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宝珠有点懵。
异国他乡的街头, 莫名遇见熟人,有种不太真切的模糊感。
她站着没动。
直到温行安推开车门,走到她面前, 她才感知到这一切不是幻觉, 那是活生生的人。
“你……”罗宝珠怔神, “你怎么会在这里?”
温行安轻轻牵动嘴角,“那罗小姐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有一桩生意要谈。”
“我也是。”
好吧,这有点太巧了。
罗宝珠想着既然这么有缘分,不如一起去附近咖啡厅喝杯咖啡叙叙旧,刚要提出这个请求,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等等,她是不是忽略了某些关键问题?
“温经理,你刚才说等了我很久,是什么意思, 您一早就在这里等我吗?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温行安撇过目光, 指了指她身后的酒店。
“我也住在这里。”
罗宝珠:?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金碧辉煌的大酒店, 有点不可置信。
“所以,是因为我办理入住的时候,你瞧见我了?”
温行安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你瞧, 温经理, 这就是缘分呐,不知道温经理是哪天来纽约的?”罗宝珠颇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欣喜感,免不得多问了两句。
“前天。”
“那比我早一天。”罗宝珠又问:“不知道温经理什么时候返港?”
“两天后。”
“那巧了, 我也是后天返程,要不咱们一起去……”叙旧半天,罗宝珠才意识到两人是站在露天的路上交谈。
她看了看身后的大酒店, 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咖啡馆,邀请:“不如一起去喝杯咖啡?”
片刻后,两人坐在附近咖啡馆中靠窗的位置。
透过玻璃窗户,可以清晰瞧见不远处的大酒店。
外面人来人往,罗宝珠端起咖啡,感叹:“这一带只有这家大酒店最气派,所以严格意义上也不算是巧合。”
温经理对于居住要求很高,而她对于安全要求很高。
作为美国的金融中心,纽约被不少人当做西方发达城市的典范。
大家眼中的纽约仿佛天堂一样。
实际上,在一些被人忽视的角落里,在繁华城市光鲜亮丽的另一面,也同样充斥着不堪的犯罪,也同样有无数底层穷苦人在苦苦挣扎。
80年代的纽约,是美国每年发生的谋杀案件数量最多的城市,在布朗克斯区,年轻的女孩甚至不敢独自出门逛街。
罗宝珠对居住环境没那么在意,但她很惜命。
落榻在大酒店,总比一些小旅馆更安全。
至于温经理,人家单纯追求舒适度,只会选最大最好的酒店。
所以两人能碰见也是有迹可循。
“温经理,不知道你特意等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有。”
温行安望着她的眼睛,直入主题:“晚上如果有人敲响你的房门,记得不要开门。”
罗宝珠一愣。
“这里治安这么不好吗?”
居然会有人直接敲房门?
“工作人员应该不会让无关人员进入酒店吧?”罗宝珠不太确定地朝着大酒店方向看了一眼,“照道理,五星级的大酒店,安保上应该不会这么不用心吧?”
“不见得,体量越大,越有藏污纳垢的空间,一个月前,这家酒店就发生过一起客房保洁员调包客人贵重物品的事件,若不是及时被经理发现,及时处理,传扬出去,一定会给整个酒店的声誉带来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
罗宝珠仿佛听了一桩八卦,听完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琢磨半天终于找到不对劲的源头,“温经理,既然没传扬出去,你是怎么知道的?”
温行安放下咖啡,鸦羽般乌黑的睫毛遮住碧蓝的双眸。
“因为酒店是自家的。”
罗宝珠:“……”
是谁狠狠羡慕了。
这样的繁华区域,这样一家大酒店,每天的流水她都不敢想。
难怪人家出行坐着几十万美金的车,赚得多,根本不差那一点。
两人喝完咖啡,温行安要去纽约的汇丰银行分行办事,罗宝珠则回了酒店检查自己的行李。
她行李里没有什么珍贵的物品,都是她一些证件。
不过这些证件都很重要,少了哪一样,可能就回不了国了。
她检查完毕之后,想起温行安的言语,仍旧很难置信。
很难想象出温行安等她半天,只为了提醒她半夜有人敲门,千万别开门。
这话听起来有些荒唐,介于是温经理的叮嘱,她也没当耳旁风,想趁着天色尚早,将该办的事情都办了。
她给远在港城的李文旭去了一通电话。
之前罗明珠要约李文旭谈生意上的合作,两人约好了昨天见面,她昨天大半时间在飞机上,今天解决完正事,也该问问那边的进展。
“罗明珠那边什么情况,她什么产业需要融资?”
李文旭一一给她汇报:“罗明珠询问公司能不能投资国外的企业,说是有家建筑公司需要支持,我拒绝了她,谈判就这么结束了。”
投资公司才刚成立没多久,连港城的业务都没开展,更别提国外的业务。
李文旭心知肚明,对方并不是要来求资,只是想打探一些消息而已。
“她询问了我之前的所有工作经验,提到了你和罗振民,也问过我公司囤地的目的,有些一查就能知道的资料我如实回答,其他的问题按着实情模棱两可的回答。”
罗宝珠应了一声,陷入沉思。
罗明珠在国外开办了建筑公司?
那应该是罗振康名下的企业。
罗振康获得的遗产里,有一些国外的资产,不过大多是房产,并不是企业。
建筑公司的成立,是迈着朝房地产的方向发展,三房以后的产业重心,大概率会移至海外,至于港城的金融业,不过是血包而已。
“罗明珠并没有说得很详细,但是我找人查到了相关的资料,那家建筑公司名为惠康建筑,注册地是美国,公司发展情况良好,目前在竞标斯图亚特集团旗下的一个地产大项目。”
李文旭打探的情况已经足够清晰,罗宝珠很是欣慰,“好,我知道了,你提供的信息很重要。”
她放下话筒,回味着刚才的信息,眸色逐渐加深。
——
远在太平洋彼岸的港城,深水湾豪宅中,罗明珠也在向自家哥哥汇报情况。
“我试探过了,这人以前是个偷渡客,靠给人做电工赚点零散费用,在罗宝珠和罗振华的公司都做过员工,本人也有点能力,在两人的公司都受到过重视。”
“他与仲维光交好。是因为救过仲维光的女儿钟雅欣。”
“至于为什么囤地,是想着以小博大,看看能不能赌一把。他说赌赢了自然好,那就一飞冲天、飞黄腾达,万一赌输了那就一无所有,负债累累,他不想处在中间不温不火的阶段。”
汇报完毕,罗明珠皱眉摇头。
诚然,他身上有些优点,比如敢闯敢拼,但有时候,这也是一种缺点。
太过冒进的赌徒性格,不够稳定。
像一颗时刻待爆的炸弹。
“哥,我看你也不用太戒备,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小公司而已。”
罗振康望着自家妹妹,冷哼一声。
“你可能不知道什么叫做偷渡客。”
他不像罗振华和罗振民两个高高在上的公子哥,他是真正接触过底层人的,从内地偷渡到港城的那些人,无一例外过着比底层人还底层的生活。
那些违规搭建的小木屋,几平方米要住一家人,生活混沌不堪。
有手艺的去寻个铺子,做点小买卖,比如修理鞋子、补衣服、剪头发,没手艺的只能靠出卖体力,做杂工挣点生活费。
大部分人都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
女孩子更惨,多半被当做生育机器,给港城讨不到媳妇的老男人生孩子,要么从事风尘职业,堕落得不能再堕落。
这些在港城底层扎根的人,唯一自豪感来自于返乡时刻。
当时广东流传着一句话,一人偷渡,全家光荣。
带点在港城很普通,但是内地人没见过的东西回去,享受着内地人稀奇又羡慕的眼光,那一刻大概是所有偷渡客最具虚荣的时刻。
这些没有本钱没有人脉的底层人,很难真正摆脱阶层。
其中不乏有些脑子灵活的人,投机取巧赚了一些横财,但这种人无权无势,很容易被当做替罪羊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正当路子搞不了钱,一些歪心思的人只能用暴力解决,这也是最近两年港城富豪被绑架的新闻频出的原因。
像李文旭这样不走歪路子混出名堂的人,几乎凤毛麟角。
来港两年,无权无势无人脉的李文旭就独立开了一家地产公司。
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戒备?
罗振康不同意自家妹妹的定论。
“你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或许你该去看看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并不是所有的人生下来都拥有你这样的条件。”
“你成功开起一家知名服装店,于是认为那都是你自己的能力撑起来,但你想想,难道这些年靠着罗家积累的人脉,没起到作用吗?罗家家族没有背书作用吗?”
太过顺畅的创业经历让罗明珠忽视了很多细节问题。
她内心膨胀得厉害,以为做生意不过如此。
那是当然,连罗振华和罗振民那两个草包,荫着家族荣光,都能将产业坚持好几年,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说明他们能力很强吗?
只能说明他们背靠的大树足够粗而已。
即便倒下来,也能给这两个草包撑起一块荫地。
罗振康内心哂笑一声,“你以为如果没有罗家带来的名望与人脉,你的生意会如此顺风顺水?”
面对自家大哥的诘问,罗明珠聪明地选择不吭声。
尽管她内心很是不服气。
怎么自己一点成就,在她哥眼中一文不名?
服装店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在操持,她没有出言让她哥帮忙过,这样难道不算是她从无到有一手建立起来的?
至于人脉什么的,只是她打通业务的手段,即便没有那些人脉,她仍旧有无数的方法可以推销生意。
只不过她向来是懂得借势之人,既然有更轻便更省事的方法,为什么非要撇开现成的资源,自讨苦吃走一条更艰难的路呢?
她不是没有那个能力白手起家,只是没有选择那样的方式而已。
这一点她与她哥意见相悖。
她哥这么一番话,不就是为了给李文旭正名么,不管她哥怎么认为,她心里都坚定地觉得李文旭不过如此。
但是她没表露出来。
她哥最讨厌别人反驳他,她很识趣地沉默着点点头。
“别装作一副顺从的样子,我知道你根本没听见去。”
罗振康没再强求。
有些道理,不经过挫折,根本不会明白。
说了也白说。
罗振康话锋一转,“你最近,心思还放在那个温行安身上?”
话题突然从李文旭转到温行安,跳跃有点大,罗明珠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想点头应承,没敢点头。
依着她哥以前的态度,大概是劝她不要把心思放在温经理身上。
毕竟两家差距有些大,她哥经常叮嘱她,让她务实一点。
这次想必也是如此。
谁知她哥罕见地赞成她,“既然放在他身上,那就多花些心思,这么些年都没什么进展,我看你也没怎么使劲。”
“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罗明珠喜出望外,“哥你这是支持我了?”
“我什么时候明确反对过你?”
罗振康忍不住纠正她,“我反对的是你一直没进展,办事效率这么低,好几年连个男人都拿不下,有这时间,干点什么不成功?”
罗振康默默在心里叹气。
看来还得他出马。
“放心吧,我已经给你慢慢在铺路了。”
他旗下美国的惠康建筑公司,目前正在竞标斯图亚特集团的一个项目。
斯图亚特集团准备在纽约州开发一家大型的购物商场Bicester Place Mall,音译过来是百思特购物中心。
购物中心的建造招标进行,一共有5家建筑公司投标,而他的惠康建筑是最具优势的一家。
凭借着这几年在纽约接到的各项大型建筑,在百思特购物中心项目拿标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事。
“不过,哥,这和温经理有什么关系呢?”听完解释的罗明珠没懂,他哥生意场上的事情,怎么听都与温经理没关系啊。
“怎么没关系,你知道斯图亚特集团的当家人是谁吗?”
“谁?”
“是威斯敏斯特公爵。”
这下罗明珠懂了。
威斯敏斯特公爵是温经理的父亲。
他哥居然要默默与温经理的父亲搭上联系?
罗明珠喜出望外。
果然啊,她哥是闷不吭声干大事的人!
“可是……”罗明珠有点担忧,“国外的竞争很激烈,哥,你真的有把握能拿下吗?”
罗振康没回答。
他不习惯于将话说得太满,但他心里至少有九成的把握。
除了建筑公司本身履历光鲜外,为了以防万一,他特意打点了相关人物。
不出意外,这个项目他势在必得。
命运有时候很神奇,势在必得的事情不一定会势在必得,无心插柳倒可能歪打正着。
罗宝珠与李文旭通过电话后,顺道去周围逛了逛,天黑之前及时回到大酒店。
刚才与温经理短暂的叙旧,没记起询问对方的门牌,偌大的酒店,几百间房,她很难从中找到温经理的房间。
算了,明早再说吧。
去餐厅区吃早餐,总会有机会碰见。
罗宝珠洗过澡,站在窗前欣赏外面灯红酒绿的街景。
美国是个年轻的国家,但早在20世纪初,纽约就掀起了基建热潮,高楼大厦像雨后的春笋,一栋一栋往外冒。
那个时候,大清还没完呢。
1908年,612英尺的胜家大厦惊艳全球,以187米的高度荣登世界第一摩天大楼的宝座。
1909年,人寿保险大厦在纽约曼哈顿麦迪逊街道耸立,以213米的高度超越了之前的胜家大厦,成为世界最高楼。
那时候,是大清光绪34年。
到1915年,纽约这座城市已经呈现出一片繁荣昌盛之态。
比深城早发展好几十年。
但那又怎样呢?
往前追溯,哥伦布在穿越大西洋的航行中意外发现了这块新大陆,那会儿美洲这块土地上还居住着土著印第安人。
不照样是一片荒芜?
每一座大城市都需要经历从无到有的过程,深城只是慢了些。
总有一天,深城也会发展成和纽约一样灯红酒绿的国际大都市。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打断罗宝珠的思绪,她回过头,听着外面清脆的扣门声,突然想起温经理白日的交代。
她挪步走到房门附近,谨慎地朝外询问:“谁啊?”
“服务员。”
“有什么事情吗?”罗宝珠戒备地问完,才发现房间门上有猫眼。
猫眼是英国人珀西·肖在1933年发明的,两年后提出了专利申请,很快被应用在门上。
国内大部分的木门都没安装猫眼,罗宝珠快要习惯这一点,差点忘记国外五星级酒店的配置。
她朝外望了一眼,的确是酒店服务员。
这位服务员她见过,当时领她来房间的就是这位服务员。
不过想起温经理的叮嘱,罗宝珠心里没由来泛起一阵戒备,她又问了一遍,“你有什么事情?”
外面的服务员回话:“我们老板想见你。”
酒店老板?
那不就是温经理吗?
犹豫再三,罗宝珠换好衣物,跟着服务员出了门。
服务员将她带入一间会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位外国人,却不是温经理。
面前这位外国人年龄有点大,面容看上去很是憔悴,光秃秃的头顶在灯光下油光发亮,两鬓几戳倔强的头发长得耀武扬威。
这是一个十分具有喜剧感的发型。
同样也十分具有迷惑性。
如果稍不注意,很难从对方五官中窥见暗藏着的与温经理的相似。
毕竟温经理长得英俊多了。
罗宝珠几乎立即猜测出对方的身份,但同时有些疑惑。
因为面前的老者,看上去很难与气质高贵的英国公爵扯上联系,不能说一模一样,简直是大相庭径。
但谁说公爵就一定要气质高贵呢?
这何尝不是一种刻板印象。
“您好。”罗宝珠客气地打过招呼。
温经理真正的姓氏并不是温,这位公爵平时怎么被人称呼的她也并不知道,为避免称呼上的错误,她免去繁琐的前缀,干脆利索只用简单的英文问候。
对面的老公爵看了她一眼,用纯正的伦敦腔问她:“你知道我是谁吗?”
罗宝珠突然有点明白温经理的叮嘱到底是什么意思。
原来温经理知道他父亲会来找她,所以不想让她开门?
温经理不想她与他父亲见面?难道这位老公爵很难对付?
罗宝珠没猜出温经理是何用意,但温经理这样的建议注定失效,这毕竟是他们家的酒店,她住在他们家的酒店里。
丧失了一部分主动权。
“如果没猜错,您应该是温经理的父亲。”罗宝珠将自己的口音改换成伦敦腔。
老公爵微微挑眉,请她入座。
“你应该知道,Oliver的婚姻由不得他做主。”
Oliver……应该是温经理的名字?
说来好笑,她甚至才刚刚知道温经理的真正名字,人已经坐在人家父亲面前,讨论着温经理的婚姻问题。
事实上,倘若老公爵多做点调查,就能明白,她和温经理之间,恐怕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可她不知,这正是老公爵调查后的结果。
“我知道的。”罗宝珠连连点头,表情没有一丝的不自然。
这样坦诚的态度让老公爵有几分意外。
在他观念里,以为这位罗小姐是主动方,自家儿子从小到大身边一直不缺别有用心的女人,他见多了那些使尽手段想接近儿子的女人,自然也认为罗宝珠是想方设法的那一方,不然怎么自家儿子好几年不肯放弃?
现在看来,好像事实与他想象中完全相反?
看着对方不甚在意的态度,老公爵内心产生一股动摇。
该不会……一直是他儿子一厢情愿吧?
老公爵无法接受这一点,他眯起一双碧蓝的眼睛,罕见地流露出与公爵身份相称的带着气势与威严的眼神,开诚布公地发话:“怎么样才能放弃?你开个条件。”
来了,终于来了。
罗宝珠想也没想:“我要百思特购物中心的承建权。”
老公爵:“……”
不是,这放弃的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你好歹犹豫一下啊!