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鲜山鱼

山里一天天冷了起来。

应空图他们住在山下还好,早上起来,只是会看见草地上覆盖的厚厚白霜。

山上却已经开始飘雪了。

尤其几座海拔高的山。

应空图坐在院子里,远远看去,能看见轻柔蓬松的新雪覆盖在雪山顶部,一路蔓延,快到半山腰。

新雪微微带一点蓝调。

天晴的时候,他们早晨起来,朝阳照在雪山顶上,将雪山染成了灿烂的金色,非常耀眼。

天气冷了,应空图将家里的茶换成了更温暖的桂皮茶。

他用的桂皮不是肉桂,而是本地特有的一种桂树。

这种桂树跟肉桂同属,香味更加醇厚,凑近去闻,辛辣温暖的味道直冲鼻孔。

跟它的味道一样,它拥有活血驱寒的功效。

应空图喜欢煮好桂皮茶后,加上红茶、蜂蜜和橙片,喝起来会有一股暖暖的甜香,非常适合现在这个季节。

唯一遗憾的就是,这种桂树非常怕冷,应空图的所有山上都种不了。

他现在喝的桂皮茶都是他在外面亲手精挑细选,买的桂皮。

品质稍微比他山中出品的各种茶叶差一些,但也已经很不错了。

应空图慢慢喝着茶,飞镖和荆尾就在院子里的空地上玩耍。

跳珠依旧高冷地趴在院墙顶部,并不参与这俩傻崽的游戏当中。

飞镖和荆尾玩得是有点傻。

它们围着飞镖一大早叼过来的虫子打转,时不时还拿爪子按一下。

虫子要是咬到它们的肉垫,它们又紧张地抖尾巴。

应空图看着这俩家伙,尤其看着荆尾的动作,轻轻叹口气:“这家伙怎么猫里猫气?”

闻重山也看:“还好?”

“好什么啊?”应空图转头看闻重山,“它现在捕猎、走路、玩耍之类的行为,都很像猫。”

“可它是一条狼啊。”应空图发愁道,“狼爪跟猫爪的结构都不一样,它的爪子比猫爪钝多了。”

应空图已经看过好几次了。

荆尾老是学着飞镖捕猎。

飞镖本身就是捕猎能力一般的猫,可它本身的身体结构在那,抬爪勾住猎物还是没问题的。

荆尾不行。

荆尾学飞镖,却总是弄丢猎物。

每次弄丢,它那毛茸茸的脸上都一脸懵,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它用同样的方法捕猎,却捕不到猎物。

可惜这家伙注意力不行,上一刻刚懵过,下一刻,还是学飞镖捕猎。

闻重山:“等它大一点就好了。”

“我看够呛。”应空图盯着它,“我想想办法。”

冬天了,天越来越冷了。

猫懒懒的,狼懒懒的,人也懒懒的。

应空图一时半会,也舍不得将荆尾送去特训。

它确实还小。

这天早上,气温已经快到零摄氏度了。

应空图窝在温暖的被窝里,难得赖床。

反正秋冬没什么事,天又亮得晚,晚一点上山也是可以的,正好可以多睡一会。

应空图闭着眼睛,裹着被子,打算继续睡。

他刚有点睡意,一阵“喵嗷”的叫声传来。

这有点粗,也有点哑的声音,一听就是跳珠的。

跳珠不仅叫,还伸出爪子咔咔地挠门。

跳珠夜里会去山神庙里睡,并不在家。

就算在家,它也不是黏人的小猫,不会挠门,更不会来叫应空图。

它挠门,就是有什么事了。

应空图连忙穿上毛绒拖鞋,去外面开门。

一打开门,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喵嗷!”跳珠在门外叫。

应空图低头一看,才发现它叼了一条大鱼回来。

这鱼非常大,甚至比跳珠的体型还大几分。

跳珠艰难地叼着它,因为太过用力,身上的肌肉都突起来了。

尽管如此,大鱼还是尾巴拖着地,没能完全被它叼住。

应空图看向大鱼。

它微微张着嘴,鱼眼突了出来,看着奄奄一息。

不过,它偶尔弹动一下的表现,说明它的生命力其实还可以。

“居然是这鱼?”应空图震惊,“跳珠你怎么捉到的?”

这鱼就是产鱼籽的那种鱼。

不过它是雄鱼,身体更细长,尾巴也更尖,看着没雌鱼肥美。

尽管如此,也很惊人了。

“喵嗷!”跳珠又叫了一声,抬眼盯着应空图,“嗷!”

应空图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接过跳珠嘴里的鱼。

把鱼一拎起来,应空图才发现,这鱼比他想象中要更重,起码有二十五六斤。

跳珠也才二十来斤!

“喵嗷!嗷!”跳珠跟在应空图身侧,一边嗷嗷叫,一边舔嘴巴。

应空图立刻知道,它这是叼得牙都酸了。

刚刚他还傻站在门口,没有及时把鱼接过去,跳珠正在骂骂咧咧。

“对不起啊。”应空图提着鱼往厨房走,“刚刚我太震惊了,一时忘了。”

“喵嗷!”

“等会给你们做鱼吃。”

“嗷嗷!”

应空图赶紧将鱼提去厨房,暂时放在洗手盆,又拿菜板暂时盖住。

想了想,他还是不放心,干脆将微波炉挪过来压在菜板上面。

鱼应该跑不出来了。

应空图松口气,洗了手去给闻重山打电话。

这种鱼就是他经常跟闻重山念叨的,那种非常好吃的鱼,现在终于捉到了活鱼,他们今天可以一饱口福了。

闻重山不愧是跟应空图作息习惯差不多的非人类。

他也还没起床。

应空图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睡意,略微沙哑,还有点性感。

应空图立刻就有点侵入了对方私人生活的不自在感,不由轻咳了一声。

“空图?”闻重山又叫了一声。

应空图揉了揉另一边的耳朵:“没什么事,就是想叫你过来吃鱼。”

“现在?”

“对!跳珠一大早叼了一条大鱼下来,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特别好吃的那种鱼,现在鱼还活着,很新鲜,我们得赶紧吃,不然再放一会就没那么新鲜了。”

“我马上过来。”

“好,你来了之后自己进门就行,我上山摘点菜煮鱼。”

应空图的小菜园子里还有许多新鲜的蔬菜,连辣椒都有。

不过现在的辣椒只剩下小米辣了,用来做菜的话,能提供一种清新的鲜辣味。

在山上摘了一篮子菜,应空图快步走回家。

闻重山过来已经在他家等着了。

跟闻重山一起过来的还有飞镖。

荆尾醒了,正跟飞镖跑来跑去,扑院子里的叶子玩。

累了一夜的跳珠则照例上了院墙顶部,正团成一团,睡得正香。

——它嫌弃飞镖和荆尾吵闹,通常会避开。

院墙顶部荆尾跳不上去,不会打扰到它。

“闻重山!”应空图叫了一声,“你看到厨房里放着的大鱼没?那就是跳珠带回来的大鱼!”

“看到了,好大一条鱼,你还拿微波炉压着。第一次看人对付鱼需要搬微波炉。”

“确保万无一失嘛。”

应空图提着菜进厨房,闻重山跟过来打下手。

当应空图搬开微波炉,提着鱼的鳃盖将沉重的鱼提下来。

鱼在他手里大力地弹跳了一下。

虽然以他的力气,鱼并没有脱手,但是跳得那么高,还是有点危险。

闻重山立刻伸手,接住了他手里的大鱼。

“让我来?”闻重山说道,“我用刀……比较专业。”

“好啊,那我来给你打下手。”

鱼太大了,在厨房里处理,容易施展不开。

两人将鱼拎出去了外面,放在井口边上。

应空图还顺手抓了一把他刚带回来的芒草杆子出去。

飞镖和荆尾好奇地凑过来。

鱼一弹跳,这俩家伙吓得齐齐缩下巴,迈着爪子就往后退。

飞镖害怕也就算了,应空图恨铁不成钢地扫荆尾一眼。

这狼居然也害怕。

荆尾舔舔嘴巴:“呜。”

鱼太大了,闻重山敲晕后开始处理。

应空图指挥他:“先把内脏取出来。”

跳珠闻到血腥味,从院墙顶部轻巧地跳了下来。

应空图用小碟子装了内脏,放到它面前。

它毫不客气地开吃。

飞镖和荆尾闻着,馋得直舔嘴巴。

跳珠看它们一眼,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于是,三小只一起埋头苦吃起来。

飞镖还开始“呼噜呼噜”,发出愉悦的声音。

荆尾学着它的样子,也开始“呼噜呼噜”。

天知道一条狼怎么发出这种声音?

应空图又想扶额了。

闻重山已经将内脏全部取出来,清理好了鱼的腹腔。

应空图指点道:“贴脊椎这里,要再划一刀,这里有血合肉。”

大部分鱼都有贴着脊椎的红褐色肉,清理起来,手感像是清理凝固的血块。

其实那是鱼的一种肌肉组织。

这肉特别腥,不清理掉的话,鱼肉被污染,也容易有腥味。

闻重山从善如流地把血合肉清理干净了,又用井水洗刷干净。

鱼的腹腔看起来非常清爽。

跳珠它们并不介意腥味,开始舔舐着血合肉吃。

应空图则伸手指了指:“现在把腮盖横着切开,把里面的腮拔出来。”

这鱼的腮连着咽齿,清理掉后,鱼头也干净了。

闻重山把鱼头切下来:“然后?”

“然后在鱼尾这里切一刀,接着我就要给你展现一件神奇的事了。”

“?”

应空图看着头尾各切了一刀的鱼,将手中的芒草杆塞了一根给闻重山。

闻重山拿着芒草杆,不知道能用来干什么。

应空图看着他笑:“你没洁癖吧?”

闻重山摇头。

种了这么久的地,什么洁癖都治好了。

何况他本来就没洁癖,有时候出任务,餐风露宿,也没条件变洁癖。

应空图便将芒草杆从鱼的尾部插进去。

闻重山露出疑惑的表情。

“这里有一根大血管。”应空图说道,“血管里的血很腥,要尽量将它清理掉。”

“就像这样。”应空图往芒草杆里吹气。

鱼头那边,切开的地方,立刻有股血喷流了出来。

应空图将芒草杆拿下来,鼓励地对闻重山说道:“你来试试。”

闻重山还是第一次知道鱼这里有一根大血管,并且能把里面的血给放出来,不免感觉非常惊奇。

他尝试性地将芒草杆插进去,往里面吹气。

又一股血流了出来。

两人来回几次,直到将血清理干净。

清理掉了血的鱼确实不一样,鱼肉白而透亮,微微泛着一点青色,就像山顶的新雪。

应空图说道:“这样处理的鱼会格外干净清甜,吃起来味道很不一样。”

闻重山:“学到了。”

应空图笑:“其实所有的鱼都能这样处理。市面上还有往鱼血管里注水,清理血液的工具,只是非常费工费力,感觉不是很爱吃鱼的话,没必要那么麻烦。”

“不过今天这鱼太好了,又是跳珠花了大力气从山上给我们叼下来的,不处理得细致一点,对不起这么好的食材。”

闻重山点头赞同:“要怎么切?”

“分几个部分,鱼头鱼尾斩大块,用来煮汤,鱼腹切两指那么粗,用来红烧,剩下的切成细片,等会我送去烘干,给跳珠它们慢慢加餐。”

闻重山按应空图的要求料理好了鱼肉。

他的刀工果然极好,切下来的一块块鱼肉极为干脆利落。

这些鱼肉切好后,更显透亮,还有一点清甜的气息。

应空图先煎鱼头鱼尾。

闻重山拉动着风箱,大铁锅积蓄了猛烈的热量,将雪白的猪油融化。

应空图将鱼头鱼尾放下去,稍微一煎,鱼肉外面就变成了漂亮的金黄色。

等两面都煎得金黄,应空图倒入一大壶开水。

这是清甜的井水烧的开水。

附近山林的状态越来越好,他家的井水也越来越清甜。

用来煮鱼汤,这种井水再好不过。

厚厚的大铁锅积蓄的热量全都传导进入了鱼汤里。

大火咕嘟咕嘟地煮着,鱼汤很快变得浓白,表面也起了一层汤皮。

等鱼汤煮好,应空图再下入一半鱼腹。

稍微一煮,等鱼腹煮熟,放点盐花,就可以出锅了。

应空图给他们一人留了一碗鱼汤,剩下的平分给了三只小家伙。

应空图还特地戴了一次性手套,将鱼肉拆了下来。

鱼腹鱼尾虽然都是大刺,但还是要小心,飞镖和荆尾会被卡到。

鱼头倒没什么关系。

鱼汤放在窗台上晾着,三只小家伙闻着香味,在屋檐下转来转去。

飞镖和荆尾一直嘤嘤叫着。

连跳珠也忍不住高高竖起尾巴,在附近转悠。

应空图微笑着看它们一眼,重新起锅煎鱼。

这一锅鱼肉需要红烧。

应空图将鱼略煎了一下,便将鱼放到一边的锅壁上,放入大蒜子、青红小米椒,用热油激出香味。

而后,他将鱼和佐料小心翻炒在一起,倒入自酿的高度米酒。

霎时,随着酒雾飘起,鱼香味也瞬间升腾了起来。

应空图倒入酱油,烧出酱香味后,再倒入一点井水。

“焖一下就好了。”应空图说。

窗台上的鱼汤已经晾好了。

应空图端下来,放到走廊上,让三小只先吃。

三小只早就急得不行,现在闻到香味,立刻一头扎进饭盆里,埋头苦吃。

连跳珠都不能免俗。

它们大口大口地吃着,咔咔地咬着鱼头,听起来吃得香极了。

应空图挨个摸摸,它们也不理会。

应空图去洗了手,把他们吃的红烧鱼也盛了起来。

“开饭!”应空图宣布。

虽然是早餐,但桌上的菜已经足够丰盛了。

红烧鱼,炒白菜,鱼汤。

两菜一汤摆在桌上,配着微微碧绿的米饭,看起来漂亮极了。

应空图示意闻重山动筷子。

闻重山夹了一块鱼腹。

这鱼煎过,表面微微金黄。

因为放了佐料煮,一咬,鱼肉的香味很复合,又鲜又香又辣,非常开胃。

最妙的是,它有一股奇特的鲜味,特别清冽的鲜,像是西伯利亚的万里雪原的冰冷,那种直插人脑海的深刻感觉,非常突出。

在这一刻,闻重山什么都没感觉到,只有“鲜”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闻重山早年出任务,去公海。

那时候身边有非人类同事从深海里捞出了海鱼。

那次船上煮的海鱼也特别好吃,非常鲜。

但是海鱼的鲜跟这种鱼的鲜不一样,海鱼的鲜略带一点厚重,可能是广袤的大海赋予的独特鲜味。

这种鱼却鲜得如此鲜明,如此清冽,甚至有点惊心。

怪不得无论哪种生物,吃过一次这鱼后,就念念不忘。

闻重山又夹了一块鱼。

揭开表面金黄的鱼肉,底下的鱼肉则雪白细嫩,简直跟嫩豆花一样。

微微一抿,鱼肉便在舌尖上化开,鲜香无比。

“怎么样?”应空图问。

“非常好吃。”闻重山怔怔回答,“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种鱼的滋味了。”

应空图看着他笑:“我们的一辈子那么长——”

“那也不会忘记。”闻重山很认真地说。

“那我们得感谢跳珠了。”

闻重山端起鱼汤,跟应空图轻轻碰了一下碗:“感谢猫山神的馈赠。”

跳珠听到它的名字,转头看了一眼。

看到两人相视而笑,它不感兴趣地重新转过头,继续埋头苦吃。

“啪嗒啪嗒。”跳珠也吃得非常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