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焚椒殿内。
宗主派人把商浸月的剑送了回来, 还给他带来一盒上好的菊花茶,叫他去去火气,不要总是动不动就拔剑。
商浸月惭愧地收下那菊花茶, 转眸看向一旁坐在窗边的商星澜,他脸色比自己难看百倍, 目光直勾勾盯着桌边谈笑风生的楚黎和谢离衣。
这茶还是留给兄长喝吧,他看着火气更重。
“禅心殿好大,里面有很多修士爷爷的白石头塑像, 高大威猛, 几乎快要顶到房顶上去了。”小崽兴致勃勃地跟楚黎讲着禅心殿的景象, “里面焚着香, 闻一下感觉心情变得特别好, 身体也轻飘飘的。”
谢离衣满眼欣赏地看着他的小徒弟, 自豪道, “禅心殿灵气充沛,你觉得身体轻巧是因为你在吸纳灵气,想来是慧根极好才能如此。”
楚黎拿来点心,剥开油纸递给小崽,笑眯眯道, “那当然,我家因因是天才, 以后肯定也能当什么剑仙。”
“剑仙?剑仙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就比如说……”
这个谢离衣什么时候滚。
商星澜愈发地烦躁,干脆不再看, 拄着下巴望向窗外,“天河支系的事处理得如何了?”
商浸月给他泡了壶菊花茶,恭敬递上来, “方才叫人去打听过了,嫂嫂杀的那几人的确作恶多端,天河支系这几年和苍山派常有摩擦,大多数都是主动招惹是非,实在丢人现眼。我打算直接从商家除去这一脉。”
接过茶水,商星澜听到这句话,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多谢。”
他知道此事做起来不容易,估计会遭到许多长辈的口诛笔伐。商家人被杀了,不但不撑腰,反倒还要将那一脉除去,想也知道会被那群老头骂得有多难听。
“自家兄弟有什么谢,家里也是时候好好整顿一番,不过是把赘余的东西处理掉罢了。”商浸月毫不在意,他正缺个立威的靶子,更何况这些人本就有错在先。
商家的规矩太多了,从前家主死守那些破规矩,现在他当了家,一切都该改一改。
见他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商星澜低笑了声,谁能想到小时候整日跟在他身后哭呢?
“得了,既然侄儿不愿认我,我去见见那位天阴之女。”商浸月起身便要离开,意味深长地看向商星澜,低声道,“提醒你一句,这么多年了,你对嫂嫂也该硬气点。若是我见到自己的妻子同男人有说有笑,可没你这般能忍。”
商星澜动作一滞,将茶盏搁在桌上,没好气道,“赶紧滚。”
整天就知道说风凉话,站着说话不腰疼,没成过亲的蠢货懂什么。
他硬气了,楚黎就哭。楚黎哭了,他还怎么硬气?
那不是欺负她么?
商浸月笑着摇了摇头,将长剑系回腰间,连那盒菊花茶一并带走,“你且不听劝吧,别以为女子成了亲就不会跟别人跑,世上诱惑多着呢,我言尽于此。”
眼看商星澜脸色彻底黑沉下来,商浸月立刻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他离开,商星澜又忍不住看向楚黎和小崽,这么半天了,一句话也不跟他说,当他不存在?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楚黎转过头来望向他,捏起一块点心,笑着问,“你想吃?”
“……不吃。”商星澜扭过脸,声音很凉。
“哦。”楚黎把那块点心塞进自己嘴里,又看向小崽,“因因,不可以再吃了,吃多了牙会烂掉,忘记你上次牙疼有多难受了?”
小崽恋恋不舍地放下手里的点心,又贴心地叮嘱谢离衣,“师尊也不要多吃,牙疼很可怕,好像有锥子在扎一样。”
见他们又将话题转到谢离衣身上,商星澜深吸了口气,将杯子里的菊花茶喝尽。
宗主送的什么破茶,是降火的还是上火的,越喝越热。
谢允歌呢,能不能把你哥带走?
他怨气愈发浓重,即将爆发之际,忽然传来一道敲门声。
一定是谢允歌来了。
“我去开门。”楚黎敛起笑容起身,打开门,却发现是多日未见的晏新白。
“见过夫人。”
晏新白神色淡然地从她身旁掠过,径直走向商星澜,至于其他人更是看也没看一眼。
见到不是谢允歌,商星澜头又开始疼。
“主子,从藏书阁内找到了恢复修为的法子,”晏新白递上一本古籍,声音平静,“上面说七日内便会恢复修为,不过……”
商星澜接过书来随意翻开,头也不抬地道,“不过什么?”
晏新白陷入沉默,许久,才低低道,“你自己看吧。”
商星澜不明所以地瞥他一眼,又去翻手心的书,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他怔愣了瞬。
片刻,他将古籍缓缓合上,淡淡道,“就这点事,无妨。”
听到他的话,晏新白似乎想说些什么,忍了又忍,最后只憋出一句,“罢了,怎么不见顾野?”
偷听他们谈话的楚黎有些意外,原来他还是把这里的人看了一圈的,什么时候看的,也没见他的眼睛乱瞟啊?
“顾野回魔域了,许是在这里令他不太自在。”商星澜将那古籍扔还给晏新白,两人竟是不再提及那书上写的内容。
楚黎更加好奇,竖起耳朵来使劲地听。
晏新白皱了皱眉,低声道,“有什么不自在,为主子做事还偷闲躲懒,你不该如此纵容他。”
听到他指责的话,商星澜低笑了声,“也没你这么跟主子说话的,我是不是也太纵容你?”
是啊,就是太纵容这个晏新白了。
楚黎在心底附和。
应该给他毒成哑巴,反正他也不爱说话,偶尔说出来的话也招人嫌。
“主子总有道理,我说不过你。”晏新白没再与他争论,又道,“回来路上听说一件奇怪的事,有人说商家的新任家主商浸月出现在苍山派,有些可疑。”
商星澜漫不经心地道,“没什么可疑,那是我三弟。”
“三弟?”晏新白困惑地望向他,片刻,眼眸微睁,“你恢复记忆了?”
你才知道啊。
楚黎在心底又嘲笑一句。
还心腹呢,多久之前的事了现在才知道。
晏新白细细思索,他似乎没听到过商家有谁失忆堕魔。
忽然间,脑海里无端浮现一件五年前听说过的事。
——商家的飞升之人商星澜,娶了凡人乞丐为妻后,与家中起了争执,断绝关系私奔,不知所踪。
“商星澜。”晏新白难以置信地一字一顿道,“你是商星澜?”
商星澜没想到他反应如此大,默了默,“你以前认识我?”
晏新白:“不认识,只是听说过你娶了个乞丐,很新奇,你当时有眼疾么?”
“……”
此话一出,商星澜和楚黎皆磨了磨牙。
晏新白丝毫未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语气平静得好似只是随口一说,“乞丐很脏,还臭,以你的身份应该能娶更合家世的人吧?”
商星澜缓缓起身,毫不客气给了他一拳,“她不脏,也不臭。”
他深吸了口气,沉声道,“她是我妻子,不准再有下次,否则你永远不必再跟着我,滚出去。”
没有修为,那一拳对晏新白没造成什么伤害,只是嘴角被打破,晏新白仍没明白他为何如此生气,商星澜向来对他们极度容忍,这次是第一次对他出手。
对于他这样入魔多年的人而言,人世间的许多感情早已无法理解,不能共情。
“是。”
晏新白应了声,一回头,却看到楚黎凉嗖嗖地盯着自己。半晌,他呼吸微滞,忽然明白了商星澜为何执意要留在那小福山,又为何出手教训自己。
哦……
原来那乞丐是她。
这怪不得他,楚黎长得不像他见过的乞丐,至少还算清秀。
“再有下次,你就死定了。”在晏新白从身边走过时,楚黎恶狠狠地盯着他,挥了挥拳头。
偷听别人说话还好意思说。
晏新白从她身旁云淡风轻地掠过,擦去唇角的血,“知道了,夫人。”
临踏出门槛前,身后又传来了商星澜的声音。
“等等,回来。”
足靴微滞,晏新白回眸看向他,“主子还有事吩咐?”
商星澜看了眼还坐在桌边和小崽聊天的谢离衣,又看向晏新白。
给我,把他,弄走。
晏新白立刻会意,走到桌边,居高临下望着还在跟小崽聊剑仙有多么厉害的谢离衣。
他一把攥住谢离衣的衣领,将人从凳子上拽起来,“外面有人找你。”
“什么?你这魔头什么时候进来的……”
不等谢离衣说完,晏新白将他强行拖了出去。
商星澜长长吸了口气吐出,心情舒畅大半。
还是魔修痛快,他莫名开始怀念当魔修的日子,那时想杀谁就杀谁,楚黎也只在那时最听他的话。
小崽依依不舍地目送谢离衣远去,乖乖地送他们到门口,“再见师尊,明天还要来哦。”
来个屁。
商星澜发觉楚黎朝自己看来,他顿时收回视线,挪开脸去。
现在知道看他了,早干什么去了。
“宗主送来的点心真的很好吃,你不尝尝?”楚黎又拿起一块点心来,却没有自己去送,而是递给因因,“给他送去。”
小崽望向商星澜,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来,把点心递给他。
商星澜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险些气笑。
蠢儿子。
他拿过小崽手心的点心,另一只手覆在那小脑袋上用力揉搓,直到把小崽的头毛揉得乱七八糟才解气。
“头发都乱了!”小崽生气地瞪他,像模像样地理了理自己的发型,“你实在太失礼了!”
这才哪到哪。
商星澜轻嗤了声,懒散咬下一口点心,“抄书去,你不是每天都要抄?”
刚刚在禅心殿监督他诵经的账还没跟他算呢,两只眼睛跟长他身上似的盯着不放,生怕他少背两个字。死心眼,他小时候可不这样,肯定是随了楚黎。
小崽抿紧唇,发现自己这几日确实荒废了学业,气冲冲地跑出去抄书,跑了一半突然想到不能让楚黎和商星澜独处,又忙跑回来。
“娘亲,你快来陪我抄书。”
听到他的话,楚黎抬眸看了眼对面的商星澜,作势刚要起身,便听对方不容置疑道,“让他自己抄,什么事都让娘陪,没断奶么。”
小崽从门外冒出个脑袋来,气得脸颊鼓鼓的,憋了许久才憋出一句,“我、我讨厌你!”说罢,哒哒哒地跑远了。
商星澜悠哉地品了一口菊花茶。
讨厌也没用,这辈子就他一个爹了,不认也得认。
楚黎意味深长地盯着他,倏忽低声笑起来,“欺负自己儿子干嘛,你是不是被气坏了?”
闻言,商星澜动作停在半空,他没有看楚黎,只淡声道,“我有什么可生气?”
见他不承认,楚黎眨了眨眼,“好吧,原来夫君这么大度,那我去看看晏新白找谢离衣有什么事,没准我能帮上忙呢,我现在很喜欢做好事。”
捏着茶盏的指节用力至泛白,商星澜将那杯茶搁在桌上。
茶盏磕在桌面发出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大殿尤为清晰。
衣襟骤乎扯开,整个人被压在冰凉的桌面,半裸的肩头在冷空气里阵阵起栗,楚黎情不自禁轻吸了口气。
还说没生气呢……
被禁锢在双臂的方寸间,后腰落入掌控,某种熟悉的酥麻感从尾椎蓦然蹿起,楚黎隐隐感受到身后人沉重有力的心跳,敲得她的心也渐次快跳起来。
她轻声喘息,微微回过头来看他。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商星澜在吃她的醋呢。
真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