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凛川, 你敢背我吗?你背得动我吗?
江凛川跪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将力气集中在撑着地的那只手上, 缓缓弓起身站稳身体。
额上汗水大滴大滴落地, 背上手上的伤口都在泛着疼。
“趴稳了。”江凛川迈开长腿往山上走去。
山路陡峭难行, 江凛川每一步都走的异常艰难, 但托着背上人的那双手却安稳有力。
沈烬下巴支在江凛川的肩头,偏头看着江凛川的侧脸, 眼中兴致盎然。
自己选中的这个人类果然很有意思, 做事情总是出乎他的意料。
“你为什么要背我?”沈烬在他耳边问他。
江凛川爬山就够费力气的了, 没工夫搭理他,是以没说话。
沈烬曲起手指在他耳朵尖上弹了一下, 追问:“为什么?”
江凛川微微侧头, 无奈咬着后槽牙挤出声音:“因为我在追你。”
“嗯?追我就要什么都听我的吗?”
“嗯……嗯?”江凛川话到喉头拐了个弯, “也不全是,该听的听。”
“什么是该听的?”沈烬来了探知欲,“让你跳崖你跳吗?”
“……那你想让我跳崖吗?”江凛川反问。
沈烬哼笑一声,没吱声。
想不想是随心情变化的。
江凛川将人往上托了托, 汗珠子从额头滚落滴入眼中, 他眯缝起眼睛偏头往沈烬的衣服上蹭了蹭。
沈烬嫌弃的的在他胳膊上拍打了一下,江凛川无声笑了笑。
上山的路很长,尤其是还背着这么一个千斤重的祖宗, 江凛川走的很慢,慢到沈烬渐渐失去了兴致,打起了哈欠,然后趴在他的肩头睡着了。
江凛川的身体本来就异于常人, 慢慢适应了后也就没有那么难以承受了。
他们来时朝阳刚刚爬上山头,江凛川看着日头慢慢升至东方阳光普照,而后又缓缓落下满天繁星,仿佛一段山路走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沈烬睡了一觉醒来时江凛川还在爬,沈烬惊了:“还没到吗?”
“你看那边的天空,好看吗?”江凛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上看。
沈烬在他背上仰起头,只见天上繁星点点。
在深坑里时,大树的枝叶将天空遮的严严实实,他好像从未这样看过夜空。
但……
“有什么好看的?”
江凛川:“……”完了,这种郊外的夜空如此美丽,他都没感觉,那他准备的惊喜大概率已经被宣判不合格了。
沈烬伸出白皙指尖接住一滴晶莹的汗珠,看着它浸润肌肤消散不见。
“江凛川,你说天上的星星有多少颗?”沈烬趴在他肩上呢喃。
“78542652颗。”
“真的吗?”沈烬眼睛一亮,“这你都知道?”
“你数数看,看我说的对不对。”
沈烬伸出手指点上天空时,下一秒耷拉了脸:“你哄我?”
江凛川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这一笑身形有些不稳,踉跄两步,沈烬却撑着他的肩膀跳了下去,然后指着前面,一脸不可思议:“这是什么?”
夜色下,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是本不属于这座山的一大片花田,各色颜色的花朵在夜风中摇曳,散发着幽幽冷香。
江凛川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看着自己忙活了一整晚插好的玫瑰花田,越发觉得像是个笑话。
“这就是我追你的惊喜。”
他在网上查了好多惊喜,什么送一份特殊的礼物,烛光晚餐,奶茶杯子里放花,后备箱放花,打开家门全是花……
最后江凛川突发奇想,要送沈烬一片玫瑰花田。
“就这?”沈烬嫌弃到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你背我爬了一整天就看几朵花?”
江凛川单膝曲着坐在那里,一手撑地,忍不住笑,笑着笑着越笑越大声,果然,拍马屁拍马蹄子上了。
“你还有脸笑?当我没见过花吗?你是在嘲讽我吗?”沈烬耷拉着一张脸,“江凛川,你看,那是什么。”
江凛川笑着抬眼,然后愣住,笑容僵在唇角。
无数茎叶自泥土中破土而出,如动漫里的特效那样,那些不知名的他从未见过的散发着莹润光芒的奇异花朵肆意生长,沿着草地攀援着高大的树木疯狂蔓延绽放。
整座山头整个天空整个海面上全都是绮丽多彩的花朵,红的蓝的粉的绿的紫的……每一朵都漂亮到让人失神,它们填满了江凛川能看到的所有空间。
江凛川这一生中从未见过如此绮丽诡异的画面。
沈烬站在玫瑰花田里,夜空中点缀着花朵的星星披在身后,仿佛神邸降临。
江凛川坐在那里就这么怔怔然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花香四溢,将他包裹住,鼻息间嗅到的却是那股子清凛的雨后青草的味道。
姹紫嫣红中,江凛川的视线却紧紧盯在了那个人身上。
沈烬踩着满地的鲜花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神色阴鸷:“这就是你追我给我的惊喜?耍我呢?”
江凛川仰着汗湿的额看着眼前的男人。
脑子中只有一句话,越美丽越有毒的东西越吸引人。
“那是什么?”山底有人喊了一声,继而时越来越大的欢呼声,“好漂亮,是海市蜃楼吗?”
“没意思。”沈烬冷着一张脸转身往山下走,漫天花朵随着他的走动消散不见,只余玫瑰花田在星光下孤孤单单。
“诶,等一下。”江凛川坐在那里喊了一声,“还有一个小小的反转,要不要瞧一瞧?”
“反转?”沈烬步子顿住,转头,“花里能长出好吃的?”
“……”
早知道给他做一桌饭了。
“你上去看一看。”江凛川指着山尖尖上的那座小凉亭,“你站在那里去看。”
沈烬站着不动。
“就几步路,你走上去看一眼,毕竟来都来了,我弄了一个晚上呢。”
江凛川好话说了一箩筐,哄了半天,沈烬才终于迈动长腿往上走。
站在凉亭处,可以俯瞰整座山,看到一片海,也能看到玫瑰花田里用大地当画布用鲜花当画笔画成的人像。
沈烬眼中的不满渐渐变成了好奇:“这是我吗?”
“不像?”喘着粗气爬上来的江凛川扶着栏杆站在他身边,“我觉得挺像的。”为了这幅画他可是费了好大的心思,每一个地方插几朵玫瑰怎么插都要精准,不然画出来不好看。
“为什么是蓝色的头发?”
“黑色花朵不好找,而且我觉得蓝色更漂亮。”江凛川说。
头发用的是蓝色妖姬,面颊是香槟金,眼睛也是蓝色的,周围用大红色的玫瑰填满整个画布,与眼前人九分相似。
沈烬趴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点头,直白道:“我喜欢这个,你把它挖出来我们带走吧。”
江凛川:“……”
“咱家……我家有个小院儿,等我回去给你重新弄一个,你有空去我家看,好不好?”
“也行吧。”沈烬也没为难他,直接宣布,“算你过关了,江凛川,你追上我了。”
“什么?”江凛川一愣,属实没想到变化这么快,“这就,追上了?”
“不然呢?”沈烬看着他,眯眼,“难不成你不想追上我?”
“不是。”江凛川忙摆手,“我只是太惊喜了。”
“哦。”沈烬在凉亭的长椅上坐下,双腿交叠,往后一靠,看着江凛川,“然后呢,追上了,然后要做什么呢?”
是啊,然后呢?
江凛川也想问。
江凛川也在他身边坐下,伸长酸疼的双腿抖了抖,试探道:“要不,我再多追几次?”
“还能这样?”沈烬偏头看他,“那下一次怎么追?”
江凛川:“……”
“你喝可乐吗?”江凛川问他。
“喝。”
江凛川从一旁长椅下边拽出一个袋子来,里面是自己提前放好的一些吃的喝的,从里面找出一瓶可乐打开递给沈烬。
沈烬接过来喝了一口,又继续之前的问题:“下一次怎么追?”
这次没能转移开话题,江凛川只能道:“……要不再让我想想?”
“几天?”
“这次时间可能要久一些,四五天?”
“好,四天后我通知你。”
江凛川轻笑出声:“好,我等你通知。”
江凛川拿出一瓶矿泉水一口气喝光,然后靠在那里舒坦地吐了一口气,爬了一天终于可以歇歇了。
“好了,回家吧,我困了。”喝完可乐的人将空罐往他手里一塞,就要起身。
“等一下。”江凛川忙拽住他,他现在可没力气下山,而且大少爷说不定又要让他把他背下去。
“都这个时间了,既然爬上来了,要不然一起看个日出?”
“为什么要看日出?”沈烬皱眉,“江凛川,你事儿真的好多。”
“……”江凛川一本正经,“这是今天追人计划里的一部分,没看完呢,不许走。”
“看什么?”
“看日出下的你……”江凛川指了指玫瑰花田,“有多好看。”
沈烬狐疑:“好……看吗?”
“星光下的看了,那日出下的总该也得看看吧。”江凛川继续忽悠他,“你不看怎么知道不好看呢?这次不看以后就没有机会看了。”
“是吗?”
江凛川咬咬牙:“是的。”
沈烬狐疑地看他一眼:“我不信,你又不能在太阳上插花,能好看到哪里去。”
“诶,那你能在太阳上插花吗?”江凛川突然很好奇。
沈烬静静看了他一瞬,上前一步,指尖挑起他的下巴,眯缝着眼睛危险的看着他:“你在嘲讽我?”他确实不能在太阳上插花。
江凛川失笑,握住他的手将他扯到身边坐下,叹口气:“让我歇歇行吗?求你了。”
这还差不多。
沈烬能感觉出他的疲惫,早求他不就好了嘛。
沈烬学他的样子伸长双腿,两人肩膀抵在一起,一同看着星光。
夜晚的山顶海风呼啸,夹杂着咸湿,对人类而言,这是很冷的。
肩膀一沉,沈烬偏头,江凛川迷瞪着:“我有点儿累,我睡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待会儿你烦了就喊我。”说完,身体一歪直接滑向沈烬,沈烬肩膀避开,江凛川顺势倒在了他的腿上,两条长腿也挪到了长椅上,枕着他的腿闭着眼睡了过去。
沈烬:“……”
你还挺会找地方。
沈烬盯着侧着身双臂环胸抵御风寒的男人看了一会儿后,突然扬了扬眉,眼中闪过一抹戏谑,而后尾巴探出来在男人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点。
感觉有些毛茸茸的,江凛川伸手拂开,手指擦过尾巴尖,沈烬轻轻抖了一下,然后恼羞成怒,在他脸上拍了一巴掌。
江凛川伸手抱住热源,紧紧闭着眼将自己裹进尾巴里,舒服的喟叹一声。
他倒是挺会享受,沈烬正待将他戳醒,突然猛地抬头,海风中夹杂的气息里多了一股子熟悉的味道。
海藻怪。
它怎么会在这里?它不是被江凛川给抓了吗?
尾巴将人紧紧裹住让人陷入彻底的沉睡,触手探入海底急速穿行。
海面上一艘货船正在全速前行。
巨大的浪花腾空而起拦住去路,甲板上的人发出惊呼,很快就有人持枪而来毫不犹豫地朝水柱射击。
子弹在水浪上散开,很快便有一群死鱼随波而去。
浪花卷起人抛起,一道懒洋洋的嗓音响起:“把那个海藻交出来。”
“请问阁下是谁?”身着军装的人走出来,戒备地看着他,“有什么要求我们可以谈谈。”
“我数三个数,把海藻怪交出来,三,二,一。”不等那些人反应过来,海浪嗤笑一声,“呵,你们没有机会了。”
浪花翻涌,货船开始剧烈晃动,甲板上的人无法站稳,随着船体猛烈撞击。
触手自底部将船体击穿,水族箱里赫然是那个抢夺了他食物的红色海藻怪。
啪的一声,水族箱破裂。
“哈哈哈……我出来了。”海藻怪腾空而起的瞬间被触手一巴掌抽飞,海藻怪怒吼,“……擦,又是你……”
“敢抢我的东西,该死。”
噼里啪啦。
丁零当啷。
滴里咕噜。
半空中,摊成一坨的红色海藻呈自由落体架势落入大海中沉入海底,再也没有了诡异的气息,变成了最原本的那颗属于大海的海藻。
货运船四分五裂,渺小的人类紧紧抱着破裂的木板寻求救援。
触手淡淡瞥了一眼,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海面归于平静,触手自海底顺水而行,有个声音悄咪咪响起:“渊,渊主,是,是你吗?”
“你谁啊?”沈烬瞥了一眼不同于海水湛蓝的那坨浑浊。
“我啊,我啊。”浑浊死命挪动着两条小腿追赶着他,“我是永远忠诚于你的坑坑啊。”
哦,是那个被特勤队追着跑的废物水坑。
“你怎么在这里?”沈烬的问话并没有得到回答,因为水坑已经被他甩的老远了。
等水坑死命的来到岸边时,沈烬坐在悬崖底下已经等的不耐烦了,看到它先一巴掌把它甩到了悬崖上挂着。
“废物。”
“是是是,我确实是个废物。”水坑气喘吁吁,眼睛里却全都是惊奇,“渊主,你这皮囊也太好看了吧,你给我来一身行吗?”
沈烬懒得搭理他:“你为什么会跟海藻怪在一起?”
“谁跟他在一起了,我们都是被抓的。”水坑挂在那瞪着两条透明小短腿,“我上一次不是因为破坏下水道被特勤大队追回白沽镇了嘛,在白沽镇缩了一年,见那狗阎王走了,我也就想着再次跑出来,但运气不好,被那些当兵的又给抓了。”
“我本来以为是要在那里坐牢的,没想到被送上了飞机,然后又送到了货船上,最后跟那个海藻怪关在了一起,要不是遇到渊主你,我还不知道要被送到哪儿去呢。”
“对了。”水坑一脸兴奋,“渊主,你是特意去救我的吗?你对我也太好了叭,你对我这么好要不给我固个形呗,求求了求求求求求求了。”
“闭嘴。”沈烬烦的要命,触手勾起一坨泥巴糊在了水坑身上,彻底消音。
按照他了解的特勤大队的规矩,被特勤大队抓着的诡异是要送往白沽镇营地的,在那里坐完牢后再扔回结界点,海藻怪和水坑都已经到了白沽镇营地,为什么又被送上货运船,难道是现在规矩变了?
无论如何,这未免也太不把他当回事儿了。
沈烬眯了眯眼。
“下来。”
“来了,我的渊主大人。”水坑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扭动着并不稳固的人形摇摇晃晃朝他走来,“渊主,你看我走的是不是很碍眼?”
黑雾笼罩住水坑上下晃动。
黑雾散去后,赤条条的人自半空中落下。
“你去找那个人类的将军,去告诉他,人类现在有些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