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老将军的事情到此算是结束了, 沈烬对这件事情最大的遗憾就是老将军就这么轻易的死了,本来他还想把他放在白沽镇多折磨些年月,活着受苦楚是比死亡更大快人心的。
可惜,那少年坏了他的好事。
五马分尸又如何, 不过是一时痛苦, 死了后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如果可以, 沈烬倒是挺想把老将军复活的。
但……还是算了吧, 江凛川肯定不乐意他这么做。
老将军虽然死了,但白沽镇的研究员却因为有老将军做试药者已经先于军部的研究院做出了能够让人类恢复神智的药, 接下来一段时间, 江凛川忙的脚不沾地, 全国各地跑,基本见不着人。
庞中将和赵团长被撤职, 云风等人接受了治疗, 江凛川去看过一次, 云风的眼睛看不见了,但身体在慢慢恢复,他们这些人之后会上法庭接受审判,然后坐牢。
人类这边风风雨雨明争暗斗, 江凛川难免被牵连, 但他现在背靠沈烬这颗大树,还真没人敢往他身上使歪心思。
只有沈烬是真的清闲,异类的事情江凛川都安排妥当, 人类也不敢来他面前触他的霉头,所以他只需要安排好自己便好。
人类世界并不无聊,沈烬能做的事情有很多,他也喜欢去探究一些自己从未见过和接触过的东西, 但这次回来后,便有些兴致缺缺了。
明明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事情,但沈烬总提不起兴趣,便干脆上楼睡觉,有时睡一天,有时睡个两三天,醒来吃点儿东西继续在他的豪华大床垫子上继续睡。
“我小白也太能睡了吧。”明明有两个爸爸却像没爹的孩子一样的小崽儿扶额叹气。
“睡觉好啊,我最喜欢渊主睡觉了。”谢沁笑眯眯,因为他睡觉,就没人找她麻烦了。
但明明睡很多的沈烬脸色却非常差,因为他发现自己睡觉总是做梦,而梦里总有常客江凛川。
“人类做梦吗?”沈烬问谢沁。
“当然做啊,但睡眠质量好的人可能不太做梦,睡眠质量不好且总是多思多想的人只要睡觉似乎就一直在做梦。”
“那会总是梦到同一个人吗?”
谢沁想了想,摇头:“虽然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做梦不由人为控制,所以总会梦到同一个人的概率其实并不太高,除非相思入骨……”谢沁说到最后有些不太确定,因为她每天的梦境从来不重样,哪怕亲近的父母,一个月能梦到个一两次都算多的了。
“你是不是总梦到江队?”谢沁突然福至心灵。
沈烬瞥她一眼,冷着一张脸没说话。
谢沁知道自己猜对了。
“那是怎么样的梦呢,是快乐的,还是烦躁的?”
当然是快乐的了。
他会梦到江凛川背着他爬山,梦到跟江凛川一起在船上钓鱼,还会梦到江凛川在院子里给他种花,甚至梦到自己在白沽镇的结界里睡觉时江凛川也陪在他身边……
沈烬脸色难看起来,但不等他回答,便听到熟悉的声音:“什么快乐的,烦躁的?”
江凛川拎着大包小包走进来。
沈烬撩起眼皮看他,江凛川朝他一笑。
沈烬轻哼一声别开了眼。
江凛川带了很多有意思的玩意儿,都是他去往各地的时候买的当地的一些吃的玩的,此时一样一样拿出来给小崽儿看。
沈烬支着额瞧着他,眼中带着精明。
江凛川只在这里吃了个午饭后就要走,这个月他一共只来了两次,还都是中午来的,看着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沈烬也不是傻子。
“站住。”沈烬跟出去,靠在门口,微微抬着下巴看着他,“今天晚上过来。”
晚上过来,意思很明显,要交公粮的。
江凛川已经一个月没在这边过夜了。
“我下午的飞机去兴城。”江凛川走过来,勾住他的腰把他搂进怀里,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亲,“我需要送一些异类过去。”
沈烬抬头看着他,眼睛眯着:“江凛川,你有没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
“什么事儿?”江凛川紧紧抱着人。
行,装傻是吧。
沈烬推开他转身回了别墅,房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诉说着渊主的怒气。
江凛川忍不住挑眉笑了一声,行,生气起来倒是像个人了,没选择把他抽上墙。
笑完后又叹了口气,觉得心脏泛着酸疼,很想进到屋内把人死死扣在怀里狠狠亲上几口。
“他在躲我你看出来了吗?”屋内,沈烬冷着脸坐在沙发上,浑身都冒冷气。
“啊?”谢沁惊呆了,“有吗?不可能。”江大队看沈烬的眼神,傻子都能看出来有多深情,怎么可能躲他。
“江队真的很忙。”谢沁替江凛川说话,“他是特勤大队的头儿,还是渊主你的代言人,什么事情都需要过他的手,真的很忙的,他还能抽出时间来看你,是真爱无疑了。”
“呵。”沈烬嗤笑。
真爱?
真爱到有事儿瞒着他吗?
所以那天死老头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沈烬呼出一口气,看着腕表上跳动的曲线,一个闪身去了特勤大队。
少年的身体已经全然康复,此时正被关押在特勤大队里。
“那天你就在船上,死老头跟江凛川说了什么,告诉我。”
看到突然出现的人,少年倒是毫不惊讶,淡淡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很好。
沈烬现在已经很少见到这么直白挑衅他的人了,够嚣张。
触手将人卷起来砸在了墙上:“那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
“那天我也在船上,我都听到了。”云铮看着面前面容憔悴的江凛川,给他倒了杯茶,“你怎么打算的?”
“不知道。”江凛川靠在云铮家的沙发上,疲惫的捏了捏眉心。
“他说的,你信吗?”云铮又问。
“大概率是真的吧。”江凛川手指在裤子上无意识敲着,“他说的那些事情问一问沈烬便知真假,所以但凡他说出了口的应该不会假。”
云铮眉头紧皱:“那是不是他还有没说出口的话?”
“不知道。”江凛川摇了摇头。
老将军口中的那个沈烬与他认识的沈烬性格一模一样,吃人情绪的事情确实是沈烬能做出来的。
“你想要去恢复记忆吗?”江凛川如果真的想记起来,以现在的科研手段,帮一个人恢复记忆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儿。
“不知道。”
云铮叹了口气,这是江凛川说的第三个不知道了。
他与江凛川认识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是一个果敢坚毅的人,这样迷茫的模样还是第一次。
“不知道不如就算了吧。”云铮忍不住劝他,“有些事情其实没必要寻根究底,这与电视剧里的深仇大恨本质上还是不一样的,那位江副官起初便是做的为国捐躯的打算,而渊主最终也做到了他的承诺,所以这事儿没什么对错,无论你做什么样子的决定,也没有人会怪你的。”
“是吗?”江凛川双肘撑在膝上,低着头搓了一把脸,长长叹出一口气来,“云铮,不瞒你说,我真的很想当什么都不知道,但有些事情知道了就是知道了,没办法假装不知道的。”
云铮也知道这个道理,知道了怎么能装作不知道呢。
“兴许里面有什么误会,我觉得老将军可能是在套路你。”云铮说,“凛川,不如面对吧,说不定柳暗花明呢?”
面对的意思便是把真相找出来。
江凛川垂着头没说话,良久后才哑着嗓子道:“我害怕,云铮,我……我真的很爱他,我不敢去……”
唉。
云铮无声叹气。
报仇雪恨什么的自然是不会的,但中间隔着父母的性命也是真的。
无解。
江凛川跟云铮聊了几句,越聊越头疼,揉着眉心回了自己的家,房门打开,便看到了坐在沙发上一脸冷意的人。
“你怎么在这儿?”江凛川诧异。
沈烬抬眼:“原来是这样。”
“什么?”
“呵。”沈烬起身来到他面前,直视他的双眼,“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儿,很难做决定是吗?我来帮你,江凛川,从现在起你不需要纠结了,因为你自由了。”
“你什么意思?”江凛川眉头皱起,下意识攥住他的胳膊,“你听到什么了?”
“什么都听到了。”沈烬甩开他的手,“带着你的儿子滚。”
说完后,沈烬才发现这里是江凛川的家,脸色更加难看,一个闪身不见了人影。
*
别墅内气压很低,因为明眼人都能看出沈烬的脸色非常之难看。
“收拾东西回去找你爸去吧。”沈烬对小崽儿冷冷道。
“为什么?”小崽儿歪头,“我在这儿住的挺好的呀。”
“因为我不要你们了,滚。”沈烬没好气。
“不要我们了?”小崽儿小眉头皱起来,“干嘛不要我们了?我这么乖这么聪明这么听话这么可爱,你为什么不要我?你是病了吗,小白?”
谢沁看到沈烬泛着冰碴子的视线扫过来,忙从后面捂住了小崽儿的嘴巴。
门外传来车子刹停的声音,谢沁往外看了一眼,看到了江大队的越野车,但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人进来,根本就没下车。
沈烬自然也感知到了,脸色更差了。
谢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心翼翼开口:“渊主,你的情绪跳动的非常激烈,我能问一下发生了什么吗?兴许我能帮上忙也说不定。”
沈烬撩起眼皮静静看着她,谢沁被他看的心惊肉跳,恨不得生出八条腿来马上跑。
“我杀了他爸妈。”
“啊?”谢沁被这几个字惊得瞪大眼睛,眉头上扬,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的,“怎么可能?”
沈烬沉着脸没说话。
谢沁咽了咽唾沫:“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据我所知,江大队应该是孤儿……”所以……父母呢?
谢沁脖子一缩,不是吧……
沈烬手指搭在膝盖上慢慢捻着,看着谢沁:“如果是你的爱人杀了你的父母,你会如何?”
捅死他。
谢沁脑子里第一反应便是这三个字。
谢沁脸上表情五颜六色,尤其是看到沈烬那双冷漠又泛着单纯的眼睛时,更是心情复杂。
沈烬还在看着谢沁,等一个答案。
谢沁没办法,飞快瞥他一眼,嗫嚅道:“人与人的情况不同,处理事情的方法方式也不同……”
“你会如何,回答我。”沈烬冷冷打断她的话,“说实话。”
谢沁又不说话了。
好,很好。
谢沁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了。
沈烬将谢沁和小崽儿给撵了出去。
沈烬站在二楼看着小崽儿和谢沁上了江凛川的车然后离开了别墅区,拿出手机登陆一个他最近经常逛的一个分享生活的APP,然后发布了一条笔记:爱上杀父杀母的仇人怎么办?我爱他,特别特别想跟他在一起。
一分钟后便收到了好几条评论。
——现在的电视剧毁三观,都杀父杀母了还爱来爱去的,简直神经病。
——小孩儿是吧?什么弱智问题。
——捅死他,然后自杀,恋爱脑无敌了。
——再让我刷到这种弱智帖子,我明天就中五百万。
——恋爱脑都给老子飞。
——呸,问出这种问题你爹妈地底下气活了拉你下去一家三口团聚。
所有回复没有答案全是纯骂,给沈烬气得想顺着网线爬到他们家里去把他们都给拍飞。
沈烬把手机一扔,往床上一躺。
一个人类男人而已,他不情愿,他也不稀罕要了。
*
“你要跟小白离婚了吗?”小崽儿坐在餐桌旁晃荡着小腿,一边吸溜面条一边问。
没结婚怎么离?
江凛川无言。
“那我能一边住一天吗?”小崽儿歪头,已经开始畅想以后得生活,“你们可以不见面,但我还是个小崽儿啊,我得需要时时看到你们两个。”
江凛川心塞不已。
云铮和谢沁就叹口气。
等晚上将小崽儿哄睡后,江凛川再次开车去了别墅区。
二楼的房间亮着灯,沈烬睡觉不喜欢开灯,说明人现在还没睡。
江凛川看了一眼腕表,已经凌晨两点了。
江凛川靠在椅背上看着二楼的灯光,思索着要不要跟沈烬聊聊,他觉得两人应该聊,但怎么聊却又没想好。
直到海平面上升起太阳,江凛川看到房门打开,沈烬穿着一身白色的休闲服拎着一个喷壶出来给外面的花浇水。
他来回打了三次水,将那些玫瑰花都给浇了一遍,然后蹲在那看着花一动不动。
江凛川盯着他瞧了得有十多分钟,看他依旧不动,忍不住下车推开门走了进去。
“看什么呢?”江凛川蹲在他身边,偏头看他。
“你管我看什么。”沈烬没好气。
江凛川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对不起啊。”
沈烬偏头把他的手甩下去:“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决定,不要你了。”
“那不行。”江凛川毫不犹豫拒绝。
沈烬惊呆了,转头看他:“江凛川,你是不是有点儿病在身上?是你先不理我的,我说不要你了,你又不乐意?你是疯了吗?”
“首先,我没有不理你。”江凛川没看他,只看着眼前的玫瑰花田,“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想明白要怎么做,怎么面对而已。”
“是啊,你没办法面对,所以不就是要分手的意思吗?”
“当然不是。”江凛川还是那句话,“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而已。”
“……”沈烬气笑了,“行,你怎么想的,跟我没关系。”
江凛川一口气憋在心口,又闷又疼。
沈烬扔了喷壶起身,江凛川下意识攥住他的腕。
意外的是,沈烬并没有甩开他。
江凛川抬头看他。
沈烬面色平静,伸手挑起蹲在地上的男人的下巴,迫使他仰头:“从一开始,你就是我选中的人类,你本来就应该什么都听我的,我根本就不需要管你怎么想,你只需要知道,我需要你伺候我,你就得一直伺候我。
“……不是说不要我了吗?”江凛川嗓音有些沙哑。
“那是昨天晚上的想法。”沈烬抿唇,盯着他瞧了片刻后,才有些不甘愿道,“我思索了一晚后,还是决定要你。”
江凛川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
沈烬朝他伸手:“起来,别再说不知道不敢面对,去找回你的记忆,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万一呢?”
“我说过了,我不管你怎么想,我要定你了,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无论是你死去的父母还是,你。”
听他说这些恶狠狠的话,江凛川却莫名觉得一直彷徨的心突然安定了下来,仿佛自己的后背被托住了一般。
无论事实如何,他都希望沈烬是可以不需要背负任何事情只需要享受当下人生的那一个。
江凛川从地上跳起来直接把眼前人拦腰抱起大步走了出去。
将人塞进副驾驶座,系上安全带,江凛川发动了车子往特勤大队驶去。
沈烬见他像是满血复活一样,狐疑地看了他好几眼。
“你既然知道了,那你的记忆里有我吗?”江凛川终于开诚布公地跟沈烬聊起了这件事儿。
沈烬闻言有些沉默,手无意识摸上左手腕,脸色不太好。
虽然已经间隔百年,但他的记忆实在是太简单,所以想要定位某个瞬间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昨天晚上他想了一整晚,终于在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了那个胆大的小男孩。
他与老将军签订了协议后便离开,小男孩冲他跑过来,他当时觉得挺有意思,竟然有人不怕他,所以便任由他到了近前。
小男孩咬在了他的腕上,嘴里喊着:“不许你伤害我爸爸。”
后来小男孩被他甩了出去,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幼崽罢了,没什么意思。
沈烬偏头打量着开车的人。
虽然那小男孩胆子大,但不足以让他记住他的样子,且百年不忘。
“哼。”沈烬又开始气不顺了。
江凛川见他这般模样,便知老将军说的关于沈烬的那部分都是真的。
“你之前吃吴尧的情绪时为什么会停下?”江凛川抓住他的手捏了捏以示安抚。
其实他有一些猜测,沈烬虽然吃过吴尧的情绪,但当时造成吴尧跳楼的原因在于那个海藻怪,无论沈烬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他一直都有个度在里面。
“不好吃了就停下呗。”快乐被吃掉,这个人很快便会涌上不好的情绪,这样就不好吃了。
沈烬突然眯眼,转头看着江凛川:“那个人……你爸的死真的是因为我吗?”
说出这句话时,沈烬愣了愣,江凛川也愣了一下。
沈烬从来随性而为,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担忧,他莫名有些委屈,偏头看向车窗外,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胸口的烦闷是他从未感受过的。
江凛川将车停靠在路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头扭过来。
看着沈烬微微泛着红的眼眶,江凛川恍惚了一瞬,似乎回到了第一次见面时见到他的样子,那时他是少年模样,缩在他的怀里像一只走丢的可怜小兽。
“这是怎么了?”江凛川声音很低,手指在他眼角揉了揉。
沈烬垂着眼不说话。
江凛川靠近他吻在他的唇上,两人接了一个绵长且轻柔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