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日月窗间过马, 一眨眼接近年尾。

腊八那天,王桂兰提着煤炉在院子里生火。

劈了细柴喂进炉腔,拿稻草梗子作火引, 点燃搁里面, 浓浓的烟雾迅速从炉腔中窜出来, 满院子乱飘。

罗宝珠跨进院门,被漫天的白烟吓到,差点以为屋子里着火。

仔细一瞧,是王桂兰拿着一把蒲扇,不停往煤炉扇风。

煤炉的火没旺起来,倒是给整个屋子贡献了满空间的白雾,若不是气味太过呛人,简直像是行走在天庭。

罗宝珠捏着鼻子走过去,“怎么突然要生煤炉?”

往常做饭, 王桂兰通常使用柴灶, 煤炉比较省事, 但要花钱买蜂窝煤,王桂兰舍不得多掏这笔钱,即使家里有炉子,也仍旧使用柴灶。

她也烧不来煤炉, 活了大半辈子都是用柴灶做饭, 哪里嫩一下子习惯在小小的炉子上炒菜。

“我是要熬粥呢。”

若不是要熬腊八粥,这煤炉仍旧会被她放在角落里生灰。

罗宝珠这才注意到旁边地方放着的小锅子。

揭开盖一瞧,里面糯米、黄豆、花生、红枣、莲子等等杂七杂八的粗粮凑成一堆。

好几天没翻日历罗宝珠猛然意识到今天已经是腊月初八。

时间过得可真快, 一眨眼又是一年结束。

“宝珠啊,这粥我就放在炉子上慢慢炖,炖一个多钟头就炖得烂熟了, 你忙完了记得过来喝粥哈。”

罗宝珠应了一声,走进屋子观望一圈,“文杰呢?”

今天是李文杰休息日,她原本给批了假,临时又有点事情需要找李文杰核对一下。

“他呀,被我打发到他二姑家去帮忙了。”

老太太很是心疼李秀英一家。

这个二闺女,命是真苦。原本有丈夫有儿子,没承想儿子跟着丈夫出海,一起葬身海底,只留下孤女寡母相依为命。

好不同意把丽娟拉扯大,丽娟叛逆,怀了不知道谁的孩子,下落不明。

老太太从前不太操心李秀英一家,在她心中,李秀英比李秀梅办事更沉稳、更耐得住性子,不会像李秀梅一样,有点什么事情都喜欢咋咋呼呼。

她以前更担心李秀梅一家。

李秀梅家里有个长不大的残疾孩子黄俊诚,偏偏李秀梅又极度溺爱,不让俊诚做一点苦活,恨不得养他一辈子。

她那会儿很担心李秀梅的晚景。

没想到几年过去,俊诚混得有模有样,李秀梅衣食不愁,倒是她以前很放心的丽娟,干出一些糊涂事,害得李秀英每日都以泪洗面。

这阵子,李秀英连一些家里的活儿也懒得处理,老太太看不过眼,趁空支使李文杰过去帮忙。

“你找他有要紧事?”

王桂兰放下手中的蒲扇,“要不我去把他叫回来?”

“不用劳烦您,我去找他。”

罗宝珠坐上专车,吩咐司机老周去一趟渔民村。

小轿车缓缓驶向目的地。

此时李秀英的房子中,正发生着一场不大不小的争执。

也算不上争执,准确来讲,是李秀梅一个人大喇叭似的唠叨。

“秀英,你真不准备去找丽娟了?今儿都腊八了,再过二十来天就要过年了,你忍心让丽娟一个人在外面?到时候家家户户都热热闹闹的,难道你准备自个儿冷冷清清一个人过?”

“况且算算日子,丽娟应该快生了,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外面到底过得怎样,你想想,一个女孩子家的,怀了孕又没人照顾,那日子肯定不好过,你真就这么忍心?”

“好歹也是你一手拉扯大的闺女,虽说犟是犟了点,也不听话,但她到底是你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你现在也就只剩这么一个闺女了,你说你为什么非得闹成这样呢?”

一旁的李秀英没有吭声,只埋头坐在院子里理菜。

看着对方这副不慌不忙的模样,急性子的李秀梅气不打一处来,她一把夺过李秀英手中的菜叶子,逼问:“你真要和丽娟断绝关系,以后真的不管她了?”

自从章丽娟留书一封、离家出走后,李秀英当场表示和这个女儿断绝关系,以后是死是活,她管不着。

那会儿李秀梅也在场。

老太太和李文杰也都在场,都听到这句狠话。

但他们都以为这是气头上的话,算不得数。

人嘛,在气头上总是口不择言,说些不能当真的气话,事后气消了,话也就不作数了。

谁知道李秀英不只是说说而已。

之后那段日子,大家都忙着寻找章丽娟的下落,李秀英却充耳不闻。

仿佛真的一点也不关心章丽娟的死活。

这副硬心肠的模样,连李秀梅都看不下去,“哎哟,你说你,自个儿偷偷躲在家里抹眼泪的日子还少吗,明明心里挂念,怎么就是不肯松口呢,我跟你说,要不趁着快要过年的由头,你去……”

话到一半,被李秀英打断,“不去。”

她拎起菜,冷着脸转身,“从她踏出这个家,我就没这个闺女了。”

语气之生硬,令人胆寒。

李秀梅咋舌:“你瞧你,说这么绝情的话做什么么,我听了都难受,要是丽娟听了,那不得伤心死?”

嘀咕几句后,李秀梅也起身,跟在李秀英身后进了屋。

两人不知,院门外,站着一道高挑的身影。

章丽娟抱着孩子,刮了刮眼角的热泪。

将两人对话一字不落听入耳中的她,自觉没什么脸面再回来找母亲,拢了拢襁褓中的孩子,转身踏入寒风。

走到路口,一辆熟悉小轿车缓缓朝她驶来。

她认得这辆车,这是罗宝珠的座驾。

很显然,车内的人也注意到了她,慢慢停下来,车门被轻轻推开。

章丽娟赶紧快速擦了两下脸颊残留的泪,罗宝珠走到她面前时,她已经压制住刚才翻涌的情绪。

不等对方开口,她先出声感谢:“罗老板,你寄给我的信,我已经收到了,非常感谢。”

“不用感谢,我已经注明了原因。”罗宝珠的目光落在对方怀中的襁褓上。

注意到她的目光,章丽娟连忙将襁褓掀起一角,露出熟睡的一张小脸蛋。

小脸蛋皱皱巴巴,粉嫩嫩的,看不出像谁。

罗宝珠看了几眼,叮嘱:“合上吧,今天风大,小心他着凉,对了,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女孩。”

章丽娟一边将襁褓放下,一边有些紧张地回话:“12月12日生的,小名叫十二,还没有大名,罗老板能帮忙取一个吗?”

小孩的名字意义重大,罗宝珠本不想答应。

一抬头,对上章丽娟满含期盼的眼神,她口中的拒绝一下子没能心安理得说出来。

直白的拒绝在她嘴里加工一番,成了委婉的拒绝:“孩子的名字应该妈妈取,你给她取一个吧。”

被拒绝后,章丽娟眼神有些失落。

她抱紧怀中刚满月的婴儿,心里有些底气不足:“其实我想了一个名字,不知道好不好,我想给她取名叫做章立。”

“哪个立?”

“自立自强的立。”

罗宝珠突然沉默下来。

这大概是章丽娟从人生道路上的错误汲取的最宝贵的经验。

她扬起大拇指,由衷称赞:“很好听。”

“是吗?”章丽娟有些赧然,“既然罗老板都说好,那孩子以后就叫这个名字了。”

身后不远处的院门似乎传来动静,原本高兴着的章丽娟神色倏然一变,她飞快与罗宝珠道别:“罗老板,你应该是有事要办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朝路口走去。

罗宝珠还没来得及多追问两句,章丽娟已经消失在十几米开外。

“你怎么在这里?你在看什么呢?”从院门走出来的李文杰一抬眸就瞧见罗宝珠愣愣地站在路口,似乎看着什么人的背影。

他走过去一瞧,路口空空荡荡,根本没什么人。

“刚才你二姑家有什么人来过吗?”罗宝珠冷不防问。

李文杰诚实回答:“有啊,我大姑。”

闻言,罗宝珠收回目光,淡淡望了一眼不远处那座修得极为漂亮的曾经也是章丽娟避风港的房子,轻轻叹息一声。

终究没什么也没表明,只让李文杰跟她回一趟公司。

回公司也没特别紧要的事情,她让李文杰整理出之前布吉工业区的招商的资料。

工业区的厂房建了一片又一片,其中不少已经被前来投资外商看中,达成合作。

罗宝珠想查看资料,办公室里资料繁多,一时找不出,只能叫来李文杰。

“今天算你加班,本该是休息,临时还让你过来,等下忙完,咱们一起回去喝粥。”

李文杰喜不胜收。

这种情况,罗宝珠就没有亏待过他。

尽快只帮忙一小会,罗宝珠也是给他开工资的。如此公私分明的老板,他自然没有半点怨言。

李文杰二话不说将所有资料整理出来,递给罗宝珠过目。

罗宝珠坐在办公室内查看布吉工业区招商情况时,一位老爷爷主动找上门来。

老爷子名叫叶承福,年过六旬,满脸皱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大,听说是来租厂房的。

罗宝珠倍感意外。

热情将老爷子请进办公室后,她有些好奇地望着这位头发白了一半的老人,“您说您想来布吉工业区租厂房?”

“是的。”叶承福是广西人,讲话带着明显的广西口音,“我想问问你们的厂房怎么租?是什么价位?”

好在广西口音并不难懂,罗宝珠听明白了,对方想问价。

对于这种上了年龄却不服老,拼着一把骨头继续折腾的人,罗宝珠都报以深切的敬佩。

她也不卖关子,直说道:“咱们的厂房是按平米收费,一平米每年收费5块。”

叶承福老爷子没吭声,似乎在心里默默计算。

罗宝珠干脆将话掰开了讲,“咱们打个比方,如果你要租3000平米的厂房,那一年的费用就是15000元,平摊到每个月的费用就是1250元。”

听完,老爷子吓得眉头直皱,“这也太贵了。”

罗宝珠也没反驳,只给他算账:“老爷子,我也不是漫天要价,我给您算算哈,这里的工业工地,我是按每年每平米1.6元的价格拿下的,这是需要向政府缴纳的土地使用费。”

“除去这1.6元的成本,还有土地的开发费,厂房的建造费,以及维护成本、物业管理等等,所以每平米我租出去定5元的价格,已经是很合算的了。”

“不信的话,您去周边问问,咱们的厂房是这一带最便宜的,老爷子您可以货比三家,比完之后,您就会发现,还是咱们这边更实惠。”

叶承福没有吭声。

很显然,他是打听过的,知道这边便宜,才特意过来问价。

可惜,最便宜的价格也是他负担不起的。

单是租金,一间三千平米的厂房就得支付一千多块钱,一年支付一万多,再加上其他的设备、水电、人工,成本不可谓不小。

叶承福思索再三,起身告辞。

他租不起。

“老爷子,咱们可以再商量一下嘛。”眼看对方要走,罗宝珠连忙留人。

一大把年纪还能有勇气过来深城闯荡,实在令人敬佩,罗宝珠想着或许可以帮忙看看有什么政策上的优惠,从而降低厂房租金。

她招呼叶承福重新坐下,开始细细打探对方的生意。

“不知道叶老先生是想开什么厂?”

“我想开一家纺织厂。”

听到“纺织厂”几个字,罗宝珠精神一振。

她颇为好奇地打量对方,“难不成您在广西是纺织厂厂长?”

纺织厂厂长有点不太准确。

具体来讲,叶承福以前是做原材料加工的。

广西盛产苎麻,麻织品是个好东西,中国四千多年前就开始用麻做衣服了。

湖南马王堆出土的女尸,身上裹的就是用上等麻料做成的衣服,织造和印染水平都非常高。

叶承福与苎麻打了几十年的交道,他的工作就是将原麻,也就是青麻,经过脱胶处理,制成精干麻,再做粗加工制成麻条。

我国大量往国外出口的就是青麻、精干麻和麻条。

这么多好东西,全当做原料卖到国外去了。

叶承福在广西的产品就是这些,并非是成品纺织品。

但是苎麻出口利润很微薄,叶承福听说深城很有前途,出口利润很大,一些政策上也有所扶持,于是向左邻右舍、亲朋好友借了1万块钱来到深城,打算开厂。

谁知道深城的厂房这么贵,他手里好不容易凑齐的一万块钱,只够付一年的厂房租金而已。

看来还是另外找便宜的地方吧。

罗湖区的厂房肯定是租不起了。

“可以租得起。”

罗宝珠听完对方以前工作,心思一动,“这样吧老爷子,咱们一起合伙开厂怎么样?”

“一起开厂?”叶承福疑惑地望着面前年轻的女老板,有些不敢置信:“你莫不是诓我?”

“我怎么会诓您呢,我是想和您一起开办这家纺织厂,咱们双方各出资一半,以后利润也对半分,如果您认为这笔厂房租金太贵,那我可以在这一方做出让步,免费让您使用,不过原材料方面,就得您多费心。”

叶承福听得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还有峰回路转的时候,本来以为手里一万块钱不够租厂房,没想到谈着谈着倒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合伙人。

而且是有钱的合伙人。

听说这个罗老板名下的产业可多了,一些人想要找她合作,她都不太愿意呢,怎么对方偏偏看中自己?

转念一想,自己老头一个,资产也无,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对方骗的。

他爽快答应:“既然罗老板不嫌弃,我自然是乐意的。”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罗宝珠微笑着取出合作合同。

制衣厂的上游产业,也算是打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