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人才归国的当口, 国外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11月9日,欧洲的东柏林举行了一场记者招待会,招待会上官员宣布松绑居民旅行限制。记者询问是否包括西柏林, 官员误会了上级的指令, 回答记者西柏林也包括在内。
一石激起千层浪。
消息传出之后, 千万人涌到柏林墙。
哨所的士兵们没有接到上级开枪的授权,面对汹涌的人群,只得打开大门,大批大批的东德人走向西德,欢欣鼓舞的人群在激动之下开始爬上围墙,用铁锤砸墙。
屹立28年的柏林墙倒了。
东德西德从长达41的分裂走向统一,东欧剧变,冷战也将走向结束。
只要时间纬度够长,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改变的。
柏林墙都能倒, 何况港城小小一个罗家。
这一天的深城, 罗宝珠准备前往广州机场, 亲自迎接几年前送出去的那18位计算机专业人才。
深城机场还在修建当中,且不会开通国际航班,这群留学归来的高材生,只能从广州落地。
迎接归国人才照道理是件开心的事情, 坐在专车上, 罗宝珠心情并不平静。
她送这群人出去,目的自然是希望他们学成之后能够回国为国家科技方面作贡献,但那只是美好的愿景罢了。
天高皇帝远, 她无法将手伸到美国去,也没有精力盯着这群人的去留。
出了国,外面海阔天空, 花花世界迷人眼,见惯了世面的高材生们还愿不愿意回国来发展还是个未知数。
倘若在国外拿到工作,获得绿卡,定居下来,她也不能亲自飞往美国将人薅回来。
所以这次人才们回国,她是抱着开放的态度,没有强求。
想回来的便回来,不想回来的也没有做道德上的绑架,没有一定强硬要求人放下一切回国来。
罗宝珠心里没底。
不过她还算乐观。
一共出去了18个人,这18个人中,无论如何会有好几个回来吧?
哪怕发生最糟糕的情况,其他人都不回来,至少黄香玲和卫白露应该会回来。
这就够了。
抱着最好的愿望,最坏的打算,罗宝珠一路坐车赶往广州机场。
机场外面,卫泽海早已提前过来等候。
他去年退休后,一直忙碌的生活变得悠闲下来,每天和小区的老头们锻炼锻炼身体,逛逛公园,再不济去茶馆喝喝茶聊聊天,退休生活倒也安逸。
活了大半辈子,卫泽海什么事情都看开了,唯一放心不下的人只有远在国外留学的闺女卫白露。
好在闺女也马上要学成归来,天伦之乐的日子即将来临,卫泽海满心欢喜,一大早精神抖擞来到机场,在机场外围逛了两个多钟头,他才等来罗宝珠。
“哟,罗老板,您亲自来接啊?”
“可不,当初是我亲自送走,现在回来,我当然也要亲自来迎接,这不显得郑重嘛,我对于人才还是很重视的。”
老熟人见面,分外热闹。
罗宝珠笑呵呵同卫泽海聊了十几分钟,聊得尽兴,差点忘了飞机到达的时间。
眼瞧着陆陆续续有人从机场出来,两人才收住话头。
“这里人太多了,我担心找不到,这样吧罗老板,咱们兵分两路,你去东边等候,我去西边等候,之后再汇合。”
“行啊。”罗宝珠应下之后,径直走到机场东边。
她凝神眺望,不一会儿便精准从人群中锁住熟悉的面孔。
偏巧,黄香玲也一眼看到了她,连忙挥手朝她打招呼。
跟在黄香玲身后的还有一大堆人。
这堆人整整齐齐站在罗宝珠面前时,吓了罗宝珠一跳。
她料想其中有些人见过国外高水平的生活后,应该会贪恋物质条件留在国外,没承想竟然回来了一大批。
掠眼过去,似乎一个不少。
罗宝珠心里很是动容。
浩浩荡荡的队伍站在机场外面,场面很是壮观,周围时不时有路人投来或好奇或诧异的目光,罗宝珠充耳不闻,眼神只在黄香玲身后那群人身上打转。
“你们……都回来了?”
出国几年,黄香玲剪了一头利索的短发,换上得体的衬衫,看上去很是知性,她轻轻摇头,“有一个人没回来。”
“谁?”罗宝珠刚问出口,自己已经找到答案。
当初送出去的18人当中,她只对黄香玲和卫白露比较熟悉,眼下黄香玲端端正正站在自己面前,而卫白露……
不信邪的罗宝珠在人群中不停搜索,仔细扫过去,的确没看到卫白露的身影。
“我知道了。”罗宝珠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我安排了专车,先送你们回去吧。”
刚转身,等候在机场西边的卫泽海颤颤巍巍朝她跑过来汇合。
见着罗宝珠身后站了一群年轻人,卫泽海高兴极了,“回来了,终于回来了,我看看我们家白露……”
话到一半,卫泽海顿住。
他疑惑不解地望向罗宝珠,“罗老板,白露去哪了?”
在卫泽海心中,自家闺女一定会回来,他压根没想到对方不回来,又瞧见罗宝珠身边围着整整齐齐17个人,愈发笃定自家闺女回来了,只以为闺女是被其他事情耽搁。
“她是去拿行李了,还是去洗手间了?还没出来吗?”
卫泽海的几句质问铿锵有声,罗宝珠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众人见罗宝珠不吭声,也都默契地保持沉默。
这样一副奇怪的沉默状态终于让卫泽海稍稍回神。
他有些不敢置信:“罗老板,你实话告诉我,白露她难道、她难道没有回来吗?”
望着卫主任期盼的眼神,罗宝珠实在不忍心告知真相,她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哦,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卫泽海脸上的神情淡下来,他掩盖住满眼的失落,目光一下子不知道该放置在何处。
面前这些个有为青年,去国外走了一圈,都没有被花花世界迷住双眼,他一向以为自家闺女也是如此,事实告诉他,好像并非如此。
卫泽海眉目间浮现一种难堪,进而是自责。
为政府奉献了一辈子,培养出来的女儿倒为了追求优越生活连故土都不要,他有点无颜见人。
同时又感到自责,心里反思是不是这些年一心只扑在工作上,忘了如何教育女儿。
对于这样的结果,卫泽海无疑是失落的。
没接到人,空欢喜一场,他也不想再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连告别也没有,自顾自呢喃着转身走了。
罗宝珠追过去,想出言安慰几句,被卫泽海打断。
“我没事,罗老板还是去接待那群人才吧,那都会是咱们国家以后的栋梁,你可要好好培养利用啊。”
叮嘱完毕,卫泽海甩开手,执意不让她相送。
罗宝珠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卫泽海独自离开的萧瑟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惆怅。
回过神,她将众人安排进大巴中,一齐返回深城。
接下来的日子,几位计算机专业的人才很快组成一支研发小组,目标是研发自主品牌个人电脑。
研发巨型机或超级计算机的周期通常为3到5年,其中涉及到复杂的硬件设计、软件适配及系统集成,所以需要的时间比较长。
但是个人机不一样,个人机的研发周期通常在一年左右。
罗宝珠为这十几位科研人才提供了良好的办公环境,只等一年后结出累累硕果。
研究室外面放着一台收音机,每逢遇到小难题,收音机里面便开始播放一首早已流行全国的闽南语歌曲。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才会赢……”
如歌词所唱的那样,这天底下的事情,三分是上天注定,七分还得靠人自身的努力。
罗明珠努力两年,终于成功与许经纬步入婚姻的殿堂。
婚礼在年底举行,罗宝珠没有收到邀请。
这是罗明珠的意思。
罗明珠可不像罗家二房罗振民那样,要摆谱要众多大人物参加,她当初是想着免受罗宝珠和温行安的报复才勾搭上许经纬,现在成功和许经纬走到一起,自然是不会邀请罗宝珠和温行安参加。
婚礼举办得很简单,对于罗家这样的豪门显得有些过于低调。
一来罗明珠碍于在英国办的那些事儿,不想婚礼显得太高调,二来许经纬也是个不喜欢热闹铺张的人,他自小贫苦出生,又在早年年轻时结果一次婚,坐上财政司司长的位置是他一路拼搏的结果,不想因为婚礼铺张浪费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两人一拍即合,婚宴办得十分简陋,只邀请了双方几位亲近的家人,以及职场上重要的上司与同僚,再无其他。
对于这样安排,冯婉蓉有些不满意。
她老早就操心起自己闺女的婚事,闺女到了33岁才嫁人,她心里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但是……
本来这女婿年龄上就没有优势,婚礼又办得这么简朴,总感觉自家闺女跌了身价。
在冯婉蓉看来,婚礼的隆重程度彰显着男人对女人的在乎程度。
当初她虽然是三太太,罗冠雄为了娶她进门,可是破费良多,包场酒店三天,宴请宾客。
眼下自家闺女结婚,简简单单、糊糊涂涂给办了,是不是说明那许经纬对自家闺女不在乎?
“明珠,你们的婚礼真要这么简单操办?”
当初罗珍珠结婚,吕曼云出了不少力,场面很盛大,轮到自家闺女结婚,如此简陋,外人指不定要如何议论,她都怕走在路上被人嘲笑。
“谁敢嘲笑?”
罗明珠不以为意。
她嫁给别人或许会被嘲笑,可她要嫁的人是港城的财政司司长,位高权重,谁敢嘲笑她?
再说了,婚姻也就那么一回事,她对许经纬又不是抱着对爱情的冲劲才嫁给对方,既然如此,也没必要铺张浪费。
“那……”冯婉蓉又问:“那你不邀请大太太和二太太吗?”
罗明珠毫不犹豫,“当然不邀请。”
徐雁菱一家她是早就排除在外,罗宝珠这个人最好能永远消失在她的人生中,她压根不想看到对方,至于吕曼云一家,最近罗振华和罗振民为了资产重新分配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吕曼云估计正伤着脑筋呢,哪有心情来参加她的婚礼。
她可不想在婚礼上看到一个笑得比哭还难看的宾客。
干脆就不请了吧。
反正两家严格意义上来讲,也没什么深厚的交情,她只让她哥哥罗振康出席就够了。
“可是……可是……”冯婉蓉心里不踏实,“可是妈想问问你,那个许司长,为什么会跟你走到一起?”
许经纬身世背景不怎么样,家里七个兄弟姐妹,小时候很是吃够了一些苦头,后面读了书才出人头地。
人家在任职财政司司长之前,职位也并不低,在汇丰银行担任过总经理,在花旗银行担任过执行总裁,这些年财富应该积累不少。
眼下又成为财政司司长,地位有了,权利也有了。
属于是有钱有权。
尽管年龄大了些,应该也有不少人扑上去,这也是冯婉蓉最终会同意这门亲事的原因,不论出生,许经纬这人的社会地位还是挺高的。
一路从贫苦人家拼搏出来的许经纬应该是个人精,选择伴侣的时候多半会选择对自己事业有加成的对象。
平心而论,三房获得的遗产并不多,只不过空顶着罗家富豪身份而已,以后对许经纬也起不到多少加成,对方为什么会和罗明珠走到一起呢?
这个问题,罗明珠也在心里问过自己。
心里有疑问,自然是要去试探,她旁敲侧击地打听过,许经纬选择她的原因很简单,简单得有些出人意料。
无他,纯粹是因为许经纬觉得她旺他。
这是个很神奇的理由,罗明珠仔细回想一阵子,发现事实的确如此神奇,自从她开始与许经纬接触之后,许经纬事业上逐渐腾飞,一连升了两次。
罗明珠不是个封建迷信的人,她其实不太相信这些巧合。
但无所谓,巧合能够给她带来好处,那就够了。
她不在乎许经纬为何会选择她,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她就行,理由并不是太重要。
成年人的婚姻,结果比过程重要多了。
婚礼办得悄无声息,听到消息时已经过去一个多月,那时的罗宝珠正忙着去港城机场迎接两个人。
在英国服装设计院进修一年的陶敏静和陶红慧也要回国了。
两人乘坐的航班落在港城机场,罗宝珠恰好在港城有事,顺便去机场接了人。
进修一年,陶敏静和陶红慧身形和面貌没什么变化,最大的变化在于眼神中的自信。
再也没有以前怯生生的感觉,目光所及,都是大大方方的接纳,这种精神状态非常棒。
罗宝珠很高兴两人能有这样的转变,接到两人便准备送回去。
途中,坐在车上的陶敏静和陶红慧套滔滔不绝讲述着这一年里的所见所闻以及所得。
热切的沟通中,话题突然停下来。
车厢内陡然变得安静,罗宝珠不明所以,抬眸一瞧,陶敏静和陶红慧闭了嘴巴,两人不约而同望向车外街边一道身影。
一晃而过的街边门店中,衣着狼狈的中年男人被讨债的人群逼在墙角,懦弱地求饶。
罗宝珠视力极佳,一眼分辨出那个中年男人的身份。
“老板,刚才那人……是林鸿泰吗?”
很显然,陶敏静也认了出来,只是不太敢相信,“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破产了。”
罗宝珠叹息一声,悠悠讲起林鸿泰破产的缘由。
说起来倒是一件伤心事,当然,这个伤心并不是对林鸿泰的惋惜,是对失去生命的5名员工的惋惜。
林鸿泰当初在深城投资的鸿泰玩具厂很是风光了一阵子。
起初林鸿泰的心思都放在经营上,生意也是蒸蒸日上,后来开始乱搞男女关系,经营逐渐跟不上。
当一个人只想着身体上的那点欢愉,脑子便逐渐开始生锈了。
林鸿泰像选妃似的,在玩具厂里招了一批又一批的工人,随着涌入深城的人越来越多,去他厂里打工的人也越来越多,除了工人之外,还有电工、保安等等职位。
当然,工人多半是以女工为主。
到了去年,厂子里已经发展成好几百人,很有一点规模。
员工们进厂打工,都是希图在玩具厂里赚钱养家,攒点工资过好日子,谁知道一把大火烧灭了众人美好的愿望。
玩具厂的加工生产区厂房是一栋3层构造的楼房,二楼和三楼是工人们上班搞生产的地方,一楼是个库房,用来存放原材料。
原材料包含一些泡沫、塑料等等易燃物品,很容易引发火灾,当初建设厂房的时候就应该注意防范火灾,设置逃生的通道,平常也要培训员工的安全意识和火灾逃生措施。
可惜林鸿泰一心只想着从女工中挑选漂亮姑娘暖床,哪里顾得上工厂的安全问题。
终于在去年的某一天,一个电箱出现故障,引发了一场火灾。
火势从底下一楼的仓库发生,逐渐开始蔓延到通往二楼的入口。
当时建厂的时候,为了防盗等原因,二楼和三楼的窗户都焊上了钢筋,下楼的通道被火势封死,楼上的窗户又都上了钢筋。
往下逃不了,往上也逃不了,女工们陷入绝望。
好在后来消防人员很快赶到,周围一些其他工人也都在自发地组织起来营救被困工人。
结果不尽人意,一共5名员工不幸死亡,18位员工受伤。
根据《刑法》规定,在生产作业中违反有关安全管理的规定,从而引发重大伤亡事故或造成其他严重后果的,会被判刑。
至少判三年。
林鸿泰连夜逃回港城,生怕回内地会被抓起来,干脆也不回去了。
连偌大一个玩具厂也不敢要了,只躲在港城苟且偷生。
在深城吃了政策红利赚到钱后,林鸿泰近几年逐渐将港城产业大部分转移到深城,事故一出,他几乎是放弃了所有在深城的产业。
深城的产业完蛋,牵连他在港城仅剩的一点业务,没过多久,港城业务也完蛋,最终破产了。
对于林鸿泰的破产,陶敏静和陶红慧两人没抱着任何可怜的姿态。
两人刚来深城那阵子,首先便去了林鸿泰的玩具厂工作,她们对林鸿泰的为人有着相当深入以及全面的了解。
想到当初方美丹的死亡,以及邹艳秋的被骚扰,都认为他这是罪有应得。
车子已经驶远,远到再也看不见林鸿泰落魄的身影,罗宝珠将话题收回来。“咱们不聊他,该聊聊你们的规划了。”
她看着面前两个焕然一新的人,笑道:“现在有没有信心开办一家高端服装设计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