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酒菜流水一般呈上来, 桌上氛围却愈发僵滞,兰若清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抬眼偷偷瞥向楚黎。
她低垂着头扒饭, 脸色阴沉沉的,兰若清能猜到她肯定是在想当年的事。
他跟楚黎的交集少之又少, 大部分都是因为商星澜。
第一次见到楚黎,她沉默地坐在商星澜身边,一言不发, 同她打招呼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点点头。
瘦巴巴的, 头发很干枯, 脸色也偏黄, 一看便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很, 水灵灵的, 莫名激起些保护欲来。
知道她从前是乞丐后, 兰若清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楚黎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总是用警惕而胆怯的眼神打量他。而且说话声音小小的,几乎听不见。
她看起来不好相处,与她搭话也很少会回, 大多数时候都坐在角落安静地吃着饭。
商星澜几次同他说,要对他妻子热情一些, 不要让她觉得自己无法融入, 兰若清便绞尽脑汁说些笑话,可每次她都不笑, 反而一脸困惑地看着他们,像是听不懂。
再后来,楚黎突然找到他, 还带着一大笔钱,找他帮忙。
兰若清听完她杀人的事,不可思议极了,无论如何也无法把那个毒杀修士的人联想到瘦瘦小小沉默寡言的楚黎身上。
他问她,商星澜可知道此事?
楚黎吞吞吐吐含糊不清地请他帮忙隐瞒,可这怎是能轻易隐瞒的事,又不是杀鱼杀鸡,毕竟是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他没办法帮她,苦苦思酌了两日,还是决定把事情告诉商星澜。
商星澜居然用多年情谊恳求他不要把楚黎杀人的事告诉任何人。
那时他说的话,兰若清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太笨了,什么都不懂,一定不是有意。”
“全都是我的错,我会处理好。”
这人完全就是被他的小妻子蒙蔽住了双眼,连是非对错都弃之不顾了!
思绪收回,兰若清看到楚黎似乎抬眼朝他们看过来,连忙挪开视线。
他方才进门就感觉到了一股杀气,那绝对不是错觉。
她还在记仇呢,真可怕。
目光倏忽掠过楚黎身边的小崽身上,兰若清瞬间顿住,怔愣地与那小崽对视。
这小孩哪来的?
他直勾勾盯着那张小脸,震撼地望向商星澜,“你的?”
商星澜微微颔首,淡声道,“我和阿楚的孩子,因因。”
老天,转眼间孩子都这么大了,他还是孤家寡人呢!
兰若清咽了咽口水。
有了孩子,商星澜这辈子彻底不可能再跟楚黎分开。
他了解商星澜。
哪怕楚黎对商星澜做出何等惊世骇俗的事来,他都会为了这个孩子忍耐的。
小崽听到他们的话,气呼呼地给自己塞了两口鱼肉。
要不是娘亲实在喜欢,他才不要商星澜当爹爹呢。
忽然间,小崽脸色突变,他使劲咳嗽两声,却说不出话来,求助地望向了楚黎。
下一刻,兰若清便看到楚黎迅速地站起身来,捧住小崽的脸,“是不是卡到鱼刺了?”
小崽难受地点点头,楚黎从桌上拿起一只勺子,温声道,“张嘴因因,不要动,忍着些。”
“快去叫人拿醋来!”兰若清下意识便要起身去叫小二,却看到楚黎有条不紊地用那勺子压住小崽的舌头,随后又抄起一双筷子,小心地把那根鱼刺轻柔夹出来。
一切在几息之间结束了,小崽喝了两口茶水,恢复了正常。
“没事了吧?”楚黎笑着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吃鱼要慢些,娘挑好了刺你再吃。”
兰若清还站在原处,出神地看着楚黎。
不知为何,方才有一刻,他感觉楚黎好像变了。她对待孩子的耐心温柔,熟练有余,是从前的楚黎身上所看不到的另一面。
不过,从前的楚黎本就还是个孩子,她那时只有十六岁而已。
商星澜说她什么都不懂,倒也没说错。十六岁的孩子,没人教导,能懂什么是非对错。
他默然地坐回原位,面前被商星澜推来一杯酒,“我和阿楚的家在南境,与你老家天心城不算远,就在城外小福山上。”
兰若清了然得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酒,压低声音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商星澜拄着下巴,温声道,“很好,很幸福。”
听到他的话,兰若清松了口气,低笑道,“也是,孩子都有了,能不幸福么。”
顿了顿,他看到商星澜颈子上的雷痕,面色骤变,沉声道,“雷痕怎么还没消去?”
商星澜见他发现,抬手整理两下衣襟,随意道,“无妨,不必在意。”
“这怎么能不在意,眼瞅着快要长到脸上去了!”兰若清骇然地道,“你怎么没让阿楚帮帮你,如此下去恐怕……”
他还没说完,商星澜重重咳了一声打断他,“吃饭吧,久别重逢,今日不聊这些。”
兰若清只得把话憋回心底,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的。
直到小崽吃得肚皮圆滚滚,这顿饭终于结束,掌柜还亲自来送了些酥点给孩子,一家人从凤仪楼出来。
兰若清望着他们的身影,心头唏嘘不已,可看到商星澜身上那掩盖不住的雷痕,又忍不住抿紧唇。
“阿楚。”他轻声唤道。
楚黎回过头来,凉嗖嗖地瞥他一眼,“怎么了,兰公子,难道是没吃饱,不如跟我们回商家再吃一些?”
兰若清连忙摆手,“不必劳烦,我这就也要回家去了。”
“那你叫我做什么?”楚黎纳闷地看着他,要叫也该叫商星澜吧?
商星澜也困惑地望向兰若清。
“星澜便拜托你了。”兰若清俯身行了一礼,无比认真道,“等明年,还在凤仪楼,我来宴请你们一家可好?”
明年。
商星澜就二十六岁了。
楚黎身形一滞,错开视线,还没想到如何回答,便听身旁人淡声道,“好啊。”
兰若清瞪他一眼,“你说了不算,我在问阿楚。”
“我说的话怎么不算?”
商星澜不容置疑地盯着他,却更像是在对别人说,“我们不仅明年会来,往后每年都会来,等着破财吧。”
说罢,商星澜牵住楚黎的手腕,淡声道,“走了,明年见。”
楚黎怔怔地被他拉着走远,回过头去,兰若清立在原地,满面愁容地望着他们。
他深深地对着楚黎鞠了一躬,像是真的把商星澜的性命托付给她,期望她能够帮挚友渡过劫难。
一只手忽然抚在她脸侧,将她扳过来。
楚黎收回眼,望向面前的人。
分明与十八岁的他相比看起来可靠很多了,但在楚黎的十六岁时,十八岁的商星澜似乎无所不能,天塌下来也有他帮自己扛着。
一定是仙骨的原因。
她在粼水阁没找到仙骨,回家后趁商星澜不注意再去找找看吧。
走到熟悉的商家门口,楚黎脚下停了停,她想起曾经就是在这里,下着大雨拼命地追出来拦住商星澜。
她轻轻拽了拽身旁人的衣袖,低声道,“夫君,你还记得么,那天我在这跟你说的话……”
闻言,商星澜脚下微顿,回眸看向她。
几乎不需要她说明,他便猜到了是哪一天。
“记得。”
楚黎忍不住握紧他的手,靠得也更近了些,“那天其实我有句话想问你。”
“什么话?”商星澜从没听她说过此事,有些好奇起来。
楚黎微不可察地轻吸了口气,手上摸了摸小崽的脑袋,掩饰自己的紧张,“你喜欢我哪里呢,说得具体些。”
商星澜愣了愣,忽地失笑,“要多具体?”
听到他的话,楚黎抿了抿唇,很快打了退堂鼓,“算了,当我没说罢。”
她刚要牵着小崽离开,还没走远就被人拽了回去。
“纯粹,而且善良。”
话音落下,楚黎险些没站稳把自己绊倒,她不可思议地望向商星澜,“你编瞎话也编些像样的!”
这两个词哪个字跟她沾边?把她当五岁小孩骗呢!
见她不信,商星澜敛起唇边的笑意,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轻轻道,“在你眼里的世界,包括你自己都是坏人。”
“所以当你做了好事,也会为自己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去证明你没有那么好,只是为了某种目的才去帮忙。”
楚黎茫然听着,感受着他手心里的温暖。
“比如你想救下谢离衣,却说是为了不让我变成杀人魔头。”
“再比如你帮谢允歌出气,却认为自己是想利用她潜入苍山派。”
“还有小驴子,你为他报仇,却说是因为自己看那修士不爽。”
商星澜缓慢道来,握着她的手走进家门,穿过那一道道回廊。
“你把自己想得很坏,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帮到了别人。杀人是因为自己被欺负的反击,并非有意作恶。”
“阿楚,你的心是一张白纸,上面被染了很多颜色,以至于你看不到自己原本的颜色。只有喜欢你的人能看到,不喜欢你的人,看到的只是浮于表面的那些杂乱色彩。”
楚黎懵懂地听着他的话,轻声道,“那我为什么看不到我的颜色?”
“因为你不是那么喜欢你自己。”
商星澜推开房门,把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的小崽抱进去,头也不抬道,“否则你不会问我这样的问题,你会相信你值得,我本就应该喜欢你,一切皆是理所应当。”
楚黎半知半解地跟在他身后听,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天底下只有你会这么觉得。”
商星澜动作微滞,给小崽掖好被角,轻声道,“因因也这么觉得,祖母、谢允歌、楚书宜……他们都这么觉得。”
他回过头来,颈间的雷痕在暗夜里泛着浅金色的光辉,商星澜紧紧回抱住她,“大家都很喜欢你,你唯一的缺点就是脑子太笨,反应迟钝,但是那也很可爱,没什么大不了。”
楚黎被他用力抱着,心尖莫名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满了似的。
她皱了皱鼻子,眼眶发热,小声道,“我没有那么好,我还把你从悬崖上推下去了呢。”
商星澜沉默片刻,低低道,“那就算我们扯平吧。”
“扯平?”
商星澜轻吸了口气,挪开视线。
“你记不记得,很多年前你在南境沿街乞讨,有个人送了你一大笔钱?”
泪珠还挂在眼睫上,楚黎怔忡地望着他。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