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唇齿相依, 尝到微微苦涩的酒味,楚黎迫切地抱紧他,渴望得到更多。
他很少主动, 总说要慢慢来。
还记得在商家时,楚黎背着他偷偷教训一个说自己坏话的下人, 结果被商星澜发现,他连着三日没有理她。
楚黎因此跟他大发脾气,逼迫他亲吻自己, 还问他是不是嫌弃自己的乞丐身份, 那时商星澜沉沉看着她, 眸底不知是愤怒还是心痛, 放下狠话, 只要她一天不改掉坏毛病, 就永远不会再主动与她亲密。
楚黎气得要命, 却拿他没有丝毫办法。
他总是有那么多的道理,那么多的规矩,不仅约束他自己,还要约束楚黎。
像这样毫无顾忌的吻,竟只能在他堕入魔道, 还喝醉了酒才能有。
半晌,商星澜忽地放开她, 将她按在一边的墙上。
原来是有人上楼。
楚黎抿了抿唇, 乖乖站在角落里,在那路人擦肩而过时, 抬眼偷瞥向商星澜脸上神色。
眼尾有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眸色很暗,看不透心中在想什么。
菩萨露真是好东西。
要是再喝多一点, 不知道商星澜会怎样?
待那路人走后,楚黎小心靠近他,一副关心神色,“我扶你回去吧?”
商星澜避开她的手,显然已经清醒不少。
楚黎不甘心地又去捉他的手,这次商星澜没有躲开。
她笑了笑,刚想带他回厢房里,却听耳边传来低沉声音。
“阿楚,跟我飞升吧。”
楚黎动作一僵。
“前尘往事我可以不追究,你阻拦我的理由我也不再追问,”他低垂着眼,轻轻道,“跟我一起飞升,养大孩子,我会好好照顾你和因因。”
楚黎倏地放开了他的手,后退半步。
知晓她沉默的答案,商星澜淡淡笑了声,“这样也不行,你就是想要我死?”
楚黎拧紧衣角,抬眼望向他,尽力解释着,“我不想,真的不想。”
闻言,商星澜抿了下唇,伸手捧住她的脸,温声开口,“阿楚,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他的手好暖,暖得令楚黎有些想掉眼泪。
每当他唤她阿楚,都像是在提醒楚黎,世上曾经真的有过一个阿楚,而那个阿楚才应该是他真正的妻子。
商星澜带给她的一切温柔,原本都不该属于她。
眼睫很快湿润,楚黎张了张口,竟有些哽咽。
“慢慢说,不急。”商星澜轻柔地擦拭掉她眼角的泪,像哄孩子般抚了抚她的发顶,“我等你说。”
他的妻子实在太过胆小,受一点惊吓就会逃跑。
楚黎抹了抹眼睛,颤声道,“我们不能再找找其他办法么,就是那种不用飞升也能活下来的办法……”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默然不语,半晌,缓慢启唇道,“这样的办法,我从知事起就在找了。”
他也想找到摆脱诅咒的办法,可是,至今都没有找到。
不飞升就会死,这是他的宿命。
闻言,楚黎深吸了口气,牵住他一片衣角,小声道,“那如果,你执意飞升,却渡不过那道劫难呢?”
“怎么可能,你不相信我也该相信你自己,我们是命中注定的……”商星澜下意识开口,却忽然顿住,愕然地望向面前人。
脑海兀然冒出个念头,那个念头他不是从未有过,而是每一次都告诉自己不可能。
见他脸色忽变,楚黎紧张地抓住他的手,搁回自己的脸侧,轻轻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没能飞升成功,那我们不就会一起死掉?到时候谁来照顾因因?”
她的解释漏洞百出,俨然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商星澜怔怔望着她,片刻,捏住她的脸,“说实话。”
他语气极沉,楚黎更加惊慌,连忙找补道,“我就是担心你万一洗除魔气重新修炼太辛苦了,万一到时候不能飞升……”
“那上次杀我是为什么?”商星澜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时我已经渡劫期,半步飞升,你在怕什么?”
楚黎哑然失声,面色渐渐灰败下来,她就猜到会是这样。
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以为到了能够说出口的时刻,却只得到这样的结果。
那么温柔的对她,只是想哄她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而已吧。
见她不再开口,商星澜微微吸了口气,仍有些不解,“那块楚家的玉从哪得来,天阴之女的命数你又怎么得知的?”
他的声音落在楚黎耳朵里好似逼问,她抿紧唇,干脆破罐子破摔,“我早跟你说过我就是天阴之女,你爱信不信!”
她转身想跑回厢房,却被攥住手腕拽了回来。
商星澜定定看着她,将她的脸扳过来面对自己,“不许跑,说清楚。”
楚黎挣不开他的手,胸口积郁的火气愈发汹涌,她恶狠狠盯着商星澜,“有什么好说,你不信,大可以杀了我!我不是给过你机会让你杀我了么,反正就这么一条烂命,战战兢兢活了二十年我也活够了,你拿走便是!”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蓦然失笑,“谁要你的命?”
“是,我知道我的命不值钱,”楚黎想推开他也推不动,更加委屈,“你的命最值钱了,天之骄子,你了不起!”
见她越说越激动,商星澜一把捏住她的脸,用力揉搓。
“你动手啊,我又没……”楚黎说出口的话渐渐不成样子,她气得想咬他,又被商星澜偏头躲开。
对方意味深长看着她,良久,淡声道,“你欠我的,楚黎。”
楚黎微顿了顿,抬眼看向他。
“你得还我,知道怎么弥补么?”
商星澜从她脸侧收回手,居高临下道,“从今日起,你再敢对我有任何隐瞒,我便跟你新仇旧账,一起算。”
楚黎怔忡地望着他。
“听见没有?”他语气沉下。
楚黎忙点点头,“听见了。”
见他转身离开,楚黎立刻追上去,小心翼翼问道,“我好好弥补,你会原谅我么?”
商星澜没看她,漫不经心似的随意道,“看你表现。”
“我肯定表现好,那你还要飞升么,就剩半年的寿命也没关系啊,剩下的时间我保证会好好对你的。”她拉住他衣摆,还在试图让他改变主意,“你要是飞升的话,我们就只能和离了……”
商星澜额头跳了跳,转过身来,伸手抵在她肩头,将她推远些,“我警告你最后一次,不准再提和离。”
太好了,他不想和离。
楚黎咽了咽口水,低声道,“那你要怎么办,我会死的。”
“你不会死。”商星澜平静道,“我的劫难,我一个人受。”
楚黎垂下眼,声音更轻,“可是天道婚契上面写了,你我要共度劫难……”
商星澜盯着她,“天阴之女只是能帮我分担天劫,就算没人分担又怎样,我独自承受,大不了一死,绝不可能让那天劫伤你分毫。这些用不着你操心,好好想想怎么弥补我,天底下头一号的蠢货。”
为了隐瞒身份,连把他推下悬崖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蠢到他都不知该怎么生气才好。
那些年,她如履薄冰地生活在商家,守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时时刻刻担忧着会失去已经拥有的美好,越是幸福,越是惶恐。
而这一切,他竟然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听出他语气咬牙切齿,楚黎头扎得更低,好像整个人被他骂矮了几分。
好凶。
不过,比起她想象中得知真相后的商星澜的反应,要好上百倍了。
至于弥补,她会好好弥补的,这不是每天都在想办法弥补他吗?
“夫君,我陪你去苍山派,我会想办法帮你的。”楚黎凑上前去,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像只粘人的小猫。
走进厢房前,商星澜把她挡在门外,“你不是要给孩子当榜样助人为乐?去吧。”
楚黎睁了睁眼,试图挤进厢房,“我哪帮得了别人嘛,我只是个弱女子而已。”
商星澜睨她一眼,决心要治治她的毛病,“这是惩罚,对我撒谎的惩罚。日后你再敢骗我,我还会罚你,下次绝不留情。”
他说完,便走进厢房把门关上。
楚黎立在门外,呆了半晌。
他好像是认真的。
楚黎没觉得自己骗他很多次啊,也就一二三四五六……
她在心底细数了一遍,发现数不清,默了默,幽幽叹息一声。
赎罪之路好漫长啊。
楚黎拿着那块商星澜的玉下楼,正巧看见那些人还在争吵。
她一眼瞧见人群中的谢允歌,跟谢离衣长得有七八分相像,穿着一身苍绿色道服,身形挺拔,长得很高。
当过乞丐的人,一般不会长得这样高,大多连饭都吃不饱。
所以,她幼时一定被谢离衣照顾的很好。
楚黎遥遥地望着她,挤进人群里。
“有本事把剑拔出来打一场,你一个练气期,也敢跟老子叫嚣。”
在谢允歌对面,一个膘肥体壮的男人蔑视的望着她。
想必这就是那个与她争吵的商家人了。
楚黎打量片刻,询问身边人,“他们为什么吵架?”
“哎,那商家人欺人太甚,非要人家修士姑娘陪着喝酒,那姑娘不情愿,就这么吵起来了。”
恶心。
楚黎眸光凉嗖嗖地望向那群人,把商星澜的玉收回衣襟内。
这种人死了也活该。
她悄然挤到那些人身边,从怀里取出个小药包,这是先前谢离衣让他从商星澜那偷来的,不知道哪个是解药就干脆全都拿走,后来商星澜找她讨要时,楚黎偷留了一个。
趁人群都在关注他们的争吵,她不动声色地从桌上偷走那菩萨露的酒壶,把药粉尽数抖进去。
偷东西她最在行了,这可是她活命的本事。
楚黎把下完药的酒壶无声无息放回去,微微露出些笑意。
去死吧。
下一刻,她却在人群中与一双清澈的眼睛对上视线。
谢允歌竟然看到了!
楚黎眸光一滞,下意识转身就往楼上跑。
谢允歌推开人群,毫不犹豫地追上楚黎。
见她跑掉,那群商家人只当她面子薄,服了软,冷笑了声,“狗屁苍山派,一群会修练的野狗而已。”
而楚黎刚跑到厢房前,还没来得及推开门,便被人一把攥住了手腕。
“为什么下毒?”
手腕被攥得生疼,楚黎额头冒了些汗,没好气道,“为了帮你,松手!”
谢允歌困惑地望着她,“你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还敢帮我?”
楚黎挣脱不开她的手,咬牙道,“我是看在谢离衣的份上才帮你。”
闻言,谢允歌更加狐疑,“你认识他?”
楚黎抿了抿唇,还没开口,便听她冷声道,“不管你认不认识他,也不该贸然下毒,得罪商家的后果很严重,他们迟早会查到你头上,此地不宜久留,跟我回苍山派。”
听到她的话,楚黎睁大双眼,“你带我去?”
谢允歌点了点头,余光瞥向楼下那群商家人,沉声道,“若不是我修为太低,我倒也想除掉这群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混账,你跟我走,他们不敢进苍山派拿人。”
楚黎眨了眨眼,小声道,“可是我这边还有几个人,能不能一起?”
谢允歌毫不在意道,“一并带上便是,有苍山派庇佑,你们会平安无事。”
楚黎没想到她竟如此轻易就要带他们进苍山派,“你就不怕我们是坏人?”
话音落下,谢允歌无端笑了声,“你们要是坏人,那更该跟我回苍山派,这世上还没有坏人敢在剑仙师尊面前放肆,就是魔尊无名来了也没有那个胆子。”
听到她的话,楚黎皱了皱眉,“剑仙比无名还厉害?”
“那当然。”谢允歌无比自豪道,“十个无名也照杀不误。”
楚黎困惑地问,“那你师尊飞升了么?”
“……”谢允歌噎了噎,“没有。”
她稍稍放心下来,笑了笑,“以后肯定可以飞升的,来,我带你认识我家里人。”
厢房门推开。
房内几人皆抬眼望向她们,看到谢允歌身上道服,顾野一口酒喷了出来。
楚黎牵住谢允歌,将她带进门内,笑吟吟道,“这是谢离衣的妹妹允歌,我刚刚帮了她的忙,她说可以带我们去苍山派。”
听到这话,顾野止不住地咳嗽起来,险些呛死自己。
她胆子还真大,就这么明晃晃地找苍山派的修士把他们带进去?万一露馅了怎么办?
“夫君,你觉得怎么样?”
商星澜抬眼看向她,目光相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写满期待,好像知道自己帮上了忙很高兴的样子,在索要他的夸奖。
他缓缓收回视线,微不可察地掩去唇角的笑。
“盛情难却,岂能拒之。”
就算不是天阴之女又如何,不也照样帮到了他的忙?
在意那身份的人,从头到尾,只有她这个傻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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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