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段没有回应。
管家试探地再汇报一遍:“公爵, 罗宝珠小姐已经完成任务。”
老公爵这才回过神。
他保持着面色不变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对面的人,淡然地朝电话那段发话:“仔细说说。”
这是一个较为漫长的过程。
老公爵听了半天, 终于听明白全部的始末。
原来罗宝珠第一天的瞎逛并不完全是瞎逛。
她去了一家T恤衫厂, 询问了T恤衫的价格, 现在新款T恤一件卖15美元,罗宝珠一口气订了一万件。
一万件是一个较大的订单,T恤衫厂的负责人看她订得多,给予优惠。
两人洽谈一番,罗宝珠成功以1美元每件的价格订购了一万件T恤衫。
之后,罗宝珠逛了一家刚开张没多久、急需顾客的大型商场。
商场里搞促销活动,可以以10美元的价格购买价值15美元的购物卡。
罗宝珠又动了心思,她想一口气买下一万张购物卡。
这比大单对于新开张的商场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商场经理自然喜不胜收, 拉着罗宝珠去会议室详谈。
详谈的内容主要放在价格上。
罗宝珠一次性买一万张, 就是想压下购买的成本价,两人不断讨价还价,最后商场经理给到了每张卡3美元的优惠。
办完这些事情后,罗宝珠后来又去逛了水族馆。
水族馆的门票价格是20美元一位。
罗宝珠花一个钟头逛完水族馆之后, 找到水族馆馆长, 表示要购买一万张水族馆的门票。
馆长都惊呆了。
水族馆并不大,平时也就接纳几百人而已,每逢节假日, 好的情况也就卖出上千张门票,有人突然要买一万张门票,馆长觉得不可思议。
他一下子也拿不出这么多门票啊。
就算能卖出这么多门票, 小小的水族馆一天之内也承担不起上万人的参观啊!
罗宝珠给他出主意,表明这些票可以分批次卖给她,一天卖一千张,一共卖十天,这样也不会造成游客拥堵的现象。
这是个好主意,馆长稍加思索,立即同意了。
至于价格方面,罗宝珠伸出大拇指和小拇指,表示要以每张门票6美元的价格购进。
6美元的价格有些低了,但是馆长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大单,权衡利弊之后,终究还是同意了。
接下来最关键的一步,罗宝珠去了附近的小学。
她找到学校的校长,说是可以帮助校内的小学生增加科普知识,组织小学生来水族馆参观,只要购买水族馆20美元的门票,每人都会获赠一件价值15美元的T恤衫,以及一张价值15美元的商场购物优惠卡。
一张水族馆门票才20美元,得到的T恤衫赠品以及商场购物优惠卡赠品的价值加起来总共是30美元。
怎么算,这都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况且参加水族馆也有助于为小学生科普知识,校长没考虑多久,很快答应下来。
事情到此都很顺利,唯独一点,一所小学里面大概只有几百人。
得多跑几所小学。
罗宝珠将视野放大,不仅附近的小学,连中学以及大学她也去洽谈。
没花多少时间,一万张水族馆的门票很快推销出去。
办完所有事情之后,就可以开始算账了。
价值15美元的T恤衫,罗宝珠只用了1美元每件的价格,订购了一万件,那总费用是1万美元。
价值15美元,但实际只需要花10美元购买的商场购物优惠卡,罗宝珠只用了3美元每张的价格,订购了一万张卡,总费用是3万美元。
价值20美元的水族馆门票,罗宝珠只用了6美元的价格,订购了一万张,总费用是6万美元。
加起来的成本一共是10万美元。
而她卖出去水族馆门票是以20美元的价格出售,这样一来,进账正好是10万美金。
听完管家的整个陈述,老公爵沉默了。
他试图从中找出破绽,“既然要买T恤衫和购物优惠卡,她哪来的钱,调用自有资金了吗?”
管家诚恳回复:“没有。”
“她签订合同,说是延迟到第二天打款,第二天她就回本了。”
延迟一周或许担心是骗子,但是延迟一天,大家的防备心会大大降低,也给了罗宝珠资金流转的机会。
老公爵又沉默了。
没再多问,闷不吭声挂断电话。
一旁的温行安已经在安静的会客厅环境中通过电话的余音得知罗宝珠的所有情况。
他心里好笑。
不由想起当初罗宝珠来找她贷款一个多亿的事情。
果然啊,她还是那么擅长空手套白狼。
“一点小小的测试而已,难度并不大,她能完成,也算不得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老公爵突然改了口,语气中无不透露出对此事的不屑一顾。
仿佛当初提出要测试的人不是他似的。
“最关键的一点,她是华人。”
老公爵指出自己最为介意的一点,“你知道你娶一个华人意味着什么吗?她什么头衔什么身份都没有,甚至到时候可能会连累……”
“华人怎么了?”温行安头一次没有礼貌地打断自家父亲的话,他皱着眉头提醒:“奶奶也是华人。”
这话比较严重。
老公爵一时愣住。
诚然,他母亲的确是一位华人。正因为他母亲是华人,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从小受到过多少冷眼与嘲笑。
同阶层的贵族圈子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他母亲的身份贬低他。
他简直不敢想象,当初自己的父亲到底是承受了怎样的家族压力娶了他母亲。
他有时候也会想,为什么父亲当时不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女子为妻呢?为什么要他来承受两人旷世爱情带来的副作用呢?
他们不惧外人眼光,倒是让他受足了外人冷眼。
所以他发誓,他不会让自己的孩子也重蹈自己的覆辙。
联姻没什么不好,至少他的儿子不会被人在背后指定,会活得堂堂正正没有污点。
可惜现在看来,他儿子似乎并不这么想。
“父亲,你太过在意别人的眼光了。”
温行安没有英国贵族的枷锁,不会端着公爵继承人的身份,自认高人一等。
他从小跟在爷爷奶奶身边,只从爷爷奶奶两人身上窥见过真正的幸福。
尽管那时候也有一些不堪的言语在他背后流传,但他不为所动,他相信他亲眼见证的一切,他相信他爷爷奶奶比那些所谓的贵族夫妻活得更幸福快乐。
所以,身份名誉有时候只是一种枷锁。
很显然,他的父亲戴着这种枷锁,甚至甘之如饴。
“我……”老公爵下意识想反驳,却发现反驳不了。
他的确在意别人的眼光,他是堂堂公爵,是英国的贵族,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英国贵族的形象,能不在意别人眼光吗?
但他其实更在意另一点。
前几年他生了一场病,生命虽然抢救过来,保不齐哪天悄无声息地走了,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他希望看到温行安成家。
当然,这样的期望他是不会当面吐露的,他不想给温行安造成道德枷锁,只以催婚的名义进行,催着催着,倒是引起自家儿子的反感。
“我只是希望你幸福。”老公爵颓然地叹息一声,露出萧瑟凄凉的人生晚景。
温行安望着他两鬓横生的白发,收敛了情绪,“能够自由按着自己的方式生活,就是一种幸福。”
两人的谈话陷入终点。
窗外夜色渐浓,灯红酒绿的城市迎接夜晚新一轮的狂欢。
美国与中国的时差在夏令时是十二个小时,纽约凌晨十二点正是深城中午十二点。
程鹏忙完出租车公司的事情,回了一趟家,准备解决午餐。
刚跨进院子,就瞧见自家妹妹程婷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索尼随身听,和他之前送给黄香玲的那台一模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程鹏甚至以为自家妹妹从黄香玲那里把索尼随身听抢了回来。
他眉头一皱,脸色已然沉下来,“你哪儿弄的?”
问完之后,稍稍冷静下来的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黄香玲远在北京,即便程婷真的那么后脸皮朝人家讨要,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搞到手。
一定不是黄香玲的那台。
不是黄香玲那台,那问题更大了。
一台索尼随身听要两千多块钱,他妹妹手里根本没有那么多钱,以往他给出去的零花钱,他妹妹几乎是月月花光,根本不会存钱,哪里有这么一笔巨款购买索尼随身听?
“你该不会是偷了爸妈的钱……”
“哥!”程婷气呼呼打断他,“你说你怎么就不盼人点好呢,你以为你不给我买,就没人给我买了?”
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程婷一股骄傲之情油然而生。
她故意拿着索尼随身听,在程鹏面前晃了两圈。
“瞧瞧,这就是你口中2000多的随身听,买不起的随身听,哼,不靠你,我照样能拥有!”
炫耀一番,程婷心里稍稍消了气。
昨天他大哥直接将她从公司里轰出去的举动,她心里一直很介怀,不过家人之前哪里有隔夜仇,况且她以后的零花钱还得依靠她大哥呢,长远的闹掰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现在在她大哥面前炫耀一番,就当是出了气吧。
“谁给你买的?”程鹏没好气怼她,“你说说又是哪个男人给你买的?”
“你交往的几个人,全都不大方,你自己想想,哪次不是你交钱又交人?我看你在恋爱中比男方花费的多多了,谁给你买过什么值钱东西?”
“我不信是哪个追求你的男人买的,你不往外倒贴钱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哥!”看他损起人来没完没了,程婷及时道出真相,“是杨磊买的。”
“杨磊?”
居然是他。
程鹏始料未及。
仔细想想,又似乎有迹可循。
前阵子有一次程婷去公司找他,恰巧碰见杨磊,还主动打听过杨磊的情况,原来那时候就留意上了?
程鹏严厉制止:“我告诉你,人家有对象,你别又想闹出什么幺蛾子。”
“哎哟哥,你想什么呢,人家杨磊是看在昨天我们闹了一场,想缓和一下咱们的关系而已,今天特意送了一台随身听过来,还说是你给我买的呢,呵,我压根没信,你才不是那种人,所以这肯定是杨磊自己垫资买的。”
程婷表面上冠冕堂皇,内心里却在捣鼓,杨磊居然有对象?
还真看不出他是个有对象的人,怎么浑身都散发出一股单身的气息?一看就是与对象感情不深。
她眼咕噜一转,开始替杨磊说好话。
“哥,你看人杨磊也是为了你好,故意缓和咱们关系,他肯出这个钱,可不是在讨好我,那是在讨好里你,你以后是不是得对人家多照顾一点?”
“怎么没对人家照顾了?”程鹏没好气。
因着杨磊是罗宝珠安排进来的人物,他已经很是照顾,不知道还要怎么照顾,“难不成要把他供起来?”
“供起来倒是不必,不过……”程婷眉飞色舞地给她哥出主意,“你可以偏心一点嘛,比如让他多练练车,少做做事不就行了。”
程鹏没理会这些,他只是望着程婷手中的索尼随身听陷入沉思。
一台随身听2000多块钱,杨磊哪来的这笔钱?
算了,不考虑这些了,他还是考虑考虑其他重要事情。
罗老板明天就要回来了,他得安排人去接。
远在纽约州的罗宝珠很快迎来回程。
在登上飞机之前,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给港城的李文旭拨了一通电话。
“这两天你着手准备一下,我们要在美国办一家利和建筑的分公司。”
李文旭有点不明所以,“我记得你去美国,是为了与IBM谈判经销电脑的事情吧?”
怎么突然又和建筑扯上关系了?
不知怎地,李文旭回味两天前与罗宝珠的一通电话,突然福至心灵:“难不成,你……”
“对。”料想对方已经猜到,罗宝珠也不遮掩,“利和建筑创办起来的目的,就是要与罗振康的惠康建筑竞争,而且我已经先抢了一个项目。”
李文旭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在心里为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去一趟美国,还能有意外的收获。
赚大了。
李文旭二话不说应下。
挂断电话之后,罗宝珠去办了第二件事。
她要与温行安进行告别。
事实上,是温行安正在与她告别。
“我必须要说明一点,当时不想让你见到我父亲,并没有其他含义,只是我认为我的人生是由我决定,一切与他无关,你不用去获得他任何认可。”
罗宝珠默默“哦”了一声。
她其实并没有介意这一点,难为温经理能考虑到这样细微的角度。
“那……”
罗宝珠内心组织者着措辞,最终还是问出口:“那你应该知道我与公爵的约定吧?”
温行安不置可否。
那就应该是知道了。
罗宝珠不忘提醒他,“我可是答应过公爵,以后要放弃你。”
这话听起来莫名有些滑稽,温行安望着纽约街头宽敞的街面,无声笑了。
“你都没坚守过,何来放弃。”
温行安目光落在天空、落在大地,落在清风与树梢,唯独不落在她的眼。
不知怎地,这样的氛围突然有些伤感。
温行安感受到手中一沉。
再垂眸,手里已然多出一瓶洗发水。
温行安:?
“这是一瓶洗发水。”
温行安:“……我知道。”
罗宝珠想起之前老公爵稀松光亮的头顶,又望了望面前温经理目前茂盛的头顶,不由担忧地补充:“一瓶可以治疗脱发的洗发水。”
温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