。”
商星澜猛然抬头看向她,目光交汇,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几分不甘示弱的压抑火气。
“去啊。”他冷冷道。
楚黎转头便走,临到殿门口前发现商星澜还是没有叫住他,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我真去了?”
无人回应,商星澜安静坐在原处,低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楚黎眨了眨眼,心底偷笑了声,走到他身边,俯下身来看他的表情。
很快,她笑不出来了。
商星澜眼眶红透,静默地掉着泪,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即便是家主让人用木棍抽打他,把他打得血肉模糊,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哭出来。
楚黎怔怔地看着他,回过神来,慌乱无措地捧住他的脸擦掉那些眼泪,“别哭别哭,对不起夫君,是我错了。”
他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已经没有力气再原谅她似的。
“我不应该不过问你的意见就和离,我已经知道错了,真的。”楚黎钻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急切地道,“我不喜欢顾野,我只喜欢你,全天下我只要你。”
他还是不说话。
灼烫的泪落在颈子里,烫得楚黎一颤。
“我只是害怕你会飞升失败,没有仙骨,修为又少了那么多,还有雷痕的诅咒……”楚黎抹了抹眼睛,哽咽着道,“我知道错了,我应该相信你,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她从怀里取出那张天道婚契,捎带出了那些和离书的碎片,楚黎赶紧将和离书远远丢开,讨好地望向商星澜,把那份天道婚契拿到他面前,小声道,“你看,商星澜,你写的天道婚契我没扔呢。”
“我也会害怕。”
手臂轻轻将她圈进怀里,楚黎愣了愣,听到他颤抖的声音,“阿楚,我也会害怕失败,你怎么能狠心到每次都扔下我一个独自面对。”
他本就和那些飞升之人不一样,从小便法力低微,用石子把树上结的柿子打下来,就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和凡人没什么不同。
怎么可能不怕?
每次立在镜前,看着那渐渐攀上全身的雷痕,如同无数条毒蛇在缠绕着他,将他缠得一点点窒息而死。
人生好像除了修炼以外做任何事都没有意义了,睡觉没有意义,所以要少睡几个时辰。交朋友没有意义,所以不许跟任何人交谈。和爹娘见面没有意义,所以他一年只能见爹娘一面。他这个人也没有意义,被生下来,就只为了飞升这一件事。
如果失败了呢?
家主从不许他说这些丧气话。
可他知道,他很有可能会失败。
那道二十五岁才会落下的雷劫,从出生那天起,已经劈在了他身上。
商星澜能做到的,只有保护楚黎不会受到雷劫的伤害,却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死。
但他还是想赌一把,万一呢。
万一他和阿楚有更好的未来呢?
跟别人的未来,商星澜一点也不想要,就如那幅画着孤独剑客的字画,即便一个人得到了自由,也并不能让他感到半分解脱。
他需要阿楚,阿楚也需要他,他们是没办法分开的,在一起时太多美好的回忆将他们紧紧粘在一起,用力撕开,只会两个都痛不欲生。
楚黎极少听他说了那么多的话,每个字都在诉说心底的委屈。
“你不相信我,我也会变得不相信自己。”
“仙骨我本就没要取回,因为那是我为了换取自由交出的赎金,我只是想证明就算我不是飞升之人,也可以做到飞升。”
“我们是夫妻,夫妻应该同甘共苦,你怎么忍心把我扔给别人,叫我和一个素昧相识的人一起渡劫?”
楚黎哑口无言地看着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接他的泪,心尖丝丝缕缕的酸疼抽动。
“我的确想就这样算了,或许你我本就是一段孽缘,了断可能更好。”
“但是我做不到。”
商星澜掐住她的脸,忽地吻上来,狠狠咬住她的唇。
唇瓣被咬破,渗出点点鲜血。
楚黎疼得皱眉,还没反应过来,又看到他攥住自己的腕子,沾取那一点鲜血,随后毫不犹豫地按在了天道婚契上。
婚契的纸张亮起浅金色的光辉,两条红线自以血为盟的指印上飞速生长出来,缠绕在两人的尾指上,一圈又一圈,直到渐渐变得透明消失不见。
楚黎愕然地望着商星澜,不可思议地道,“你、你装哭,就为了让我跟你重新结契?”
商星澜平静地将那份天道婚契收回衣襟内,淡声道,“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学你的,笨。”
为什么做不到了断?
因为成亲那日,他在心底发过誓了,这次要让她幸福,决不食言。看着阿楚越变越好,就好像她代替自己幸福了一样。
想来就是从那时起,他就注定没办法扔下她不管,无论怎样被伤害,也还是会忍不住想给她再一次悔过的机会。
有个爱闯祸气死人不偿命的妻子,做夫君的自然是要忍让些。
就像楚黎溺爱因因那样,楚黎会这样胡作非为都是他一次次忍让惯出来的,他不讨厌这个结果,还很满意,只是偶尔有些头疼难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