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宝珠的投标书刚递交上去, 立马有了动静。
这动静不是来自于深城政府,而是来自于南源公司的负责人何昆。
她收到了何昆的邀请。
何昆想邀请她一起吃一顿饭,为了显现出诚意, 特意摆低姿态, 提出让她选择就餐的时间与地点。
将主动权交由她。
“这其中会不会有诈?”李文杰不太放心。
他调查过, 这个何昆有前科。
之前一起竞争过项目的对手,好几个无缘无故破了产,不知道何昆用了什么手段。
人家背后有大树好乘凉,硬碰硬不太行。
“不管有没有诈,我都得去一下。”
哪怕是场鸿门宴,她也得抽出时间走一趟,对方要探探她的底细,她也得探探别人的底细。
不能永远让自己处在被害的弱小的位置,不然始终无法面对大风大浪。
人再豪横, 总不至于胆大包天敢威胁她性命。
真到了那个地步, 躲也是行不通的。
“你安排一下, 时间定在明天,地点定在何庆朗的越南餐厅。”
何庆朗的越南餐厅自从开张后,生意一直很不错,罗宝珠定下这个地址, 也是信得过何庆朗。
至少何庆朗不会是对面的人。
接到通知后, 何庆朗很是高兴,特意为罗宝珠预留了一间上好的包厢。
第二天罗宝珠到达越南餐厅时,何昆已经比她先一步抵达。
何昆是个不到30岁的年轻人, 长得高大端正,乌黑的头发用发蜡梳得油光发亮,一身得体的西装, 脚下的皮鞋擦得比头发还亮。
看得出来是个比较注重外在形象的人。
罗宝珠走进包厢时,何昆正拉着何庆朗亲切地交谈。
两人同姓,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何昆以此为切入口,与何庆朗交谈大半天,直到包厢门被推开,罗宝珠进来,他才结束对话,站起身热情迎接罗宝珠。
“久仰久仰。”
何昆生就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时眼尾炸花,面像上这是一种情感丰富的象征。
罗宝珠不太相信面相一说。
人不可貌相,没谁比她那过世的亲爹罗冠雄更冠冕堂皇了,而实际上的罗冠雄是怎样一副德行,一纸遗书就能看得明明白白。
“你好。”
打完招呼,罗宝珠目光放在旁边何庆朗身上。
“罗老板来啦,那你们聊正事,我先出去了。”何庆朗没再逗留,识趣地起身离开,离开时不忘关好包厢门。
门外,李文杰规规矩矩站着。
瞧见何庆朗从包厢出来,恭敬问了一声好。
何庆朗脚步一顿,目光在李文杰身上打量了一圈,不由自主想起以前在明朗餐厅的旧时光。
那会儿李文杰还只是个未成年的小伙子,长得面黄肌瘦,一个人的食量能顶三个人,时间一晃而过,如今李文杰也成了二十来岁的小伙子,长得人高马大贼精神。
容光焕发的,一看就过得很滋润。
跟在罗宝珠身边的这些年,看来日子不错。
“你打算跟罗老板干一辈子吗?”何庆朗以着一种老相识的口吻问他,“要不你继续来跟着我干?餐厅里缺经理,你要是答应,可以直接来做经理。”
李文杰摇头。
“你是不同意,还是不好意思同意?没关系的嘛,当初罗老板不也是从餐厅里把你调走,现在我从她手上把你调到餐厅,很正常是不是,你只说你愿不愿意跟我干?”
李文杰继续摇头。
“这就有点伤人心了啊,难道我以前待你不如罗老板待你好?”
话问到这个份上,那就太直接了。
李文杰赔笑脸,“您和罗老板待我都很好,不过这事我自己也不能决定,我和罗老板签了十年的长约,要是违约,我得支付一笔巨额的违约费,何老板看得起我我很高兴,如果真想调走我,不如您直接和罗老板谈一谈?”
得,这小伙子给他绕弯子呢。
跟着罗宝珠这些年,心眼儿倒是长了不少。
“好好好,我改天就找罗老板谈谈。”何庆朗玩笑似地说了一句,拍拍李文杰的肩膀,笑呵呵地走了。
走前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包厢。
他还真有点羡慕罗宝珠,怎么她身边的人都这么忠心?
包厢内的罗宝珠对外面何庆朗偷偷撬人的举动毫不知情,她面前的何昆吸引了她全部注意。
当然,不是因为何昆长得相貌堂堂,而是在两人寒暄不到三句话后,何昆掏出一只礼盒。
“初次见面,我备了一份礼物,希望罗老板能笑纳。”
这就有点尴尬。
罗宝珠什么都没准备。
她以为两人是竞争关系呢,何昆对她至少是抱着谨慎态度的,怎么对方竟然还偷偷摸摸提前给她备礼物?
罗宝珠没接受,“何老板的大礼,我恐怕无法收下。”
礼盒里装着什么东西,她完全不知情,是一些小玩意倒还好了,如果是什么贵重物品,收下了就是欠了人情,到时候有嘴说不清,不如不收。
“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
何昆说着,主动将礼物递给她。
“听说罗老板喜欢瓷器,我特意淘了一件,是唐朝的彩瓷。”
唐朝的彩瓷?唐三彩吗?
这还叫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罗宝珠看了一眼包装得很是严密的礼物盒子,眼神深沉几分。
对方到底是从哪里听说她喜欢瓷器?
她没什么特殊的爱好,能让何昆产生这样的误解,追根溯源,大概要回到当初她为温经理准备那一套青花瓷碗具的时候。
当时让南园宾馆的经理戴宏军托人在老家江西景德镇那边买了一套正宗的青花瓷,由戴宏军的妹妹戴金巧亲自坐火车从老家带来。
这件事有点年头。
不刻意提起,她都快要忘了。
南园宾馆已经换了一拨人,戴金巧被她辞退,戴宏军也早已去了北京发展。
不知道何昆是从哪里打探到这些事情。
能有心思研究她的喜好,翻出这种老黄历,这位何老板,多少有点奉承人的功夫。
无事献殷勤,总归没什么好事。
况且两人目前在竞争同一个项目,对方总不能是来和她广结善缘的吧?
罗宝珠笑着摇摇头,“那我就更加不能接受了,这么珍贵的东西,何老板还是自己留着珍藏吧。”
将礼物盒推回到对方面前后,罗宝珠不给他争辩的机会,立即道:“不知道何老板这次邀请我过来,是要谈什么事情?咱们不如直接进入主题。”
这话堵死了何昆肚子里的草稿。
果然啊,年纪轻轻做成大事业的人,没一个简单的。
何昆收了心思,看向罗宝珠的眼神显出几分认真。
来赴宴之前,他姑父朱开畅交代过他,让他和罗宝珠打交道注意些。
这些年来,能和深城政府一直保持良好合作关系的港城商人,也只有罗宝珠一人而已。
其他的要么是经营有问题,中止合作,要么是管理方面存在不妥,遭到过政府批评,要么是受外部环境影响,港商停止继续投资。
只有罗宝珠,几乎没怎么犯过错,与她合作过的领导们对她是一致好评。
这是个强劲的对手。
去年外界对深城的质疑声如雷贯耳,那样的环境下,罗宝珠也没有取消过一个项目,甚至还主动提出要开发蛇口别墅群。
如果不是换了一批领导,罗宝珠将会继续在深城如鱼得水。
朱开畅在官场混迹多年,怎么可能不会知道这种人的可怕。
抓不住小辫的人是最可怕的。
对方一开始就在刻意经营,经营一种良好的形象,一种值得大众信任的信誉,这样的形象总有一天会在事业上帮上大忙。
想起姑父的交代,何昆的眼神逐渐暗沉。
接触下来他发现,这个罗宝珠,比他想象中还难搞。
“罗老板,您要是不收下这个礼物,接下来的正事,咱们也不好谈啊。”
罗宝珠挑眉。
“怎么,咱们要谈的正事竟然和礼物有关系?我以为何老板要和我谈论科技工业园项目的事情,没想到何老板要和我谈的是古董瓷器的事情?”
“那看来是我误会何老板的初衷了,如果这场聚会的主题是古董瓷器,可能何老板也误会了我,我不喜欢古董瓷器,何老板想与人谈论,还是找个在行的人吧,找我是找错了。”
看着对方摆出结束谈话的姿态,何昆哂笑。
“罗老板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今天过来的确是想和罗老板谈论科技工业园项目的事情,直说了吧,我想让罗老板放弃。”
话音落下,包厢内一片安静。
罗宝珠似乎懂了。
她望向桌面的礼物盒,“所以,这礼物算是补偿?”
难怪出手这么阔绰。
“也不能算作补偿,如果罗老板愿意,可能算是是咱们交个朋友的信号。”
罗宝珠:“如果我不愿意呢?”
这话说得直白,包厢内的空气一下子凝固。
两人对视片刻,眼神在无声中较量。
何昆长得相貌堂堂,浓眉大眼,眯起眼来却无端散发出一股阴郁的气质。
他蓦地笑了。
“罗小姐是个聪明人,一场明知道没有结果的较量,为什么要去较劲呢?”
“你的意思,我注定拿不到项目?”罗宝珠反问,“不知道何老板哪里来的底气?”
何昆的底气来自哪里,两人都很清楚,但是没有谁敢明目张胆的提出来。
怕落人口舌。
包厢内沉默片刻,何昆出声,语气冷了不少。
“这么说来,罗老板是打算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这样严肃的场合,对方那样严肃的面容,本不是放松的时刻,罗宝珠却突然有点想笑。
刚开始来深城打拼时,深城连条像样的马路都没有,她坐单车去市政府的临时办公处谈合作,那会儿市政府巴不得港商来投资,接待她时高兴得合不拢嘴,那时都没遇见过这种事情,现在倒是碰上了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威胁。
她蹭地一下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既然这样,那我就自罚一杯。”
一口喝下凉茶后,罗宝珠放下杯子,起身离开,看也没看包厢内的何昆一眼。
——
与此同时,市委会议室内,一众领导班子正在讨论科技工业园的承建方到底该选哪家公司。
科技工业园是一个大型的、国家级标杆项目,总投资估算要好几个亿,并且是分期投入,首期的投资资金就得上亿。
眼下的深城基建项目缩减,项目有限,建筑行业的竞争趋于白热化,小型建筑企业多如繁星,为了能在有限的大蛋糕里分得一杯羹,各家企业都要展开激烈的竞争。
一场内部的角逐正在上演。
竞标成为建筑企业生存的关键,这像是一场丛林法则,谁能够在萎靡不振的大环境中争夺到这块大肥肉,谁就能靠着这个项目在大浪潮中继续生存下去。
多如牛毛的企业参与竞争,如果不加以限制,深城几乎所有的建筑公司都要来投标。
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香饽饽,谁愿意袖手旁观,眼睁睁把一块肥肉让给别人?
若不是设置了基础的门槛,全深城得有上千家的单位来投标。
筛选过后,也还有十几家公司。
想要从这十几家竞标单位中挑选出合适的承建方也是一桩难事,不仅要注重价格的因素,也要评估建筑企业的信誉、实力、施工计划等等其他方面。
经过一番评估,这十几家公司中,只有两家最有希望,一家是原来的承建方南源开发公司。
会议上的领导们也更加倾向于这家公司。
“科技工业园之前就是交给南源公司负责,只是因为之前的一些变动,一直没有开发,现在重新启动项目,我认为继续交给他们负责就行了。”
“我也赞成,南源公司接手了一阵子,应该对项目有更深的了解,让他们继续接手更为适合,换做别人,肯定没他们那么了解项目。”
“换人也需要成本,重新投标的这几家公司里,我看也只有南源公司实力最为雄厚,之前咱们也跟南源公司合作过好几个项目,能力这方面可以放心。”
……
众人纷纷发表意见,朱开畅坐在一角,静静倾听。
他和几个同僚打过招呼,同僚们很是识趣,在会议上也格外支持,最终这个项目只会是由何昆来负责。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已胜券在握。
与他一起静静倾听的还有坐在正中央的新市长尹昊。
尹市长观察到一个有趣的现象。
明明实力差不了多少,几乎所有人都偏向南源公司,都想把项目交由何昆负责,没谁提起过罗宝珠的名字。
这个罗宝珠,这么不得人心吗?
等众人的议论声停下后,他缓缓提出一道质疑,“如果我没考察错,布吉工业区是罗宝珠开发的,她也算是有经验,怎么没人发表一下对她的看法?”
话音落下,会议室安静一瞬。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很快有人开始发表意见。
“罗宝珠的确有经验,但她是港商,上次深城闹出被质疑的风波,不少港商撤资走人,还是咱们的内联公司比较靠谱,为了项目以后能正常顺利地进行,我认为选择何昆更靠谱。”
“不错,港城的商人都很精明,唯利是图,哪里有利益就往哪里钻,真到了困难时刻,一点也不顶用,咱们科技园的大项目,应该采用信得过的人。”
……
众人众说纷纭,尹市长没吱声。
据他了解,这位罗宝珠是最早来深城投资的那一批商人,几年中合办的几家公司几乎没出过任何岔子,与上一任的领导班子也都维持着很好的人际关系。
做到这样可不简单。
听完大家对罗宝珠的议论,尹市长将目光放在朱开畅身上。
他关注到朱开畅没有发表想法,特意点名:“朱主任是什么看法?”
被点名的朱开畅愣了一下。
会议上的所有人也都愣了一下,纷纷将目光投向朱开畅。
接收到众人投过来的注视目光,朱主任面色坦诚地回答:“我觉得目前有两个比较合适的公司,一个是何昆的开发公司,一个罗宝珠的开发公司,两家都不错。”
朱开畅特意提起罗宝珠,只是想避嫌。
新市长若是有心调查一下,很快就能查出何昆河他的关系。
况且当着众人的面,特意点名要他发表意见,这何尝不是一种信号。
所以罗宝珠的名字就这样被他提出来溜一溜。
没想到正中新市长的下怀。
“既然这样,那就安排一下,两个人我都想见一见。”尹昊最终拍板,“等见过两人,再做最后的决定。”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信号。
在大家都一个劲的推荐南源公司时,尹市长仍旧要接见两人,其中意思很明显。
散会后,朱开畅心情有点不愉快。
同僚们纷纷出言安慰他。
“不用多想,尹市长并不是特意针对,他向来就是论事,不会因为上次批评过你就对你产生什么意见,你也不用太担心。”
“是啊,论实力,何昆的公司实力强多了,等尹市长亲自考察过,就会明白到底哪家公司适合接手。”
“听说那个罗宝珠和之前的卫主任走得挺近,不过卫主任现在调走了,一大批领导班子都换了,现在她也找不到什么别的路径,没办法跟何昆竞争的,你就放心吧。”
……
同僚们的安慰并不能缓解朱开畅的心情。
他心里很明白,做最后决定的人只能是市长。
尽管同僚们都明白何昆和他的关系,也乐得在会议中卖给他一个人情,但是新市长是个有想法的人。
他心里有点不妙的感觉。
同时又不断安慰自己,这个罗宝珠和尹市长毫无关系,两人没有交集也没有交情,尹市长不至于徇私舞弊。
况且罗宝珠和何昆放在同一个水平上较量,怎么看都是何昆胜利。
安慰自己之后,朱主任的心情并没有好转。
依着这么多年混迹官场的本能,他给何昆打了一个电话。
何昆从越南餐厅回来,正憋着一肚子的火。
聚餐不欢而散。
罗宝珠是摆明了不接受他的讨好,而且态度非常强硬,势要与他竞争到底。
他很恼火。
他甚至都没有想明白罗宝珠有什么底气和他叫板。
现在的政府领导班子中,罗宝珠应该也没什么后台吧?
直到他姑父打来电话,“准备一下,新市长想和你见面谈一谈科技园项目的事情。”
何昆心里一喜,“是不是事情定下来了?”
“不是。”朱开畅提醒他,“新市长也要和罗宝珠见面,他要在见过你们之后再做最后的决定,到时候好好表现。”
何昆心里一愣。
尹市长也要见罗宝珠?
他终于有点懂了罗宝珠的底气从何而来。
难怪罗宝珠能这么嚣张,看来还是有点东西的。
不过想和他竞争,那还是太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